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云记》(2/12)-清-无名子
(本文为《九云记》第 2/12 部分)
谢少傅看毕,大惊道:“格高旨远,宿儒老师多恐不及。”孝廉道:“宋儒是传达圣道,后生学者岂敢容易诋斥。”少游道:“孔子一部《论语》,只教人以学问,从不言及性与天。子贡所言不可得而闻者,非大贤以上的资到,不能及也。子思是孔夫子之孙,亲承了家学,故一部《中庸》说到性天上头,曰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至于与天地参则知圣人之道,粗者夫妇与知,精者天地同德。故曰至诚为能化,人曰至诚如神。圣人神明变化,岂拘拘焉绳移尺步者手。善学孔子者,惟有孟氏七篇。所述不越乎仁、义、孝、悌,此入圣人大路也。其性善一语,不过为中下人说法。他自己得力处,在于尽性知天。孔夫子五十学易,孟子终身未尝言易。诚以易者乃天道幽远之极,致上智亦所难明。宋儒未达天道,强为传说,如参禅尚隔一尘,徒生后学之障蔽。又讲到性理,非影响模糊,便刻画穿凿,不能透彻源头,只觉到处触碍。若夫日用平常,圣人随时而应要之,各当其理,何用设立多少规矩,令人印定心眼,反疑达权者为逾闲,通变者为失守,此真坠入窠臼中耳。孩儿读书,要悟圣贤本旨,不比经生眼孔,只向章句钻研,作依样葫芦之解。是以与宋代之儒不合,愿爷爷勿讶。”谢少傅呆了,伸舌半晌缩不得。孝廉生气,喝道:“胡说,使不得的。”少傅复道:“侄儿快论,足令学者开得茅塞。”赞叹不已。少游侍立小顷,退去。
少傅道:“令郎真天才也,不可及。”孝廉谢道:“孩儿不识方向说话,世兄不可诩可呢。”少傅道:“举是迹弛之论,何可为欠。”说罢,摆上酒膳,两人相对用过。盥漱吃茶毕,又谈了一会子的闲话,居然窗日西斜,晚膳夜寝。自不必说。
次日天明,少傅便欲起身告别,孝廉道:“尊兄又何忙遽?”少傅道:“有官事在前,不敢久留。”孝廉知不可挽,依依相别去了。
原来谢少傅名琼,字美玉,号石交,湖州人,晋丞相谢安之后,官居太子少傅。为人清谨怡雅,告假归乡。今日假满还京,历访孝廉。
孝廉送了少傅,复责少游道:“你是孩提,妄斥宋代真儒正学,非平日论习正论,可不是骇妄么?”少游躬身道:“孩儿不敢,不敢。常闻少傅姨爷酷慕东坡,近又信王、陆之论云故。孩儿故为此讶论,俯仰姨爷的,非敢背驰程、朱之正学,甘为误见义理呢。伏愿爷爷勿疑罢。”孝廉微哂道:“虽然一时之论,后不可再道罢。”少游道几个“是”,道:“如命,如命。”语休絮烦。再说倏忽之顷,又过一岁,正是县府试之年。
少游趁期赴考,次第连点了案道。孝廉夫妻,不胜奇喜。少游自得县府两考魁擢,尤为得意,十分着意讲好,只俟宗师来到。
按下不题。
话说时神宗皇帝登宝位多年,天下升平,文治灿明。又当岁科取士之时,分遣诸省宗师、学宪。天子召至龙榻前,谕道:“朕以菲躬凉德,获居民上,实是幸致,才为国宝。国制,素重科甲,每以词赋词章为准。文章岂独在科臼,必彩奇才秀士,不负朕眷眷至意。倘者其人,常为不次之赏。如其怠玩,循私忌公,遗珠,罪又不赦。”圣旨一下,宗师、学宪诸臣各各叩头,领旨谢恩,不敢怠慢。因是年底,就在家过了年新正,不敢久延,不日辞朝廷,各自赴任去了。
不说诸省学宪、学政分往赴任。单说湖广宗师王衮,别了家人,出了都门。一路上旆旆悠悠,行了几天,上到湖广任所。
邻近管下知府、知县,满城文武官员,迎接礼拜,自不必说。
及至开场期日,一省各坊青襟,纷纷应点。杨少游随便考点,进场随题,着意尽吾所有,纳卷回归。
且说王宗师,就将诸生卷文次第批阅。圣谕在心,便加意细览,指望一两个奇才高品,逢迎天子之旨。不期考来考去,总是肩上肩下的文,并不见一卷出类超众之才,心下忧闷不平。
一日,按武昌府知县胡文卿进见,乃呈上一封书说道:吏部张尚书托他代送的,要将他公子张善考出崇阳县案首。王宗师看毕递与一个门子,道:“填案上,禀我说完。”乃打发胡知府出去,心下想道:“别个书不听,也不多紧。一个吏部,自己升荐荣辱,都在他手里,这些小小事,难道不听听?”又想道:“圣谕谆谆,要得真才。张善这厮若是真才,固是两得。他是纨中养得的,又有此私托,当可谅其所抱。若取了这些人情货儿,又如何缴旨呢?且待考过,再处不妨。”更将一府考完,闭门阅卷。
看到一卷,真是珠玑满前,锦心绣口,脱乎窠臼,十分奇特。王宗师拍案称赏道:“今日方遇着一个奇才。”便提起笔来,写了一等一名。
写完,只见门子禀道:“张尚书有书在此,老爷前日吩咐,叫填案时禀的。小人不敢不禀。”宗师道:“是也。这却不是,如之奈何?你便再查出张秀才卷子来。”门子答应了,就将一个卷文在前,道:“此便是了。”王宗师一看,却又甚不通,心下没法,只得勉强填出第二名罢。一面挂出牌来,限了日期,当面发放。
至期,王宗师自坐在上,两边列了各学教官,诸生都立在下面。考填的卷子,都发出来,当面开拆唱名。先拆完府学,拆到咸宁县第一名杨少游,只见人丛中走出一个少年秀才。宗师定睛细看,那秀才生得:垂髫初敛正青年,弱不胜冠长及肩。
凝眸山水皆添色,倚笑花枝不敢妍。
