《续小五义--石振之》(12/24)-未知-钱涛
(本文为《续小五义--石振之》第 12/24 部分)
再说智爷同着徐良,背着施俊,叫开了店门,到了里面,点上灯烛,算清了账目,给了酒钱。五鼓起身,仍然叫徐良背着施俊,出离店门,直奔德胜店而来。徐良说:“智叔父,让我兄弟在地下走几步罢,我就不上那店中去了。”智爷问:“因何故?”徐良说:“我得罪了弟妇,我若到那店中,不能见不着的,若要见面,她说我几句,我有何言对答?”智爷说:“全有你老兄弟一面承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死心眼,连我还说了一句错话哪。况且她不该拿你的包袱,她就先有不是处,包管不能有一言半语羞辱你。”徐良只得点头。到了店门首,徐良把施俊放下说:“我到那边告告便。”智爷这里就叫门,里边问找谁?智爷说找姓艾的、姓韩的。不多一时,见店门一开,艾虎与韩天锦出来,见了智爷与施俊说:“我三哥哪里去了?”智爷说:“在那边告便哪。”智爷把艾虎叫到跟前,低声告诉艾虎一回,说:“少刻你三哥进去,千万嘱咐你妻子,别叫她说你三哥,你还不知道,徐良他那脸面太薄哪。”艾虎道:“师傅只管放心,我早已嘱咐明白了,绝不能有什么说的。”智爷说:“很好,原当如此。”等了半天工夫,始终不见徐良回来,打发艾虎找了半天,踪迹全无。智爷说:“不好了,徐良跑啦。”艾虎问:“就为这个事情跑的吗?”智爷说:“可不是就为这个事,还有什么事情哪?”艾虎说:“他实在想不开了。”只得艾虎背施俊进去,仍用青纱遮面。大家进来,正在女眷都要上车之时,到了里面,也都见了一见。施俊也就上了车辆,智化、艾虎、韩天锦,都在地下行走,叫店家开了店门,钱都已开付清楚。车辆赶出来,直奔正西,远远听见人声喊嚷,原来是许多人都往太岁坊救火呢!直走到天光大亮,到了一个镇店,找了一座店房,进去打尖,打脸水烹茶,预备酒饭。艾虎就与智爷说:“师傅,我三哥此去,必定上南阳府去了。”智爷说:“不错,一者为的是冠袍带履,二则为拿白菊花,三来他知道团城子里面有一口鱼肠剑,他打算要把此物得到手中,方称他的心意。借着这一点因由,他奔南阳府去了。”艾虎说:“他这一走,总算由我身上起。师傅,你老人家辛苦辛苦,送他们娘儿们上一趟卧虎沟罢,我追下我三哥去。我也找找白菊花的下落,倘若把他拿住,岂不是奇功一件。”智化说:“你要去,可也使得,无奈我也有事在身。”艾虎说:“你老人家事情太忙,我去追上我三哥,把这一点小事说开,省得日后弟兄见面,彼此全不得劲。”智爷说:“既是这样,你就去罢。”可巧被韩天锦听见了。韩天锦说:“老兄弟要去,咱们两个人一同前往。”艾虎说:“不能,你到处闯祸。”韩天锦说:“我绝不闯祸,有人打我不还手,骂我不还口,这还能够闯祸么?”艾虎说:“别瞧此时说得好听,出去走上路就不由你了。”韩天锦一定要去,说:“你不带我去,我就一头撞死。”智爷说:“他这么说着,你就同他去就是了。”艾虎说:“你一定要去,可别拿着铁棍。”韩天锦说:“我就不拿我的铁棍。”
把话说好,吃完了早饭,会了饭账,大家商量施俊的事情怎么办才好。
智爷出了一个主意:暂且叫他夫妻上卧虎沟躲避。到了卧虎沟,再往京中寄信,打听佳蕙的下落,必是在岳老将军那里住着呢。开封府的状不知告了没有。若要告了状,必有府谕,若要没告,就不便再告了。等着把这个知县撤了时节,冷淡冷淡,再回家去。施俊说:“此计甚妙。”就依了智爷这个主意。艾虎同着韩天锦先就起身去了。
智爷看着施俊、侄媳们上了车辆,也就起身。正要出店,忽见从外面来了三骑马。智爷一看,原来是铁臂熊沙龙、孟凯、焦赤。三人见着智爷,全都抛镫离鞍,下了坐骑。智爷过去一一见礼。沙老员外说:“别走哪,等着我们吃完了饭再走。”甘妈妈也过来见老员外,兰娘儿、二位沙氏、金氏全都过来见了沙、焦、孟三位行礼。老员外一见金氏满面血痕,问说:“你们夫妻也在此处,是什么缘故?”智爷摆手摇头说:“悄言!”到了屋中,伙计复又打脸水烹茶,伙计出去,智爷才把施俊夫妻的事情说了一回。老员外一听,只气得浑身乱抖,骂道:“好贼徒恶霸,反了哇,反了!”智爷低声说:“此处离太岁坊不甚远,此仇已报,你老人家不可声张此事了。”要把施俊带至卧虎沟与京都探信的话。又学说了一回,又问:“你们三位因何来到此处?”沙龙说:“皆因你侄女她们上固始县来时,我就不放心,他们走后,终朝每日心惊肉跳,我总料着,怕她们路上惹祸,故此我才约会焦、孟二位贤弟赶下来了。若要不是这里打尖,我们还会不在一处呢!”智爷说:“你们吃饭罢,吃完了饭,咱们好一路前往。”又把店中伙计叫将进来,叫他们备酒,饱餐一顿,又会了饭帐,然后大家上车。沙龙三位乘跨坐骑,保护车辆,直奔卧虎沟而来。行未半里之遥,再找智化时,踪迹不见。老员外与焦、孟二位说:“智贤弟这叫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由他去罢。”行至天晚,老员外要早早住店,皆因是有女眷,晚间行路不便。天气正当日落光景,路北有座大店,车辆马匹俱都入店,女眷住了五间上房。沙、焦、孟、施俊住了西跨院,皆因前院东西配房俱都有人住了。伙计也是打脸水烹茶。老员外吩咐看酒,要了上等肴馔一桌,将酒摆齐,四位酒过三巡,施俊说:“不好,我心内发慌。”连老员外四人,“噗咚、噗咚”,俱都摔倒在地,人事不醒。要问什么缘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假义仆复又生毒计真烈妇二次遇灾星
