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小五义--石振之》(16/24)-未知-钱涛
(本文为《续小五义--石振之》第 16/24 部分)
再说东方亮、东方清率领大众执定灯球火把,直奔藏珍楼而来。到了藏珍楼外边,俱都跃墙而过,东方亮往里边一看,桌面子也不动转,就知人已死了,就问东方清:“是你进去,我进去?”除他们二人之外,谁也不会上这个消息儿。东方清说:“待我进去。”带着四个人,打着灯球,先上那个木板桥,进了头道门,奔二道门。教他们跳过去那个坑,到了五福门的里头,拿灯一照,见熊威就剩了半截身体了,东方清把这朵金莲花往回一扳,这朵金莲花反着转起来了,哗喇哗喇的乱响,眼看着那根柱子连横梁带铁叉子往上直走。那三张桌子便咕噜咕噜的翻转,连站鱼头的刀俱都抽将回去,直到原归本位,那朵金莲花也不动了。东方清叫他们在那里等着,复又出来,到门外头往上一蹿,一只手抱住当中那个福字,一只手把东边那福字一转,就听哗喇的一声,东边那铁叉子仍然抽将回去,熊威的死尸扑咚一声摔将下来。自己奔到西边,也是把西边福字一转,西边那铁叉子哗喇一声也抽将回去。教从人把那死尸搭将出去,东方清也就出来,把双门一带。复又到二层门外头,回头叫大哥,叫人找那三枝弩箭。家人提着灯笼,把那三枝弩箭找着递将进来。他在坑的北边,叫人出来,一伸手在坑边上,把东边那根铁链往上一拉,那个大鬼复又上来,用叉往外一抖。这个大鬼本是傀儡头,身上是用藤子绑出来的形象,就是半截身子,那消息儿全在他肚子里头,上面连纸带布糊出来的,涂上颜色,晚间一看,真像一个巨鬼。一伸手从他口中插进一枝弩箭去,把左边犄角一拧,就把那枝弩箭扣住,又插进一枝去,把右边犄角一拧,又插进一枝去,把当中犄角一拧,俱都安好,复又把西边索链一拉,那个大鬼往后一躺,一丝儿也不动了。自己纵身蹿将出来,到了外面,把双门一带,复又把八楞铜华子一拧,就把双门扣住。复至头层门,往上一蹿,用左手把珍字抱住,右手一转那个藏字,东边那扇门就由下面上来了。又一摆手,右手拧住珍字,左手一转那楼字,又是吱噜噜一响,西边那扇门也上来了。两扇门原归旧位,东方清才飘身下来,又抬头看了看,那两条龙须仍然相齐,那也不用再拾掇了。这才顺着那搭的木板下来,到了大众一处,问道:“你们有认识这人的没有?”大众细细看了一看,内中就是黄面狼朱英说:“可惜可惜!这里还有一个死尸哪。”又一看靠着南墙那边,果然有个死尸。大众俱不认得。朱英说:“这两个人,是我要了他们的命了。”东方亮问:“怎么?”朱英说:“我走在半路上,让他们来帮着王爷共成大事,不料他们晚间前来。这两个是夹峰山的寨主,一个叫玉面猫熊威,一个叫赛地鼠韩良。”东方亮说:“可惜,可惜!”张大连在旁说:“大哥别说可惜了,实乃万幸万幸。”朱英问:“怎么讲是万幸?”张大连说:“你知事不确,可千万别往这里带人。我可不认得他们是夹峰山的寨主,这两个人,如今都是校尉,上这里找冠袍带履来了,如今没被他们得了去,岂不是大哥万幸。”东方亮一闻此言,细细的盘问,张大连正要说他们来历,忽见东墙上蹿下一个人来,飞也相似,往前就跑。房书安说:“不好,有人来啦。看看是谁?”大众一闻此言,全都一怔。要问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清净庵天彪逢双女养性堂梁氏见干儿
且说东方亮听张大连说两个是校尉,就有些着急,忽见从墙上蹿下一个人来,往前飞跑,身临切近一看,却是天彪。东方亮问:“你从何处而来?”小爷说:“我跟着爷爷往这里来,被我两个姑姑把我叫住,问我什么事情?我说什么楼拿住什么人了,我姑姑打发我来看看,拿住是什么人?问说有老西没有?”东方亮说:“没有老西。”小爷问:“是什么人?”东方亮说:“你小孩子家,不要管这些事情。”又问张大连,小韩信就把在京都听见人家讲论谁封什么官,自己记住了一半,内中就有这两个人是校尉的话,学说了一遍。天彪站在旁边,听那张大连说话,知道死的足两个校尉,心中一惨,一转身就暗暗走了。
天彪跳出墙来,就信步游行,又带着明月东升,只顾低着头,想这二位校尉死得真苦,又不能把两人的尸骨盗着出去,绕着太湖石、竹塘等处,也不知走在什么所在来了。侧耳一听,有木鱼的声音,心中纳闷,这里是住户人家,怎么有出家人在这打木鱼儿呢?心中又一动,东方亮已曾说过,不许我往东北去,说有个庙不许进去,若要进庙的时节,要砍折我的双腿,这里必有蹊跷之事。看了看方向,自己就是奔的东北,细细看来,前边是一段红墙,越走越近,就听见细声细气在里边念经。看了看是东西一段长墙,往北一拐,就看见那个庙,是一个清水砖门楼,两扇红门,贴着黄纸对。上联是“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下联是“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中人”。横匾是“法门不二”。隔着门缝望里一看,院内有灯光,有人在那里说活,俱是细声细气妇女声音。小爷心中纳闷,既是个庙,怎么又有妇女声音?撤身下来,往北一拐,纵上墙去,就见里面有两个姑娘,一个丫头,点着两个气死风灯,还有两个羊角灯。这两个姑娘,全是十七、八岁,短打扮,一个是红袄绿裤,大红弓鞋,鹅黄汗巾,翠蓝绢帕包头;一个是玫瑰紫小袄,青绉绢中衣,大红缎子弓鞋,西湖色汗中,鹅黄绢帕包头,这二人俱是满脸脂粉。见地下去着一把刀,两口宝剑。见那个姑娘手中提着一柄飞抓,那抓头是钢铁打就,类如一只手相仿,也是五指,一个手掌,安着骨节,全是活银钉扣儿。