王宗师见他仪容清秀,年纪又轻,万心欢喜,乃问道:“尊衔就是杨少游吗?”杨公子道:“解元正是。”王衮又问道:“今年十几岁了?”少游应道:“十三岁。”王衮又道:“本院只认各府甲科之才,固自不乏。又奉圣谕,必也求得拔萃之才。今见尊卷,果然是天姿高旷,奇想不群,墨迹纵横,如神龙不可拘束,真高才也。老师宿儒尚患不克,不意尊庾如是青年,尤可喜贺。本院且可应承圣谕,窃自幸甚。”杨少游便起身再坐,恭敬答道:“学生庸陋不儒,素浅才识,侥幸得中,诚出望外。今又蒙大人谕奖,多恐有负所举。”王衮道:“无自过谦。本院非是过诩,诚恐不能道其真才呢。”复唱到第二名,是张善。只见走出一个矮黑秀才,肥头胖肩,一脸麻黑,到了面前坐下。宗师问道:“贤是张善么?”张善答道:“现任吏部尚书修河,便是吾家大人呢。”王衮见他出口不雅,全无文字气,便不再问。连唱第三名,次第发落,毕了考试,别了知府,回京复命去了。不题。
且说杨少游一连魁了解元,送了主考,便自起身还家。报喜的已先到家。孝廉、庾夫人满心喜悦,多给他赏钱,打发去了。及至少游还第,亲戚乡邻都来贺喜。孝廉一一款接贺膳,忙乱了几日,自不必细述。
渐次秋围将近,孝廉喻少游道:“你是略解词章诗赋,幸擢入泮,会围三场,天下人才都会之期,非同小可,不可比诸一省乡塾中考卷。且你又年轻,胜冠的年尚不及,一来不可独自远游,二则虽有再得侥幸,古人有戒,少年登科一不幸,难道自蹈不幸之戒么?”庾夫人不待少游仰对爷爷之言,先自接口道:“相公之意,虽然正经的话,争奈相公与妾身俱是五十上年纪。今幸孩儿解元,如得更进一步,耀宗荣邻,岂不你我暮年光华吗?”少游敛衽仰告道:“娘娘之言,正是孩儿之愿。愿爷爷谅豚儿至诚罢。”孝廉默然沉吟半晌无话。
未知杨公子如何赴试?且看下回之分解。
第四回华阴闺女唱和杨柳诗紫虚真人传授阴符经
话说杨孝廉听了夫人之言,寻思了半晌,才道:“夫人到也助孩儿之旗鼓了。罢,罢,孩儿惟承顺娘娘之意,一番疏畅疏畅罢。但途里辽远,为父的好是牵情挂心,舍不得几个月日的呢。”少游应对道:“男儿志要的,志在四方。岂区区为惮了道途远迩。但爷娘在上,无人伏侍,孩儿远离膝下了,不得一年半载,实是情理孝顺上不敢了。”乃滴下泪来。
庾夫人又为之宽慰他道:“我的儿,你不用多话了。过会子吃了饭罢。你久久没了吃,多多致乏了。”忙教老莲端上晚饭来。不须臾,丫鬟们将晚饭摆在小桌儿上,大家用过。漱口茶毕,略说闲话,各自归房。
又过了几日,杨公子涓了吉日上途,拜辞了孝廉、庾夫人。
庾夫人用手拉住少游之手,抚背道:“我的儿,一路上稳稳妥妥,到底是成了科,使为娘的欢喜,见热热闹闹罢。”又免不得眼圈儿红了,淌下泪儿,忙用了手帕,握了脸儿拭了。
少游道:“娘娘放心,孩儿知道了。”于是就跨上头口。
率了书童杨福,跟的离却咸宁,一路登程,免不得饥餐渴饮,昼行夜伏。
现在仲春天气,旭日和风,花明柳媚,迤逦行了几日,到遇华阴县。这是山僻小路治,人烟不甚辏合,楼榭倒是华丽。
杨公子拣了一个客店,下了头口,杨福牵在桧上拴了。公子坐在东头小棂楼上歇歇。
天尚未晚,但见西边半箭之地,一渡清溪,晴沙明丽,溪湾穿处,恰一石桥,左右白石栏杆,两边蹲着两对石狮子。那边两行垂柳,十分有趣。
杨公子多日行路,也是寂寞之中,不觉清兴起来,独自出门,移步上他桥头,缓缓前进。中间露出一带粉墙,内有一层飞楼,连甍迭架,直插云汉,掩映于垂柳之中,极其华丽。粉墙角下,有一垂花门,朱扇紧闭,不见人影。两扇门棂,挂着一幅对联道:
书香延庆泽,地脉发祯祥。
楼上绣户半掩,楼前便是削砌洼庭,飞尘不到。粉墙外头列树着明花异卉。傍边又有一大盘陀白石,钉么造成的。盘石明润华丽,上可坐十数人。
少游喝采道:“好盘石了!”石上徘徊数匝,诗兴发作,咏了杨柳春景一律。抽笔,碗口大的书于盘石上。诗云:
浅绿深黄二月时,傍帘流水一枝枝。
舞风无力纤纤挂,带月留情细细垂。
袅娜未堪持赠别,参差已是好相思。
东皇若识侬青眼,不负春天几尺丝。
下书“咸宁解元杨少游题。”写毕,复朗吟一番,清音戛玉,宛如凤鸣丹穴,鹤唳中霄。
忽闻“哑”的一声,楼上之绣户半启,帘中有一女子,年可十三四,生得:
杏脸光含玉,春山眉戴青。
秋波留淑意,隔帘环佩声。
杨公子抬头一看,吓的魂消魄散。定睛看时,体态幽闭,丰神绰约,容光潋滟,娇媚百生,越看越俏。杨公子呆了半晌,正欲更走一步,不但厝地墙头,并与自己两腿争似钉住了地上,一步也移不得了。
原来这楼上的女子是谁?侍御史秦义和之女,幼名彩凤。
御史在京不还,母刘氏早丧。年才及笄,有闭花羞月之容,沉鱼落雁之貌。自幼又学习经史,无书不览,过目成诵。尤工于诗章,风花雪月,口不停哦。睡醒茶余,手不停披。自念:“我以才貌,实不后人。若不遇有才有貌,如自己一般的第一等奇男子,宁可终身守闺,不可造次误了终身的事。”在闺每添了许多愁绪。
大凡女人家再起不得这一点贪爱的念。若起了时,便就心猿意马,把捉不定。当下忽见杨少游风彩姿容,生得:
皎皎庞貌俊俏,宛然玉树临风。
满目端明秀色,正是齿白唇红。
秦小姐心下想道:“这般玉琢金雕,神态仙模,决非尘俗之从。又有若此般诗才,可是才貌兼备。闺里体面,纵不可自为荐约,又不可当面错过。”左思右想,倒无个方便。忽然思量,便和他诗律,投下楼去,以观他如何。倘或因诗成缘,天从人愿,有未可知了。随取笔砚,拂展花幅,和他杨柳诗。诗云:
风最轻柔雨最时,根芽长就六朝枝。
傍桥烟浅诗魂瘦,随院春怜画影垂。
拖地黄金应自惜,漫天白雪为谁思。
流莺若问情长短,试验青青一树绿。
写毕,又想道:“他于诗下落款,乃是游赏过境之例套。今我断不可露自己的消息,有碍人见。”遂只作为方胜,掷于楼下,刚才的落于杨公子面前。
少游大为诧异。忙手拾取,展开看时,又惊又喜,胜似墓地里拾取珍宝一般。喜出望外,不觉手舞足蹈。仰面看时,楼窗已闭,香息杳然,少游怅然伫立,踌躇了半晌,又无要问来历人,心中怏怏,只在那里出神。
