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真因果传》(3/5)-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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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七真因果传》第 3/5 部分)

长春与众道友做起工夫来,闭息聚气,搬运起来,不一会,不但不冷,反觉热起来。一会儿天色明亮,见山门已开,大家入内,只见先生坐在蒲团上,怒而不息,向他们言曰:“汝等畏热惧冶,贪生怕死,弃真求假,贪烤假火,而不肯运真火,苟图安然。而不深用工夫,这般懒散,如何修得成道?若不重重杖责,毕竟始勤终怠。罢即命王玉阳把戒尺拿来,每人责打二十,以戒将来。”刘、郝等闻言面如土色,不敢回言。邱长春跪在先生面前说道:“是弟子一人之错,与众师兄无干,我情愿受责,望师傅赦却他们。”生曰:“是你愿替他们受责,每人二十,总数算来,该打一百。刘、郝等齐来求饶,先生叹曰:“等互相告免,吾焉有不释之理,但下次不可如此,恐自误前程也。”罢,即将戒尺丢在地下,又对刘长生曰:“一时性起,执意南游,至此兴尽,仍欲北还,即刻起程,勿容拟议。”
说罢,便往外走。邱、刘等慌忙收卷蒲团,拿着便铲,与那看香火的老汉告辞已毕,随后来赶先生,仍由旧路转回山东,不久到了宁海县,来在马家庄。邱长春先去报与马丹阳得知,丹阳慌忙出来迎接先生入内,仍后面茅庵住下,一向无事,不必纳言。过了月余,那些门人闻听先生归来,一个个又来学道,依然热闹起来,先生想出个妙法要遣散他们。不知如何遣法?且看下回分解。
不将假意遣开去,焉得真心悟道来。
第十五回示羽化先生归隐送灵榇门人服劳
风旛动处原非真,本性圆明是法身。
解得拈花微笑意,后来无处着纤尘。
话说重阳先生见那些学道之人,依然聚集,察其中并无真心向道之人,不过徒沾虚名,指道为由,欲人知他在修行悟道,其实并无一点道念,苦不便他散去,人必以假乱真,使法门不得清静矣:想出一个妙法来,点了一点头,忽然大叫几声不好不好:惊得那些人齐来相间,先生曰:“我不该出门,在路上受暑湿之气,使我心头结郁,身上起泡。”解衣与众人看,果然心头肿起,浑身是泡,慌得马丹阳与邱、刘等忙士求医寻乐,一连请了几个名医,用过妙药数剂,总不放验。又过两日,泡皆溃烂,脓水交流,臭气难闻,那些学道修行之人背地私议说:“重阳先生定然无道,自身难保焉能度人?病都却不了,怎得成神仙?我们各自回去罢!免得耽误大事。”于是阴是一个,阳走一个,不上两日,走得干干净净,只丢下邱、刘、谭、马、郝、王、六人,日夜服伺。
先生见众人走完,遂叫他们、六人近前吩咐曰:“我明日午时必死,但我自到此来,把马钰一项银钱,被我用济贫苦又帮凑别人埋葬嫁娶,以及遣嫁使女丫鬟,圆成家人小子一切聘礼,化费银钱若干。又供养这些来学道的人一两年,故此将银钱尽行用完。如今库藏一空,我死之后,若办丧事,必要当田卖地,但依我吩咐,不许化资银钱,我若死时,也不须悲哀啼哭,休得祭奠开吊,只要几块薄板,装着臭皮囊,使邱、刘、王、谭、郝五人,轮流抬回陕西终南之下,绳索断处,是吾葬身之所,不得有误,若背我言,我必不安。”邱、刘等闻先生之言,啼嘘欲泣!重阳先生曰:“勿作此儿女之态!”先生虽如此吩咐,邱、刘诸人不免含愁生悲。
到了次日午时先生衣冠整齐,端坐蒲团之上,唤邱、刘、谭、马、郝、王六人近前讲曰:“性命双修之法,要内外俱有,缺外功则德性不全,缺内功则本源不清,夫外功者平生居心,须使无亏,一言必谨,言有功也。一行必慎,行有功也,一事不苟,一介必严,莫非功之所积,功之所推。夫内功者何?惺惺勿致于昏昧,防意如防城之险,空空不着一物,守心更比守身之严。时而天人介于几希,天人即交战之会也。吾将内功重而言之,盖内功不可以色见,不可以看求,不可以侥幸,不可以苟安;扫去一毫之色相,即有一毫之阳主;扫去无端之色相,即有无端之阳生。将色相扫毒,不留生了芥蒂,则纯阳之体也。有等修道者,非不信心坚固,而弊在速成,工夫未到,便思证果。又百习吾道者,非不加意盘旋,而弊在安闲,日日淹淹欲睡,时时闷闷不乐,精神不振,艰于行持,不肯用工,岂不知一长一技,用尽无限心机,方得随心应手,半丝半缕,费尽了许多气力,方称心而足意,若学精仙者不下苦工乎!”