手背上一个菊花环子,后面挂定绿色绒绳。若论这二位姑娘品貌,十分俊美,举止端正,并无半点轻狂之态,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那胖的央那瘦的要学双宝剑,那瘦的说:“姐姐算了罢,别冤我了。你那剑法比我高明。”那胖的说:“我只会单剑,不会双剑,你要不教给我双剑,我就不教飞抓啦。”那瘦的说:“你教给我罢,你要不会双剑,我就教你,我会七手剑,还有一个进步连环绝命剑,除此之外,我可不会。你先教我飞抓,等下半日,我把飞抓学会了,打的出去有了准头,我自己练去。我已然是练了两天,打出去那抓,总不能着手,如何行得了?”那个姑娘一笑说:“你瞧着我,用中指扣住菊花环子,往外一打,总得用力。你把手一张,自来这个铁手也是张着的,打在人的身上往回一带绒绳,自来那只铁手往回一抽,那五个指尖往回一扣,就把人的皮肉抓住,要学会也不难。”那胖姑娘右手托住飞抓将要打,忽见后边跑来一个婆子,打着一个灯笼说:“二位小姐,后面练去吧。老太太把功课用完了,教我请你们来了。”姑娘说:“你先去吧,我们随后就到。”正在说话之间,那胖姑娘忽然往地下一看,哼了一声,一回手,把飞抓往外一抖,正抓在天彪肩头,往下一带,天彪躲闪不及,就听见噗咚一声,从墙头上跌下去了。叫丫鬟过来捆上,这丫鬟也真有些力气,就把自己汗巾解下来,将小爷四马倒攒蹄捆好。姑娘说:“你们在这里听信,老太太若是叫杀,你们把他就杀了。”说罢,两个姑娘全奔后头去了,教婆子给打着灯笼,跟着婆子走了。小爷羞得面红过耳,暗暗想道这个丫头好快手。翻眼瞧着这个丫头说:“丫鬟你快把我解开,你不愿意活着了,把少爷捆上,该当何罪!”丫鬟哧的一笑,说:“你是谁家的少爷?”小爷说:“你们的少爷。”丫鬟说:“此时任凭你说是谁家的少爷也不管,你绝活不到一刻了,我们老太太把你们前头人恨透了。深更半夜,爬着墙头瞧看,你还有好心哪?就是大员外的至友也是拿住就宰。”小爷听了这套话,心中一想。这老太太准是东方亮的妻室,这两个姑娘准是他女儿。前番我要给我义母磕头,他赌气说死了,不用提那贱婢,别是他们夫妻不对,也许有之,侍我问问这个丫鬟。又叫:“丫鬟,方才你们说这老太太,可是老安人不是?”丫头说:“你不要明知故问,不是老安人是谁?”小爷又问:“二位姑娘是老太太亲生之女不是?”丫头回答:“不是,一个是侄女儿,一个是干女儿。”
原来东方亮他夫妻俩并不对,这安人娘家姓梁,她本是知府的女儿,因梁老爷故去之后,夫人上了媒人的当,提说东方保赤家里是多大财主,住的是城墙,就把女儿给了东方亮。过门之后,夫妻就不对,后来慢慢的就知道了他们根底,苦苦劝解,东方亮执意不听,后来夫妻连话都不说了。梁氏寻了三回拙志未死,奔在这个庙中,与东方亮说明,只要有三寸气在,谁不见谁。这个庙是刘村那个尼姑庵,如今圈在院里了。这梁氏就在庙中苦修吃长斋,终日念经,只求得东方亮哪时改恶从善,夫妻还是见面。就带着两个婆子,两个丫鬟,一个叫秋菊,一个叫腊梅,皆因是东方亮的兄弟东方明,有个女儿叫东方姣,也是苦劝他父亲改恶从善,东方明不肯,把女儿就送在团城子来了。姑娘一见伯父与三叔比他父亲作恶尤甚,自己无奈,投奔清净庵,见了她伯母,娘儿两个对哭了一阵,也就在这清净庵立志修行。后来东方姣给梁氏磕头,不叫她伯母,就叫她娘亲了。那两个丫头,老太太最喜爱秋菊,也认为义女儿。论说秋菊比东方姣大一岁,今年十九,可管着东方姣叫姐姐,后来老太太给她起个名字,叫东方艳。这东方姣是在家中有一个使唤婆子教她练的武艺,这婆子是个女贼,会使飞抓,这东方艳跟着金仙、玉仙,一同练出来的功夫,她由十一岁就练起,也会使链子锤。这姊妹两个,除了针线之外就是玩拳踢腿。可巧这日晚,东方艳要与东方姣学抓,东方姣一看地下有个人影,一抖飞抓,将天彪抓将下来。叫丫鬟把他捆上。
丫头一问天彪来历,小爷就把自己的事也就说了一遍,怎么给大员外磕头,怎么认的义父,怎么叫门没叫开,教姑娘抓下来了。丫鬟说:“你这话可是当真哪?”天彪说:“焉能与你撤谎?”丫鬟说:“就在此听信罢。”就见婆子打后头来了,说:“腊梅,姑娘说这件事不用告诉老太太,把他杀了罢。”丫鬟说:“这个杀不得,他是少爷。”就把天彪的话说了一遍,婆子说:“既然是少爷,这可不能不回禀老太太了。你在这里看着,我去回话。”丫鬟说:“使得。”去不多时,复又回来,说:“腊梅,老太太要见他。”丫鬟问:“解绑不解绑?”婆子说:“姑娘叫捆的谁敢与他解开!”仍绑着二臂,婆子引路,直奔后面。
天彪进去,见屋中幽雅沉静,当中梗木罗圈椅,坐着一个年老的妇人,倒是慈眉善目,上垂首并肩坐着那二位姑娘,全都换了长大衣服,珠翠满头,环佩叮当。天彪双膝点地,冲上一跪,说:“娘亲在上,孩儿与娘亲叩头来迟,望乞恕罪。”梁氏道:“素不相识,因何将老身唤为娘亲?”天彪说:“我跟着我天伦,本打算在这里佣工,不料大太爷一见孩儿,十分欢喜,认孩儿为义子,与我义父磕头之后,我就打听义母,我义父不叫孩儿前来给义母叩头。孩儿一想义父多大,义母多大,我这才背着我天伦,前来与你老人家叩头。不料到此间,双门紧闭,我打算跳过墙来,可巧见了姑娘把孩儿拿住。如今见着了娘亲,只要见着你老人家一面,虽死瞑目!”梁氏往下一看,本来天彪生得俊秀,齿白唇红,早就有几分欢喜,遂说道:“我儿小小年纪,竟有这一点诚心。”叫婆子与少爷松绑。小爷复又拜了四拜。老太太说:“见过你两个姐姐。”姑娘给道了一个万福,小爷打恭还礼。老太太指着说:“这是我侄女。这是我干女儿,一个叫艳,一个叫姣。”吩咐看座位,小爷坐下。又问:“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天彪说:“孩儿姓龙,名叫天彪。”老太太说:“我儿你今见过老身了,是你一点诚心,从此后,我这养性堂,不准你常来。”少爷听说养性堂,抬头一看,有块横匾,是养性堂三字。老太太说:“我儿不可久待,快些上前边去罢。只有一件,我告诉你的言语,牢牢紧记,倘或不遵,再要到我这清净庵里来,可要砍折你的双腿。”天彪答应一声,转头就走。将至门外,就听得梁氏说:“可惜这个小孩儿,祸到临头,难免项上餐刀。”婆子送出门外,迎面来了一人,把小爷吓了一跳。要问是准,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蒋平给天彪虑后事梁氏与二女定终身