看看西日已暮,无奈懒步还到店舍,招的小二问道:“这桥外粉墙朱楼,就是谁之宅子,宅是谁是在的?”小二应道:“这是秦御史宅子。御史老爷赴任在京,宅上惟有才貌兼全之一小姐,同奶娘、几个老妈、丫鬟、仆夫们、管家在的。相公如何问的底细了?”少游点点道:“偶尔问的。”小二出去。
少焉,杨福摆上晚饭来,遂吃过了。已是掌灯时候,小二点起灯来。公子悄然独坐,想千思万,口中只自发言道:“倘得此有貌有才之女,作为佳偶,足遂平生之志。且当下女子和诗投我,也可揣知他不欲当面错过之意。下不落款,亦是不欲太露声息,以碍见闻的。争奈良媒没有,冰人莫得。潭潭朱楼,总如弱水三千,何异乎镜花水月。”再将花笺就了灯下看了又看,不但诗意深婉,情致兼至,墨迹淋漓,龙飞凤舞。少游爱玩不已,一边敬慕一边怊怅,不忍释手,而如痴如狂,以心问心,把捉不定,那里睡得着。
转辗到了四更天,和衣疲倚。睡梦中忽闻门人喧马闹,一时沸腾,似乎千军万骑,潮涌汤沸。杨福两步做一步,气喘喘的来告道:“不好了,相公睡起罢。大事发了。”公子大惊,莫知头绪。从门隙窥,但见剑戟如林,金鼓齐鸣,人民波荡,哭声震天。
你道这是何故?原来万历年间,矿彩烦兴,征税征榷重急,万民嗷嗷。失业之民,缔连辽兵,一时作乱,先自边陲,至于临兆,劫掠闾里,杀人放火。男女骇突。时升平日久,民不知兵,自相杂还,纷軿载路。
杨公子不知原由,但见光景,苍黄出门,黑影里跟了杨福,牵了头口,遑不择路,杂在避乱人丛中,望他山谷中奔窜。颠仆半夜之间,走到三四十里。及见天色曙明,才为出息。
四下里观望,只见青山削翠,碧岗堆云。流水潺盢,涧内声声鸣玉珂,飞泉瀑布,洞中隐隐奏瑶琴。若非道侣修行之所,定有仙翁炼药之处。
杨公子看来,不觉有趣。见他缘路傍通,意者有个村居在里面,看看渐进,行过十许里,有一樵夫在石崖下刈草。公子向前施礼,说道:“借问此山是何称名?山里亦近个村舍么?”
樵夫见公子美貌秀丽,便答礼,笑容可掬道:“此山名是二仙山。山下村居,恰为二十多里。只过这东山嘴,转湾有条小石桥,桥东松阴里,一箭的地,就是紫虚观,罗真人与公孙一清讲道的所。相公且欲修道经讲之人,只从这小路进进罢。”公子称谢,心下想道:“山下村居,远是二十多里,又是乱兵所过之处。今我肚饥,不如且进上面里什么紫虚观,一来可得一时充饥,二则看他那里讲道罢。”便别了樵夫,向东抹角,果是小石桥,就到了桥,过了松阴,直到罗真人观前。仰见有朱红牌额,上写着三个金字书“紫虚观”。公子来到观前,看那二仙山时,果然是好一座仙境。但见;青松郁郁,翠柏森森。一君白鹤听经,数个(青衣)碾药。野鹿御花穿径去,山猿檠果度岩来。只此便为真紫府,更于何处觅蓬莱。公子喝采,称赞好仙界。
有一个童子,在轩下饲鹤,公子向前揖道:“在下请见。”那童子熟视无言。公子复道:“在下遭难的人,为拜真人到此。愿仙童引进,禀白即个。”童子答道:“真人在松鹤轩内,与一清先生讲罢,在云牀上,相公进见罢。”乃起身前引,杨公子随至轩,向前拜两个礼起居,躬身侍立。
仰看那罗真人时,但见:星冠攒玉叶,鹤氅缕金霞。苍然古貌,修行到无漏之天,俨如秀色,服食造长生之境。气满丹田,端的绿肾紫脑,名登玄,定知苍胆青肝。正是:三更步月鸾声远,万里垂云鹤背高。
又看那一清先生时,长髯青颊,碧眼方瞳。每啖安期之衷,曾尝方朔之桃。翠眉朱唇,依稀是紫府天尊,素衣青襟,彷佛乎三清道祖。正是药炉丹灶学神仙,遁迹河山了万缘。
此时,那真人问公孙一清道:“此人莫不是咸宁杨孝廉之公子么?”一清道:“正是其人,今避乱兵而来,道遇樵夫指视而致此了。”公子心下暗暗惊讶道:“这仙人真真有道学了,那里知我来历如此明白了。”只自拱手而立。
罗真人就命坐道:“你有夙世之缘,今焉到此,姑此留下,就到道途的平。”随命道童道:“这公子一夜奔窜,想是肚里乏了,供他早膳充饥罢。”童子应声,随将仙果珍羞摆上来。
公子另饥了一夜半天,各别的乏,便将果膳着实吃过,漱茶,此与别的膳食有异,自觉口内生香,精神爽明,有似醍醐灌顶。
杨公子就立起身前来,告道:“学生来历,师父既已明白,无用再渎。但愿师父,特垂慈悲。俯赐周全。是惟学生之愿。”罗真人道:“这个自然,都是前定呢。”公子再拜,称:“弟子领教。”自此,公子在松鹤轩套间小屋子,日见真人讲道论经。有时与道童游玩二仙山时景。
一日,罗真人坐在云牀上,朝真养性。少游恭敬伏侍,向前告道:“弟子自从遇乱上山,蒙仙师收育,尘世之念厌冷了,惟是自此长侍师父讲道,便是心愿。但父母远离,亦非孝理之情。容弟子归家,奉我父母一同上山,永为师父出家之弟子,便是师父慈悲了呢。”真人笑道:“这便是不是了。人之命数,各有天定。尘世之人,自有尘世之事了。他一世一身之事,富贵功业之人,富贵自来逼人有,非人人可求得的。世外之人,自有出家修养之工,以遂岩穴之志。今你是红尘里事业的人,自然安邦济世,荣亲耀宗,非同小可。岩穴之栖,讲道养真,即你闲管之事。且你毕竟成真,自有归宿。今我有一部《阴符经》,你须留心熟讲,当有后日之需用处。你其勉之。”随取牀上一部经文,亲手送与。
少游起身,拜受道:“谨受明教。仙师父即许以红尘之功业事,伏愿更教前程的事。学生与华阴县秦家闺女,有唱和诗词之约,可能遂愿于何日乎?”真人道:“婚姻之事,自有月姥之系绳。你是封妻荫子,万里封候,自然是三妻五妾,各有各人姻缘,自可成就,奚特怎么一个秦女子之眷眷乎?但天机不可轻泄,你宜顺天而候了罢。”少数复再拜受戒,不敢复问。