重阳先生说毕,又取一书,名曰“韬光集”,乃先生亲手所著,内有晦迹之道,隐逸之妙,付与马丹阳曰:“汝等、六人,当于其中探讨至理,知之非难,行之为难,必勉力行之,无负我心。汝孙道友,道果将熟,不必挂念,只有邱长春功行尚少,汝当指示一二。刘长生色相未能尽空,另有一番波涛。郝太古东游西返,所见之处,即了道之地。谭长真遇顾而通玄。王玉阳逢姚以入妙。邱长春石番溪边苦根尽,龙飞门上大丹成。”重阳先生说罢,一笑而逝。
邱、刘等谨遵先生遗训,不敢声张,依法入殓,用绳索将棺捆定,寻了一根扛子,两个横担,到了次日早晨,邱、王、谭、郝四人,抬起灵柩便行。刘长生背着行李,随后是来。马丹阳送了二十余里,临别之时,在身傍取出一包散碎银,约有四五十两,交与刘长生曰:“家中银钱,被先生做好事用尽,一时备办不出,上有这点散碎银,以作盘费,路上简省一二也得够。葬师之后,急速转来,咱们师兄道友,同在一处修行。”刘长生将银接过,逐与丹阳分离,行不数里,见有许多人拿着寸香片纸拦路祭奠,刘长生近前一看,都是先生门下学过道的那些假修行。刘长生遂一称谢,谁知重阳先生在生之时,生平见不得假修行人,今日仙逝,真灵不昧,见了他们犹然犯恶,从棺木内放出一股臭气,臭得人人掩鼻,个个发呕,站立不住,胡乱磕了几个头,一齐走了,那臭气也息。
邱长春与郝太古等抬着党柩,仍往西行,走不上十余里有人拦路送饭,邱、刘等以为与先生往年有交识之人,今闻先生归天,特送顿把饭来,尽个人情,不足为怪,忙放下灵柩,便来吃饭,吃罢,道了一个谢字,抬上又走。行不多时,见路旁有座古庙,便抬不动了,即将灵柩落坪,在庙歇宿,次日天明,又抬到了早饭时候,又有人拦路送饭,午饭时候,也是一般,天晚即有冷庙栖止,如此走了月余,到了陕西边界,邱长春暗想这事,可不奇怪!天地间那有这般凑巧的事,近处以为是先生相识之人,尽一尽情,未可料得,如今走了许多远,还有人拦路送饭,其事真乃奇异,心中正在默想,时当晌午,忽有人送饭来,请他们吃饭,刘、郝、王、谭与人道谢毕,即取碗筷用饭,邱长春把送饭之人,扯在一边问曰:“你怎知我们到此,送这饭来与我们吃,又是何缘故?”那送饭之人说:“从早有一位穿黄衣的老道长,在我们村襄来慕化说,他有五个徒弟,从山东送灵柩过此,要扰主客一餐,我那主人最是好善,听了此言,故使我送饭至此。”
长春听罢记在心头,到次日早饭时节,推说肚皮疼痛,要往前村讨碗滚汤喝。求刘长生帮抬一肩,长生应允,便将行李交与他,接过扛子抬着,邱长春背起行李,放开大步往前走有数里,果见一位穿黄道袍的老人,像是先生模样,往前村里去,邱长春赶紧几步,跑到跟前,一手扯着道袍,跪将下去,口叫:“师傅慢走,徒弟在此侍候。”重阳先生掉转身来,怒容满面,责长春曰:“你这造业徒,不知天地盈虚,消息晦迹之道,一昧施逞乖巧,漏泄仙机,以此推来,日后又要多用三年炼魔之功,是自取其咎也。”言毕化清风而去,长春正在悔悟,又见灵枢来了,忙去接过扛子抬工,仍将行李交与长生,自此以后永无人送饭,若不是马丹阳所送银两做盘费,难免受饿。又走了半月,始到终南,然绳索齐断,灵柩坠地,长春用目一观,见前面村外站立一位老翁,即走去施了一礼,未及开言,那老翁反问曰:“你们可是从山东抬灵柩回来吗?”邱长春答曰:“正是:老伯何以得知?”老翁曰:“我昨夜梦见王孝廉说他已死,徒弟五人抬灵柩,从山东到此,要求我舍一穴之地,埋葬其身,我想昔日与他同在省城科举,咱二人甚是知交,遂随口应允,我又问他几时埋葬,他言今日午时,我醒来方知是梦,半信半疑,出来看望几遍,才见你们抬着灵柩,正落在愚老地上。”长春亦将先生绳索断处,即是葬身之言,对老人说了一遍。老翁甚喜,即入内去唤了几个庄汉出来,各带揪锄擢箕等物,来在灵柩跟前,将棺移过,即于其处打井安葬,顷刻累成大坟。邱、刘等叩谢了老人,又与众庄汉道劳,那老人又请他们师兄弟友到村内,款待了一顿斋饭,然后邱、刘等与老翁告辞,又问明大魏村路径,大家打一个拱手而去,不知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访道东行真道成,送师西归大事毕。
第十六回大魏村三老谈往事晋安桥一言指迷途
万转身如不动舟,风翻浪涌便难收。
临流执定嵩和舵,一路轻帆到岸头。
话说邱长春同众师兄到了咸阳大魏村,见屋宇破坏,村落荒凉,有三位老人坐在一个庙宇门口,长春上前深施一礼。便问王孝廉的居宅,内有一位须发皎然的老人便说:“你问王孝廉的居址,敢莫有啥瓜葛?”邱长春曰:“他是我们的师傅,在山东传道,羽化升仙,我们几人送他灵柩归来,昨在南山之下讨地安葬,今者欲回山东,故到此问一问他家人口。可以平安否?”
老人闻言,叹了一口气说:“你师傅是我宗兄,我排行第三,人呼我为王三老,自我宗兄离家之后,周氏嫂子忧虑成疾,因病身亡,他儿子秋郎,跟着岳父去了,一年半载回来一遭,他家现时无人。”长春又问:“这村子如何这般败坏?”王三老又叹了一口气说道:“自我宗兄走后,村内莫当事的人,他们都是各顾各,有事来了,无人出头料理,自随别人搅磕,故此越搅越烂,越好越穷,竟将这村子败坏,后来听说孝廉成了仙,都说他把风脉拔去,轻轻将这罪过移在他身上。”长春又问:“怎知他成了仙?”王三老指着庙宇道:“这是南北几村与他修的庙,你们进去一看便知。”长春同众师兄进得庙来,果见上面塑的师傅神像,俨然如生,齐上前礼拜,见匾额上写著『挺乎人豪”四字,左右对联题曰:“显道术于咸阳,噀酒灭火,垂恩光于故里,施符驱瘟。”
邱、刘等看毕,不知其故,便问三老怎样驱瘟灭火?三老曰:“那年我们这一方瘟疫流行,传染甚重,人人惊恐,忽有一位黄衣道长,朱书灵符,遍地乡村,并不取分文,得此灵符贴于门上,瘟疫顿消;又闻人言咸阳市下起火,烧着民房,扑之不灭,见一位道长,也走身穿黄袍,从酒店内出来,手中擎着半杯酒,喝了一口,向火喷去,其火自灭,市人感他救火之功,都来问他名号,他言三横一直走姓,三士张口为名,说罢,飘然而去,转眼不见。过后有人识破这两句话语,三横一直王也!三士有口吉也!说他定是王吉。这话传到我们村里,方知他成了神仙。我们有个族嫂,人呼为玉妈妈者,临终之时,也说“孝廉叔子,身穿黄衣,来接我去。”