且说小爷叫人送出清净庵,迎面来了一人,那人说:“小太保爷,你上这里作什么来了?”原来是个更夫。天彪说:“我打藏珍楼来,找不着前头厅房在哪里了。”更夫说:“这里离厅房甚远,我带你去罢。”跟着那名更夫,到了前边,来至厅前,大众正在议论熊威的事情。东方清说:“明日,西门外头打一个坑,把他埋他。有人问,就说是咱们家人,也就完了。”小爷把此事听在心中,等明日至公馆与他们大众送信。暂且不表。
且说智化带领小四义,回至公馆,全是跃墙而入,直到东院上房屋中。
蒋爷先就打听说:“众位此去如何?”智爷说:“我们又算白去了一趟。在藏珍楼还死了咱们的两个朋友。”蒋爷听了就是一怔,连忙问道:“是准?”智爷把熊威、韩良的事情说了一遍。蒋爷一声长叹,说:“智贤弟,这就是他们两个人的报应。”说着话,蒋爷叫店家备酒,大家落座饮酒。蒋爷又问智化:“熊威的死尸在什么地方,可看真切没有?”智爷说:“看不真切,里面好几道门哪,黑洞洞的。”蒋爷又问:“可见着龙爷、史爷没有?”徐良在旁说:“四叔,不用说了,我这个徒弟可恨了。”蒋爷说:“怎么见得?”徐良说:“给人家反叛的当儿子去了,如今作了伏地太子了。”蒋爷说:“到底是怎么的一句话?”智爷就把东方亮认天彪为义子的话说了一遍,又道:“王兴祖也到了,是他们请来擂台上镇擂的。看那个人的形状,武艺必然超群。他那身躯类若欧阳兄长,蓝面红须。”蒋爷说:“是日这个台官交给咱们徐良拿他了。”山西雁说:“四叔,我看他那相貌,大概我也非是他的对手。”蒋爷说:“等至是日之时咱们见机而作。但只有件,熊威、韩良他们死在团城子,他们的尸首只怕不容易得着。”智爷说:“不怕,龙天彪早晚必来,他要来时,咱们就知道细底了。”说着大家饮酒,天光大亮,就把残席撤去,书不重絮。
次日天交正午,忽见龙天彪从外边进来,与大众行礼。蒋爷说:“你从何处而来?”天彪说:“从团城子来。”就把见了东方亮,如此如彼,这般这样,细细说了一遍。蒋爷又问熊威、韩良这二人之事。小爷说:“一个被龙须扎死,一个在五福门死的,两个人的尸首在西门外头埋葬。”蒋爷说:“你知道地方就好办了。”小爷说:“还有一件。”就把东方亮夫妻不对,怎么遇见梁氏在庙内修行,还有她一个侄女儿,一个干女儿,怎么自己被捉,见了梁氏,梁氏所说什么言语,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蒋爷翻着眼睛想了半天,说:“有事有事。”智爷问:“有什么事情?”蒋爷说:“有意思嘛。”又问:“有什么意思?”蒋爷说:“你想罢,这话里有话。”智爷也一翻眼睛说:“是了,四哥你料得不差。”南侠在旁说:“你们别打哑谜,说出来我们也明白。”蒋爷说:“听天彪学说这套话,东方亮的妻子不是有两个女儿吗?也不管干的湿的,必然爱如珍宝一般。不用说没许配人家,她见着我们天彪,也是爱惜,她不爱惜,为什么他出门的时节,她说可惜这孩子,祸到临头,难免项上餐刀。不但爱惜,还是怜他!我也给他出个主意,十够八九,总许闹一个媳妇来。天彪过来,我教你一套言语,今晚到清净庵去。”小爷说:“再上清净庵,老太太说过砍折我双腿。”蒋爷说:“要砍折你的腿,我赔你。你今天再去,见了那老婆子,跪在她面前不起来,她必然说:‘我昨天嘱咐你不要你上这里来,你再上这里来,砍折你双腿。’你就说:‘我有几句话,在义母跟前回禀,说完之时,但凭义母处治。’她必问你什么缘故?你说我昨天说的话,一句真的没有,你就说我不姓龙,姓龙的那是我的叔叔,我姓展,我乃常州府玉杰村人氏,我叫展天彪,我天伦是御前三品护卫大将军姓展名昭,字飞熊,万岁爷赐的御号叫御猫。我皆因跟着颜按院大人破铜网有功,万岁亲封我御前四品护卫之职。我本是前来行诈,那姓史的姓龙的全是校尉。皆因我义父结交白菊花,在这里摆擂台,我们奉旨捉拿白菊花,混进团城子假作佣工。不料我义父收我作义子,昨晚间又见着你老人家所说的言语,今天白昼见着我的天伦,说了一回,我天伦说:千万别辜负了义父、义母,叫我今日晚间进来,见着义母,把这些真情实话全都说了,一点也不许隐瞒。怕在十五这一天,要在擂台上拿人,官兵官将一围团城子,怕的是惊吓着你老人家,怕你寻拙志。先叫我见义母把话说明,是日不怕大众拿住,准保没有我义父、义母、三叔的罪名。义母若要杀我,我就死了,也算为国尽忠;要不杀我,总算义母恩施格外。她绝不能杀害与你。她一听你是护卫,准把她的侄女许你为妻,碰巧了准把两个全都给你,也是有的。她要给你,你可别要。你就说,我不敢自作主张,我得出去问我天伦,我父亲教我要,我方敢要,我父亲不叫我要,义母可别恼我。你要是这么说,她更加敬重于你。一者她爱你这品貌,二者她贪着你有官,三者听着你是个孝子,她必教你明天出来问你天伦。你也不用出来问,等到后天晚间你再去,你就说问了,情甘愿意,你就在身上带着两块玉佩,给她们作定礼,准保不费吹灰之力,白得两房妻子。碰巧了她就许教你在里面成亲。成亲之后,你可想着问她们藏珍楼的消息儿,要把消息儿问好,她们要是能进藏珍楼,你就跟着进去,把万岁爷冠袍带履请出,我们一同入都,我就该告职了。我这个护卫给你,三品不成,四品准行。我嘱咐你的言语,你可要牢牢紧记。事毕之后,你看看四叔料事如何?”大家听毕,连连点头称赞,蒋爷说:“事不宜迟,你就去罢。”