真人又道:“音乐是导人气和神怡,体妥息平之初。是故大舜圣人之君,弹五弦之琴,能使阜民之财,吹九韶之箫,致有凤鸟之仪。男子之所不可不知者,你其知之乎?”少游对道:“乐者,六艺中次于礼者。学者有非疏忽而有师受,然后可以传其妙处,至若世俗之音乐,类多诖误,正声雅音,有难传得。是以不能学得,世间淫佚之声,不愿知了。”真人道:“善哉言乎,善哉言乎。道童们呢,过来一个。”只见那道童应声来立于前,唱个诺。真人遂命取匣里古琴、牀上玉箫来,随将古乐府微奥之音,次第教授。少游素是聪明透彻的才,闻一趣,解十音。不止几日,已尽得其微奥。复将《阴符经》日日讲颂,多受合辟奇变之旨,亦复精通。或有认不得的,又承他所授。真人甚喜,谕道:“日后并自有用时,你其识之。”少游又拜受命。
自此一连到七个月,光阴倏忽,葭露已换,时值仲秋将尽,少游念念父母一别,又经乱离,不能放心。
一日,真人道:“乐燹已息,道途才平。你且下山归家,科围退在开春,你其速归,无贻孝廉倚闾之望。”少游尽宵南望,不胜忧思之际,今闻真人道路之平,喜从天降,心若离弦之矢,告辞罗真人道:“学生不意遭乱,几填沟壑之命,厚蒙师父爱育之恩,多承教诲,虽欲长侍丈席之下,奈父母远在,乱难相阻,生死相味,既知道路之通,不堪久住,就此告归。日后敬当再造请教,伏愿师父谅恕鸟鸟之情罢。”真人道:“你自速还,无得再迟。自后你之一身荣耀,再难相会。”少游流泪道:“日后如不得再侍师父,学生情愿不敢告辞了。”真人道:“不须如此,久后有再会之时,各便相须了。”于是少游深深四叩起来,又与公孙一清掩泪相别。当晚携了古琴、玉箫,带了杨福,一同下山,取路回向咸宁去了。
姑且慢表扬少游还家,见了父母。
却说杨孝廉送儿子赴京试,膝下无他子女,只与庾夫人相对,时时只说了儿子成名荣耀,以副爷娘之望,以自慰遣。忽一日道途传说,矿民繁苦,与金人相通,相率为盗,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官军不得禁止。华阴诸县,兵燹塞路,行旅波荡。
孝廉忧虞百出,但道:“孩儿如已到京,万事都休。若复尚在途中,如之奈何?”孝廉如此思量,犹且放心不得。夫人为子之心,不觉放声大哭。
孝廉见此光景,还不免含泪道:“道上之说,未必确的。窃计行程,想已过了华阴。过此,前途便不搔扰。夫人无为过虑。”虽然如是为说,怀着鬼胎,安危未定。
又过了一个月余,朝廷以年荒兵乱,八方青襟难以齐会,会围退以明年。华阴数县,敌兵横掠,行旅莫通。孝廉夫妻尤觉忧闷。一连过了七个月日,消息杳然。孝廉只命家僮分头四出探觅找寻,又无苗脉。
一日,庾夫人夜寝朝起,愁眉不展,眼圈儿红了,含了些泪,道:“孩儿消息,一向的不得,只因昨夜五更天,得了一梦,思量实见奇怪。未知主何吉凶。好不焦灼的么?”孝廉道:“梦兆符吓,自古或称。古昔圣人,多有传道,若乎虚假,反能灵应者,圣贤豪杰,神精清明,所思正经,故能然。后世凡类,精神昏浊,物累牵动,私胜思乱,故梦亦胡乱,反多理外之事。但所梦怎么反自不悦?”夫人道:“相公所说,总是正经话。梦对常膳,取一肉馅,才入口中,咬切两分。内中有骨肉一块,骨插牙齿,牙中血来,将骨肉滤血中见骨,啖分合圆不成吞下。谅是凶多吉少,是以纳闷不妥了。”孝廉沉吟良久,才道:“我虽不观杂书,不惯圆梦,只以常理推度,梦事有吉无凶的。”夫人道:“何所谓也?”孝廉道:“肉开见骨,牙齿血滤,骨肉之间分者合圆也,不是主骨肉重逢。常膳又是自己家常之间,无乃孩儿消息在此梦的么?”夫人登时愁变为喜,道:“相公之言是了,但愿如相公之圆梦罢。”孝廉笑道:“我非圆梦,常理然矣。”仍说些闲话,不在话下。
且说杨少游,离了二仙山,一路取途。及至华阴县,闾里扫荡,人烟萧条,非复前日之繁华。随到石桥西望,哪里有粉墙朱楼?但见瓦砾堆积,遗墟茺凉,惟有鸟鹊噪集,衰柳寥落。
杨公子又惊又伤,伫立砉躇,神魂俱碎,复自独言道:“兵革之惨,果如是耶?无乃秦小姐被劫不从,遂见了全家屠戮么?”没奈何,还至店舍,访问仔细,居人俱道:“秦御史潜通矿民,图为内应。事发被戮,合家数百人,一时弃市。家产藉没,妇女没入,年多的籍为宫婢,年青的尽入掖庭。没有一个人之漏。”少游闻来,大为伤叹,不觉挥泪道:“罪着不轨,死犹不足说,但妇女奚罪?”气色惨淡。内中一人,斯文打扮,眉目清明,气宇轩昂,年可二十余,见了少游如此光景,便道:“尊兄不知与秦御史有甚亲戚?抑又有宿契么?”少游道:“非是亲戚,便有旧契呢。”其人道:“尊兄不须问他。”仍丢开眼色。
少游知有跷蹊,停口不言,只为熟视那人。那人会意,便道:“尊兄行路之人。辛苦风霜。暂移玉趾,和我到前面酒楼坐一坐,供一杯水酒,以表芹意,如何?”少游道:“不敢叨扰。”那人道:“系是兄宾我主,有何不可?”遂一同起身,来到酒楼上,分东西坐定。
那人叫过酒保,道:“快烫了两角酒,拣好肴膳来,以供尊客些罢。”酒保诺诺连声去了。没多时,烫酒上来,先方开条桌子,铺下菜蔬果品,羊肉熟鹅,一般案酒之类。二人饮过数杯,少游道:“敢请高姓大名。”其人答道:“在下姓狄,双名弼琦,便是本方人氏。未知尊兄贵贯亦是此乡么?”少游欠身道:“久仰,久仰。晚生姓杨,贱名少游,湖广之人。仲春有事过此,随景登此石桥,偶见楼前柳丝如织,夕烟笼罩,吟诗自娱,不料店舍半夜三更落乱,窜伏岩穴。刚方闻知,路平兵息。复路再至,眼见他雕梁绿纱,今作蓬蒿衰草。锦绣池榭,变为瓦砾乱场。好不伤心么!”狄弼琦叹出一口气,便道:“兄长知秦年伯被祸之事么?”少游道:“晚弟那里得知?全然不懂了。”狄弼琦道:“尊兄有所不知。秦年伯性子清白刚直,久在御史之职,正言极谏,多斥奸党,重忤今吏部甚么张修河。修河切齿俟衅,必欲陷害秦年伯。春间矿民和辽兵合势,一省骚扰,久掠华阴之界。那张修河唱言秦年伯家在华阴,与乱兵结连,要为内应,暗使小人严学初弹了秦年伯,锻炼成狱,合家遭祸,妇女没入。秦年伯只有一女,才貌兼备,亦在没入于掖庭。人莫不掩涕,并为时讳,人莫敢诉冤,好不悲伤。”乃呜咽不成声。少游闻言,泪落如豆。