故此南北几村,感他护庇之恩,倡修这座庙宇,以酬其德,左壁厢悬有木牌,以祀其事,一看便知。刘、邱等同到牌下仰面读其文曰:“盖闻有勤劳于国者祀之,有功德于民者祀之。我村王公讳吉,异人也。幼年读书,壮岁习武,自举孝廉后,托病中风不语。人莫窥其动静,养病一十二年,未出门前眺望,自一旦失去,不知何往?四处探访,渺无踪迹,嗣后起瘟疫,公施符救免,保全性命颇多,乡人均沾惠泽,又于咸阳市上噀吃酒灭火,谜语留名,度寡嫂而升天,祐乡人以多福,公既不忘乡里,而乡井之人,岂负公哉!况有驱瘟灭火功德,于民祀之,未为不可。故邀集乡人公议,倡修殿宇装神像,岁时祭祀以酬其劳,是以云尔。”
邱、刘等看毕,叹曰:“先生神机莫测,变化无穷,非我等所知也!”又见王三老向着一个小厮耳边,不知说了些甚么语言,小厮点头而去,不一会同一庄汉提着一个蓝子走来,内装面食之类,请他道友几人受享。刘邱等才说了一个谢字,三老曰:“劳你几位送宗兄灵柩还乡,又来探望他家,无好款待,不过便饭,当不得一谢。”邱、刘等见他这样讲说,即来吃饭,是夜歇在庙中。便有许多人来相间,次日天色将明,有七、八处送饭食来,他们道友几人,那里吃得许多,不过每家用上一点,领一领情。刘长生与众道友商议,将马丹阳所送的盘费银,还剩有十余两,拿来交与三老,以作培补先生庙宇之用,众道友称善!遂将银交与三老,说明其意,王三老将银收托,邱、刘等即告辞起身。离了大魏村,走有十余里,到一大树下,大家坐着缓息,谭长真曰:“我们送师西归,大事已妥,若再到山东,也不过把马师兄饭吃些,钱用些罢了。常言道“世无不散的筵席。”又曰:“道不恋情,恋情非道。”久在一路,岂不闻三个成群,五个结党,反惹物议,大有不便,不如各走一方,得以自由。”王、郝等曰:“师兄之言是也。”于是刘长生往东南而去,王玉阳西南而去,谭长真往南走,赦太古向东行,邱长春见他们把几条路走完,他也无走处,就在这陕西地方,募化度日,若志修行。
这且不表,单说郝太古游到晋地,见一座石桥有八、九洞,桥下根脚俱是生成的磐石,每到秋冬河竭水枯,常有那逃难饥民在桥下歇宿。郝太古见桥下甚是洁净,正是水枯之时,他便在桥下打坐,起先无人知觉,倒也清静,后来渐渐有人知晓,遂惹下牵缠。感动了近处居民,见他终日打坐,知是修行之人,故此常与他送些馍馍饼饼,他怎么吃得许多,剩下的就堆在面前,被那些鸦雀老鸦,你琢一片,我琢一块,飞在半空或掉下来落在水内,或坠于路上,那些小娃子看见,便捡来吃,寻踪捕影,来在桥下,到太古面前玩耍,见他坐着不动,犹如泥塑木雕一般,那些小儿耍熟了,就把他当菩萨要盖庙。便捡了些石头瓦块,在两边砌起做墙。又折些树枝在上面为梁,址了些草盖着。每日在家中吃了饭,便邀约一路到桥底下来,向着郝太古磕头作揖,嘻笑喧哗闹个不休。郝太古是有涵养的人,并不在意,恁他们翻腾吵闹打跳,总不理睬,这也算得闹中取静,不为无益。
一日前村办观音莲台会,那些小娃子看会去了甚是清静。郝太古见一人在桥下磨砖,磨一会又拿起向脸上照一照,照一照又磨,磨一磨又照,如此数十次,把一块砖磨消化了,又取二块来磨。郝太古见他磨了半日,以为把砖磨个甚么器皿,今见他将砖磨成泥浆毫无所用,又欲磨二块,恐他自用工夫,有心指拨于他,遂问那么砖人曰:“你磨这砖意欲做个器皿乎?”其人答曰:“然也。”郝太古便对他说:“你要做器皿,先须立个成心,或铲高而削平,或取力而就圆,依乎规矩,才成巧妙。你今不取法则,胡乱磨怎得成功?我且问你到底么个啥器皿?”其人答曰:“我想将砖磨光亮做个镜儿,早晚照一照面容。”郝太古闻言笑曰:“砖乃瓦尼,非铜非铁,焉能磨得光亮,岂不白费工夫?”那人大笑:“依你这样讲,说我这砖既磨不成镜,你那坐又焉能成仙?你如此枯坐,无异我之磨砖也。”郝太古闻言猛吃一惊,慌忙站起身来,急趋上前,意欲请教,那人飘然而去,不得与言谈。郝太古知是异人到此,指点枯坐无异,收拾行李,离了晋安桥,望幽燕而去,有请叹曰:
磨砖枉自用工夫,两下俱为费力事。
静坐孤修气转枯,一言提醒破迷途。
不表郝太古北游,又说长真南行。一日来在随州之地,天色将晚,并无古庙凉亭,又无招商客旅,见路旁有一座大庄院,房屋甚多:意欲前去借宿,随便化点斋吃。将走到庄前,只见门内出来一人,便似掌柜的样子,此人姓顾名足成,号裕丰,昔年也是好道之人,因被那些不学好的道友装神仙骗哄他的钱财,上了好几回当,所以见不得道士,正是前头打沙子,吓怕后头人。且说顾裕丰见谭长真往庄上来,使高声喊叫道:“道长不用来我这里,僧道无缘。”谭长真将他看了一眼,意欲开示于他,不知他受不受开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戏喜红定计脱身难浑然当真盘道
心境原来要朗明,莫因一事误平生。
昔年普被假人骗,今遇真人认不清。
话说谭长真见顾裕丰有几分善气,意欲开化他,谁知顾裕丰不等他开口就先说:“道长不必多言,你们那些话我是听厌烦了,即使你说了,我也不信,我是被你们哄怕了,那有甚修行人,依我看来,尽是苟图衣食之辈。”说罢,竟入内去,再不出来。谭长真听了这些话,把道门说得全无道气,有心丕振宗风,抬头一望,天色已晚,他就在庄门口打坐,到了天黑时候,那些庄汉催逼他走开,提了一桶冷水,依门口泼湿,将门开了。