且说老员外只顾喝酒,没留神酒内有东西。酒过三巡,就身不由自主,四位俱都摔倒在地。你道这是什么缘故?列位必疑着是黑店,却原来不是黑店。这店东姓毛,叫毛天寿,这个地名,叫毛家疃。这店东有个外号,叫千里一盏灯,先前是个占山为寇的山贼。有个伙计叫赛张飞蒋旺,二人在夹龙沟啸聚喽兵,劫夺过往客商,后来被本地面官搜山,赛张飞蒋旺被捉,毛天寿由后山滚山而逃。过了半载有余,自己扮作乞丐,入夹龙沟,慢慢搬运先前所藏的金银财物。当初劫夺的东西,是值钱的物件,俱都藏在一个石洞之中,上面用乱石盖好,就是他与蒋旺知晓此事,如今蒋旺问成死罪,就是他自己一人搬运。后来开了一座小杂货铺儿,总是贼人胆虚,怕有人知晓他的根底,自己拾掇拾掇,就回了原籍。如今也上了几岁年纪,就在此处开了一座店房。可巧这日在知县衙门里会着东方明,与知县一同拜的把兄弟,三个人交得深厚。后来知道东方亮私通了襄阳王,商量着一同造反,自己又怕事败,招出灭门之祸,打算自己这点家财足够后半世的快乐了,又没有子嗣,纵然挣下万贯家财,日后也是白便宜旁人,倒不如作一个清闲自在,不作犯法之事,到底是梦稳神安。自己就冷淡了东方明,不与他们亲近,不料东方明事败,就有王虎儿、王熊儿会同薛昆、李霸找到毛天寿店中来了。
皆因薛昆、李霸被山西雁追跑,天光大明,二人才会在一处,见面之时,唉声叹气。正要商量一个主意,就听那边树林之中,有两个人嚎啕痛哭,走过来一看,却是王虎儿、王熊儿,旁边放着两个包袱。薛昆道:“你们意欲何往?”王虎儿说:“我们一点主意没有,打算要在此处上吊。你们二位爷台要上哪里去?”薛昆说:“咱们一同上南阳府见大太爷去,让那里派人与你们员外爷报仇。”两个人一听,把包袱拾起来,一直扑奔南阳而来。四人走至晌午,到一个双岔路。王虎儿说:“你们二位爷台多走几步,我们员外爷的盟兄就在毛家疃,给他送个信息去如何?”薛昆说:“使得。”就到了毛家店。王虎儿与薛昆、李霸见了毛天寿。王虎儿哭哭啼啼的把他们一家火灭烟消的事情学说了一回。毛天寿一闻此言,也就放声大哭,问他们此刻有什么主意?王虎儿说:“我们只可上南阳府见我们大太爷去,让那里设法与我们员外爷报仇。”毛天寿问:“怎么没上县衙禀过太爷?本地太爷与你们员外爷,我们都是换贴的兄弟,那里要是知道这个事情,不能不替你们出力。这是哪里来的这伙人?又有装神的,又有装鬼的,又有大山精,又有母夜叉。想施俊乃官宦之子,怎么他认得这些个人呢?这可真奇怪了。”随说着话,就叫摆酒。不多一时,酒已摆齐。连虎儿、熊儿也就搭了一个座位,同桌而食。王虎儿斟酒,将要端酒杯,忽听外面一阵大乱,正是沙老员外到。王虎儿掀着帘子,往外一看,正见女眷下驮轿车辆,看见了金氏与秋葵、施俊几个人,王虎儿尽都认得。又是欢喜,又是害怕,欢喜的是他们到这店中,可算是自投罗网,员外之仇可报。怕的是施俊已是死了,怎么又会到这里来呢?一转面就与毛天寿双膝跪倒说:“大太爷应了小人这件事情,小人起去,如若不应,小人就碰死在大太爷的跟前。”毛天寿说:“你还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只管起去,我无有不应之理。”王虎儿方才起来说:“方才进来的这些车辆马匹,男女众人,就是我们员外爷的仇人到了。”毛天寿一闻此言,登时一怔,说:“哪一个要了你们员外的性命?”王虎儿说:“抢的就是那个面上有血痕的妇人。另有个黑粗胖大的妇人,我们舅老爷连我们员外爷的性命,俱死在这个丑妇人的手内。求你老人家,念着与我们员外爷八拜之情,如今她既住在这里,就如笼中之鸟、网内之鱼,若要报仇,不费吹灰之力,要错过这个机会,可就无处去找了。”薛昆、李霸也就深施一礼,说:“毛兄长,只要你老人家一点头,等至晚间他们睡熟之时,我们两个人进去,结果他们的性命。”毛天寿哈哈一笑,说:“此乃一件小事。”对着王虎儿说:“总是你家员外爷此仇当报,想不到他们自投罗网。不用你们去,我自有主意。”随即把伙计叫来,问了问上房共有多少女眷,西院有几个男人,连赶驮轿的驮夫,叫他们另住一所房屋。自己立刻去配了药料,回来并合好蒙汗药,交与伙计,就将上房中连西跨院、驮夫那里,酒内俱都下了蒙汗药。连驮夫到老员外那里全都躺下了。惟独上房女眷没躺下。是什么缘故?皆因这里有一个使蒙汗药的老行家,就是甘妈妈。在娃娃谷的时节开黑店,她那蒙汗药天下无双,无异味,无异色,酒也不浑不转,连翻江鼠蒋爷都受了她的蒙汗药酒。这店中的酒,如何瞒得过她去?把酒席摆好,将一斟酒,甘妈妈说:“慢着,这酒千万别喝!”众人一怔,甘妈妈托起这酒杯儿来一看,酒在杯内滴溜溜的乱转,并且发浑,用鼻孔一闻,这酒有药味。甘妈妈说:“好哇,险些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你们这能耐差多着的呢!要论使蒙汗药,你们在孙子辈儿上呢!”兰娘儿一见这个光景,头上就摘花朵,脱长大衣服。甘妈妈拦住说:“你先等等,那屋里还不定怎么样呢?待我先过去瞧看他们,要是受了药,先把他们救过来,然后动手方妥。”兰娘儿说:“这菜大概也就吃不得了。”甘妈妈说:“总是不吃的为是。”自己提着茶壶,把里面的茶全都倒将出来,奔到厨房,打了一壶凉水,提着直奔西院。果然,到屋中一看,全都东倒西歪。甘妈妈暗笑说:“可惜老员外久经大敌之人,不懂得他们这个圈套。”拿筷子把牙关撬开,把凉水灌将下去,一个个皆是如此,转眼之间,慢慢苏醒。沙老员外翻眼一看,连忙问道:“这是什么缘故?”甘妈妈就将受蒙汗药的话,细说一回。此时焦、孟、施俊也都醒过来了。焦、孟二位一听,只气得浑身乱抖说:“老哥哥抄家伙。”老员外问甘妈妈:“你们那边,倒没受他们的诡计呀!”甘妈妈说:“我们刚才斟酒,就看出他们破绽来了。”老员外先教甘妈妈过去嘱咐姑娘们,别教她们出来动手,连施俊也带至那边去罢。