弼琦道:“在下与秦御史年伯世交,未知尊兄亦与世交么?”少游道:“不有宿契,窃有佳缘。在今为镜花水月,说之何益?”弼琦道:“尊兄曾与秦小姐有丝萝之约么?”少游道:“无有。”弼琦笑道:“然则曷谓之佳缘?”少游道:“蒙兄长错爱,晚弟岂敢有隐。”逐将唱和杨柳诗一事备说一遍。弼琦嗟叹不已,复道:“秦家小姐原来名彩凤,以才容擅于一府,今为可怜。自古道,红颜薄命,是爷又一场。”相与叹惜,乃开怀畅饮,极其殷懃,少游不胜感谢。
于焉之间,日色将斜。少游心忙归观,因举袖告别道:“晚弟乱离奔窜之余,归心知矢,不敢久陪,望尊兄谅恕。”弼琦知不可挽,还了酒钱,一同下楼出门。半日之间,两情欢洽,不忍剧别。少游道:“后期虽无定,男儿前定,岂无再会?”弼琦道:“尊兄在途勉旃。”遂各自分路。
杨公子依前上路,不消多日,来到家中,拜伏爷娘,涕泣请罪。适才庾夫人说了夜梦,孝廉相对圆梦,说犹未了,孝廉夫妻喜从天降。庾夫人忙手来抱公子,哭道:“我的儿,几乎想杀了为娘的,闷杀了为娘的!”孝谦呆了半晌,乃道:“乱离奔窜,骨肉相散,自古有的。孩见落乱于何地方,寄身于何处?今得归回,想来乞食何路,风霜多苦,今使为爷的倒也伤心些啊!”少游遂将华阴半夜遭乱,潜身亡匿,转至二仙山,被罗真人收育,教授《阴符经》,又传授古琴、玉箫之事,一一告诉。
孝廉大为奇喜,不胜感叹,道:“罗真人是一世真仙,活佛似的,其言自有灵应的日呢。”庾夫人促令他进早膳。一时老妈、丫鬟们上饭来,大都吃过,摆了。孝廉出外。
少游又将华阴秦小姐唱酬杨柳诗,后为张修河所谋害,全家被没之事,细述一遍。夫人尤用嗟惜,道:“秦家女虽有才貌,天缘既无,生死难保,何须挂念。我有一般主意,自当有好处。”未知庾夫人有何主意?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杨解元独点花魁桂蟾月自拟月姥
再说庾夫人道:“秦女子既无天缘,我自有主意。盛京正阳门外,有名灵佑观,是我表兄杜炼师出家修行处。炼师年高智深,大有藻鉴。又于文词音乐,无有不通。名门巨族,举多亲熟。今我为娘的,趁了你开春赴了京围时节,再将一封柬书于杜姐姐,为孩儿拣了有才有貌的一个名阀佳偶成亲了,以副我一腔心愿罢。”少游道:“领教,这自好了。”又说些闲话,便教少游早自休息去了。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且说杨少游,自此尤为刻意,讲讲学问。荏苒之间,岁聿才改,新春已届。杨少游将为再整行装,赴京就试,辞别了父母,依旧带了杨福,骑上头口上程,庾夫人随将去的杜炼师之书封好了,付与少游,申言亲自往拜,申勤纳书之意,再四嘱咐。少游道:“这个自然。”受书,藏在身边,仍为出门。离了咸宁,一路上小心谨慎。
行了几日,正值早春天气。但见轻烟绕树,薄云迎风,江山多丽色,花草有奇香。迄逦就途,再过华阴,景物一般萧条,非复昔日阜盛。度石桥,见秦御史家遗墟,倍觉?怆。只为徘徊数匝,再将杨柳和诗育咏几回,不胜无聊。
投宿店舍,翌日早起,过的了早膳,计给房钱,问他狄弼琦所居。邻舍俱言:“狄公子年底往叔父会稽任所,未还。”少游只为怊怅,上路趱行。
行了多日,到洛阳。进城顺着大街而行。六街三市,热闹非常。酒肆茶坊,朱楼粉壁,十分华丽,人物奢侈。左右来来去去的人,磨肩迭裾,自非别处可比。
少游东西寻玩,又到一小小胡衕,一时忽觉肚饥,早看他前面大树旁边,挑出一竿酒旗儿来。少游唤了杨福道:“我们起来早,贪了路,肚里乏饿,就此静僻店里,吃些酒肉,再去玩玩,有何不可。”便随入前面挑旗儿店里,拣了一副楠木椅子坐下。
那小二前来,见了杨公子这般丰彩媚娬,笑嬉嬉的向前唱个诺,道:“相公打多少酒?”少游道:“我们行路人走得多,正觉乏了,你这里有何买卖?”小二道:“只有白酒、素面的。”
公子道:“我不会吃白酒。偌大洛阳,几番帝王之都,千百年隆盛繁华的地,没有一个鸡、鹅、羊、牛的肉,只有些素面、白酒。也罢。”小二陪笑道:“相公有所不知。这六街三市,棋盘大路上,何物没有?我这小僻胡衕、草舍店儿,行商稀少,那个没货泉行客,小买卖的。既又村里常吃也,故只有素面、白酒的。相公如觅大盘大莄,向前大石桥平康巷那边去罢。”杨公子笑道:“正是了。”便出了门,向前行到三十五步。
前有两边蹲着大石狮子的一座虹样大石桥,桥头鎸着“天津桥”三字,填着红。桥西一边,树着不长不短恰过五六尺高的一面石牌,又红红的填鎸着“平康巷”三个字。侧首傍边。但见雕梁画栋,接连横亘,朱楼绣阁,高出天半。少游一时观看,目眩神驰,应接不暇。更欲前进,便不知高低。
正在踌躇之际,南边特出高耸一大门,满门口的轿马填咽。
傍边列坐着几个挺脑迭肚、指手画脚的豪悍仆夫,说东谈西,正是得意的。复听楼上管弦笙箫,谐谑嘻笑,热热闹闹。
原来这平康巷,唐时妓女薛涛所居,仍以为教坊之称。当日洛阳纨絝子弟十数人,招会行院的有名称粉队几十人,弦歌娱乐了。
此时杨少游在楼下纵观,欲进趑趄,欲退寂寞,一番思量了:“这是行户歌舞之场,谁人不去,凭他疏畅,有何不可?”便从樊楼攀上了楼,寻阁子空边坐下。看时,曲槛雕栏,绿窗朱户,异香馥郁,周回吊挂古名人书画几幅,笙篁聒耳,鼓乐喧天,游人似蚁。铺的是锦筵绣墩,列的是山珍海错。坐榻尽是雕花香楠木花梨降真小牀,坐褥又是红毡绿毯。傍边文房四友,又一边堆积半掩斜展的绫纹花笺。总是炜煌辉目。
粉头列坐,最中别有一娥,年可十四五,容貌似海棠滋晓露,腰肢如杨柳袅东风,浑若良苑琼姬,绝胜桂宫仙娣,默然端坐,目不转睛。