谭长真见他们如此作恶,便不到他门前去,即于路旁打坐。是夜天又下雪,堆积尺余,天明之时,那些庄汉出来一望,见谭长真坐在露天坝里,周围白雪堆积,奇怪的是竟然身边毫无片雪,即报与裕丰得知。顾裕丰闻言,亲自出来观看,走进他身边觉得热气近人,知是有道之士,即请他入内待以客礼,说道:“非我不信道,只因道门无好人,便您老人家这样苦志修行,谁不尊敬?我今愿供养你,就在我家中住下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我都喜欢。我明日选一个良辰,要拜你老人家为师,不知您老人家可应允否?”谭长真本要开化他,今见他略起信心,犹未大于敬信,如何不允,于是点头应允。顾裕丰大喜,即命家仆在后面打扫一间房子,即请谭长真入内,打坐恭玄,每日斋荼斋饭,供养不缺。又使丫发喜红常与谭长真端汤递水,真乃道真德贵,妙理无穷。
光阴迅速,经过大半年,不见顾裕丰来求道问埋,揣他心意是好道并不是学道,欲使人受他供养,替他造福,替他修行,他却享受现成福德。谭长真识破这个机关,便不愿在他家受供养,屡次告辞欲行,顾裕丰苦苦相留,那里肯放他走,反吩咐家中人等小心看守。故此谭长真连走几回,都被他们留下来。谭长真因为走不了,便想出一条妙计,必须如此方能走也。不一会喜红送茶来,谭长真故意将她手腕捏一把说:“你这手儿好白净呵,令人爱煞!”喜红脸上泛红,勉强答曰:“自得如漆一般,师傅休得取笑。”说毕,便往外走。竟到上房说与顾家娘子得知。这娘子即对丈夫曰:“谭师傅调戏我们的丫发,也非正经修行人,可使之去。”顾裕丰闻言不信说:“这是喜红不耐烦服侍他,故造成这些浮言。”娘子见丈夫如此说,反将喜红骂了几句,喜红不敢再言。
过了两日,顾裕丰见喜红与谭长真送荼去,他却跟在后面,窥其动静,果见谭长真挪住喜红的手,笑容可掏,说道:“你这手儿如玉之白,似绵之软,真爱煞人也!”裕丰在外一闻此言,心中大怒,便要赶他出去,又想他曾屡次欲走,是我再三相留,今又逐他,显我不仁,不如写几句话儿贴在壁上,等他看见,他要知趣,定自然去,我只吩咐手下的人不必拦挡他,便是好主意。不表顾裕丰暗裹铺摆,又说谭长真次日坐到早饭后,不见喜红送茶送水,如是计已灵用,即走出来一望,见门上贴着一张纸帖儿,上写着四句话曰:
西风昼夜飞雪花,冷坐蒲团形影斜。
休羡今朝手似玉,迥思曩昔身如蛙。
谭长真看罢,笑了一笑,走进房内,见桌子上有笔墨,取笔在手,复出外来,向他纸帖上也写了四句话,写毕,入内收拾单行,一直跑出堂前,连叫了两声谢,无人答应,迳出庄门向南而去。游了两年,始往北还,此是后话不表。又说顾家那些奴仆,因主人曾吩咐谭长真出来不须挡他,尽他自去。因此见谭长真出来,都各回避,待他走后,才报与主人得知。顾裕丰闻言,来在后面。见他原纸帖上添了四句话在尾后,你道那四句?
休言雪月与风花,心正岂愁形影斜。
不说喜红手若玉,此身定作井中蛙。
却说顾裕丰见了这四句话,方知谭长真调戏喜红是脱身之计也,磋叹不已。此话不讲,又表王玉阳自大魏村与众道友分离之后,游到房州地方。这房州北路有位官人姓姚名崇高,曾做过新安游府,因看淡世情,告职还乡,乐享田园。生平最是好道,见了出家人就如遇亲人一般,管他有修行无修行,都要谈叙一番。他附近有个“遇仙观”。观内住持也是道家,凡去来僧道,常在观里留宿。他曾预先嘱吩观主,凡有修行学好之人,必通知于我,观主应允过了。
一天,来了一位不僧不道的修行人,自称有道之士,常在人前卖弄神通广大,说他有九十六岁,曾遇着张三丰数次,又会过吕洞宾几回,达摩是他师傅,济颠是他良朋,也会坐工一两天不倒单。那日来在遇仙观,说了些度人无量的话,观主听了入耳,问他姓名,他言号叫浑然子。观主即引他去见姚老爷,一见面,他就说和尚是色中饿鬼,道士是气中魔王,也成不了仙作不了佛,要像他这个样儿,能把万事看破,一尘不染才算当真修行,向他习道者要活几百岁。姚嵩高闻听此言,心中大悦,便拜他为师,留在家中供养。那老儿说话全无避讳,句句鄙薄僧道。其时遇仙观的道人在侧,听见他谈论僧道,心中不服,暗想:这老儿好不懂事,我好意推荐他来受供养,他全不顾人颜面,当着我就谤毁僧道,不知但揭房上瓦,且看檐下人。他只图姚老爷尊敬他,却把我们来轻贱,必要另寻一个会打坐的人来,把这老儿鄙薄一番方遂我心。想罢,即辞了姚老爷,回到观内。
过了几日,恰好王玉阳来投宿,观主见他气宇潇洒,必是有道之人,又见他终日打坐,精神爽快,要驳倒那老儿,非此人不可。欲与他说明,恐他不去,心生一计,即对玉阳说:“姚老爷家内来了一位大修行人,能生十余日不倒庄,我欲同道友一路去访他一访,不知道友意下如何?”王玉阳闻言甚喜,逐与观主同至姚府。门公即进内通传,姚崇高亲自出来迎接,同到客厅待茶。未及言谈,忽见一个白头老人走将进来,王玉阳将他一看,这老人生得粗眉细眼,鼻仰顾高,唇齿掀露,面方耳长,略施几根胡须,头披几根白毛,便个老婆子形。走进来,在上面椅子上坐下。观主即与王玉阳讲这位老先生便是我对你说的那位大修行人。王玉阳闻言,即上前与他见礼。那老儿昂然不动,把王玉阳全不放在眼里说:“你这道友,或是栽花,或是插柳?”王玉阳茫然不解,未及回答,那老儿又问:“你可有了妻室么?”王玉阳只觉他问些俗话,便随口答曰:“妻室倒有,如今抛别在家内。”浑然子呵呵大笑曰:“枉自你出家一场,连这几句话都不知,我与你讲,栽花是少年出家,插柳是中年出家,问你有妻室。是言可得了真阴消息吗?你答我以世俗之语,是不知道也。若再问你怀胎之事,你更不懂。”
这浑然子当面羞辱人,王玉阳倒不介意,怎经得观主脸上早已失色。王玉阳见观主脸儿羞得通红,不得不辩论几句,大家顾一顾体面。乃笑而问曰:“适才老先生言说真阴,这真阴果系何物?又说怀胎,但不知胎从何处而结?所怀者又是何物?”浑然子一时答应不出,哑然笑口:“玄机不可泄漏,岂可与汝轻言?”观主见那老儿强言,如他不晓,便对王玉阳曰:“道友只管请来,量他不知,不要问他。”但不知王玉阳讲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屡次夸大口,一问答不来。
第十八回王玉阳以真服假谭长真说古证今
闻说西方种异莲,花开十文藕如船。
灵台自有祇园树,本地风光即佛天。
