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续金瓶梅》(9/11)-清-讷音居士
(本文为《三续金瓶梅》第 9/11 部分)
看官:说了半日,还不知这两个人是谁。一个叫鲁华,外号草里蛇;一个叫张胜,外号过街鼠。二人是本地的土豪,发了些外财,都是没良心的钱。所以,眠花宿柳,聚赌窝娼,包占着韩金钏、董娇儿。非止一日、今日见春鸿、文珮在此,从无见过,如何认得?故此气的暴跳如雷,打了一架。两个婊子吓的面如土色,给草里蛇、过街鼠跪着说:“二位老爷息怒,这祸惹的不小。”二人连忙搀起说:“谁惹了什么样祸?”婊子说:“你们太岁头上动土,吃不了要兜着走呢!还说我们胆子大接了别人。才打的那两个人是谁?”二人说:“不认得。”金钏、娇儿同说:“他是西大官人的幸童,一个叫春鸿,一个叫文珮,谁敢惹他?”草里蛇说:“坑了我了。”过街鼠说:“我的眼睛瞎了。要知道是二位舅舅,我们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他就是往我们家去,看见也早溜了。这可怎么好?咱们可活不成了。”越说越怕,只急的汗似蒸笼。婊子说:“悔之晚矣,只可听命由天罢。你们二位先别出去,听一听再作道理。”二人无言,低头叹气。
说着,只听外面叫门。鸨子开了门,见是四个捕快公差提着铁锁,拿着印牌,说:“快叫鲁华、张胜出来,老爷堂上立等对词。”鸨子闻听,魂就冒了,忙进去告诉二人。鲁华、张胜也呆了半晌才回过气来。只听差人等不得,说:“不用装死儿,滚出来罢!”二人藏在门后头浑身打颤。公差大怒,闯进厢房,从屋里掏出来,不容分说,锁了去了。
原来春鸿、文珮被两个光棍打了一顿,虽无重伤,娇皮嫩肉也赚了几块青肿。气闷不过,二人跑到提刑,所见了张二官,一五一十,具实告了状。春鸿原伺候过他,又是大官人得宠的人,岂有不偏着他的?说:“这两个人太可恶了!”即差了捕快询知是鲁华、张胜。火上浇油。故此锁拿到案。
张二官立刻升堂,把两个人带上月台跪下。张二官说:“你们就是本地土豪有名的光棍?本官不拿你就是造化,还敢大闹行院?无故伤人,甚实可恶。与我拉下去先打四十板再问。”青衣喊堂。不容分说,当堂按倒,每人打了四十大板。只打的皮开肉绽,口叫青天饶命。张二官说:“丽春院是本县的官妓,无人不往。你二人胆敢包占,不许别人出入,是何道理?”草里蛇、过街鼠只是磕头,说:“知过必改。”张二官又问说:“本官断后,还敢欺人不敢?”二人叩头说:“再不敢了。”张二官说:“也无什么问的,带下去,把他们着两面大枷枷号了,辕门示众。”说罢退了堂。衙役将二人带去,戴了长枷示众去了。
这里春鸿、文珮打了上风官司,给张二官磕了头,回到家中。二人来到书房对说已往之事,又是气又是笑。气的是美中不足,笑的是有的土豪叫他们治服了。文珮说:“这倒好了,明日咱们再去,管保无人惹,你我由着性儿乐罢,就只身上疼。”春鸿说:“我也是如此。古语云:能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二人越说越有趣。大笑了一回,觉乏了,躺在床上睡了,不在话下。这一来,毕竟又当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普静师途中点化众亲友团拜接风
话表西门庆在历城与西门孝完限婚,过了满月,与月娘说:“大事已毕,我也该回去了。”甘小姐闻知说:“公婆在上,千山万水为儿女到此,那有才完了事就回去的理?”官人道:“日子也不少了。我是官身子,难以久留。”
说着西门孝退了堂,甘小姐将公婆要回去的话说了一遍。西门孝道:“断无此理。想是儿媳缺了孝道,父母如何舍得?”
官人道:“说那里的话?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在这里,你母亲是闲人,我的事多着呢,如何住得住?”西门孝说:“爹爹说的是,官差要紧。留母亲多住几个月罢,慢慢的再去。”月娘说:“也罢,你先回去,过两个月再来接我。”官人说:“就是的。”商量已毕,官人定于后日起程。拜辞了云里守、阖城大小官员。
次日,县中大摆筵宴,仍叫了一台大戏。从官都来饯行,整吃了一日酒。叫玳安、王经收拾了行囊,留下进福、进禄伺候月娘。云参府送了一分路饭、四匹马,府道也有礼物。父子整说了半夜话不,忍分离。甘小姐备了一分请安的书信。西门孝也有一分叩喜的禀帖,备了二百两银子、吃食、路菜,整忙至四更,官人睡了,西门孝才安歇。
到了次日,官人辞了月娘、甘小姐,各备了三杯酒,恋恋不舍,送官人出了暖阁,上了马。西门孝与聂先生同行,出了城,来到十里亭,早有云参府与阖城的官员在那里送行。西门庆下了坐骑,众人递了酒。父子、亲家洒泪而别。官人上了马,玳安引路,王经与骡夫驮子跟随。说:“太慢了。”于是加鞭顿辔,经捕清河县大路而来。
走了几日,过了长蛇岭,只觉天寒地冷,凉风扑面,少不得饥餐渴饮,晓行夜宿,往前奔走。
这一日正走中间,只见一个和尚往着官人稽首说:“善哉,善哉!”官人一看,认得普静长老,连忙下了马说:“师傅往那里去?”长老道:“久等多时,有紧要话特来见你。”官人说:“不知何事,愿闻。”长老说:“随我来,到洞中自然明白。”官人说:“洞府在那里?”长老说:“不远,过了山坡便是。”于是二人上了山坡,是一片松林,出了松林到了一个所在,好一座洞府!只见山峰叠翠,松柏丛生,掩着古洞。涧水潺潺,白云霭霭。过了石桥,进了洞门,绕了几个湾子,见一个大石旋,中间一个石床前,一个石桌上放着几卷经、两部书,一个香炉、一个木鱼,别无他物。长老让入里面,二人在蒲团上坐下,从后出来了两个道童献了茶。