甘妈妈点头,就把施俊带到前院五间上房之内。将至屋中,早被王虎儿看见。皆因王虎儿扒着东屋窗棂一看,说:“那老婆子怎么打西院出来?并且那施俊也奔上房去了。”毛天寿说:“再等片刻,看看如何,也许是把那相公约到前面喝酒来了。”又等了半晌,绝无动静,随着叫伙计到上房,问问添换什么酒菜,看看怎么样子。伙计答应一声,往外就走,来至房中,一掀帘进去,说:“太太们添换什么酒菜?”刚进屋中一瞧,这些太太们都是短衣襟的多,拿刀的拿刀,提棍的提棍,见势头不好,刚要回身,早被兰娘儿磕哧一刀杀死。兰娘儿头一个就一掀帘子闯出来了,紧跟着秋葵一抡混铁棍也蹿出去了。毛天寿就知道势头不好。凤仙也把长大衫脱去,也提一口刀,论说凤仙使弹弓最熟,进店下车辆,没料着有这些事情,弹弓还在车上绑着呢,弹囊儿可在包袱里面。凤仙挎了弹囊,提着这口刀,出离屋中。此时西院内,沙、焦、孟也就蹿出来了。薛昆、李霸一听院内有男女叫骂,也就不能不出来动手,随即就掖衣襟,挽衣袖,拉刀出来。毛天寿也就脱了长大衣服,叫人抬过枪来,吩咐一声上店门。王熊儿就往外跑,说:“我去关大门去。”毛天寿说:“凭他是谁,别叫进来。”自己蹿在院中,先与沙老员外交手。薛昆、李霸就叫兰娘儿、凤仙、秋葵、焦、孟五个人把这两个人裹住,也难为这二人手中刀上下飞腾,遮前挡后,可就没有还手之力。忽然间由后边跑来数十个人,俱是店中伙计,也是长枪短刀花枪铁尺锁子棍,转眼间往上一围。此时间就欢喜了秋葵一个,单手一抡浑铁棍,呼呼的风响,尽奔这些伙计,碰上就死,打着就亡,转眼之间,伤其一大半,大众齐说利害。毛天寿一瞧势头不好,奔东夹道,往北飞跑。老员外哪里肯舍,尾于背后紧紧一追。毛天寿早一伸手,掏出一枝镖来,正跑之间,一扭身,对着老员外就是一镖,只听“叭嚓”一声响亮,正中太阳穴,“噗咚”死尸栽倒在地。要问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盟兄弟巧会盟兄弟有仇人偏遇有仇人
且说毛天寿一跑,老员外就追。这个东夹道,往北道路甚窄,南北甚长,毛天寿在前,老员外在后,就见毛天寿一回身,飕的就是一镖,老员外一闪,不料身后还有一人。皆因沙凤仙见大家一齐动手,兰娘儿、秋葵十分猛勇,自己就蹿出圈外,直奔车辆而来,见弹弓在车辆上绑着,顾不得去解,用刀把绳子一割,提着弹弓,往北飞跑,见天伦追赶毛天寿,自己就把弹子掏出来,在弦上稳好。忽然见毛天寿一转身,总是凤仙眼快,就知是暗器。自己用臂膊一拐老员外,凤仙往东一歪身,举拳对准毛天寿一撒手,吧的一声,弹子正中毛天寿的太阳穴。毛天寿的镖可没打着沙龙老员外,就在一转眼之间,毛天寿身归那世去了。老员外见他已死,带着凤仙复又回来。到厅房外,把老员外吓了一跳,回身一拉凤仙,姑娘早已会意,一伸手,就把弹子仍然在弦上稳好,前拳对准,后手一撒,趴嚓一声,恶贼往后一仰,栽倒在甘妈妈身背后,把甘妈妈也吓了一跳。你道这是什么缘故?皆因王虎儿始终不敢出那东房,他净趴着往外瞧看,就见秋葵、兰娘儿、孟凯、焦赤与薛昆、李霸交手,见沙老员外追赶毛天寿往后院去,又见甘妈妈拿着一条门闩在那阶台石上站着乱喊。原来甘妈妈没有本事,王虎儿准知道施俊与金氏更没有能耐了,暗中就提了一口刀,溜出房门,贴着东房墙,下台阶,轻轻的扑奔门口,走到甘妈妈身后,打算着一刀先把这老婆子杀死,然后再进屋中把金氏、施俊杀死,就算给主人报了仇了。主意虽好,天不随人愿。将一抡刀,叭嚓,后脖颈上就着了一弹子,自觉头颅一晕,噗咚栽倒在地。甘妈妈这才回头,吓了一跳,就用手中门闩,叭嚓一声,打将下去。凤仙赶到,就是一刀,结果了王虎儿的性命。复又过来,围上薛昆、李霸,二贼一见吓了个胆裂魂飞。二人无心动手,就蹿出圈外,飕飕的蹿上房去。
这内中惟独兰娘儿会蹿房跃脊,除她之外,谁也不会。兰娘儿正要上前去追,沙老员外把她拦住说:“姑娘千万不可追赶,饶这两人去罢。”再看店中,还有十几个伙计,打也不敢打了,跑也不敢跑了,一字排开,全在那里跪着。这个说我是厨子,那个说我是帮案的,这个说我是今天来的,那个说我是方才到的。老员外说:“没有你们的事情,可也不能把你们放了,用你们当官对对词去,到了当官,你们就作为是今天才到,不知道他这里是个贼店,不料未到晚上就出了这样事情。再说这里有蒙汗药酒为证,绝不与你们相干。你们看看,这是将军之妻,这是护卫大人之妻,他要用蒙汗药酒害死,该当什么罪过?再者我问问你们,他素常所害之人都埋在什么地方?”众人异口同音:“素常这不是贼店。”老员外说:“你们还是向着他们。若要不是贼店,为何起心害我们大众?再者有高来高去之贼,方才上房跑去的不是那两个贼吗?”众人把王虎儿同薛昆、李霸怎么哀告毛天寿给他们报仇的话说了一遍。老员外又问:“既然不是贼店,现有蒙汗药酒是哪里来的?”内中有一个嘴快的说:“除了我,别人不知道毛天寿的来历,他先前在夹龙沟占山为王。他有个伙计,叫赛张飞蒋旺,那人被官拿去,姓毛的逃在这里开店。今天遇见王虎儿,一求告他与东方明报仇,他有先前所剩下的蒙汗药,就俱都拿出来了。”老员外一听,也倒合乎情理,立刻叫焦孟二位出去,把此处地方找来。