话说王玉阳几句切要的话,将浑然子驳倒,回答不上,观主在一旁拍手大笑,催王玉阳只管说出来,不必作难他,量他也不能知。浑然子见观主说他不知,便要作怒,王玉阳即为之解曰:“老先生非不知也,不肯言也!小道敢将此理说来,大家参详,看是也不是;夫真阴真阳者,阴阳二气也。真阳之气藏于肝,真阴之气聚于肺。肝者木也,聚魂之所。肺者金也,藏魄之地。金为兑女,木为震男,木旺于东,金产于西。故喻以东家郎西家女。而欲使金木相逢,魂不离魄,魄不离魂,如夫恋妻,如妻依夫,此即阴阳会合之理。浑然老先生问我可有家室之话也,然必要借黄婆勾引,方得相见。黄婆者真意也,言是必借真意会意,可使金木两无间隔,方能如夫妻之好。意属土而多情,其色黄而好动,故喻之为婆。东西往来,会通两家,如媒妁一般。怀胎者是言真气凝结于丹田之内,如有孕之状。真气具足,发现于神,故曰神为气之子,气乃神之母,故有婴儿降生之言,到此地步,大丹成也:可与天地同老,日月同休。”
姚老爷闻此言,称赞不尽。浑然子恐怕王玉阳把他饭碗夺去,乃大言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要敢与我做坐功,要三两日不沾茶水,才算有功夫。”王玉阳笑曰:“多的日子小道便不能坐。若说两三天,愚下愿奉陪。”说罢,两个便赛起功夫来。就在客厅铺下毡褥,并肩而坐。浑然本能坐三两日,不沾茶水,只因要与玉阳比赛,已着了一点忿恨在心,遂致坐不安宁,生出许多烦恼一时要想喝茶喝水,一时又出恭解泄,一日下单几次。坐到第二日,便坐不住了,竟下坐寻饮食吃,打起瞌睡来了,睡得鼻鼾连天。王玉阳硬坐到第三日,才下单来,反觉神清气爽。姚老爷再三夸奖说:“师傅坐工,老先生不能及也。”王玉阳曰:“非老先生不及我,因他年纪高大,人老气衰。若我到他那般岁数,只怕坐半日也不能耐。”浑然子闻说,心头悦服,重来与他谈叙,不敢自高自大,渐渐虚心下气起来。
王玉阳在姚府住了几日,也教了他几段玄工,两下甚是相得。一日王玉阳推说到遇仙观取单行,一去数日,不见回来。姚崇高打发家仆去问,观主说他当日便走了。姚老爷闻听此言,跌脚长叹,自谓无缘,浑然子亦有不舍之意。去了王玉阳之事,又表刘长生与众道友离别之后,南游一遭,复往东鲁,在泰山精修工三年,得成正果,飞升上界,赴宴瑶池,参拜王母。见王母身后有数十辈仙女簇拥容颜殊妙,世间罕有,难描难画,可爱可羡,未免一念之动,将众仙女偷看了一眼。王母问曰:“汝瞧她们,意欲何为?”刘长生闻王母之言,自知失礼,惶恐谢罪,俯伏奏曰:“臣偶见霓棠飘舞,彩袖展扬,无意之间,将仙女瞧了一眼,的其实并无别意,望慈颜赦罪。
王母责曰:“人我犹存,色相未空,纵使金丹成就,不能超凡入圣,可再下凡间,苦修苦炼。”即命仙官送下。南天仙官奉了王母之命,领着刘长生来至南天门,刘长生正要乘云气而下,早被仙官推了一掌,跌下南天门去,忽然惊醒,才如是梦幻。回思瑶池之事,真乃一念之差,况重阳先生也曾说过:我于丹道俱优,只是色相未空。今梦入瑶池王母责备之言,正与先生相同,但不知这段工夫如何做法?必须下得山去,访一位高人指示,于是下得山来,行不数日,遇见谭长真,各将往事诉说一遍。刘长生曰:“你不受顾家供养,念头不为不正,我在瑶池错瞧仙女,念头不为不差,今欲炼空色相,未识从何下手?”谭长真曰:“昔者许旌阳少年之时,专好射猎。一日猎于山中,箭射小鹿,小鹿带箭奔逃,旌阳率家人遍山寻觅,得二鹿于山凹。小鹿卧地,大鹿与之舔伤,见人来,大鹿也不走避,俱被所获。回家释缚,二鹿已毙,剖腹视之,母鹿肠已寸断,其小鹿虽受伤,而肠却完好。可见痛子之心,比受箭之苦分外痛切。旌阳睹此情形,心中恻然,遂将弓箭拆毁,入山修炼,得成正果。意欲化度十力,乃登台说法,收得有弟子数百余人。”
一日旌阳对众弟子说:“汝等数百人不为不多,弃家学道不为不虔。但修行之人,要看空色相,汝等能见色不贪乎?”众弟子齐应曰:“若论财气与酒,或者未能尽去,至于色字我们原看得淡,并不贪他。”许旌阳曰:“汝等说得这样干净,只恐未必。”众弟子答曰:“我等岂敢妄言骗哄师傅。”许旌阳曰:“我有一法,可试虚实。你们每人各准备木炭一段,要二尺余长或三四尺更好,放在床上伴你睡一夜,到明日早晨起来,交与我看,自有的确工夫传与汝等。”众弟子听了此言,不知其故,各去准备木炭置于床上。
是夜,弟子一觉瞌睡醒来,身旁有人同睡,以手摸之,温软如绵,光滑似玉,再探下体,却是女身。欲火忽炽,按奈不住,即与之绸缪。真阳既泄,犹依依不舍,相抱而眠,及至天明,外面喊叫:“快来交炭,师傅等候多时了。”众门人从梦中惊醒,人人怀中抱着一段木炭,正在惊疑,外面又在喊叫:“只得穿上衣服前来交炭。”旌阳吩咐众弟子站立两班,挨一挨二来交。众弟子闻言,不敢违怮,站立两边,即有一人上前交炭。许旌阳间曰:“你有多大年纪?”其人曰:“弟子今年七十六岁。”许旌阳说:“你偌大年纪为何把这色字看不破?”其人答曰:“怎见得弟子看不破?”许旌阳曰:“既然你把这色字看得破,你那炭上糊的是啥?”其人将炭一看,半腰之间,有些淡淡的白点,形迹秽污,始知是昨夜所泄真阳,自觉无颜,低头丧气,不敢做声。众人才知昨夜所淫之女,即木炭所变也。冉看炭时,形迹更多,都怕出丑,各个呆立,不来交炭,连催几次,毫不动弹。只有一人笑而上前,将炭呈上,毫无迹印。许旌阳问曰:“色者人之所好,汝缘何不好?”那人答曰:“弟子从色中炼出来的工夫。”许旌阳问他怎样炼法?他说:“凡有所好,必有所惧,始则恐不得到忧,既到了手,朝欢喜乐,不肯休歇,人则神衰气弱,又怀性命之忧,是以惧也,惧甚必避,故对境而忘情,绝欲以保身。我幼年之时浪荡不戒,终日眠花卧柳,竟年不归,把那烟花院当做自己屋里,见过了许多美貌娇姿,说不尽无数风花雪月,弄伤了神,惧而欲避,避不可得故逃在此而学道,欲保全性命,不复贪恋美色,此无他巧,不过见多识广,经历过来。”许旌阳听罢点头。即将众弟子遣回,单留他一人传以道妙,后来也成了正果。以此论来,凡事总要经见过,见得多,方才看得淡、去得下。