禅师道:“并无别事,贫僧有两套书,不知你爱看不爱看。”官人说:“不知什么书,老师指教。”禅师从桌上取来说:“即此书,请看。”官人接来见一部写着《参同契》,一部写着《悟真篇》。展开看时,两部都是道书。“此书何用?”官人问道。长老道:“你那里晓得此书玄妙?因你尘缘将满,沿有清福。贫僧送你悟去,少不了长生之体。若不醒悟,到那时恐性命之忧。限你五年,后会有期。不留坐了,看误了正事。”说罢闭了二目,再不言语了。官人还要细问,奈长老入了定。无奈,向上拜了四拜,自己拿着书,也无人送,出了洞门,回归旧路。
走出松林,下了山。见了玳安、王经,将到了洞府得了两套书的话说了一遍。二人接了,也不在意。上了骡子说:“天不早了,赶路罢。”官人上了马,带领从人上了官塘大道。话不可重叙。又走了几日来到清河县的交界,投店往下。玳安说:“爹不先着人回家送个信么?”官人说:“你说的是。”就着王经先去:“问众娘们好,说我一路平安。”王经答应,前站去了。
两三日来到家中,王六儿先迎出来。王经先到春娘楼上请了安,说:“爹明日就到,大娘还住着呢。叫上的先来送信。”众姊妹都来了,问了大官人的起居,得知一路平安,无不欢喜。独春鸿、文珮老大的不愿意。王经又问了众仆妇丫环好,还带了些土物分与众人,都与王经接风不在话下。
到了次日,西门庆到了十里亭,早有贾守备、秋提刑、张团练、吴巡检在那里迎接。官人下了马。叙了寒温。来接的衙役三班磕了头。官人说:“众位多礼,实不敢当。到城中登门谢步。”说罢,上了马,喝道鸣锣,进了清河县城。
到了家内,众姊妹接到仪门,都掉了几滴泪,春娘拉着官人的手进临里面说:“昨日王经回来说,今日来。也无别的,叫他们在燕喜堂备了点酒儿,叫了李桂姐、吴银儿与你接风。”官人说:“又生受你。”说着来到燕喜堂。蓝姐、屏姐、黄姐、金姐都与官人道了喜。众丫环仆妇与官人磕了头。楚云递上茶来,官人另瞅了一眼,说:“我先行了礼再喝酒罢。”于是先拜了祠堂,又拜了佛堂,这才入了坐。李桂姐、吴银儿与官人叩了喜,说:“不是我们也接出去了,怕遇见人。我们在这里藏着呢!”上了南北碗菜。春娘先递了酒,众姊妹各换了盅。大家坐下,玳安说:“韩主管与来兴儿与爹磕头。”官人说:“知道了。”上了小吃点心,李桂姐、吴银儿与三个家乐弹唱起来。阖堂欢乐。
官人说:“我不在家无甚么事罢?”春娘说:“老规旧例,有什么事?连狗毛鸡翅一样照旧。”蓝姐说:“娶的新媳妇好么?”官人说:“娶着嘞,不但人物好,极好的脾气,还赔了两个丫环。我还忘了儿子媳妇都有书札与你们叩安。”
正说着,玳安回报:“衙门里官员来拜,小的答应回去了。”少时,吴二舅、乔大户来了,官人只得迎接让至书房。春鸿、文珮递了茶,又有谢希大会了常时节、贲弟付、孙天化、祝实念、白赉光也来了与官人接风,都与西门庆道了喜,叙了寒温。整乱了半日,大家散去。
官人复到燕喜堂,才开怀畅饮。正饮中间,只见对过玩花楼上落着两个鹊雀,望着官人连叫数声。官人说:“鹊雀噪噪,定主喜事。”蓝姐说:“我猜着了,别应在二娘身上罢。我们算着二娘是不久的月子,与爹养个小哥儿,岂不是喜?”春娘说:“我也不明白了,人家带了身子不显眼,我这身子重的委。”蓝如玉说:“姐姐也防着些风火事,别当儿戏。”说的官人也乐了。
又痛饮了一会,说了些在路风霜,又说些月娘母子离不开不能来的话。李桂桂、吴银儿又唱了一回,拿上饭来。吃毕,天晚了,满堂点起灯烛。
西门庆说:“我乏了,咱们歇了罢。”说罢,站起,同春娘往楼上来。楚云搀着官人上了楼。玉香递了茶,也无喝,说:“咱们睡觉罢。”春娘说:“也扎挣着些,怪事拉拉的,忙什么?”官人那里等得,拉着春梅、楚云进了暖阁,说:“咱们躺下说话儿。今日可要罗唆了。”春娘瞅了一眼。三人解衣上床。远离胜似新婚,相亲相爱,至四更方睡。
到了次日,同下牙床。梳洗已毕,官人惦着二姐儿先到蓝姐房中,又到各屋里看了一回。来到书房,想起蓝太监的好处,即修书一封,着来兴儿雇了头口,给了二百两银子,连盘费,顺便贩些绒线,打发上南京去了。分派已毕,叫玳安备了马,带了胡秀、衙门三班往各衙癯拜客去了。
去了半日,回家换了衣服,又到药铺、绸缎铺与贲四、韩二算了一回帐。至晚回家,往蓝姐房中来。秋桂接了衣裳,摆了酒。官人与蓝姐对坐,把酒来斟。饮了一回,奶子芙蓉儿抱了二姐来与官人请了安。官人抱在怀中说:“早晨未能细看,两个月未见,长了许多,衣服都短了。”蓝姐道:“俗语说:孩儿好养债难还,再过十年就要钱。”说着,酒到了半酣,眼瞅着两个玉人,说:“咱们睡觉罢,也叫秋桂跟着睡。”蓝姐说:“这人渴急了,恐怕不够本。”于是三人共入罗帏,不免旱苗得雨,不必细说。
话不重叙。自西门庆到家,一夜无闲。第三夜是葛翠屏,第四夜是黄羞花,第五夜是冯金宝,按次歇宿。
这日在金宝楼上睡至日出三竿才起来,梳洗已毕,有李铭、吴惠与官人叩喜,又与众姊妹请了安。李铭说:“爹的干女儿无甚孝敬,明日治一桌酒请爹过去坐坐,叫吴大姨作陪,唱几个新曲儿孝敬爹。”官人大喜,说:“又生受你们了,明日必去。”留下二人吃了饭,告辞去了。