那座上少年们,见了杨少游上楼,都不理他。半日,一人方才说道:“敢问高姓大名。”少游躬身答道:“在下姓杨,名少游,湖广人氏。偶尔过此,听得丝竹热闹,特地敢来。尊位望恕唐突罢。”诸人一见少游容颜秀美,风彩洒落,又是年轻语恭,便齐起身揖道:“久仰,久仰。幸会贲临比筵,倍生光辉。”少游答礼,又谦让一回,问道:“今日的筵,倘非酒会,正是诗杜。必多佳什琼琚,如晚生卤蔑劣,遐士寒酸,年轻识寡,参了盛筵之末,虽蒙曲庇,不胜叨滥了。”座上一人,相貌虚白,悬鼻棱日,颔下胡须的,哈哈大笑道:“杨兄能识今日之诗社,可谓聪慧伶伢了。”又有一人,年可二十四五,紫棠皮面色,黄黄的须密如束针,唇卷齿露,笑道:“晚弟姓王,字古颉。今筵之设,尊兄有所未知。不忒诗杜,个中又有一奇事:今日席上之人,俱有文墨虚名,咸赴槐黄了。诸娥中,这面东背西、槛头无语半倚的,便是桂娘子,名蟾月,当今洛阳粉头中第一有名的,不但姿容歌舞擅于一代,古今诗文无有不通,鉴藻又明。我们为诗的各赋时景,就考于桂娘。一经题品,随将入眼的诗咏歌曲,被之管弦,以占今榜折桂的兆验,兼又结缡的芳缘。席上之人,俱许作贺客。杨兄就是后来,这个诗缘,制之使得,不制亦使得罢。”少游睇眼再见,不觉魂迷神醉,未及回言。
又上首坐的一麻黑子,矮黑的,略有面善,那里见过的,垂着醉气,便高声道:“了不得。杨兄亦是男子,既参席末,如何不赋诗?做的时,同就桂娘之考阅。如做不来时,罚依金谷酒数。”便扬眉吐气,大为轻蔑的像。
那黄须的道:“使得。宜以诸兄高作,示诸杨兄,使之同赋。”因伸手卷取诗笺,投之于前,便道:“此春游诗,这上首坐的张子先,今科湖广解元亚魁,讳善所著。其爷爷大老爷,当今吏部尚书张公便是。是杨柳诗,敝弟劣做。这赠妓诗,是东首坐的卢兄琼韵。俱从时景,尊兄亦不多让罢。”原来王宗师遵胡知府嘱咐,勉强选第二名的张善,原是洛阳人,图开封籍,应武昌试。杨少游于唱名时暂见,是以面善。
张善素是愚蠢胡涂,即不记榜首之杨少游。
少游答道:“领教。诸兄琼什,想必惊人之语,在下谨当盥手敬读。弟篇成已久,几篇俱经桂娘之歌曲么?”黄须的便道:“若是只卜折桂之光,篇篇皆登桂娘歌,无有不可。芳缘之结,又在其中,则一篇之外,岂可再登歌曲。桂娘尚祈樱唇之启,白雪阳春,流水高山,虽难知音,总是桂娘之过于羞涩娇态。”乃复呵呵大笑。
少游亦笑,因取诸诗篇看来。张善春游诗云:
雨落阶前水满溪,系绳牵出野牛西。
风大吹开杨柳絮,片片飞来好似鸡。
烟迷隐隐山林见,波起飘飘湖不齐。
画也难模春日景,楼中歌曲像莺啼。
杨少游看过,呆了无言。又看王古颉杨柳诗云;
杨柳遇了春之时,生出一枝又一枝。
况似绿草树上挂,恰如金线条下垂。
穿鱼正好渔翁喜,打马不动奴仆思。
有朝一日干枯了,一担柴挑几万丝。
看过,又看卢镇赠妓诗云:
东风荡荡吹柳枝,诗不成来仔细思。
座上如玉一块玉,酒中不语几番痴。
杨少游看来三诗,不胜绝倒,陪笑道:“总是珠玉琼章。洛阳素是文章府库,今日益知不虚也。”诸人俱哈哈大笑。紫髯的道:“子先兄的落句『歌曲像莺啼』,端的神语,好不艳服的。”张善笑嘻嘻道:“古颉兄之首联,『绿草挂』、『金线垂』,莫不是杨柳画不得之景了。”又相与大笑。
少游不觉大笑,心内想道:“总是光棍,黑的,何须较他。只为一番题罢。以看如何光景。”乃取来花笺,抽笔蘸墨,不究思索,随手写下三诗,一笔挥洒。放笔,席上向诸人谢道:“拙构宜先请教诸兄。今日桂娘为考究,不妨先送了宗师罢。”诸人见少游之诗意敏捷,笔势飞腾,虽不知大意惊人,莫不愤愤不快。
《春游》是古体长篇,诗云:
天津桥下阳春水,天津桥上繁华子。
马声回合青云外,人影摇动绿波里。
绿波清回玉为砂,青云离披锦作霞。
此日遨游遇美女,此时歌舞宿娼家。
娼家美女郁金香,飞去飞来公子觞。
的的朱帘白日映,娥娥玉颜红粉妆。
花际徘徊双蛱蝶,池边顾步两鸳鸯。
倾国倾城汉武帝,为云为雨楚襄王。
古来容光人所羡,况复今日遥相见。
愿作轻罗着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
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
赠妓一律,云:
可怜不世艳,娇美可人心。
秋色画双黛,月痕垂一簪。
白堕梨花影,香拖杨柳阴。
情深不肯浅,欲语又沉吟。
杨柳三绝,云:
楚客西游路入秦,酒楼来醉洛阳春。
月中丹桂谁先折?今代文章自有人。
天津桥上杨花飞,珠珀重重映夕辉。
侧耳要听歌一曲,锦筵谁复舞罗衣。
花枝羞杀玉人妆,未吐纤歌口已香。
待得梁尘飞尽后,洞房花烛贺新郎。
桂蟾月取诗笺,星眸乍转,春山暂低,从头至尾,看过三篇,便即举手击拍。樱唇一开,清音忽转。端的是穿云裂石,宛然似玉佩齐鸣,余韵悠扬,字正腔直。于是管弦一时,迭作,鼓乐戛云,满座莫不动色。群娥不住的拍掌喝采。
诸人目瞪口呆,又羞又愤,相顾错愕,反悔许他共赋诗。
半日,黄髯的强颜道:“杨兄不徒今榜折桂,此席也能独点花魁。我们只可并作贺客罢。”张善勃然变色道:“杨兄是后来的人,何可让许桂娘于约外嗄。”少游揣知张善倚强侮弱,暗自冷笑。便道:“在下是约外的,猥参盛会,多蒙座上之包容。醉饱已是,况远途贪走,心神劳瘁,早投宿店,就是分内。惟诸先生意晷娱乐罢,劣弟不能久陪。”乃拂袖下梯,诸人相顾唯唯,张善只点点头儿。
桂娘一闻诸人之言,眉头暂蹙,正色发言道:“人而无信,狗彘不知。妾身已有归宿,诸相公无复更挽。”便起身,轻移莲步,款蹙湘裙,扬长下楼,随从杨公子之后,诸人无奈。