谭长真把这一辈古人讲完,刘长生曰:“我原无意于内事,不过悦其外貌,他日当往烟花院去,览尽油头粉面,做过见多识广,使眼睛空阔空阔。”谭长真约他到晋地,看道祖降生处。二人走了多日,路上会着王玉阳同往前行,王玉阳便将姚府浑然子盘道之事对他二人讲说一遍。刘长生笑曰:“倒便宜了这老儿,把我们的道妙被他得了去。”王玉阳曰:“若不是我会坐工,那老儿犹不肯服。”谭长真曰:“这样看起来,坐工是我们学道之人的打门棰,凡在吾门者不可不学也。”三人边走边说,忽听后面有人喊叫说“你们走得好快。不知此人是谁?须看下回分解。
娇姿原是粉嵌楼,暮乐朝欢总不休。
一旦无常万事了,夜台难逞旧风流。
第十九回论玄机四言契妙道开石洞一人独勤劳
陷溺沉沦己有年,爱河滚滚浪滔天。
修行自可登高岸,何用中流更觅船。
话说刘长生和王玉阳、谭长真三人,正行之际,忽听后面有人喊叫,三人掉头观看,却是郝太古。当下彼此相见,各叙离情,四人同行,到了苦县地方,寻到太上降生处。见有九井环着一座八角亭,亭边有株李树,相传太上生于李树下,四人步入亭内,亭中间有座石碑纪着降生之事,上言盘庚时改商为殷,殷之五年,此地有居民,善晓数理,能知过去未来之事,清静涵养之功,终身隐避,不求闻达,居民有女,年十九未择婿,此女淑性幽静,不喜言笑。一日偶到李树下,见枝头一李,鲜红可爱,摘而吞之,遂成身孕,因女无夫而孕,偶有浮言,居民推察数理,如有大圣人降世,故善为扶持,士得无恙。圣胎在腹,选择年月降生。
选得好年又无好月,选得好月又无好日,选得好日又无好时,选来选去,选了八十一年。其时圣母已满百岁自怀圣胎,不饥不寒,无病无灾,是年二月十五日到李树下散闷,太上裂母左蹦而降,生而白头,下地便能行走,上前七步,退后三步,大叫三声“天上地下惟吾独尊”叫毕,半空中仙乐嘹喨,香风飘渺,玉女散花,九龙吐水,沐浴其身,所沐处遂成九井。太上神智无伦,圣德如天,指李为姓,因生而白头,时人呼之为老子,此降生之由也。其他神异载于经史,历有考证,非无据也。
刘郝诸人看毕,赞曰:太上道风遗范,千秋永垂,万古称扬,不尽回思,你我悟道多年,玄工奥妙未知谁劣谁优?对此仙境,无妨吐露玄机。
郝太古曰:慧剑高悬星斗寒,群魔束手难生端,蒲团坐断三更月,九转还丹龙虎蟠。
王玉阳曰:仙亭览古叙温寒,考证玄工最的端,捉得金乌并玉兔,自然虎踞兴龙蟠。
谭长真曰:道法无边神鬼寒,超凡入圣岂无端,一拳打破痴迷网,偃月炉中龙虎蟠。
刘长生曰:提起今人心胆寒,霓棠飘处始生端,聪明反做痴迷汉,说甚仙山龙虎蟠。
四人说毕,王玉阳复又问曰:“我等三人所言,皆契道妙!言胜不言败,然何刘师兄不言胜而言败,短人之兴,恐非道妙也!”谭长真曰:“心胆寒非道也!痴迷汉非妙也!然而能使胆寒,不可谓之无道。能识痴迷,不可谓之无妙。是不言道妙,而道妙在其中也!不以胜败论之,有何兴之可短?”
郝太古曰:“刘师兄之所言,非止于此,必有别故。”谭长真笑曰:“不错不错!刘师兄瑶池赴宴,偷看仙女,王母作怒,复降人世,是我二人中途相遇,他对我言,我答他以木炭试道,旌阳主意,他闻我言,一心要去。”
谭长真请到这里,便住了口。王玉阳问曰:“他一心要做甚么?”谭长真曰:“他要去红粉队里悟道,丝竹场中参玄,重用工夫以空色相。”王玉阳曰:“视之不见,听之不闻,自无色相。”郝太古曰:“不如人我两忘,色相自空。”刘长生曰:“二位之言,上士至人方能行之,我今欲以多见为妙用,广识做工夫。”王玉阳与郝太古皆曰:“炼色魔者,古今不少,未闻如此之炼也。”谭长真曰:“有志者可以使巧,无志者可以守拙,各有妙用,不必深言。”说毕,天色已晚,四人即在亭内打坐过夜,到了次日,分路而去。单言郝太古行至华阴道上,猛抬头见一座高山,其形如掌,高耸云霄,前次送师西归,灵柩压着肩头,顾不得张望,故未曾见此山,今则散淡逍遥,一路之上少不得观山望水,一眼瞧见,心甚仰慕,叉忆师言所见之处,即了道之地,乃登临其上,见万山俯仰,低于其下,昔寇莱公有诗曰:
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
举头红日近,迥首自云低。
原来这一座山,乃西岳太华仙山,山上有宫观十余处,皆有道人焚献香火,甚是繁杂。郝太古乃觅一僻静处,自己原会石工,遂去制造锤钻,运用神功,在石壁上凿成一洞,堪能容膝,正欲入洞静养,忽然来了一位道友,身背蒲团,手挐便钟,要求郝太古把此洞让与他打坐,郝太古未及回言,他竟自走进洞去,将蒲团铺下打坐起来,管他肯与不肯,把洞先自占了。郝太古是个心慈面软之人,说不得将这洞子就让与他去,又往上走,见路傍有一大石高数丈,即将此石开凿,又费尽了手足,才打成一洞,比先前那个洞子略宽大些,心中甚是欢喜,谁知又来了一位道友,说无处打坐,你老人家何不将这洞子慈悲于我,郝太古是个修行人,便满他心愿,将洞子又让与他去。一连十余夫,费尽千辛万苦,打了七十二洞,就来了七十二人,把这七十二洞都求他让了。
郝太古仍然无处修养,寻到后出,见一个去处,可以凿洞,却在万丈石壁之中,燕飞不到之处,若在那里打成一洞,任他飞得起的道友,也走不到那里来,然而无路可通,必坠绳而下,升绳而上。郝太古看罢,下得出去,便将经年所积募化的资财,买了一根长绳,半路上天收了一个老实徒弟,师徒一路上得山来,将长绳栓在一株大树上,郝太古带了钻锥,手拿长绳,足磴石壁,缓缓而下,直达其所,其间原有一隙之地,可以坐立,每日只管打洞。那老实徒弟,与他造饭,郝太古每日只吃一餐,要晚间才回来,这老实徒弟,煮得不耐烦,心中想道:我只说学道清闲,谁知要我煮饭,是这样辛苦我,来学道何益?即起了不良之心,暗将柴刀带在身边,知太古吃了饭,必要去打洞,他却随后跟来,见太古挪住长绳,正在下坠,老实忠厚的徒弟,取出刀来,一刀将绳斩断。那长绳往前一缩,坠下万丈悬岩,不知郝太古生死存亡。今人有好事者,在郝祖洞石壁上写了四句话。你道那四句?