到了次日,官人叫胡秀备了马,带上眼纱往院里来。鸨子与官人磕了头。李桂姐、吴银儿接出房来,迤门设着桌椅,让官人上座,二人下陪。上了五湖四海的席面,二人递了酒,同席消饮。桂姐说:“爹去了两个月,想杀我了。无以为敬,我们新排了几个带把儿的曲儿唱与爹听听。”说罢弹起琵琶来,娇声嫩语,每人唱了一个。果然清新美耳,把西门庆喜的眉欢眼笑,说:“真排的好。编的近情。”二人见官人夸奖,越发加倍的逞能,又唱了两个。官人说:“咱们划一拳。”桂姐挽起袖子露出了雪白的胳膊。说:“咱们就划!”与官人划了半日,西门庆输了。吴银儿也挽了袖子,戴着两个响镯,说:“和替爹挡一拳。”才一伸手就输了。官人说:“喝酒罢。”银儿说:“我替爹划,还是爹喝!”官人无奈,喝了盅。又划了一会,官人赢了一拳,倒输了五拳。又叫二人多灌了几盅。酒有八分,二人又撒娇撒痴,百般迎奉。西门庆锁不住心猿意马,拿出行院的本事,狂了个本利还家。二人要把官人买住,做出轻狂虐浪,奇巧的睡情,把官人哄的心痒难挠,整缠了半夜。
次日,胡秀来接,西门庆才起来。梳洗已毕,骑了马回家去了。
这日是乔大户与官人接风,请了吴二舅、谢希大、常时节作陪。叫了对子女戏,请了众姊妹赴席看戏。先是西门庆来了。后是众姊妹,都是新衣绣裙,满头珠翠,打扮的花枝招展,带着丫环过来。谢希大、常时节也来了。乔大户让至大厅,对面搭了一个大戏台。大户娘子迎接众姊妹,让到两厢房堂帘内坐下。三处摆了干鲜果品,上了南北碗菜,都是一样筵席。把酒来斟,开了大戏。
吴二舅来了,说:“我来迟了。将穿上衣服,叫一个打药的拉住了。他配的是眼药,耽误了许多功夫,我才来了。”
众人让坐,看戏饮酒。头出唱的是《大佛升殿》,都是金脸、新行头,甚是热闹。帽儿唱完,美姐、三元下了台。请众人点戏。官人点了一出《打樱桃》,大户陪了一出《踢气球》,吴二舅点了一出《送灯》,谢希大、常时节说:“咱们点一出热热闹闹的胄子,叫他们唱《凤仪亭》,又吉祥又热闹,好不好?”官人说:“很好。上了笏板,就唱这个。”
厅上点毕,美姐、三元又到两厢里请众娘子点戏。春娘说:“我们人多,也点一出《盘丝洞》的胄子。”大户娘子说:“很好。我陪上一出不戏。你们加一出《胖姑学舌》。”堂客点完,二人回后台去了。
少时,按次扮出来,果然角色。小戏唱完,跳了加官,放了赏,上了热吃点心,开了胄子,唱的是《吕布戏貂蝉》,王司巧定连环计,十分热闹。又开了《盘丝洞》的胄子,唱的是七个蜘蛛精洗澡,孙大圣大战蜈蚣精,只听得把子乱响。须更唱毕。
天晚了,大官人、吴二舅、谢希大、常时节都先告了辞。大户娘子留众姊妹到卧房里坐,还有申二姐、郁大姐两个瞎姑儿。重新摆了酒,说了两回书。天交二鼓,官人差人拿灯笼来接,众姊妹才回家去了。一宿无话。
次日是贾守备、秋提刑、张团练、张二官、李知县、刘学官东道,也是名班大戏,整吃了一日酒。
官人至晚回家,爱上了胡秀,且不到各房,将他带到学堂空房里,趁着酒性,关上门,说:“你想杀我了。”胡秀假意推辞说:“有春鸿、文珮还稀罕我么?”官人那里肯依,旧情欢会。胡秀半推半就。
话不可重叙。接连又是把兄弟治酒接风,整乱了半个月。
日往月来,不觉腊尽春来,过了年,又到了元宵佳节。西门庆在玩花楼摆酒,满楼上挂了纱灯、宫灯。春娘、蓝姐、屏姐、黄姐、金姐都穿着细毛皮袄。绣花皮裙。满头珠翠。衬着绫袜弓鞋,三个家乐也是穿绿挂绿,打扮的花枝招展。西门庆上座,众姊妹下陪。上了出笼的热菜,把酒来斟。下边三个美女,吹弹歌舞。小丫头在楼下放花炮。
天气和暖,开了楼窗,往外观看,只见满街上游人如蚁,花炮连声,十分热闹。
官人说:“今年好半年,就只大娘不在家,不得赏月。”春娘说:“大姐姐也住够了。出了月也该接去。不然,倒像咱们忘了他,也不合理。”官人说:“你说的是,交了二月就差人接去,也瞧瞧孝哥媳妇,好放心。”正说着,丫环拿上元宵,来每人吃了一碗。
天黑了,楼上点起各样的灯。月炮也上来了。春娘说:“唱空酒什么趣儿?咱们大家投壶耍子好不好?”众姊妹说:“很好。二姐姐高兴,咱们在地无闲柱——大家来!”说罢,丫环设下壶筹。官人起头,众姊妹按次投起来。争强赌胜,耍了多会。西门庆赢的多,众人饮了柱杯,复又入座赏月。
官人叫三个家乐每人唱了一个大曲儿,又点了几支昆腔。只见灯月交辉,真是良宵美景。又饮了一回,不觉铜壶滴漏。饮至三更,大家方散。
过了几日,西门庆上衙门开印,与张二官办公事签押,判断案件,整办了一日事,至晚回家。将至大门,只见来兴儿颠着骡子到门前下了头口,与官人磕了头。呈上回书说:“好容易才赶进城来,险些儿关了。”官人说:“你倒来的快。老太监好么?”来兴儿说:“太监老爷很喜欢。说叫爹惦着。些小事。何劳挂心。大远的又差人来做什么?还赏饭吃,带了这封书来。”官人拆书一看,与他说的大同小异不错。外问侄女蓝姐好。西门庆说:“你乏了,歇着去罢。”来兴儿答应,跟着官人进了大门见众娘子去了。
官人到蓝姐房中将书与他看过,蓝姐甚喜。丫环摆上酒,二人对饮,辩了些家常话。又饮服一回,天交二鼓,上床安寝不题。毕竟后文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吴月娘归家欢会庞大姐双生贵子
却说光阴似箭,到了二月初旬,西门庆思想月娘,叫玳安、王经雇了头口。给孝哥、云里守修书二封。拿了一百两银子。说:“你们明日起身,上济南府接你大娘去。见了你娘与小大官说我回来好。大娘起了身,路上须要小心。速去快来,不得有误。”玳安答应,领了书信、银两,与官人磕了头,会同王经收拾行囊,上济南府去了,不题。