天彪告辞回去,走到团城子门上,出入没人拦挡小太保爷。这些事也没告诉他叔叔。在东方亮厅房内,张罗了半天,伺候吃完酒饭,撤身出来,直奔清净庵而来,行至庙门叫门。里面有婆子出来,见少爷来了,说:“少爷你怎么又来了?快些回去罢,你不知老太太的性情,说在哪里应在哪里的。”少爷说:“你别管我,快给我回禀进去。”婆子说:“使得,我就与你回禀进去。”婆子在前,他也跟着进内,到了养性堂,婆子说:“少大爷来了。”梁氏一听说:“好孩子,昨日我告诉他说不教他来,今天仍然又来了。教他进来。”婆子出来说:“请。”天彪到了里面,见了老太太,双膝点地。老太太气哼哼的说道:“你好生大胆,昨日老身嘱咐你什么来着?今天你又来,老身所说的言语,永无更改,你是打算不要你的双腿了!”天彪说:“非是孩儿不遵你老人家的言语,皆因孩儿有几句言语,把我这话说完,爱杀爱剐任凭你老人家。”老太太说:“你还有什么话说?”小爷说:“昨日孩儿所说的言语,尽是些鬼言鬼语,今天到此,我说实话了。”老太太问道:“今天又来说什么实话?”他就说不姓龙,姓展叫天彪,他的天伦是南侠,把蒋爷所教那些言语,一五一十、清清楚楚的,细细说了一遍。梁氏一听,就呆怔怔的发愣,说:“原来你是贵客,快些请起。”教婆子过来,快看一个座位。天彪谢坐。梁氏复又问道:“展公子,你定下姻亲没有?”天彪说:“未曾定下。”梁氏说:“你的肺腑之言与老身说明,你乃是朝廷命官,奉旨前来捉拿白菊花。这样年纪,有这样胆量,可称为忠,奉父命舍死忘生前来行诈,可称为孝,你乃是忠孝两全之人也。昨日老身一见你,就看不是贫家之子。你既对老身说肺腑,可算是一点诚心,老身也把肺腑对你说明。我与你前边义父,不是夫妻,乃是前世冤家。他任意胡为,我苦苦相劝,他偏执意不听,如今我听旁人所言,他随了王爷,意欲造反,我看他们全是一班无知之徒,何能成得大事。在我看来,事败之后,玉石俱焚,灭门之祸,即在眼前,祖父尸骨,都应抛弃坟外。老身又无儿无女,没有可贪之事,早早就寻了两回拙志,俱被他们解救下来,也是我命不当死。如今我倒有一件挂念之事,就是我这两个姑娘,因为她们终身未定,只要她们终身一定,老身纵然就是一死也螟目了。展公子,我有意要将这两个女儿许配与你,不知展公子意下如何?”天彪赶紧站起身子,深打一恭,说:“义母老大人在上,并非是孩儿推托此事,我天伦现在外面,这件事孩儿不敢作主,待至明日出去,见我天伦告知此事,我天伦点了头,孩儿方敢应允。”梁氏一听此言,连连点头说:“好,应当如此。”天彪说:“孩儿话已回禀明白,我要回去伺候我义父去了。若要被我义父知道,可有大大不便。”老太太说:“可要谨慎方好。”天彪临行,复又深施一礼,婆子送将出来。
天彪到了外面,第二天也没有过去,到了第三天晚间,又到了清净庵。
见了梁氏,天彪就说,他天伦愿意,梁氏甚喜,也不要他的定礼,就择定第三天,很好日期,就教天彪在后边拜堂成亲。老太太受双礼。天彪入了洞房,头天是东方姣,二天是东方艳,过了五、六日,问东方姣藏珍楼的消息儿,她是一字不知。次日问东方艳,先前不说,后来慢慢的方才说出。不知说出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到后院夫妻谈楼事上信阳校尉请先生
且说龙天彪成亲之后,问东方姣藏珍楼之事不说,问东方艳也说不知。
嗣后来天彪对东方艳说:“咱们是夫妻,你是随夫贵,随夫贱,我们请冠袍带履的人甚多,我在里面,若要请不回去,要被旁人请去,许教相爷怪罪;我要得着,就越级高升,我要得到头品,你就是一品夫人。你在团城子内长大,不能不知此事。”东方艳被天彪说的无奈,说道:“我指你一条明路,你自己去办。”天彪问:“怎么一条明路?”东方艳说:“我虽不知道楼中就里,我可知这个楼是什么人摆的。只要将那人找着,就可以进去。”天彪问道:“但不知什么人所摆?”东方艳说:“提起此人,也是大大有名,他可是个文人,在信阳州居住,姓刘名志齐,当个衙司先生。”天彪一听是刘志齐,心中暗暗欢喜,他本是信阳州人,自己虽没见过,久闻此人文武全才,只可明天与公馆送信,让他们去请。再问他妻细底,可实在不知。一夜晚景不提,次日晌午的光景,天彪出团城子东门,直奔公馆而来。
且说公馆中的人,盼念天彪,总没消息,急的山西雁晚间要上团城子去。可巧天彪从外面进来,见众人磕头。蒋爷问:“给了一个还是给了两个?”天彪说:“是两个。”蒋爷说:“如何?我猜着了罢,准是两个。”徐良说:“人间事情不公道,他小小年纪,一个人得了两个媳妇,我偌大年纪,还是没有的哪。”蒋爷说:“你这是什么师傅?”又问:“这楼的消息儿怎么样了?”天彪说:“也有了。”就把刘志齐摆的、非找此人不可等话说了一遍。智爷说:“可惜,有一个人没在此处,他们是盟兄弟。”蒋爷问:“是谁?”智爷说:“是沈仲元,他盗大人时节,就是与刘志齐借了一个迷魂药饼,还好,我会套他写的笔迹。”蒋爷说:“使得,假作他的一封信,你的一封信,我与展大弟一封信,我们三封信,写的恳切,再多备些礼物。”智爷说:“礼物倒不用,只要有我们三封书信,就可以的了。”冯渊在旁说:“这件事情,我去送信,我们两个通家至好。“蒋爷问:“怎么?你们是通家至好?”冯爷说:“我与沈仲元到他家里去过一次,并且那日没走,还是在他家内住下了。”