复言桂蟾月追蹑杨公子,到了店舍。公子喜的不胜道:“桂娘何能脱身到此?”蟾月撒娇撒痴道:“此非可话之地。相公如不遐弃,幸移金步,屈临陋居,以永今夕嗄。”公子欣然允诺,随唤杨福,看的头口、行装守着,便与桂娘一同出门。
行不数箭的地,便是桂娘之家。到得门前,但见两行垂柳掩映,一带低亚粉墙。墙边一个垂花门,朱扉半掩,墙头露出几百竿翠竹。桂娘引前进入,两边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三间房舍,厅后便是五间上房,俱是雕栏画栋。楼头挂着鹦鹉、画眉等雀笼。台阶上坐着两个穿红着绿的丫鬟,便笑嘻嘻的迎来,道:“娘子刚才早回了。”争着忙打起帘子。
蟾月便与公子同进房里坐下,丫鬟登时倒了两钟茶,献上来。吃过,漱口毕,公子看他房里,正面设着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样漆小几。右边几上,摆着汝窑美人觚,里面插着时鲜花草。西边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
其余陈设,不必细述。
桂娘唤着丫鬟来摆上晚饭,自然是鸭蛋羊腮,蒸菜果等珍膳。桂娘在傍边搬出精致、细软、色鲜的,奉在公子面前。
斟上酒来,两人吃过了。丫鬟斟了茶来,用过。
桂娘道:“春冷犹狠,相公不妨更移套间暖屋里坐罢。”随同出了门,到了东南三间小正房内。但见正面炕上,横设一张炕桌,上堆着书籍、茶具。临窗大炕上,铺着狸红洋毯。左边几上摆着香鼎,鼎傍匙筋、香盒。两边下首,设着半新不旧的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靠背引枕,壁上挂着古今名人书画。
暖阁两边,黏着一对联道: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外他一切清静,稳稳正正,便是桂娘之寝炕。丫鬟掌起灯来,两人相对,说些一会子闲话。
正是:
夜阑更秉烛,想对如梦寐。
到得夜深,又摆上夜膳。把杯殷懃相酬,酒过三巡,食供两套,桂娘站起身,复敛衽更坐,道:“妾今蒙相公不弃,玉趾光临,蓬荜生辉。妾虽木石,敢不以肝隔相告。”因潸然泪下。公子亲手取了帕子,拭道:“桂娘有甚么衷曲,这般伤心,请道其详。”桂娘方才的用手帕握了脸儿,说道:“妾本韶州之人,母氏早丧,他无兄弟,独侍严父。亡父本以乡贡,升迁为此州驿丞,不幸病死。妾想他乡流落,故山迢娣,反葬无路,自鬻于娼家。幸亏表兄同在,托他携榇归葬。妾既寄身娼楼,惟当逐流随波,羞云怯雨,就是分内。昼宵一念,尚冀天或垂怜,幸逢君子,复睹天日之照临。年今十五,猩血尚留臂上。今天得蒙相公之垂怜,相公如不以妾身为风月中鄙类弃之,则妾愿随樵爨之列,妾不敢辞。”公子又惊又怜,欠身答道:“桂娘既以苦衷喻我,照知此心,亦岂负桂娘哉!余是咸宁一秀才,年与桂娘同。粗辨鱼鲁,侥幸入泮。双亲在堂,过于慈爱,要得才美兼全,方许丝梦。我又有一般痴想,若不遇两全,宁可终身不娶。今日幸逢桂娘之有一无双,正是天从人愿呢。”蟾月正容道:“相公何见外至此。人伦以伉俪为重,是故诗经三百,关雎为首。龙繇一篇,乾坤定位。然后万物滋育,不可一分疏忽,必有父母之命,媒妁明正,门当户对,涓吉合卺,拜天地祖先,亲迎是为夫妇。有若贱妾,名在妓籍,才貌没称,邂逅于青楼歌舞之场,宁可比议于壶仪。只望相公不嫌鄙卑,设置箕帚之末,于分足矣。相公才艺,必不让头于今榜。华门名阀,不患无淑女。妾身从此杜门洁身,以俟相公之俯察,更有何辞呢。”公子听来,尤觉明快,半日复道:“我于前春,赴围到华阴。有秦家闺女,唱和诗童,又瞥然望见他容貌,可与桂娘为伯仲。后闻秦御史被惨祸,家属尽为没入掖庭。今无用可言,天之生才色,既有秦氏女,又有桂娘,复岂多出绝艳于一世乎!”蟾月笑道:“相公之言,太近管窥。大凡天之生人,有大仁,又有大恶,又有奇才,人所共称之外,其它皆无足大异,只没个名称些。是故大仁应运而生,大恶应劫而生。奇才绝貌,应时而出。大恶固不足论。以大仁言之,尧、舜、益、臯、夔、稷、(占内),四岳群牧,同时而出。孔夫子时,十哲之外,七十子亦皆闻道礼义之类。又以将帅言之,楚汉之时,汉有韩、彭、哙、勃,楚有穰苴、黥布,与秦之王翦、欣翳,同时并出,俱有万夫不当的力。汉、魏、吴、三国时,名将勇武,百余半时。文章亦然,于盛唐之世,女子之才艺容貌,岂独悭于一时之多乎。概以天之清明灵秀的气,在天为瑞日祥云,和气甘露,在人为大仁、大智、大勇。文章艳色,总是文明昌盛之世,在多并时者。相公何为小觑的话来?唐明皇、隋炀帝时,宫中绝艳的粉黛,奚特百千人哉!此则应所尚而然呢。”杨公子见他说得这般重大,说起来不徒叹服,反觉了茫然自失,半日无语,才道:“桂娘真天仙谪降了。”蟾月又道;“秦姑娘,必是秦御史女彩凤姐。御史曾为此州知府,凤姑娘与妾同庚。其高才艳色,诚出绝世。但相公何以相见唱酬乎?”公子就将杨柳诗和韵之事,细述一遍。蟾月道:“真奇事,奇事。凤姑娘不忒才貌,伶牙乖觉,人所不及,又有丈夫的志。但今不可再会,宜乎相公之伤惜。秦御史老爷,为政清白刚正。闻被奸党构陷,全家屠戮,此州的人莫不伤悲。”公子尤为之叹。蟾月又道:“若复青楼中人物,人所贱卑。而又有三绝之称:江南万玉燕,河北狄惊鸿,洛阳桂蟾月。蟾月,是妾身,固是虚名,不足道也。玉燕,江南迥绝,虽不得见面,闻说城之艳,百个难拣一个的。狄娘,是妾之中表姊妹,长妾一月,自幼在一张桌儿吃饭,一张牀儿睡觉,比别的姊妹们分外的不同。后来大了,随各星散,端的天下之奇才绝色。狄娘亦良家女,早失怙恃,育于舅母。美丽之名,称于一世。媒婆盈门,千金为资者,日以十数。狄娘又有一般痴病,非一世之奇男子,不愿奉其箕帚,欲效臣择君的想。自托于青楼,公子王孙之筵,名公巨卿之会,日与之促膝。狄娘之心坚如金石,妾所知之。曾与妾身有同事一人之约,祝天共誓。今虽天南地北,一片灵犀,相照不渝。妾今托身于相公,狄娘亦当自归于相公,妾身愿为月姥,红线之系,相公不可不知罢。”公子又愿他长篇大套之说话,便道:“桂娘说来,只使人如入桃源一路,不寻界境,先自心迷神醉。虽然青楼中名誉,苟如桂娘之言,闺阁中独无与狄、桂两娘并驱者乎?”蟾月道:“可不是乎!闺阁里艳色,岂独比之行院中乎?妾之目见,无如秦姑娘。比肩耳闻,虽有,有难轻说。”公子道:“但说不妨。”蟾月嗫嚅不言。