再说袁碧莲,自从进福跟了月娘去后,官人又不在家,每日茶饭懒餐,如失了魂儿的一样。见官人回来,才把眉头展放。见无人,与官人眉来眼去。
这一日,正在自己房中发呆,见官人蓦地走来,不觉满心欢喜,忙向前一把拉住说:“爹,想杀我了。”把官人吓了一跳,见是碧莲,不觉眉欢眼笑,说:“我儿,你想我,倒不想进福儿?”碧莲说:“一辈子不见他也不想,谁像爹去了两个月,小媳妇为你险些病倒。”说着眼圈儿都红了。西门庆一见,把妇人拉到屋中抱在怀内,与他擦眼泪说:“你不要委屈,我与你整治病,明日就好了。”说着关上门,二人才上竹床,娃子就醒了。碧莲拍了半日,白不睡。无奈给他奶吃,一旁掀开衣衫,扭身迎奉,急得香汗津津。正是:
十年久旱逢甘雨,万里他乡遇故知。
和尚洞房花烛夜,老生金榜挂名时。
正在难割难舍之间,只听窗外有人行走。官人忙走出房来,见是王六儿的女儿石头儿过去,才把心放下,大摇大摆往书房里来。
进了书房,春鸿递了茶,官人说:“有人来无有?”文珮说:“倒无别人,只有永福寺的和尚,递个善会帖,请爹三月三日拈香、看戏。”官人说:“又打秋风来了,临期看空儿。”
坐了一会儿,玉香请官人吃酒。西门庆来到春娘楼上,楚云摆了酒,三人共饮。春娘说:“我请你不为别事,只因这肚子太大了,也须备下包袱、褯子、毛衫、小枕、被褥才好。风火事防凑手不及。”官人说:“这有何难?明日告诉如意儿,叫他备办就是了。”又饮了一回,西门庆困了,撒去了残席,三人上床安息,不必细说。
到了次日,是常时节的生日。官人备了一份礼,差刘包送去。叫胡秀备上马,衣冠齐楚。做生日去了。
这里春鸿见官人不在家,玳安、王经都上了济南府,得便跑到春娘楼上,眼汪汪说:“急杀我了。咱们正在高兴,偏偏的爹回家来,弄的像棒打鸳鸯,一旦失散。”说着泪流满面。春娘也无了主意,忙用手帕与他抹眼泪说:“你着什么急,怎么就见不着了?”叫楚姐倒茶与他喝:“趁爹不在家,咱们叙叙心田。”春鸿才定了神坐下,楚云拿了茶搂着脖子给他喝,说:“哥儿别哭了,瞧着妈妈罢。”春鸿也笑了,说:“二娘听见了么?小楚儿越发好了。他说她是我妈,不知几时嫁了我爹。也说的出口来!”楚云赶着打,春鸿抱住春梅说:“娘快救我!”把春娘也闹胡涂了,说:“楚云,你敢来?看她碰了我的肚子!摆酒罢。”于是玉香摆上酒、一个攒盒。三人坐下,楚云斟了盅,一递一口的消饮。叙起多日的离情,不由得长吁短叹。春娘说:“你不用着急,你爹常不在家,无事你只管来,有什么说不了的?”春鸿说:“爹不在家是怎生快乐。如今又是一个天下。那梦儿做不着了。”说着连声叹气。三人饮了一会,酒入欢肠不觉得都忘了。叫楚云唱了两支昆腔,自己又唱了两个南曲儿与春娘听。唱的乐了,酒至半酣,拉着春娘、楚云说:“爹来早呢,我告诉你一句话。”春娘说:“看他来,你去罢。”春鸿难解难分,又怕官人来,无奈撒手下楼了。
光阴迅速,不觉又是一个月的光景。这日西门庆在金宝楼上坐着,远远的见两匹马跑了来。不多时到了门首。原来是进福、进禄。官人叫珍珠儿快迎出去,想必是大娘来了。珠珠儿答应,将下了楼,果然是袁家兄弟。问了好,说:“大娘来了么?”进福说:“来了,早晚就到。”珍珠儿上楼来说:“不错,真是大娘来了。”官人说:“既如此,快到后边告诉众位娘,办下接风酒,预备迎接。”丫环答应,往后边去了。
西门庆下了楼,进福、进禄磕了头,问了备细,到书房等候。迟了半日不见来,官人步出大门往外张望。不多时,月娘到来,坐着驮轿。小玉、天香也是驮轿、玳安打着顶马,王经带着骡夫驮子在后,一齐下了马。
月娘下了驮轿,扶着小玉、天香进了大门。见了官人,道了万福。众姊妹在仪门接见。月娘拉着春娘说:“妹妹们都好?我不在家,你可多操了心了。”春梅等又与月娘道了喜。月娘说:“还有喜呢!进去再说。”众仆妇丫环与月娘磕了头。进入里面,来到上房,大家坐下。官人忙问:“你才说还有什么喜?”月娘说:“我定了日子要回来,忽然本城抚民州同死了,报不省,楼台委了候补知县署历城县,着小大官署了抚民州同,你道怎不是喜?”官人说:“有这等事?真是喜出望外。”又说起路途辛苦,春光明媚,怎的孝哥与媳妇不叫来,怎的亲家再四的苦留,怎的我惦着家内无人,怎的他们才应了口,一一说与众姊妹们了。春娘说:“大姐姐也太不放心,家中有我们这些人,有什么事?多住几个月何妨?与他们小夫妻也,好怎能舍得?”
说着丫环摆上酒,上了南北碗菜。众姊妹与月娘斟了盅,大家坐下,月娘说:“小玉,叫袁家哥儿俩把那要紧的两个箱子搭进来。”不多时,箱子搭到。月娘叫打开,一分一分的都拿出来。二人答应,开了箱子,都是弓鞋、罗袜、手帕、汗巾、金银首饰、尺头、绸缎之类,共是五分,外有一分是给小二姐的。每位娘一分,按次交代了。月娘说:“这是媳妇叫带来的,说不能亲来磕头,些微薄礼望众位娘笑纳。还有一分是小二姐耍的。”春娘道:“途长路远,又生受媳妇太多礼了,叫大姐姐费心,我们这里谢了。”说罢叫众丫环收起。又斟上酒,开怀畅饮。
正饮中间,吴二舅来了,拖地一揖,说:“他们姐儿俩明日来瞧。”将入了座,乔大户差人问候,韩主管、来兴儿也来叩安,都回复了。官人说:“今日阖堂欢乐,不可草率了,叫三个美女每人敬大娘一支昆腔,我们下酒。”楚云、秋桂、珍珠儿答应,吹弹起来,各唱一支。
外边玳安、王经、进福、进禄与众位娘行了见面礼,收进了行李,打发了骡夫,小玉、天香收了月娘的什物、箱子。上房里挂上灯,铺垫已毕,这才来巡酒。月娘说:“酒够了,咱们吃饭罢。”上了羹汤、点心,吃了饭。丫环递上茶来。