君子小心小心,下去九里三分。
人从华阴墬下,南州去把尸寻。
且说那老实徒弟,将长绳一刀砍断把师傅坠下万丈悬岩去,以为一定摔成肉泥,便将他铺盖行李,尽行收拾背起就走,往前山下去,走有十余里,到一大石边,见山下是来一人,好像师傅,仔细一观,可不是他,大吃一惊,汗流夹背,劈头一碰,说不得要喊声“师傅往何处去来?”郝太古微微笑曰:“只因这钻子钝了,我往商州吴铁匠家裹鑴钻子去,你今背着单行意欲何往?”那老实徒弟答曰:“我见师傅久不归来,特到此接您。”郝太古呵呵大笑曰:“真是好个孝顺徒弟,师傅才一个时辰未归,你便如此费心,背起单行来接我。这山上还有十一二里路,太阳只有三丈多高,怎么走得到。若不是你把铺盖背来,今夜难免受冻。”郝太古说罢,往前走了。丢下这徒弟在大石之下,左思右想,我这个师傅真不知是何来头,这般高的悬岩,把他摔不死,是他劳苦未尽,又要费打洞之力,不得逍遥。又想他如此行为,莫非成了神仙,不然,如何把他摔不死,又回来这样快当?况见了我,只是发笑,并不嗔恨,也算是个大量之人。我今错过这个师傅,普天之下再寻不出第二个像这样慈悲之人,看来多半是我的不是,不如仍上山去服侍于他,看后来有个出头之路否。于是随后跟来,见了师傅说:“长绳已断,如何能去打洞?”郝太古曰:“这也无妨,待我跳将下去。”说罢,将身一纵,跳下万丈悬岩而去。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身体轻快如飞云,何惧悬岩万丈高。
第二十回炼色相烟花混迹说妙语道念纯真
见美如无不动心,工夫到此自然深。
有人学得真空法,虎啸龙吟迈古今。
话说郝太古是得了道的人,如何摔得倒他。徒弟斩断长绳之时,他己脱了凡体,今者不过来显一显道,使后世人知神仙原可学也。他那徒弟见师傅跳下石壁,心中骇然。候了几日,不见上来,各自去了。
话说刘长生一心要炼色魔,闻听人言苏杭二州出美女,即往苏杭而来。捡了几块顽石,点成黄金白银,退去道装,买了几件绸缎衣服,穿戴起来,大摇大摆,走入烟花院去,鸨儿接着,未免问叙。刘长生对她讲说:“我号叫长生子,燕山人氏,采买珠宝至此,出外久旷,要寻一位最好的姐儿,散一散心。”
那鸨儿听说是珠宝客,知是财神菩萨来了,推下笑脸,加倍奉承,即引他到一个顶绝色的姐儿房中。这姐儿名叫似玉,也算得烟花出名的妓女,弹唱歌舞件件都能,能写能画,又会吟几句诗,婀娜可爱。这似玉见得长生子,气宇潇酒,言语温和,又且大大方方,并无一点坚容之心,这般好客,如何不接,遂放出十分温柔,百般娇姿,舞乖献媚。长生子依着重阳先生那两句话:泰山崩前而不惊,非故不惊也,崩前而若未崩前也;美女当前而不动,非故不动也,当前而若未当前也。”长生子依着师傅这两句话,把心头弄得空空的,一无所有:魔障无由可人,枉费了那姐儿千般情态,万种风情,不能动他的心。这心乃一身之主,心不动而身自静,其他意念都听心铺摆,心不动,他也不敢动,只有眼睛和耳朵是两个好事的人。见了好色,听了好音,要来报与心知道。长生子把这心恭维得好,叫他不要信耳朵眼睛的话,免得误了大事。这心果然依他之言,便装成个不识不知的样儿,好比那小孩儿一般,只知戏耍,不懂情事。就睡在一床,同一个枕头,无非是一张臭皮囊,陪着一个粉骼髅,也没甚么大趣,不过是红红绿绿,难免于眼,叮叮当当,难免于耳。长生子又把眼睛耳朵恭维一番,教他一个方法,见如不见,听如不听。他两个当真依了他的方法,一个装瞎,一个装聋,虽与那姐儿同起同落,毕竟还不识他是何等样人,有那些贵重。
话说刘长生因把心主、眼睛、耳朵这三位老人家恭维得好,这三位老人家保着他在烟花院内,修成了一位真仙。此时,更不拘形迹,常在那些妓女房内玩耍,那些妓女见他肯花银钱,见长生子与玉姐并肩而生,随手将那鲜花与长生子插了一朵在头上,又要脱他那男衣来换女衣,将他胸前扣解开,忽听外面有人咳嗽一声,闯进一位胡僧来,面黑须短,眼大眉粗,额拱鼻高,形容古怪,吓得几个妓女,都躲在长生子背后,连声也不敢做。你道这胡僧是谁?原来是西土达摩祖师游南海转来,路过杭州,见有紫雾腾空,起自院内,应真仙降世,然何流落烟花,意欲前来点化,度他一番。进得院来,正值众妓女与长生子戴花脱衣,闹在一团。院内鸨儿埋着头在收拾箱柜,其余的妓女都在各人房内打盹,听见后面嬉笑之声,一直闯将进来。长生子一眼瞧见,知是异人,急忙起敬,请他坐下,见桌上有把铜壶,壶中水冷,冲不起茶,一时烧之不及,忙将铜壶拿来,放在肚皮上运动火工,霎时壶内轰轰响起来了,壶嘴热气冲出,知水已滚,另取了一撮顶细毛尖茶叶,放在茶碗内,冲上滚水,双手捧来,奉敬达摩。这几个妓女见这希奇,只管呆呆望着,齐称古怪。
长生子笑曰:“这乃五行中一点真火,何怪之有?我还能在肚皮上打饼子烙锅盔。”众妓女闻言不信,有的去取面,有的去弄水。顷刻做成一个碗口大的饼儿,拿来叫长生子烙熟。长生子接在手中,放在肚皮上,左转三转,右转三转,饼已带熟色,翻过来又转了几转,饼已熟成,交与众妓女,被那些妓女你扯一块,我撕一下将这饼子吃了。达摩是看空了世界的人,把万事都不放在心头,生平不与人计较,有十分的涵养广大的慈悲,若是包罗浅淡的人,岂不也要显一显道术?他全然不动,反装出几分憨来说:“你这个法儿倒好玩,我回头来要与你学一学。”说罢,拱手而别。临行说了四句话曰:“既识东来路,西归勿教差,休将真性昧,久恋不归家。”刘长生闻听,也回答了四句曰:“空空无一物,怎得念头差,此身谁作主,何处是吾家。”达摩听了这四句话,知他是有修行之人,也不再言飘然而去。