不多一时,地方带着几个伙计进来,见了老员外行礼,问明姓氏,又问这些死人缘故。沙龙就把他们开贼店害人,现有蒙汗药酒为证,自己带着女儿回卧虎沟,住在此店险些被他们害死诸情由,告诉了地方一回。现在店中这几个伙计,先教带着他们去见本地面官回话。那些死尸,全用芦席盖上。又到南屋里,把那些驮夫俱用凉水灌醒,地方带领众人去见官,伙计在此处守死尸。到次日,官府就来相验,沙龙见本地面官,仍然照前言学说一遍。官府吩咐把死尸装殓起来,店中东西入官,房子以作抄产,店中这几个人开发,案后捉拿薛昆、李霸与玉虎儿兄弟王熊儿。老员外领女眷们上驮轿车辆。焦孟二人上马,老员外也是乘跨坐骑,施俊可是坐车,大众归奔卧虎沟去了。单言艾虎同着霹雳鬼韩天锦二人,扑奔南阳府。这一路之上,险些把艾虎急坏了。皆因是小义士一生最是好酒,这一单走,无人管辖,每遇住店打尖之时,必要开怀畅饮。韩天锦则一味好睡,睡下去了,要叫他起来那可费事。头天晚间住店,艾虎喝的大醉。第二日早晨起身,就是叫不醒韩天锦,把他搀起来坐着,他仍然是呼声震耳,还是不醒。艾虎一赌气,叫店家备酒,喝的大醉,他头朝里也睡了。韩天锦醒了一瞧,艾虎还在那里睡觉。他也把店中伙计叫过来,教给他烙饼炖肉,饱餐一顿,他一吃饱,仍然又去睡着了。艾虎醒了一看,二哥仍然还睡,只打量他是没醒,往桌上一瞧,摆列许多盘碗,方才知道他吃饱了又睡。心中暗暗着急,似这样走路,几时方能到南阳?一赌气,要了酒又喝。次日天交晌午,方才出店门走路。艾虎想出一个主意来,晚间不住店,连着走夜路,到了镇甸地方,抄着小路就下去了。韩天锦问:“艾兄弟,怎么还不住店呢?”艾虎说:“住店也得有店好住哇。”到底是冤傻子好冤,韩天锦也就气哼哼跟着走。到了次日打尖,艾虎就买了一个皮酒葫芦,装满了酒,烙了几斤饼,买了些熟牛肉和咸菜。韩天锦饱餐一顿,刚要朦胧二目,艾虎说:“走走走!”又催着大傻小子起身,韩天锦就跟着走。到次日打完了早尖,仍然又买些饼和酒肉背着走。到次日晌午的时候,韩天锦实在走不上来了,说:“老兄弟,你行点好事,教我在这里歇息歇息罢。”艾虎说:“你只要睡着能醒,为什么不教你睡觉呢?”韩天锦说:“我要是不醒,你就真打我,我身上作痛就醒了。”艾虎说:“我如何敢真打你,只要你睡起一觉就走,还有不行的么!”韩天锦连连应承,别听说的好,一躺下就是沉沉睡去。艾虎拿着酒葫芦喝酒,喝得也觉着有八成了,又被冷风一吹,迷迷糊糊的沉沉睡去。刚刚睡熟,耳边有人说:“呔;你们好大胆!全睡着了。”小义士睁眼一看,原来是四哥,立刻站起身来,连忙双膝跪倒,说:“四哥一向可好?从何而至?”卢珍说:“由陷空岛而来。”皆因他奉旨完姻,百花岭成亲之后,连妻子一同回陷空岛去。到家中,卢方老夫妻一瞧这房儿妇,喜之不尽。本来,小霞姑娘生得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见了公婆,又是一番稳重端庄。小夫妻双双行了礼,然后就在紫竹院那里居住。后来又有茉花村丁兆兰、丁兆蕙、丁大奶奶、丁二奶奶都来瞧看姑娘来了。论姑娘说是舅舅舅母,论婆家就是叔叔婶母,连卢家亲友都来瞧看。卢珍惦记上京的心切,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就要辞别父母。嘱咐妻子在父母跟前多多尽孝。次日起身,也不带人,也不乘跨坐骑,带上盘费银两,离了陷空岛,上了一趟百花岭,到叔丈那里看看。若要不上百花岭,可就遇不着艾虎了。这日卢珍正走,见韩天锦与艾虎在那里睡觉,先把艾虎唤醒。艾虎过来行礼,彼此道了一回喜,这才问艾虎的来历。艾虎就把始未根由说了一回。卢珍说:“很好,我们一路前往。”艾虎说:“这二哥实在是个累赘。”卢珍说:“有我不怕,教他走就走,教他站住就得站住。”艾虎说:“何不就试验试验。”卢珍一伸手,韩天锦大吼一声“呀!”往起一蹿。卢珍过去行礼。韩天锦说:“我算计是你,好哇小子。”卢珍说:“你又疯了罢?”韩天锦说:“我犯了忌了,从此再不敢了。”卢珍说:“我们一同快走哇。”韩天锦说:“我怪困的,你不知道,好几天没睡觉呢。”卢珍说:“不行,这就起身。”艾虎就见他往腿那里一伸手,韩天锦连忙的说:“我走我走。”艾虎说:“四哥,这是什么招儿?”韩天锦说:“你可别告诉他。”卢珍说:“我起过誓,不能告诉别人。”艾虎也就不问了。再走路,全有卢珍,教走就走。一路无话,到了南阳府的管辖地面。
这日晚间,三人贪着多走几里,天有二鼓,前边有一座庙,见有一个黑影儿,肩头上背个包袱蹿进庙去。卢珍说:“有个贼进了庙了,我看看去。”艾虎说:“我怎么没看见?”卢珍说:“你们在这里等着。”自己进了西墙,奔到上房的台阶,忽见帘子一启,出来一人,卢珍将要上前,一看原来是路素贞,她把迷魂帕一抖,卢珍噗咚摔倒在地。要问卢珍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赵保同素贞私奔艾虎遇盟兄行程