月娘说:“你们坐着,我还无烧香呢!把我都闹晕了,也到屋里瞧瞧。”于是先到祠堂行了礼,又到佛堂拈了香。众姊妹陪到上房,官人也跟过来。大家坐下。月娘说:“几个月不在家,你们倒清静。”春娘说:“把我累坏了。正应了俗言‘当家才知柴米贵’的话实在不错。哪个想不到都使不得。姐姐歇歇罢,我们看看屋子去。”言罢,各自归房去了。
天晚了,点上灯。官人叫小玉又摆了酒,夫妻共饮。说了些日久离情、路途风雨。月娘不胜酒力,倦眼朦胧。官人说:“你乏了,歇了罢。”天香铺了床,二人安寝。小玉放下帐幔,带上隔扇,回房去了。
次日,西门庆、月娘早起,梳洗已毕,众姊妹与月娘问了起居。大家坐下,小玉、天香递了茶。诉说起西门孝之事,月娘说:“好一座衙门城池,大街市很热闹。云小姐过了门,像个官娘子。赔的两个待女如水葱儿一般,又聪明又伶俐。”
正说着,只见春娘嚷肚子疼,坐不住。扶着楚云回房去了。蓝姐慌了手脚,说:“大姐姐快请姥姥罢。二娘别是要养了。”
月娘说:“我打量还早呢!怎么就临月了?待我看看便知。”说着来到春梅楼上,见他疼的满床打滚。月娘说:“不错,请人去罢。”西门庆也来了,急叫玳安先请蔡姥姥,一面请任医官快来。众姊妹也来了,七嘴八舌,乱成一处。春娘疼得哭,屏姐与她揉肚子。
不多时,蔡姥姥来了,与众姊妹道了万福。月娘说:“你看看我们二娘是要养了不是。”蔡姥姥说:“我一看便知。”于是进了内室。见众丫环围着,春娘疼的更紧了。姥姥上前掀起衣衫,用手一摸,说:“亏我来的早,少时就晚了。”用手拉下裤脚,露出两条雪白的细腿。春娘说:“快盖上,这是什么样儿?”姥姥笑说:“这可怕不得人。”月娘说:“要怕人别偷嘴吃。”怄的春娘皱着眉强笑说:“我也豁出去了,由着你们摆弄罢。”姥姥说:“预备了小儿的毛衫、被褥无有?”蓝姐说:“都有了,草纸、定心汤都备下了。”
说着,任医官到来,官人请入里面,看了脉。医官说:“吾观二夫人之脉,不像单胎;若是双生,得好生调养。咱们是通家,我是知道的。二夫人纵然年长,这还是头胎,交骨要紧。若开迟了,大有妨碍。先用开骨散一服,车行五里见效,千万要安稳,不可早坐草。《达生篇》说的好:一日睡,二日忍痛,三日慢临盆。再要先备下人参汤。预备下韭菜、醋,防着气虚、血晕。鸡子煮的老老的,黑白糖带茶,不可吃凉的。千万避风。”说罢,告辞去了。
官人送了回来。往姥姥说:“将才医官说了,脉上像是双胎。姥姥留神才好。”蔡婆说:“我也看出来了,若是单抬早养了。老爹放心,老婆子经多了。”官人叫服了开骨散。
春娘睡了片时,只见有一阵疼,连声喊叫,呼天唤地,哎声不止。蔡婆说:“是时候了!”忙叫王六儿抱住腰,如意儿帮扶着坐了草。春娘又疼了一阵,蔡婆叫扶住,摸了摸说:“还差些。”又等了等,只听说:“疼杀我了!”“欻拉”一声产了一个雪白的娃子,衣包随着下来。蔡婆说:“别松手,还有呢!”王六儿与如意儿扶住,坐了片时,春娘的肚子又一阵疼。蔡婆说:“别理他,瓜熟自落。”少时,只听春娘说:“我的腰要折了!”姥姥上前才一伸手,“欻拉”一声,又养了一个白胖的婴儿,衣包也下来了。把官人喜的拍手打掌。蓝姐说:“还有罢?”姥姥说:“没有了。一胎两个男娃子,世上少有,还有多少?”众姊妹都喜欢,惟有金宝心中不乐。蔡婆先进了定心汤,扶着坐了。片时,神气定了。
这里,蔡婆收拾了婴儿说:“一分被褥罢。了一件毛衫给谁穿?”月娘说:“我也糊涂了。”叫碧莲快取你的毛衫来。碧莲说:“旧了,还无洗呢!”月娘说:“旧的才好,若不是他有就要短了。”碧莲答应,跑了去取了来,包裹停妥。只见春娘睁开眼又闭上了。官人说:“二娘太伤神了,把人参汤服此就好了。”楚云灌了几匙,少时春娘心神补起,睁开眼问说:“养了个什么?”蔡婆说:“二娘万千之喜,这不是养的一对双生,都是小官人,才包起来。”春娘往床上一看,果见两个娃娃,说:“真是男娃子么?”蔡婆说:“婆子怎敢说谎?”春娘喜出望外,不由的精神百倍。蔡婆说:“奶奶可别忘了,我婆子要大大的讨赏呢!”说罢,后边洗手去了。
月娘说:“这两个孩子是天赐的,还得个奶子才好。”碧莲忙跪下说:“娘若放心,小媳妇情愿看两个哥儿。”官人大喜,说:“你既愿意就看着罢。”一面摆了香案,谢了天地,又到列祖先堂、佛堂烧了香。阖家与官人道了喜。众仆妇丫环磕了喜头。月娘叫碧莲自此搬进来看哥儿。又嘱咐楚云、玉香、分派已毕,带着众姊妹回房去了。
官人也回书房歇息。有乔大户、吴二舅、谢希大、常时节、贲弟付、孙天化、祝实念、白赉光都是道喜。官人在书房待茶,都说天赐的双喜临门。
少时,大户娘子、应二娘子、大妗子、二妗子、薛姑子、王姑子也来了,齐到春娘楼上。月娘众姊妹都来陪坐,看见两个银娃娃,爱如珍宝。薛姑子道:“二娘子才是有福的,真是‘螽欺衍庆’。”大户娘子道:“我们不白道,喜还要寻你的喜果儿呢!”说:“我们不可久坐。三日再来。”大妗子、二妗子说:“我们下去了,省得又来。”大户娘子与应二娘子两个姑子告辞,众人送至仪门。大妗子、二妗子同月娘众姊妹穿过大厅,回后去了。这一来毕竟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乔大户二次联姻冯金宝含酸泼醋
话说春梅一胎养了双生,清河县远近皆知,无不夸奖,到了三天,官人叫在燕喜堂摆酒,叫了四个唱的与四个家乐,一齐到来,都有礼物。西门庆安了席,把酒来斟。下面是李桂姐、吴银儿、董娇儿、韩金钏、琵琶三弦、弹唱起来。