又说玉阳南来,因在苦县长生与他讲道,要到苏杭炼魔,一别年余也恐长生子人在烟花迷失真性,故此前来探访,意欲劝他早归山林。是日来到杭州,走了几处院房寻不着他,到此经过,见两个油头粉面站立门前,他使走至跟前,意欲问个下落。那两个妓女见他过来便笑嘻的问道:“你这道长莫非来会那位肚皮上烙锅盔的客吗?”王玉阳听这言语蹊跷,疑是长生在内,便随口答曰正是来会他的。有一个妓女曰:“你既要来会他,可随我来。”说罢,遂往内走。王玉阳随后跟了进来,你道那两个妓女,如何知道他的来意,因昨见那胡僧身穿大领,手拏便铲,今见玉阳也是穿大领拿便铲,猜他是来会那客人,必又要耍一个把戏,落得一看,故引他进来,将至门房,忽听鸨娘喊叫,他两个撇了玉阳,竟自出去。
王玉阳见房门半掩,用手推开,果见长生子陪着一个绝色的妓女坐在床边打瞌睡,玉阳一见忍不住笑,桌子上有个火煤筒,拿过手来,轻轻将火敲燃,向着长生子脸上一吹,煤火乱飞,扑在那姐儿面上,烧着细皮嫩肉,猛然惊醒,用袖乱拂,口中嚷道:“是谁在此弄火烧人?”长生子笑曰:“魔头与我戏耍。”王玉阳亦笑曰:“我与魔头戏耍也。”长生子随口答曰:“你说我魔我便魔,一魔可以免磋跎,你今弄火烧人面,彼此较来魔孰多。”王玉阳正要与他相叙,刘长生曰:“快去快去,有人在楚地等你,自可同登道岸。王玉阳间:“师兄几时走?”长生子说:“走时我自走,不必定日期。”玉阳听他说话有因,略一拱手,出了烟花院,向楚地而来,在途路过着谭长真,都说奔走无益,不如静养有功。二人共入云梦,修炼数年,得成正果。谭长真著有“云水集”,王玉阳著有“云光集”。谭长真四月初一飞升,王玉阳四月二十四日飞升。
又说长生子在烟花院炼空了色相,离了苏杭,仍回东鲁,入山静养,于嘉泰三年,癸亥岁二月初八上升。著有“真修集”。再言郝太古在太华山修养多年,于丑丑岁十一月三十日上升,著有“太古集”。七真之内了局四位,只有邱长春、马丹阳、孙不二三人事之未了。就从孙不二讲来,她在洛阳苦修一十二载,大道成就,变化无穷,便知马丹阳在家看守,终难了道,意欲回家指点于他,又想我在洛阳多年,人人都喊我做疯婆,苦不显一显道,怎能化度人心。即出窑外,折了两桠树枝,吹了两口真气,喊声变,那两极树枝即变成一男一女,你拉我扯,往洛阳城内去了。百姓们看见疯婆子挽着一个无名男子,在街上跑上跑下,抱肩楼腰,骂又骂不走,打又打不退,如何不气?况这洛阳是通都大邑礼义之邦,岂容她胡闹,大家商量,要收拾他二人,不知收得她收不得她,且看下回分解。
自古街道宜静雅,岂容男女乱胡为。
第二十一回孙不二洛阳显道术马丹阳关西会友人
休教六贼日相攻,色色形形总是空。
悟得本来无一物,灵台只在此心中。
话说孙不二将树枝化为一男一女,容貌类已,每日在街上搂项抱肩,打也打不退,骂也骂不走,街坊无奈,伙同上了一禀:‘合城铺户人等,其禀诗正风化,以肃街坊事,情因数年前,远方来一疯颠妇人,栖身城外破窑中,我等念其疾苦,不忍驱逐,常给与饮食,活其性命。今疯妇同一男子,每日搂肩抱项,嬉笑玩耍,屡次驱逐不去,实属不成事体,洛阳乃通都大邑,南北冲要,何堪当此丑秽,贻笑外方,伏望廉明作主,歼此妖男妖妇。’
那洛阳县的县主见了这张禀帖,沉思半晌,提笔判曰:‘所谓疯颠者,迷失本性也。以为不晓人事,故凡事免咎,今据此禀,是本性未迷,而故作疯颠也。男女同游原干礼法,搂肩抱项大伤风化,白昼尚敢如此,夜来不言可知。街坊非作乐之所,破窑岂宣淫之地,既驱逐不去,必歼灭形踪,俟其归巢穴,勿惜一车之薪,举火而焚之,使绝其种类也。’
判毕,衙役传出,街坊得了这个判语,便各执柴薪一束,向破瓦窑而来。正走之间见那疯男颠妇,携着手儿进窑去。众街坊人等呐喊一声,将柴薪往窑中抛去,顷刻之间,把这瓦窑堆成柴山,点起火来,烈焰腾腾,火星乱飞,忽一股浓烟从窑孔内冒出,化为五色祥云,云中端坐三位仙人,当中坐着那人正是在街上胡闹的疯婆子、颠女人。那疯婆子、颠女人在云端上,对众街坊人等说:‘我是一个修行人,家住山东,姓孙名不二,借疯颠隐身在此修炼一十二载。今者大功成就,意欲借火飞升,故将树枝化为一男一女,牵引诸公到此,今承列位相送,当保合地安宁,将此一男一女送与诸君,以作实据。’说罢,即将左右二人。推落云端,滚将下来。众人慌忙用手接着,才如是两桠树枝,俱各大笑。再看那疯婆时已入云汉,身渐渺小,转眼之间,只见一点黑影如鹄子一样直往上冲,渐小如钱如豆而没。众人望空礼拜,果然一连几年风调雨顺,物阜民丰,众人感她盛德,修了一座三仙祠,凡有祈祷,无不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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