且说盟兄弟三人一同走路,就是卢珍看见有个贼进了庙,叫艾虎在外边等着,自己进去看看。要不是有韩天锦,艾虎也就跟进去了。卢珍进到里面,原来是仇人路素贞,就是路凯的妹子。皆因大闹天齐庙,后来大众官人一到,拿住路凯、贾善。路素贞跑了,赵保紧紧相跟。天光大亮,赵保过去说:“妹子多有受惊。”路素贞一见赵保,眼泪就落下来了,咬牙切齿说:“这蛮子实是可恼!赵二哥你看看我哥哥作的都是什么事情,也有拿着妹子耍笑着玩的吗?事到如今,我若不死,名姓不香。二哥你自己寻你的生路去罢,我就在此处寻一个自尽。”赵保本为的是她,焉能教她寻了自尽呢?赵保说:“妹子,我跟下你来,就怕你寻了拙志。有仇不报,非为人类,无论男女,枉立于天地之间。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妹子要是愿意报仇,我有个愚见,可不知妹子意下如何?”姑娘说:“我是女流之辈,二哥如有高见,快请说将出来。”赵保说:“此时南阳府东方亮设立擂台,聘请天下的英雄,帮着他共成大事。要是妹子同我前去,咱们见着东方亮,提说大哥这不白之冤,他必然肯拔刀相助。他那里天下能人甚多,或者盗狱,或劫法场,把哥哥救出来,慢慢寻找蛮子他们这一伙人的下落。可不知妹子心中怎样?”姑娘一听,眼泪汪汪的说:“难得你这一点诚心,也不枉我哥哥与你有一拜之情,请上受妹子一礼。”到底总是姑娘见识,她焉能知道赵保的心意不是为哥哥,尽为的是她。赵保赶紧答礼相还。姑娘说:“我也不能家去了,我连长大衣服也没有,这便如何是好?”赵保说:“妹子随我来。”找了一个大村子,教她在树林中等,去不多时,拿了一个大包袱来了,里面尽是妇女衣服、簪环首饰,格外还有些个细软的东西,还有五、六十两银子。九尾仙狐这才换上衣服。到了第二日早晨,找店住下,所有妇女穿戴的东西就在这个地方买就,直奔南阳府。走了三天,他们明是兄妹,暗是夫妻了。
这日到了南阳府的管辖,正走在一个尼姑庵前,从里边出来了一个老尼僧,年纪总在六、七十岁了。路素贞给那老尼僧道了一个万福,说:“师傅,这里离南阳府还有多远?”尼僧说:“还有十几里路。”又问道:“那个团城子离此多远?”回答:“三里地,这里可就看见了,那边黑糊糊一片树林,就是团城子。施主是认得团城子里面的人吗?”路素贞说:“认识东方大员外。”尼僧说:“这个庙就是大员外的家庙,庙名儿叫仙佛兰若。”赵保在旁说道:“我们正是要投奔东方大员外那里去,这是我的妹子,教她暂且在师傅庙内借宿一宵,明日早走,多备香烛祝敬。”尼僧说:“既是我们施主的朋友,这有何难?再说庙内有的是房子,就请施主进来罢。”随往里走,又问:“施主贵姓?”赵保说:“姓赵。未领教师傅上下。”尼姑说:“小尼修元。”当时让至客堂献茶。赵保吃了两杯茶,告辞上团城子去了。晚间直到初更之后方才回来。路素贞问赵保见着了没有,赵保说:“见着了,不但见着,他也应了你的事情。若要不是十五日这个擂台,一半日就要派人跟着咱们办这个事去了。皆国有他这个擂台,总得把他这擂台事情办毕,再办我们事情。他说本应把你接到家中去住,无奈他家中没有女眷,不能陪着你,怕慢待了咱们。说要在此处不便,就把尼僧杀了,明天他另派婆子服侍于你。”路素贞说:“那如何使得!咱们住一半天再说吧。”焉知晓当夜这个尼僧就教赵保结果了性命,把她的尸首埋在后院,过了三五日,并没见团城子的信到,他们也就没有盘费了。赵保这天出去探了探道,有一个地名,叫五里屯,这五里屯有一个有钱的财主,他就打算着晚上去偷盗些个盘费,暂且度日。对路素贞说明,九尾仙狐说:“我也没事,咱们两个人一同前往。”吃完晚饭,外边有人叫门,让进来,原来是团城子的从人,请赵爷上团城子去说话,还是立等。他就到屋中告诉路素贞说:“我今天先上团城子,明天再办那边的事情。”路素贞说:“我一人上那里去,也未为不可,明日咱们就没有花的了。”赵保说:“你可别去,你没办过那个事情。”路素贞说:“你不用狂美呀!可惜我没有那份家伙,我要有那百宝囊,拨门撬户的东西,要窃取物件,不费吹灰之力。”赵保说:“很好,我这里有应用的东西。给你,要是不行,可就别办。就在我们看的那个五里屯,十字街的北头,就是他那房屋高大。”路素贞说:“知道了。”赵保出去,同着团城子的人出庙去了。
且说路素贞脱了长大衣服,摘了花朵,绢帕罩住乌云,汗巾扎腰,换上弓鞋,背后勒刀,带了迷魂帕囊,又系上百宝囊,连屋中灯火俱都没吹,把庙门由里边插住,自己跃墙而过。到了那个财主家中,也用的是留火遗光法,把人调将出来,拾夺了不少的东西,扬扬得意,回了仙佛兰若。自己蹿进墙来,就觉后面有人,进到屋中,把包袱放下,一转身复又出来,与卢珍险些撞在一处。卢爷刚要施展倒卷帘的功夫,不料早被九尾仙狐把五色迷魂帕一扬,此时素贞也顾不得夺上风头了,把自己鼻子一捏,那帕子就抖在卢珍的脸上了,焉有不躺下之理。素贞收了帕子,就把卢珍提到屋中,往地下一扔。素贞细细的一看,好生诧异,这就是天齐庙的那一个姓甄的。皆因前次天齐庙被捉,是冯渊的主意,教他们以名作姓,以姓作名。如今路素贞还当他姓甄,当初九尾仙狐就是喜爱卢珍,都是他哥哥把事作错,教那个蛮子弄得自己家败人亡。如今虽从了赵保,总是心中不愿意,可巧在此地又拿住了这个姓甄的,赵保又没在庙中。按说有仇,却是与那蛮子有仇,瞧这个人武艺又好,人品端正,日后必成大器。我与赵保这样不明不暗,总算是件丑事,再说他杀那个尼姑,心地太狠,不如趁着他没在此处,我用凉水把姓甄的灌将过来,听听他是什么口气。大约年轻的人,要是见着我这品貌,不能不愿意。只要他一点头,我们是明媒正娶,以后死去的时节,也对得起上辈先人。倘若赵保他要不依,我结果他的性命,以除后患,主意想妥,取来凉水,先把二臂捆上,然后将卢公子灌醒。卢珍此时瞧见九尾仙狐,不大很认识,自己回想,莫不成是天齐庙那个姑娘?要是她,我这条命可要不保了。对着路素贞便问:“你是什么人?你把我捆上是什么意思?”九尾仙狐说:“你不是姓甄么?”卢珍说:“你满口乱道,哪个姓甄!我姓卢名珍,是御前带刀四品护卫。”