蒋爷说:“那倒很好,冯老爷,就辛苦一趟罢。”立刻修书,将三封信写完,冯渊带了些应用东西,又带上盘费银两。徐良说:“臭豆腐,你可把书信带好了,可别像熏香盒子呀,道路遥远,要是走在那里书信丢了,可是往返徒劳呀!”冯渊说:“醋糟,不用你管。”徐良说:“我总瞧着臭豆腐你不配办这样大的事情。”蒋爷说:“你们别先玩笑。冯老爷,你要请这个人来到这里,可别过五月十五方好。”冯渊说:“四大人只管放心,绝不过了十五。”自己找了一块油绸子,把三封书信包好,放在贴身,告辞众位。天彪说:“我也走了。”天彪回团城子,皆因是新娶的媳妇,尽贪着往后边去,在前边的工夫透短,一叫就没在这里,一找就不知去向。东方亮见着他时节,指东说西,指南说北,不是说他睡觉去了,就是说上红翠园与他姑姑练拳脚去了。后来他姑姑那边也有事,不叫他常去。他姑姑那边有什么事情,下文慢表。
单说冯渊,带了三封书信,直奔信阳州而来。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这日到信阳,看了看,太阳西下,紧走了几步,直奔刘家团。当初闹花蝴蝶的时节,此处安过团练,故此就叫刘家团。未到门首,就将包袱解下打开,把三封书信拿出来,仍旧把包袱包好,直奔刘志齐门首而来。进刘家团东村口,路北第一门,上阶台石叩打门环。从里面出来一位老管家,开了双门一看,先问找谁?冯渊说:“刘先生在家没有?”老头子问:“你是哪里来的?”冯渊说:“我从南阳府而来,有三封书信,请刘先生出来面呈。”老管家说:“我是我家安人派我出外差刚回来的,在家不在家可不知,等我进去看看,不然你老人家把信交给与我罢。”冯渊说:“不能,烦你把先生请出来,我还有话说呢。”老管家说:“既然这样,你在此等候,我进去看看。”冯渊说:“使得。”老管家去够多时,复又出来,问贵客尊姓?回答说姓冯。管家说:“你来得不凑巧,我家先生不在家,叫人家请去,与人家置买坟茔,看风水,还得与人点穴去了。”冯渊问:“几时回来?”管家说:“也许三两个月,也许一月半月,也许一天半日便回来,那也不定,不然你把书信留在这里,等他回来了,我与你回禀就是了。”冯渊说:“那可不行,我非得面见,大概明天可以回得来回不来?”回答不定。冯渊此时无法,问:“那里有店?”回答说:“离此很远。”用手一指说:“西南方,叫贾家屯,离此五里地方,那里有店。”冯渊说:“再近着点有店没有?”回答说:“没有。那就是至近的了,再有是关厢离此有八里多地。”冯渊说:“我还是找近的所在罢。少陪少陪,我明天再来。”冯渊走后,家人进去,关了屋门。冯渊直奔西南,越走天气越晚,点灯的时候,方才到了贾家屯。见西口外头,是一个大菜园子,进西口路北,头一个店,是双盛店。伙计张罗:“客官住了罢?”冯渊说:“可有上房?”伙计说:“有三间上房,在西跨院。”冯爷说:“前面引路,我看看去。”跟着伙计,到了西跨院,伙计点灯烛。先不叫他烹茶,先预备酒饭,他就饱餐了一顿,倒了一杯漱口水来,伙计捡家伙,冯渊漱着口,往院子里一喷。就听西隔壁院内,有哭哭啼啼的声晋,可巧靠着西墙有一个大土堆,冯渊看过卖托着家伙走出去,便扒着西墙一看,就见有三间屋,一个大院子,种的是菜蔬。原来这就是西口外头那个菜园子,屋中半明半暗,点着一盏残幻。忽见那窗棂纸上有个人影,要在窗棂上上吊。冯渊一着急,把那漱口碗往那院一扔,一掖衣襟,就蹿过墙去,直奔屋门而来。门前挂着单布帘子,启帘进去,一声嚷叫:“老太太为什么上吊?”那老婆子将要把颈子往绳上一套,听见一嚷,噗咚一声,摔在炕上,半天方才苏醒。冯渊问:“老太太,偌大年纪,因为何故要寻自尽?”那老太太说:“这位爷台,你是干什么的,上我这里?”冯渊说:“你为什么上吊告诉我,能给你分忧。”老太太说:“爷台要问,我实在活不得了。我娘家姓王,婆家姓张,有个儿子,叫张德立,租了这个菜园子,一租十年,去年把买卖做亏了。我儿又出去,同相好的借了二百两银子,上松江买了布,上京都贩卖。至今去了半年有余,音空信杳,我就带着儿媳妇,这儿妇娘家姓顾。昨日晚间,天有三鼓,忽然外边水梢的铁梁儿一响,我儿妇就出去看瞧,忽听见哎哟一声,又听见半悬空之中有人说话说:‘我乃夜游神是也,今有张门顾氏,乃是月宫仙子,在上方造了一点罪孽,贬下在尘世受罪,如今罪孽已满,吾神带回月宫去了。’今日白昼,找了一天,我哭了一天,我是实在无处可找。待我儿回来,要问他的媳妇,我有何言对答,故此才寻这个拙志。”冯渊说:“不怕,全有我呢。你说这夜游神,不是外人,我是夜游神的哥哥。”老太太赶紧与冯渊跪下,说:“你是老夜游神哪?要能够把我儿妇找回来,就救了我这条老命了。只要等我儿子回来,再带她归月宫,就不干我的事了。”冯渊又问:“你们这里有恶霸没有?”老太太说:“没有。”冯渊说:“就是匪类的恶人,叫恶霸呀!”老太太说:“我们这里有个贾员外,他叫金头老虎,姓贾叫士正,他可常常欺负善良。”冯渊问:“在哪里居住?”老太太说:“就在我们这南边,有一个南街,路北广梁大门。”冯渊说:“你在晚间听信罢,四更天不来,五更天准到。”婆子复又磕头。冯渊一摆手,出了房门,婆子往外一送,转眼之间,就踪迹不见了。老婆子望空磕头,只道他是夜游神驾云走了。冯渊回了店,仍打墙上蹿将过来,到了自己屋中,往炕上一看,自己包袱踪迹不见。高声喊叫:“店家快来,我少了东西了。”店家道:“客官不要喊叫。”冯渊问:“我这个包袱哪里去了?”店家说:“那我们可不知。方才我们过来与你烹茶,你到哪里去了?”冯渊说:“我没有出门。”店家说:“不能,我才过来,这屋中没有人,我还叫喊了半天,连厕中我都找了。”冯渊说:“你倒不要管我,我倒要找那个包袱,没有我的不行,我那个包袱里,有要紧东西。”