堂客在春娘楼上摆酒。蔡姥姥来了,众亲春姊妹都来添盆洗了三,包裹起来。官人给了一匹大红缎子,五两银子。众女客都有赏赐,把个收生婆乐的眉欢眼笑,与众人道了万福,这才入座。月娘斟了盅,阖家欢乐。四个家乐都打扮的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吹弹歌箅,十分幽雅。阖家都吃喜面,无不欢喜,整吃了一日酒。官客先散了,堂客吃了饭,又至月娘房中,叫四个唱的唱至二更方散。
次日,西门庆清早起来说:“几乎了民事,今日是蟠桃会,永福寺请我赴善会,还得去呢!”叫玳安、胡秀备了马,冠戴齐整,往庙中看戏去了。
话分两头,单表乔大户有一妻三妾。大户娘子只生了一个女儿,许配于官哥。因官哥只活了三岁,将女儿养到十岁与本府洪员外结了亲,十七岁出了嫁了。去岁腊月,二房娘子养了一个女儿,今岁正月四房娘子也养了一个女儿,都才两三个月。这日,乔大户也往永福寺出善会。不约而同,正遇西门庆在那里。二人坐在一处,饮酒看戏。才听了三出,只见乔通跑了来说:“爹回去罢,大娘在分娩了。”乔大户忙告辞。官人说:“无听见,怎么就要养了?”大户道:“昨日亲家的喜事原不叫他去,他说才七个月怕什么?谁知今日就要养了。”官人说:“也是有的,或者是转胎,亦未可知,瞧瞧再来。”乔大户告辞去了。忙到家中,已是分娩了,还是个男娃子,比足月的还壮,把大户喜了个事不有余。
正乱着,西门庆来了,大户让至书房,毓秀递了茶。茶罢,官人说:“等了半日不见去,我放心不下,特来问候。尊夫人分娩了,是不是?”乔大户陪笑:“说得了一个小儿。”官人道了喜说:“亲家可有了靠了。”大户道:“我告诉一件奇事。自那年李铁嘴到我家看相,因提起无儿子的话。他哈哈大笑说:这有何难!他给了我副对联,说是吕纯阳留下的。说道:‘五更风结桃花实,二月春深燕子巢。’两句话叫拿宋字写了,虔诚焚香挂在卧房,自然生子。我就从其言,如法挂了。先是二房生了一个女儿,后是四房又生了一个女儿。亲家是知道的,今日拙荆又生了这个男娃子,你说信不信?”官人说:“也是亲家虔心所感才有这连生贵子之喜。”大户说:“今日说到这里,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官人说:“有什么话,请讲。”大户道:“原先咱们结了亲,美中不足。如今你得了一对双生,我又添了两个女儿,一个大一个月,一个大二个月。我想着天缘凑巧,何不你我仍续上亲,岂不有趣?”西门庆也乐了,连说:“好,好!过是天赐的,等我回家与他二娘商议,咱们就做了罢。”乔大户也喜欢了,叫毓秀摆酒。官人说:“另日扰罢,你也忙,我还商量亲事去呢!”
说罢,辞了大户来到家中,一直到春娘楼上见了春梅,将前后话说了一遍。春娘也很愿意,说:“自幼联姻才亲热,就做了罢。”官人说:“等你满了月,大家商量妥当,他家办百禄儿,你们都去,就势儿放了定就完了。”说着楚云摆了酒,三人对饮,又说了散话。点上灯,官人说:“你歇着罢,我要睡个早觉儿。”
于是走出外间屋内,暗暗与碧莲睡了。这袁碧莲自从当了奶子,白日里看两个哥儿,晚夕陪着官人睡。两个人打得如火热。
过了十二天,春娘渐渐的硬朗了。这日与官人闲谈,说:“这两个孩子出长了,也该起个名字。”官人说:“现成。那日在玩花楼,两个鹊雀报喜,果然一胎生了两个孩儿,一个就叫他喜哥,一个就叫他乐哥儿,好不好?”春娘大喜,说:“好两个名子,就这么叫罢!”于是都称为“喜哥”、“乐哥”,不在话下。
到了三月二十五日,是春娘的满月。官人在聚景楼摆酒,叫了对子女戏。堂堂在翡翠轩备席,预扮了四个家乐。有乔大户、吴二舅、谢希大、常时节、贲弟付、孙寡嘴、祝麻子、白赉光,都有礼物。还有任医官、吴道官、韩主管、和尚道坚也来作满月。西门庆让至聚景堂,入了座。堂客到了,是大妗子、二妗子带着郑三姐、段大姐、应二娘子、薛姑子、王姑子、李桂姐、吴银儿、蔡姥姥。众姊妹都打扮着出来迎接,各献了礼物,都是八仙、寿星、铃铛、锁子之类。还有各衙门差人送的烧猪、烧鹅、整鸡、整鸭,各色包子、馒首,摆了几桌。月娘安了桌,把酒来斟。开了大戏,唱了三出帽儿,点了杂剧,跳了加官,放了赏,又有砖厂黄庄薛、刘二相送礼贺喜。官人叫回帖致谢了。
这里开了胄子,上了割刀点心,吃着饭看戏。
翡翠轩也是一样筵席。四个家乐与生旦帮场接唱。只听的锣鼓丝统,好不热闹。众客堂齐声喝采,笑语喧哗。整吃了一日酒,至晚才唱了,煞了台。春娘与众亲眷道了谢。
官客先散了。
众堂客来看满月的婴儿,一齐上了楼。碧莲抱着喜哥,玉香抱着乐哥。大家看了一回,按次坐下。大妗子道:“众位看,年成赶的,这娃子都会笑了。”二妗子说:“姐姐说的不错,这一个比哥哥还鬼头,都会吃手了。”众人喜之不尽。丫环上了茶,又坐了一奉,大家告辞,回家去了。
不言众姊妹也各自回房,单说冯金宝来到自己楼上,满心的不快活。与珍珠儿说道:“你看老天不公道,咱们百计千方连个女儿不能养,你看他二娘不知什么时候合了辙儿,三捣两捣就怀上了。养个娃子我也不恼,怎么偏生了一对双生?岂有此理!”珍珠儿说:“我也是看不上,想是爹才起来,谁又补了一个。”金宝说:“也罢了,才养了几天就商量着要结会么亲!保的住谁活定了?可巧就有两个孽种,他们就闹翻了!气杀我也!蓝如玉不是样子?白是个丫头,还疼得像凤凰蛋,如今又有了这两个崽子,还不当祖宗养活么?你我熬什么,瞅着下巴过罢!明日楚云也美定了。你看他不像浪六儿?每日变着法打扮,不知要怎么哄你爹!那行货子认假不认真。若哄转了,她是个才开花儿的丫头,还愁弄不出唾沫蛋来?”说着哭起来,开言大骂。珍珠儿说:“不妨事,咱们想个方法,唤虎出洞,把爹抻过来,咱们也养个双生争口气。”金宝说:“傻丫头,还抻什么?你看楚云小娼妇粉头还算不了什么。二屋里的三十岁的人还浪出水来。他们又是从小儿的陈帐,咱们骑着马也赶不上,还说什么?任命罢了!”越说越恼,一头躺在床上赌气睡了。