素贞又问:“上次那个蛮子是我哥哥糊里糊涂不知怎么办的,我二人虽然拜堂,可没有夫妻之分。就为他,把我们害了一个家败人亡。我又是女儿之身,只落得孤孤单单,无倚无靠。你若肯应允此事,我二人成就百年之好。你若不应,一刀将你杀死,悔之晚矣!”卢珍说:“呔,丫头快些住口。你老爷是将门之后,你这下流的贼女,要杀就杀,要想教俺作苟且之事,万万不能!”说毕,大嚷道:“这里有贼!”素贞一着急,拿了一块绢帕,一捏卢珍双腮,就把他口拿绢帕塞上。素贞笑道:“你这个人世间少有,生死路两条就在目下,你若求生,把头一点就算应了;你若求死,把头一摇。”随说着将刀拿起来,往桌上一拍,说:“你姑娘将刀一落,就是无头之鬼!”卢珍连连把头摇。素贞举起刀来、又不忍结果卢珍。忽见帘子一启,赵保从外边进来,一看是卢珍。心中早有几分明白了。说:“妹子拿住仇人,因何不杀?总是你的胆小。”赵保亮刀,对着卢珍往下就剁,只听噗咚一声,栽倒在地。要问卢珍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五里屯女贼漏网尼姑庵地方泄机
且说姑娘正在教卢珍应允此事,卢珍是至死不应。可巧这个时候赵保进来了。铁腿鹤一看卢珍,眼睛就红了,又一看素贞神色不对,故意说:“妹子你的胆小,不敢杀人。”说毕,把刀抽出来,对着卢珍就剁。卢珍把双睛一闭等死,焉知旁边有不教他死的。素贞把自己鼻子一捏,把迷魂帕往外一拉,对着赵保一抖,铁腿鹤身不由自主,噗咚就躺下了。素贞嗤的一笑,说:“相公,你看见了没有?我对你准是真心实意。咱二人要杀他,不费吹灰之力,你若不点头,那可是无法。你一定要求死,也叫你死一个心眼口眼。”连说了好几次,卢珍仍是摇头。素贞一瞧此事有些不行,又怕迷躺下的那个他要醒来时节,问我因何故将他迷倒,我何言对答?这两个人总得杀一个才行,姓卢的只好是杀他罢。
正犹豫未决,忽听外边有人说:“你不用问我四兄弟了,老西倒愿意,你跟我去,饿不着你,早晚有你一碗醋喝。”素贞一听问道:“外面什么人?”徐良说:“是老西。”你道这徐良从何而至?皆因为金钱堡羞走,他就直奔南阳府。这日远远看见城墙,遇见一个打柴的,与他一打听,那人说:“你看见的那城墙不是南阳府,那就是团城子,正经城墙在东边哪,看不见。”徐良又问哪里有大店,那人说:“就在这前边五里新街,俱有大店。”徐良给那樵夫行了个礼,樵夫担上柴薪扬长而去。徐良进了五里新街,一看人烟稠密,做买做卖、推车挑担的人,实在不少。一直往西,路北有座大店,门前有几个伙计在板凳上坐着。徐良往里看了一看,伙计就张罗:“客官住店吗?”徐良说:“有跨院没有?”伙计说:“有,西跨院三间上房。”徐良跟着进来,到里面一看倒也干净。启帘到了屋中,打脸水烹茶,然后吃饭,外带米醋一盆。徐良说:“饼、馒首、饭一同上来。”徐良饱餐一顿,然后点上灯火,自己吃了半天茶。天有二鼓光景,忽然心中一动,对面就是团城子,此时无事,我何不到团城子走走,把店中伙计叫过来,叫他把门锁好,吹了灯烛,“我到外边走走就来。”伙计答应,把门锁好。徐良出去,直奔团城子而来,周围一绕,就是东西有两个大门,此时已然关闭了,地方实系宽大。自己心中纳闷:“他一个庄户人家,如何筑得城墙?难道说本地面的官府尽自不管?此中必有情由。本是从北面看起,仍然绕至北面,忽见东边有一个人,飞也似直奔西北。徐良尾于背后跟下来了,直跟到庙墙,那人并不叫门,竟自跃墙而过。徐良也就跟着上了墙。就见西边墙上,上来了一个人,山西雁细细一看,原来是艾虎,自己纳闷,他怎么也上这里来了?遂进了院内,与艾虎打了个手势。艾虎一见徐良,满心欢喜。艾虎皆因等卢珍工夫甚大,不见出来,甚是着急,把韩天锦留在外边,自己进去看看什么缘故,可巧碰见三哥。二人奔至窗棂之前,戳破窗根纸,偷着瞧看,单见卢珍在那里绑着,赵保刚才要杀,就见路素贞一抖手帕,赵保就躺下了。然后又见她与卢珍商议两个人联姻的意思,卢珍只是摇头,姑娘拿刀威吓,卢珍执意不肯点头。外面二位英雄暗伸大指称赞,徐良这才把九尾仙狐叫将出来。艾虎一伸手,从兜囊之中掏出四个布卷,递与徐良两个,教他堵住鼻孔,自己也堵住鼻孔。艾虎说:“与这丫头动手,抢上风头,小心她那帕子。”你道艾虎这个布卷怎么这样现成?皆因是前番双盗狱的时节,他偷了沈仲元的熏香盒子,直到如今也没还给沈仲元,故此身边总带着几个布卷,倒是为他使熏香所用,不料此时用着这个物件了。路素贞由屋中奔至院内,说:“你们是哪里来的狂徒?好生大胆!”随着把刀就剁。徐良大环刀往上一迎,呛啷一声,把她的刀削为两段。路素贞吓的魂飞天外,赶忙一抢上风头对着徐良一抖迷魂帕。徐良往后一闪身,随说:“你那东西抖别人还可以,要抖老西算在用心机,你不知道我有佛法护身?”路素贞更觉着急。艾虎一摆七宝刀,蹿将上来,路素贞正迎艾虎之面,一抖迷魂帕。艾虎一歪脸,说:“我也有佛法护身。”素贞见这帕子不灵,只得往墙上一蹿,逃窜性命。不料外头那个大傻小子等急了,左一个进去不出来了,右一个进去也不出来了,自己扒着西墙往里看,他身高一丈开外,墙只九尺,看的真切。老兄弟同着三爷与一个姑娘动手,那姑娘往墙上一蹿,他就过去双手一抱,说:“你别走啦!”抱住了,往墙下一拉。徐良说:“别撤手!”徐良往墙上一蹿,跟着艾虎也就上了墙,刚上墙,就听见噗咚一声,韩天锦栽倒在地,原来早被路素贞用那迷魂帕抖倒。九尾仙狐逃命去了。待等徐良、艾虎下了墙头,过来一看,韩天锦四肢直挺,人事不省。艾虎说:“三哥先在这里看着,我进去开了庙门。”徐良点头。艾虎进来,先到屋中,解了卢珍的绑,掏出口中之物。卢珍一声长叹,说:“我真是时运不佳,才遇见这丫头缠绕。”艾虎说:“我去开门。”卢珍点头,艾虎出去把门开了。山西雁把韩天锦扛进来,到里边见了卢珍,与他道惊。卢珍很觉惭愧。那里现有灌卢珍的凉水,把韩天锦与赵保全用凉水灌醒。把赵保四马倒攒蹄捆上。