伙计说:“里面有多少金银?”冯渊说:“那倒没有,你就是给我包袱。”二人争吵不已,连掌柜的也过来,在屋中争吵了半天。冯渊也就无法说:“既然你们没见,我就认一个丧气罢。”店家方才出去。冯爷心中一想,已然是应许那个老婆子,没有夜行衣靠,就是自己这身衣服,去时有些不便利。拿自己兜袋银子,给了店饭钱,等到天交二鼓之半,掖上衣服,别上刀,吹灭灯烛,倒带双门,蹿出去,直奔前街,往东一拐,就见春广梁大门。由旁边的墙跳将上去,直奔里面,跳在垂花门西墙,上了西配房,往前坡一趴。往上房屋中一瞧,当地一张圆桌面,排列一桌果席,全是上好的果品,见一个人在那里坐着,约有四十多岁,头戴蓝缎绣花壮巾,身穿淡黄箭袖袍,丝鸾带,薄底靴子,挂着一把利刀。面似旧锅,粗眉大眼,半部红胡须,在那里吩咐家人,有请高大爷。家人答应,往外就走。冯爷将要躲闪,忽见对面房上,趴着一个人,转眼之间,踪迹不见。要问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徐良前边戏耍周凯冯渊后面搭救佳人
且说冯渊见金头老虎贾士正在屋中,看着那桌果席,叫家人有请高大爷。家人出来,冯渊只得躲避,就见东房上有一个人,转眼之间,踪迹就不见了。自己暗想道:这个人好快身法,也就跳在后坡。等家人过去,从外边进来一人,冯渊一看,认得正是飞毛腿高解。来至厢房,金头老虎让他坐下,谦让了一回,高解上坐,贾士正亲自斟酒,叫高解连饮三杯,然后这才斟上门杯。贾士正道:“这件事,多亏是你,除非哥哥,那件事万万不能成功。”
列位,高解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皆因在美珍楼被蒋四爷追跑,在杂货铺席囤的旁边躲避了半天,他见蒋爷没追,自己方才放心,后来逃窜,也没找着白菊花,耳闻着酱坊内多半是病判官死在酱缸里了。自己无家可奔,一想,不如上姚家寨找白菊花,主意已定,就奔洛阳县而来。可巧正走在贾家屯地面,遇见贾士正在门首,二人彼此见礼,贾士正把他让在家内,待承酒饭,饮酒之间,二人谈了些个闲话。这贾士正愁眉不展,高解问:“贤弟,什么缘故,愁眉不展?”贾士正说:“菜园子里有个少妇,生得十分俊俏,自己不能到手。头一次见她之时,在井边上汲水,我过去说:‘大嫂子,赏我一口水喝。’她转身就跑了。前天又遇见她汲水,我又说赏我一口水喝,她仍是回头就跑。我虽有钱,打不进这个门子去。”高解说:“不怕,有我给你办理。只要你喜爱这个人,我就有法子。”到了晚间,高解叫贾士正预备两床被子,带了两名家人,到了菜园子内。高解见他们外边放着两个水梢,用小砖头往水梢梁上一砸,这叫调虎离山之计。那个少妇刚一出门,他用被子往她头上一兜,就不能喊叫。高解往肋下一夹,到了外头交给家人。高解复又回去,站在房上一嚷:“我乃夜游神是也。”所以那个老太太一说,冯渊就知道是夜行人所为,只就是各行中人,知道各行人的滋味。再说当时高解说完,仍然回到贾士正的家中。这是第二日晚间,金头老虎预备一桌酒席,请高解与他道劳。二人讲些盗取妇人的事,高解说:“但不知那妇人从也不从?”回答说:“不从,要是从了敢好了。”高解说:“不从咱们慢慢再想法子。”贾士正说:“她要不从,哥哥有什么招儿,我领教领教。”高解刚要说,家人进来回话说:“员外在上,外面由姚家寨来了一位周三爷。”贾士正一听,一声吩咐“请”。冯渊容他们进去,复又到前坡,趴着往内瞧看。见此人身长八尺,银灰六瓣壮帽,银灰箭绸袍,丝鸾带、薄底靴子,肋下佩刀,白缎子大氅,上绣三蓝色的团花,面若银盆,剑眉圆目,直鼻菱角口,微长髭须,见了贾士正对施一礼。高解微微一怔,贾士正在旁说:“二位不认识么?这可不是外人,这就是八宝空青山的寨主,外号人称玉面判官,姓周名凯。”又说:“这位是土龙坡的寨主,外号人称飞毛腿,姓高名解,与周四哥、周五哥莫逆这交。”二人一听,对施一礼,说了些久仰客套,谦让半天,然后落座。叫家人重新另添一份杯箸。
贾士正问:“三哥意欲何往?”玉面判官周凯说:“我从姚家寨来,皆因团城子东方亮大哥请王兴祖镇擂,他不愿意去,团城子连催了三封书信,姚大哥打发我赶下来了,如若他没有去,我追到家中,把他请出来。人家那里实指着他镇擂,别误了人家的事。他要在团城子,我就不往他家中去了。”贾士正说:“就为这事情,你明天再走罢。”随喝着酒。周凯说:“高大哥,因何走到此处来了!”高解一声长叹,说:“我们实在的是时运不好!”遂将晏寨主丢琵琶峪,周瑞丢桃花沟的话细说了一遍。又说:“你们四弟,大概还许没有命了。”又把美珍楼三个人失散的话也说了一遍。王面判官周凯站起身来,跺脚一喊,说:“就是这么一个老西儿,就会害得你们三个人这般光景!”高解说:“你可不知道,这个山西人多大本事哪!”周凯说:“多大本事?他还能项长三头肩生六臂不成?”高解说:“这个人能耐太大了。他会装死,他会装打呼,会装往西北追人,在东南等着。他那口刀不管什么兵器,碰上就折。一身暗器,所有的暗器是无一不会。再说他那暗器,也透各别,手中托着一枝镖,嘴内一咕哝,那一枝镖,能打死三个人,那枝镖不去,仍然还在手内托着。他那口大环刀更利害了,削兵器不要紧,他把刀往外一甩,就出来一道白光,人离着半里地,脑袋就掉下来了。”他一夸奖徐良不要紧,把贾士正、周凯颜色都改变了,周凯说:“此人必是有妖术邪法?”高解说:“妖术邪法大概也有点,它日见着他,须多留些神方好。”他这里替徐良说话,气得冯渊浑身的乱抖,心中暗说:“这个醋糟,真走时运,我冯渊背地里,就没有人说些大话。我净在这里趴着有什么意思,趁他们喝着酒,我先到后面把那个妇人救了再说。”正要打算往后去,不料两条腿被人揪住了,扭项回头一瞧,暗暗心中欢喜。原来是徐良把他双腿揪住。