到了次日,月娘回家未能歇息,闻知金宝妯娌不和,暗中争论。几次看不上,又难解劝。日夜忧思,酿成一个肝气病。连日办理喜事尚还不觉。这日吃了饭睡了一觉,忽然心里疼,两肋发胀,就不好了。叫小玉摩挲心口,揉肚子,越发疼的很了。唑疼的满床折饼,哎声不止。众姊妹都来了,七嘴八舌乱成一处,说:“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病的这样!”金宝说:“人吃五谷杂粮,那里保的住不生病?好运不善交,丕极泰来。”春娘瞅了一眼才不说了。只见月娘略疼的好些,说:“你们不用害怕,把刘婆子叫了来瞧瞧,我就好了。”春娘忙着人叫刘婆子去。
不多时,刘婆子就来了。进门先烧香,看了看说:“大娘是撞客了。”给了一道符,一包面子药,用凉水吃了。少时,疼的更紧,抱着心,四肢冰凉。小玉慌了,告诉官人。西门庆跑来一看,心下着忙,即叫玳安请任医官去。看看大娘怎么了。玳安答应去了。这里月娘出起汗来,只是害冷。官人也无了主意,连声叹气。
正在着急,大夫来了。官人说:“快请进来!”迎至房门。
医官进了上房,与官人见了礼,说:“看哪一位?”官人说:“我家大娘不知怎么了,求老兄看看。”医官进了内室,诊了脉,问了起居。大夫说:“大娘是六郁伤肝,肺受风寒,闭滞不通,名寒火肝气。此症必须急治。不然,日久传经就作了根子担不起。必须五积散再加平肝气的茏,方能见效。若看错了非同小可。”官人也愣了,说:“求老兄救她才好。”任医官说:“不妨,脉气有余,就费手。学生无不尽力。”开了方子,说:“吃了药,明白再看。”言罢告辞了。
这里,玳安抓了药,小玉煎好打发月娘吃了,睡了一觉,略见好些。
次日,医官来了诊了脉,改了方子,又吃了两剂,虽解了急止了疼,只是饮食不进,四肢无力。众姊妹说:“还得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着什么调养?”又服了两剂香砂平胃散才渐渐的见效。胃口大开,一日好似一日。整病了一个月,用心调养才大好了。西门庆亲身谢了医官,送了八匹大缎、一对元宝。
日往月来,不觉过了两个月。这日乔大户家办百禄。月娘也大好了。众姊妹都打扮的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备了八只羊、八坛酒、十匹大缎、十匹锦缎,还有金镯、珍珠、宝石、缨络、项圈之类,带了侍女、丫环,也是新衣新裙,到乔大户家作百禄代放插带。大户娘子迎接,道了生受,让至大厅上摆酒。早备四下名班大戏。只听的锣鼓喧阗,鼓乐齐鸣。上了南北碗菜,把酒来斟。开了大戏,先唱帽儿,后唱小戏。阖堂欢庆。
饮酒中间,月娘、春娘说:“我们一事两勾当,亲家老爷许的亲插带了罢。”大户娘子道:“我们也议妥了。既是众位娘们不弃嫌,亲上结亲,祥瑞无比,就赏了罢。”春娘大喜,说:“把我们媳妇抱出来,大家看看。”大户娘子说:“这是自然。”忙叫奶子一人抱着一个来到席前。月娘抱了大的,春娘抱了小的。仔细观看,虽是小儿,都穿着扎绣的衣裳,带着孩儿发,都是面白如玉,口似涂硃,两双眼如一汪秋水,四只手似出土葱根。好两个女娃子,把春娘爱的动不得,忙叫楚云递了如意,又与小娃子各戴了四个小金镯,说:“大的是喜哥的媳妇,小的是乐哥的媳妇,是我们的人了,过了十岁再磕头。”大户娘子大喜,说:“好是好,就是太便宜了二娘,养大了还得我给我们饭钱!”说的哄堂大笑。奶子抱了小娃子去。大户娘子与春娘换了盅,全了结亲之礼。大家饮酒看戏。
正饮中间,乔通说:“西门老爷来了。”大户忙整衣出迎。西门庆说:“今日是女眷的事务,必要我做什么?”大户说:“虽是如此,怎么亲家倒不来呢?咱们不是外人,不可上俗套子。”说罢让至里面。众姊妹都站起来与官人道了喜。西门庆与大户娘子也道了喜,又与乔大户相对长揖。
廊下东西原设两席。东边让官人坐了,西边是大户亲族陪坐。乔大户斟了酒上了席面。小旦下了台,官人与堂客点了戏,按次唱起来。大户不许跳加官,包了赏,开了胄子,上了羹汤、点心。吃了饭,官人告辞,先回去了。
众姊妹又到大户娘子卧室与女娃子玩耍一会,看了百禄小儿虽不足月,比足月的还壮。丫环递了茶,大家坐下。才要点灯,月娘说:“天晚了,我们回去罢。”大户娘子让至再三,春娘说:“这还怕不来么》”说罢,月娘带领姊妹丫环回家去了。一宿晚景不提。
至了次日,西门庆无事,在书房闲坐。闷的了不的,叫春鸿、文珮二人拿了气球踢了一回,便提起兴来。于是让文珮叫了四个大丫头来也踢气球。小玉、楚云答应,挽起袖子,拽起衣襟,露出红绿汗巾,舞动小脚儿踢了一回。次是秋桂、珍珠儿也免了袖子,拽起衣襟,带着黄橙橙的响镯,踢将起来,如落花飘舞。早有小丫环报与众姊妹,春娘、蓝姐、屏姐、黄姐都来了,惟有月娘、金宝无来。春娘说:“你们好乐,就不叫我们一声?怪行货子,安着什么心!我们偏来搅你,看你怎么着!”官人笑了,说:“小油嘴,单管胡说。我坐的闷得很,叫他们耍子解闷,还安什么心?”