艾虎问:“三哥从哪里来?”徐良把自己事情说了一遍,说:“我实在没脸见我弟妇,故此不辞而别,跑下来了。四弟因为何故,你们走在一处?”艾虎就把找三爷,二爷老叫不醒,树林睡觉遇见四哥的话学说了一遍。徐良说:“我去找地方去,这人准是一个贼。”卢珍说:“不但是贼,这里还有他的真赃实据,开封府内还等着他结案哪。”徐良说:“我出去找地方,教地方把他交在当官,解往开封府结案。你我先别露面,若要一露面,白菊花要在这一方,他一知道就不好办了。四弟你说哪里有真赃实据?”卢珍说:“方才女犯盗来的包袱在这里,大概失主离此也不甚远。”
徐良出去,等了半天工夫,方才进来,带了五六个人来,一个是地方,其余几个是伙计。到里面与卢珍、艾虎相见,道:“这是卢老爷,这是艾老爷,在此处办开封府要紧的案子,不料碰上了这么一案,明天把这个叫赵保的交给你们本地官,解往开封府结案,还跑了一个女贼,等着我们慢慢拿获。此刻我们是不能出头露面,我们还要在此处探访,有奉旨的差使哪。”地方朱三连连点头说:“老爷们只管放心,绝不能把风声透露。”徐良问:“这庙是官庙私庙?”地方说:“这个庙,是团城子里东方员外的家庙。”徐良说:“要是他的家庙,你可更别声张了。”地方点头说:“老爷们只管放心,是嘱咐我的言语,我们绝不能泄露。”徐良又问:“这个团城子东方员外,他有多大的前程?”地方说:“是个武童。”徐良说:“他是武童就住城墙房子,他要是朝中卿相,该住什么房子!难道说你们地面官也不管吗?”地方说:“老爷,这个话提起来就长了,焉有不管之理。”徐良说:“既然要管,怎么由着他盖城墙房子,这不是要反叛么?”地方说:“先前这五里街不热闹,是南阳西关热闹。团城子那里本叫刘村,姓刘的人多,每逢二八大集。这复姓东方是后搬去的,那财主大的无比,名叫东方保赤。”此时韩天锦可也醒过来了,赵保也醒过来了,无奈是教人家捆住了,暗暗自己后悔,明知这场官司总有性命之忧。徐良又问:“东方保赤怎么样?”地方说:“此人家财甚厚,又赶上年岁不好,是卖房子的他就要。那个城墙本是个当铺,三年前止当候赎,把铺子关闭了。他就买将过去,就用当铺的那垛墙把他买的那些房子都圈在里面去了,那个集场市面,也就归到五里新街来了。先前东西南北四个梢门,他把北门堵塞了。又有人给他看风水,他叫东方保赤,赤者是火,南方丙丁火,见者无处躲,把个南门也堵塞了。知府大人叫钱秀,一上任就亲身拜望他去了,见他家有城墙,立刻教他拆,他用了许多银钱疏通好了。可巧又换了一位知府大人叫钱疟,到任之后仍是找他。他一想,此事不好,换多少回知府,得花多少回银钱,便与这位知府拜盟兄弟,哀告知府给他一个执照,作为是住户院墙,但不应砌城垛口,若要拆毁又无钱垒砌,将来塌陷之时,不许再砌成城垛口的形象。给了他一张这样的印文,再换知府,就不能找他了。其实他这个城墙历年修补,一万年也没有塌陷之说。里面还盖了一个什么‘藏珍楼’,东西两个门如今连人都不许走了。”徐良一闻此言,就对上房书安的话了。自己想了主意,要到团城子找冠袍带履,连白菊花带盗鱼肠剑的节目,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徐良首盗鱼肠剑二寇双探藏珍楼
且说徐良对地方说:“你竞见着团城子人,可别提起尼姑庵之事,余者就按我那言语办理去罢。”地方说:“此时天尚未明,明天早晨再把他解官罢。我给老爷们预备点酒去。”徐良说:“不必。”等到次日天明,地方找了一辆车来,把赵保口中塞物,放在车上,把庙门倒锁。几位爷奔五里新街,俱上徐良店中去了。地方朱三解着差使,奔衙门见官回话去了,不提。
徐、艾、卢、韩四位进了店中,伙计过来,开了西院房门,到里面,伙计给烹茶打洗面汤,然后开饭,大家用毕,谈了些闲话,晚间又用了晚饭。徐良说:“众位,我今天入团城子里面,探探东方亮他们共有多少贼人,白菊花在与不在。等我回来,我们再定主意。他们若是人多地险,你我弟兄还不可轻动手,等一天半日,展大叔等也就到了,咱们俱都会在一处,那可就好办了。”艾虎说:“我今晚同三哥一路前往如何?”徐良说:“我今晚又不动手,要许多人去何用?你要去,等明日再去。”艾虎无奈,只可点头答应。天交二鼓之半,徐良换上夜行衣靠,背后勒上大环刀。卢珍说:“小心了。”徐良一点头,就在院中纵身跳在西墙之外,直奔团城子而来。到了团城子城墙下面,掏出飞抓百练索,搭住上面城墙,倒着上去,用手一扳上面城砖,用了一个骑马势,跳将上去。摘了抓头,往下一看,只见从东北来了两条黑影,直奔城墙而来,也都是一身夜行衣靠,到城墙之下,把百练索搭住了城墙上面,导绒绳而上。到了上边,复又扔下绒绳去,叫那个倒绳而上。可巧墙头之上,有一棵小榆树儿,徐良就在树后隐住了身子,将二人相貌仔细一看:一个是一张黄脸,上面有一层绿毛;一个面似瓦灰,在印堂处约有鸭卵大小一块紫记,全都是背插单刀。这二人也是把抓头扣住城砖,那一个黄脸绿毛的先下去,那一个有紫记的后下去。徐良就转过来瞧着,见头一个下去,一手一手倒着绒绳,看看快脚踏实地,就见他把腿往上一卷,复又用脚蹬住城墙,回头往下看,透着惊慌之色,低声说:“兄弟你要小心,这城墙脚下,有护墙壕,宽够六尺,全是翻板,一块搭住一块,要是蹬上,可就坠落下去了。