你问山西雁从何至的?皆因是冯渊拿了三封书信,由公馆起身,徐良总看他不能办这样大事,随着就把自己的东西拾掇了,带些散碎银两要走。蒋爷问:“你上哪里去?”徐良说:“我告告便。”就打这一告便,追下冯渊来了。一路之上,总不离左右,直到刘家团,他在对面影壁后头蹲着。他一听冯渊这说话就不对,只暗暗骂臭豆腐不会说,说不留下书信使得,你到底告诉人家来历呀。看这个意思,先生准是在家内,他就先奔贾家屯找店来了。他住的也是双盛店,外院两间房。冯渊进来,他也看见了,他先吃完了饭,到西院瞧瞧去,刚进院中,见冯渊往那院一蹿,他也跟过来了,冯渊在屋内说话,他全听见了,他先过来,顺手把冯渊夜行衣靠拿着走了。等到二更之半,他也在那里去了,看见冯渊跑到后边,他把屋中话也都听见了,一转身从后面蹿到西房,到前坡把冯渊双腿一揪,自己往起一站。冯渊又不敢叫喊,又怕他往下一扔,徐良果然是往下一抖,冯渊就从房上摔下来了,说醋糟你害苦我了。他虽然是一身功夫,自己要蹿下房来,一点声音皆无,这是被人摔将下来,可是噗咚一声,赶紧的站起身来。徐良在他背后低声说:“不要紧,全有我呢!”冯渊见他在背后,就壮起胆子来了。徐良说:“乌八的,三个人滚出来罢。我这镖在这里托着哪。我这就要念咒了,打死你们这三个乌八的,我这镖仍然还回来。”高解说:“不好,来了!”当的一声,把后窗户踹开,从这后窗户跑出去了。周凯不能不出来,无奈把大氅一甩,掖上衣襟,拉刀吹灯微微一拢眼光,蹿出屋门往对面一看,就见迎面站着一人,说:“你是多臂熊?”冯渊说:“我不是,我是你冯大老爷。”随说话,扭项一看,徐良早不知去向,冯渊只吓了个胆裂魂飞,只可拉刀,与周凯交手。周凯说:“外面就是一个人,你们出来拿他罢。”贾士正也就在墙上,摘下一把扑刀,蹿在院内,说:“你是哪里来的?深夜入宅,非奸即盗。”两个人往上一围。冯渊这口刀,上下翻飞,遮前挡后,暗暗的怨恨徐良,你把我扔下来,你不管了。正在怨恨,忽听身后哼了一声,冯渊蹿在圈外。贾士正、周凯也就一怔,往对面一看,就见徐良一身青缎长襟,黑脸膛,一双白眉毛,望下一搭拉,好像吊死鬼一般,手中托着一件物件,靠着南墙瞪着眼睛,龇着牙齿,实系难看。周凯、贾士正纳闷,这个人不像有本事的人,周凯喝问:“你就是多臂熊?”徐良说:“你就是判官呀!”周凯说:“然也,知道我的利害,快些过来受缚。”徐良说:“判官,你没打听打听我的外号叫什么?”周凯问:“你叫什么?”徐良说:“我叫阎王爷,专管判官。”周凯气往上冲,说:“好匹夫,满口乱道。”自己也不敢过去,见他嘴内咕咕哝哝的准是念咒哪。说:“小辈,你要施展妖术邪法,你不是英雄。”徐良说:“你这一扰,我把咒语都忘了。”贾士正说:“别容他念咒,咱们动手罢。”二人正要往前一蹿,徐良说:“我也没甚本事,你们饶了我罢,我给你们磕个头。”周凯与贾士正说:“咱们被他戏耍透了,原来是个无能之辈。”把刀往下就剁。就见徐良肩膀往两边一晃,把头一低,焉知晓他的头,可不好受,花装弩哧的一声就打出来了。多亏的周凯眼快,一低头往旁一闪,弩箭哧的一声,就从耳朵上穿将过去,鲜血淋漓。气得周凯咬牙切齿,把刀就剁,贾士正也就蹿上来了。徐良哪里把这两个人放在心上,拉大环刀交手,暂且不表。
且说冯渊,见徐良一露面,自己往北,扑奔后面去了。由东夹道往后正跑,忽见后面房上站着一个人,晚间一看,犹如半截黑塔一般,身躯胖大,头如麦斗,二目如灯,用了个魁星踏斗的架势往下瞧着,就把冯渊吓了一跳。要问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贾家屯冯渊中暗器小酒铺姑娘救残生
且说冯渊见徐良来了,往后就跑,见后边房上站着一人,斗如麦斗,二日如灯,用了个魁星踏斗的架势,往下瞧看。暗说不好,必是贾士正一伙贼人,量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正要打算用计胜他。再往上一看,那人踪迹不见。冯渊可就直奔西北,蹿过了一段界墙,见那边有一个月样的门,由北边过来一个打更的。冯渊用了个扫堂腿,把更夫扫了一个筋斗,提起到西北花丛的旁边,噗咚一声,往地下一扔,四马倒攒蹄捆上,拿刀往他脑门子上一蹭,问他那难妇现在哪里?更夫苦苦的哀告说:“饶我这一条性命。”冯渊说:“只要告诉我,她在哪里,说了假话,问头杀你。”更夫说:“就在这月样门内,有个楼,四个婆子,陪着她说话呢!”冯渊听毕,撕了衣襟,把更夫口中塞住,自己直奔月样门而来。进了门一看,果然有三间高楼,见楼上灯影儿一晃,全都灭了。就听婆子在上面乱嚷,说:“可了不得了!”那句话没说出来,就听噗哧一声,准是教人杀了。冯渊自己往上一蹿,到隔扇那里,趴着一看,见此楼隔扇大开,有一人背着那少妇,往北去了。冯渊也往那里一蹿,见那四个婆子,横躺竖卧,全都被杀。自己由后边出去,也直奔正北,又见那人扑奔东北,冯渊就追下来了。那人背着人蹿墙,并不费力,跳了四道墙,才到了街道上。冯渊也就跟着出来。此时已有四更多天,路上并无行走之人,追到东边,复又东北一拐,奔到后街,由东往西又跑。冯渊可真着了急了,说:“你是什么人?快把这妇人与我留下!”那人跑着一回头,冯渊这才瞧看明白,原来是个和尚,大骂道:“你这出家人,还不与我留下!”虽然嚷着,那个和尚足下透慢,也就看见那边一段红墙,大概离他庙不远。冯渊追到离他不远,想他就背进庙去,我也是找他。只顾贪功紧着一跑,原来那和尚等着他,身临切近,就是一暗器,冯渊一歪身,打在左肩之上,这一镖没打咽喉,也歪出好几步去,一咬牙把镖拔出来,自觉那镖伤之处不痛,麻酥酥的喘气,暗说:“不好,他一半准是毒药镖,我先回店中,去叫店中人,与公馆送信。”焉知晓受了毒药暗器,就是怕紧走,要是紧走一跑,那药性发散的更快。冯渊跑着,就觉眼前一发黑,类若半身不遂的光景,先由左腿不能迈步,噗咚栽倒在地,正躺在人家酒铺门前。