春娘说:“既如此。咱们大家耍耍、我出个主意:点着名儿叫他们拿着对踢。”官人说:“很好。先叫春鸿与楚云踢。”二人答应,踢了一回,果然好看。春娘说:“我也要点一对,叫秋桂与文珮踢。”二人答应踢了一回,也甚可观。官人说:“又谁说了?”小玉、珍珠儿说:“我们二人踢吧。”蓝姐说:“小脚儿对小脚儿才好呢!”二人答应,也踢了一回。珍珠儿滑倒了,蹬开了汗巾,几乎掉了膝裤,把众人都笑瘫了。
官人说:“既来之则安之。你们既说小脚儿好,我要你们里头一对。二娘有孩子,三娘不会踢。”望着屏姐、黄姐说:“我要叫你们踢一回可使得么?”二人说:“有什么使不得的?大家凑趣才热闹。”言罢,二人拽起衣裙,天气炎热,都穿着漏纱膝裤、五色香络、绣花弓鞋,踢将起来,只听得响镯叮咚,如蝴蝶一般。神出鬼入,遍地金莲,风也不透,雨也不漏。官人连声喝彩,把春娘、蓝姐都看呆了。蓝姐说:“不知四娘、五娘有这般武艺!明白教给我也学着踢。”二人踢了半日,把气球踢上天去,用手搂住才不踢了。
官人叫人摆酒杯娘们道乏。丫环拿了一个攒盒,五个人在书房痛饮。酒至半酣,春娘叫春鸿、文珮拿琵琶来,说:“相公们别竟认得爹,今日要劳动劳动,二位唱几个曲儿听听。”春鸿暗笑说:“二娘又犯了醋了。”忙答道:“娘们赏脸,敢不尽心?”于是二人唱了几折比寻常声响神足。官人也乐了,换了大杯又饮以一会。五个人只吃的前仰后合,大醉而归不题。这一来,毕竟又当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遇恩诏任转沂州甘小姐寅夜被盗
话说西门庆联姻之后,寒来暑往,不觉过了一年,这日是喜哥、乐哥的一周岁。月娘叫丫环在大厅上放了八仙桌,铺上红毡子,摆了许多的什物,是梳抿、戥子、算盘、笔墨、历书、如意、文玩、瑟剑、元宝之类,预备抓周。
众姊妹都来了,都是穿红挂绿,着紫被蓝。春娘带着奶子碧莲、丫环香玉,每人抱着一个娃子来至大厅上,一齐坐是。丫环上了茶,月娘说:“抱过娃子来就抓起来看。”于是碧莲、玉香把娃子抱在桌子上,众姊妹看着抓周。月娘说:“我儿爱那个就抓起来。”只见喜哥先抓了历书,乐哥儿后抓了戥子。众姊妹说:“大哥儿后来必是好念书。”大丫环们说:“二哥儿后来必有钱使。”又看着玩耍了一会,收起历书、戥子来。
须臾抓毕,就在大厅上摆了酒,大家畅饮。春娘与屏姐、黄姐、金姐说:“今日咱们自己喝,也多喝盅儿。”三人说:“好极了。谁唱错了罚酒三盅。”月娘、蓝姐说:“既是四位高兴,我们也出个主意,叫大丫头跑竹马,小丫头跑百戏耍子,好不好?”春娘说:“这才有趣儿。”说罢,大家弹唱起来。丫环们跑跳玩耍。
大官人来了,说:“我将赶上。打发了县官起了身,又有人告状,耽误了功夫。发放了才来的。”说着抱过两娃子来问:“抓了什么了?”月娘说:“大的抓了历书,小的抓了戥子,好不好?”官人点头说:“吉祥如意。”将娃子递与了碧莲,丫环斟上酒,赶了几盅。又叫姊妹四人每人唱了一个曲儿,看着丫头们跑竹马、跳百戏。
正饮着,玳安回说:“谢爹与常爹来了。”官人出迎,二人作了揖说:“我们赶嘴来了。今日正在酒楼吃酒,遇见王经说哥今日家中与小哥儿抓周,怎么不告诉我?特来要酒吃。”官人说:“小儿俗事,故此未敢惊动。既来了,酒是现成的。”说着进了书房,三人坐下。叫文珮搭了桌子,立刻摆了许多的嗄饭。春鸿斟了酒,大家唱起来。官人说:“我正想个人,大家坐半日。你们来的巧,咱们尽醉方休。”又说起乔家续亲之事,二人夸奖不绝,叫春鸿、文珮唱了回南曲子。三人划拳行令,整吃了半日酒,点上灯才吃饭。又坐了一会,天交了二鼓,告辞回家不题。
话不可重叙。且说这一年是建炎十二年,宫中皇后生了个太子。天下放了净牢大赦,内外大小官员,文职拣才学好的,武职拣军功大的,俱实加一级。军民各有赏赍,蠲免一年地丁钱粮。天下颁了诏,雨露均沾。
言不着别省之事。单说太监蓝壁见圣旨一下,心中记持着女婿,奈他文才太浅,难以保奏。忽然想起西门孝,来他是科甲出身,且文章通达,现署历城县抚民州同,不荐举他保谁?主意已定,次日五鼓朝参上了保本,荐举了西门孝。龙心甚喜,准了本,将西门孝实加一级。现有山东沂州府知府员缺,即着西门孝补授钦此。部文行到济南府,即转到历城县,西门孝接了文书,见是奉旨补授沂州府的思旨,不由的喜出望外,即排香案,望诏谢恩,阖城官员都来道喜,把甘小姐喜得眉欢眼笑。丫环丹凤、青鸾与小官人磕了喜头。
小官人先差人与云里守道喜。参府闻知,喜之不尽,即来到衙中与西门孝道喜。衙内大摆筵宴,衙役三班都来叩喜。西门孝叫聂雨湖,修了一封报喜的家信,差人上清河县报喜。这里即文行书委员署印,先拜了阖城官员,本城府道县官每日会酒。
不上半日,委员到了。西门孝打点行囊,定于月外起身,择吉交代印信,交割府库钱粮,雇了驮轿,装了箱子整忙了十日。
云里守特来送行。云夫人与女儿难割难舍,送了好少的路仪。坐至二更,与甘小姐洒泪而别。
到了次日,李海、杨安上了驮子,扣备鞍马。西门孝带着家眷,坐了驮轿,官役护送,全分执事起了身。大小官员送至十里长亭。西门孝下了马,领了饯行酒,辞了同寅官吏,上了官塘大路。行至首站,早有云参府在那里等候,历城县预备下程,西门孝与甘小姐住了一夜,翁婿父女不忍分离。到了次日,官差不出自身。无法,与云里守拜别上了轿马。家人在前引路,往沂州府上任去了。
话分两头,且说西门庆这日从衙门中来,将至大门就遇见下书的承差下了马,与官人叩喜。官人说:“喜从何来?”承差将恩诏加级少老爷吹升沂州府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官人听了说:“这才是在肠纯嘏。”连忙与来人道乏,叫王经让到学房里坐。
官人来到上房见了月娘,学说一遍。月娘说:“有这等事!可有书信?”官人说:“还未问他。”说着玳安进来,将书呈上说:“承差说,因包马来迟,未能面递,问有回书无有,即刻回县交差。”官人看了书信,见上面都是文话,把春鸿叫了来,细细讲了一遍,才知是重沾雨露,与父母叩喜,上了任再来省亲,阖家都好,其余不过是吉祥话。末尾写“不肖男某叩拜”。夫妻大喜,众姊妹都来了。春娘说:“咱们可好了!双喜临门。”都与官人、月娘道了喜,纷纷议论。西门庆叫玳安待来人酒饭,修书一封,又赏了二十两路费,打发去了。
这里官人把来兴儿叫了来,差往沂州府与西门孝贺喜。一面排了捍案答谢天地。月娘在上房摆酒请官人、众姊妹吃酒。四个家乐家常打扮,都是比甲裙衫系逢各色汗巾,下边弹唱,阖堂欢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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