可不定多么深呢,千万留神。你下来时可得倒腰,非蹿过七尺去不行。”上面那个点头说:“哥哥放心罢,我知道了。”那人踹城墙,一勾腰蹿出,足够七尺,方才脚踏实地。第二个这才要下来,徐良忽然想起一个主意来了,赶紧跑将过去,就把他那个飞抓百练索一手揪住,一手把那挠钩一摘,看看那人刚要着地,一撒手,那人噗咚一声,就掉进护城壕内。原来这团城子里所有的脏水连下雨的雨水、尿屎秽水,全归在这护城壕里面。这人落在濠中,骚臭难闻。先下去的那个,把翻板给他蹬住,把他拉将上来,抱怨他说:“我连连告诉与你,你还是不留神。少刻要到了藏珍楼,你更不定怎么样了。”那人说:“你别抱怨我,非是我不留神,是百练索抓头断了,怎么怪我呢?”那人说:“抓头万不会断,总是你蹬在翻板上了,不信咱们看看抓头。”徐良在墙头上暗笑。那黄脸的一赌气,将绒绳拿过来一看,一丝儿也未动,说:“你来看,一丝儿也未动。”那有紫记的说:“这个事情实在的奇怪,像上头有人摘了的一样。”上边老西暗说:“你算猜着了,是老西多了一把手儿。”那黄脸的说:“你说的真不像话,上面又没有人,焉能给你摘钩儿哪。你往那里去的时候,可多要留神就是了。”说毕,二人施展夜行术,一前一后,扑奔正南去了。
山西雁方才下来。也是百练索抓头,抓住了城砖,四面八方细细瞧瞧有人没人,他也怕的是再有人给他摘了,也闹身尿泥。然后这才导绒绳而下,离地约有三四尺的光景,看准了翻板,一踹城墙,往后一倒腰,撒手倒出七八尺光景,方脚踏实地。用力一扯绒绳复又往上一抖;抓头方才下来,将百练索绒绳绕好,装在百宝囊之内,也就施展夜行术,跟下那两个人来了。此处原本是东方亮的大花园子,过了月牙河,就是太湖山石。刚一拐竹塘,遇见两个打更的,当当当上交三鼓。忽听打更的哎哟一声,徐良就知道被那两个人拿住了。往前一探身躯,见那两人捏着打更的脖子,绕在太湖山石洞之内,往下一摔,噗咚一声,摔倒在地,四马倒攒蹄,把两个打更的捆上,把刀亮出来,扁着刀乱蹭脑门子。只吓得那两个更夫魂不附体,哀哀求饶。二人说:“我问你们几句言语,只要你们说了真情实话,我就饶你们。”更夫说:“只要饶命,我们就说。你们二位是为冠袍带履而来,是为鱼肠剑而来,是为借盘费而来?”二人说:“我们就为鱼肠剑而来。这个东西在什么所在?只要你们说了实话,我们将此物得到手中,不但饶恕你们,还要大大的周济你们两个哪。”更夫说:“只要你们饶恕,就足感大恩大德,哪里敢讨赏呢?你们二位既要打听鱼肠剑,我把这道路与二位说明。由此往西,有个果木园子,穿果木园子而过,北边一段长墙,那里叫红翠园,可别进去。一直往南,就看见西边一段短墙,那栅栏门子可在西边,似乎你们这样能耐,就不用开门了。跃进短墙,路北有座高楼,说楼可又不是楼的形象,类若庙门相仿,七层高台阶上边,有三个大铜字,是藏珍楼,外边明显着一条金龙,脑袋冲下,张牙舞爪,这鱼肠剑就在楼的内面。”二人又问:“听说这藏珍楼有些消息儿埋伏,可是什么消息儿?”更夫说:“埋伏是有,我们可不知道是什么个消息儿。自从我们上工,我们大太爷三太爷亲身嘱咐,前后打更,红翠园不许进去,东北角上有一个小庙儿,不许进去。这藏珍楼院子倒许我们进去,但得离着楼周围一丈,倘若走到离楼一丈之内,弄出什么舛错来,或死或带伤,大太爷可不管。我们可也不知是什么消息儿。”二人对更夫说:“你的言语,也无凭可考,等着我们得剑回来再来放你。”说毕,撕衣就把他们口来塞住。
徐良看着那二人往正西去了,自己过来,把那一个年长的更夫口中之物,掏将出来,也把大环刀抽出来,扁着刀,往脑门子上一蹭。更夫连连哀告说:“好汉爷爷饶命,你老人家问什么,说吧。方才那二位,可是一同来的?”徐良说:“是一同来的,他们是上藏珍楼去了是不是?”更夫说:“他们上藏珍楼找宝剑去了。那二位是你老人家的什么人?”徐良说:“算起来他们是我孙子。我另问你一件事情,你要不说,我打发你上姥姥家去。”更夫说:“你老人家问什么言语?”徐良说:“你们员外这里,现在住着多少朋友?”更夫说:“刻下住着朋友不甚多。”徐良问:“都是什么人?姓甚名谁?”更夫说:“金头活太岁王刚,急三枪陈振,墨金刚柳飞熊,菜火蛇秦业,独角龙常二怔,病獬豸胡仁,就是这些朋友。”徐良问:“火判官周龙上这里来没有?”更夫说:“没来。”徐良说:“有个白菊花来了没有?”更夫说:“姓晏哪?先前在这里,如今不在。”徐良说:“我也暂且屈尊屈尊你们,待事毕之后再来放你们两个。”也就把他口塞住。徐良自己一忖度,这藏珍楼有险,让他们两个去罢,我先到前边看看,恐更夫言语不实。白菊花果在此处,设法拿他;他如不在此处,更不可打草惊蛇。再看这两个贼人把宝剑盗出来盗不出来,他们若将宝剑得到手内,我跟他们到外边与他们要剑,他如不给,量这二人不是我的对手。主意已定,直奔前边去了。
单提那二人过了果木园子,看见这红翠园,直奔正南,迎面有一大柏树,往西一拐,蹿进短墙,一看藏珍楼,与更夫说的一样。二人直奔七层台阶去,离阶石有七八尺的光景,二人将要拉刀,就觉足下一软,登在翻板之上,两个人一齐坠将下去。要问他们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伏地君王收二寇金家弟兄见群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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