这开酒铺的是母女二人,原籍是东昌府人氏,此人姓尹,叫尹刚杰,保镖为生,专好交友,外号人称赛叔保,到四十余岁就故去了。妻子刘氏,所生一女,名叫青莲,十五、六岁,练了一身功夫,小子打扮,常跟她父亲出去保镖,生得十分美貌,性情刚直。因她父亲故去,母女无人照顾,她有个母舅就在这信阳州居住,把她们母女接来,姑娘如今已然二十九岁了。在此处开了一个酒铺,带着一个老家人,这个老家人姓祝名叫祝福,在尹家多年,这青莲姑娘,是他眼瞧着长大的,祝福就看着这酒铺买卖,后有单房,她母女居住。姑娘早晚的功夫,不肯丢下,每日五更之时,起来玩拳踢腿,熟练长短家伙,练完时天不能亮。为的是活动身子,把街也扫了,前后院连酒铺中,掸的掸了,擦的擦了,此时也就红日东升,把祝福叫起来,然后上后面去,梳洗打扮。可巧这天,自己练完了功夫,下了一块板子,正要扫地,见台阶下躺着一个人,近前仔细看了一看,武生相公打扮。列位就有说的:冯渊多咱是武生相公打扮哪?皆因是他穿着是白菊花那身衣服。旁边丢着一口刀,左肩头往外冒血。青莲姑娘顾不得扫街了,进来把那扇板子上好,先把祝福叫来,又到后面把老太太叫醒。老太太问她什么事情,姑娘说:“咱们门口躺着一个武生相公,旁边扔一口刀,多一半是遇见仇人,他那肩头上,还直冒鲜血。你老人家起来,我们出去瞧瞧他看。要没死那还好办,他要死了,我们赶早移开他去,不然这铺子担架不住。”老太太穿好衣服,祝福在外边,点着灯笼等着,到了前边,又把那扇板子下下来,先叫祝福出去,将那人衣服撩起来,摸摸他心口还跳与不跳。祝福出去,将他衣服撩起一摸,心口还是乱跳。祝福说:“不但他心中乱跳,从他肩头上,流出血来,全是黑的。”姑娘一听说:“是了。”对娘亲说:“这是受了毒药暗器了,咱们救他不救?”老太太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就怕你治不好,那可不是戏耍的呀。”姑娘说:“我跟我天伦学的,不能治不好。咱们做这一件好事罢。”姑娘挽起衣袖,又下了一块板子,叫祝福帮着她,把冯渊搭在里面,到了后头屋内,把冯渊往床棍上一放,叫祝福把板子上。姑娘进内间房中,取出一个盒子,叫祝福解开他的腰带,把膀子显出来,姑娘打开盒子,拿出一把小刀儿,刀薄如纸,另拿出一个小葫芦,拔去塞子,里面贮的面子药,倒在伤口。微等了片时,姑娘团了些烂纸,就用那把小刀,把周围烂肉一剐,全都放在纸内,周围见了好肉,重新取出一个小盒来,里面是膏子药,俱把他创口敷满,烤了一张膏药,与他贴上,复又取出三粒丸子药,叫祝福取了些凉水来,将丸药研开,用筷子将冯渊牙关一撬,将药灌将下去。登时之间,冯渊就苏醒过来,觉着肚内一拥,哇呀呀的吐了些黑水,往起一坐,睁眼一看,那边一位老太太,慈眉善目,总在六旬上下光景,又有一位大姑娘,在那里收拾盒子呢!看那旁又站着一个老头儿,青衣小帽,像一个做买卖的打扮。自己记得被那和尚用镖打了一下,就觉迷迷糊糊的摔倒在地,后来就全不知了。冯爷连忙起身来,先给祝福深深一恭,说:“这位老兄,方才我受了人家毒药暗器,躺在地下。我糊里糊涂,因何会在这里呢?”祝福说:“你被什么人打了毒药暗器?我们这里是个小酒铺,你正躺在我们铺子之外,被我们姑娘看见,我们老太太见你没死,也幸亏我们小姐有这个手段,才把你搭救过来,此时把你救好,你过去见见去罢。”冯渊一闻此言,把袖子神上,整整衣服过去见老太太,双膝点地磕三个头,说:“不是老太太搭救我的性命,准死无疑。未领教老太太贵姓?”老太太说:“老身姓尹,我倒不会,是我的女儿把你的镖伤治好。但不知相公贵姓?”冯渊说:“晚生姓冯,名叫冯渊,我在开封府相爷驾前当差,乃是六品校尉之职。就是这位姑娘,救了我的性命?小姐请上,受我一拜。”姑娘说:“我们可不敢当,祝大哥急速把这老爷挽住。”这青莲小姐生来最聪明,一听他是六品校尉,就以老爷称呼。祝福来一拦。冯渊定要磕头,说:“小姐乃活命之恩。恩同再再再再、、、”冯爷一想,这句话不是滋味,说不得这个恩同再造,重生父母,再养的爹娘,人家是未出闺阃的一个大姑娘,把人家比娘,如何说得下去?故此说了好几个再,就说不下去了。往上磕头,姑娘往旁一闪,道了三个万福。冯渊起来,又要与祝福磕头。老人家先就跪下了,说:“老奴可不敢当。”冯渊这才施了个常礼,问说:“老哥贵姓?”祝福说:“老奴叫祝福。”老太太让冯老爷坐,问因为何故来到此处,深更半夜,是什么人打了一暗器?冯渊将要说自己的事情,被姑娘拦住。姑娘说:“母亲别教冯老爷多说话了,多说话费精神。那个伤处,总要躺下睡觉,那伤方能好的疾速,待太阳出来之后,叫祝大哥买几尾鲜鱼来炊了汤,油盐醋酱葱蒜作料一概不要,待喝了汤之后,你可就算好了。有什么话,慢慢再说罢。”老太太说:“冯老爷,你在这里歇歇,睡一觉罢。”冯渊说:“在这里躺着,我天胆也不敢,我在外边躺着去罢。”祝福说:“小姐,冯老爷既然避嫌,不如请他到老奴柜房去倒好。”冯渊说:“那倒可以使得。”老太太说:“既是这样,祝福,你把他的刀交给冯老爷。”家人答应,把刀交给冯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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