未知蟾月所言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假女冠郑府弹琴韵巧春娘妆阁喻弓影
且说桂蟾月说来:“闺阁中,才容兼备,既未目见,只凭耳闻。长安郑司徒女子,名琼贝,幽闲容貌,发越才艺,为当今之有一无二。司徒求婿甚备的,相公缓缓访问他得详。”说话之间,已闻更鼓四声。蟾月道:“夜已过半,相公请安寝罢。”公子道:“桂娘使我自寝乎?”蟾月道:“妾身已托于相公,抱绸荐寝,便是分内,岂敢辞焉?但妾身今不能追相公之后,只自隐身已谢客,以俟相公之复眄。妾所自恃而自洁者,惟臂上之一点红,今先磨灭,他日后再侍之时,何以明妾心之自洁乎?是以不敢自荐于今宵,愿相公垂察而怜之。”公子大加叹服,知不可强,笑道:“桂娘之心,我已知之。何待臂上之红乎?”蟾月道:“嫌疑之际,圣人之所远。尤况如贱妾者乎?”公子益为爱敬,各自安寝。
次日天明,自起盥洗,用过早膳,吃茶。蟾月道:“昨天楼上的诸公子,举是本省的护官符,并带着怏怏的色,恐不自在,到要惹起事来。相公不宜延停于此,趁早儿上程罢。”公子道:“倒不移累于桂娘,不是?”蟾月道:“妾身自有自为的道,相公放心,再陪之期,只望相公之成名。”乃各自挥泪,黯黯而别。暂且不题。
再说当日楼上诸人,眼见他桂娘子将杨少游三诗唱个歌曲,被的管弦,反悔许他约外赋诗。又见蟾月跟了他扬长下楼去了,举皆愤愤错愕。张善大声道:“杨家子,这后来的凌侮我们,白日地侧夺我座上的佳姬,正宜追赶,打个稀烂,抢还桂娘来了。这可也不是?”众人默默,半日无语。张善左跳右踉,呼喝不已。
那王古颉道:“张兄息怒。这还了不得。我们既许他赋诗,不论后来之约外,今复追他,攘夺桂娘,桂娘必无到来之意。不但打草惊蛇,倒惹人痴笑,不是了。”张善道:“我看他杨家子,是个蛮子、小猢狲,分明是从前有私于桂娘,今天跟了他,到来欺侮我们,暗地里唆他唱了甚么曲儿,登时摄了他去,败了我们一时高兴,自作好好儿的乐一夜,我们白白地夺他坐罢。断不可使得的。”卢镇又道:“王兄之言是矣。兄长仰仗大老爷之鼎力,何惮除了他一个穷秀才、小蹄子。俗说的道,忍不住一刻之忿耫,倒招来百日之祸胎。倒不如忍住了一天图他,后日暗地里无踪无迹的害了他两个狗命,不啻斩草除根,人不知,鬼不知,也是妥当的呢。”众人又一齐解劝了张善,张善咬牙切齿道:“吾誓不与他贼头贼脑的穷猢狲共戴一天了。”乃相携下楼,各自去了。按下不表。
再说杨少游,别了桂娘子,还了店舍,依旧跨上头口,跟了杨福,逶逶迤迤,见景咏物,名胜留题,十分的得意。不消几日,来到京师。但见六街三市,人烟稠密,人民居止铺户,密密层层,非同小可。时科日尚远,四方青衿多不齐到,店舍铺院多有闲的。杨福先进城去,找个体面有的铺舍定租了,还迎公子安歇。
次日清早,公子叫过店小二来,问问灵佑观在那里,又距此几许上程。小二答道:“由此三里多远,定安门内大桥向西边,有一条岔道,岔了过去。那里有一个东岳庙,庙前十步许的一个小体面新鲜彩楼,便是灵佑观呢。”杨公子问得他仔细,换上了新衣,将母夫人之书信揣在袖里。一路上缓步而行。到大桥西边,果有一岔道,就由岔道进,进约有半箭地,见有一楼,颜色鲜明,匾上横书“灵佑观”三个金字。只见楼下有两个垂髫女童,在那里顽耍。
公子向前陪笑道:“姐姐们,我是咸宁杨少游。观中老师父杜炼师,是我的中表婶姑。姐姐代为通禀:中表侄杨少游,到门请见罢。”那女童凝眸端详了,杨公子仪容齐整,便笑嘻嘻的进观去了。公子立在楼前,看了灵佑观景致。
无多时,那女童走出来,笑道:“杜老师父有请。”公子整理了衣冠,恭敬的走进观来。只见炼师鬓发半白,颜华韶红,着的素衣素冠,坐在木榻素毯上。少游连忙抢步进前,颓金山、倒玉柱的拜了再拜,侧立傍边,请了安,复要磕头。炼师忙拉了起来,道:“贤侄难为云天雾地,百山千水的,走到这里来。身上大好么呢?”即命坐下,女童供了茶汤。少游躬身对道:“多蒙婶姑福庇。”炼师道:“尊堂妹丈暨妹妹俱大好么?”少游立起身来,道:“都好了。”炼师又道:“贤侄今几岁了?”少游道:“十五岁的。”炼师见少游生得仪容秀美,器宇轩昂,复道:“贤侄气韵风雅,动止典重,真乃克家大器。总是妹丈福泽,家传所致。贤侄已聘币名阀何在?”少游道:“咸宁僻在,小侄年又幼冲,到无定论了。”乃取怀中母夫人启书,双手献上。
炼师接来,忙手拆看。护封披开,看过。总是骨肉相离、倏尔十稔的语。便眼圈儿红,流下泪来。又看到为儿子另拣丝萝的话儿,默默头来。又至今榜乡围解元中魁的语,满面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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