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奇冤》(1/4)-清-吴研人
(本文为《九命奇冤》第 1/4 部分)
《九命奇冤》
清吴沃尧所著的小说。最初发表于梁启超主办的《新小说(杂志)》。共有三十六回,演述雍正年间发生于广东的一件大命案。他根据旧小说安和先生所著的《梁天来警富奇书》而加以改作,用较好的布局,动人的描写,曲折的故事,写成了一本动人的作品。作者在第一回中说:‘这件事出在本朝雍正年间,这位雍正皇帝,据故老相传,是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然而这个故事后来闹成一个极大案子,却是贪官污吏,布满广东,弄得天日无光,无异黑暗地狱。’可见作者是借历史上的公案,加以新的内容,来攻击当日黑暗地狱中的贪官污吏。书中用倒装的叙事手法,把整个故事的前因后果,有机地连贯起来,这与《儒林外史》的形式不同,似乎是受了外国小说的影响,这是本书的一个特色。
目录
第一回乱哄哄强盗作先声慢悠悠闲文标引首
第二回广源店股东拆股马鞍街星士谈星
第三回接京函陈大人卖关节除孝服凌贵兴考乡科
第四回盼乡榜焦心似沸讲风水信口开河
第五回论柴米家庭现丑态恣鼓簧中表动争端
第六回鼠牙雀角宗孔穿墉虎噬狼吞爵兴设计
第七回假三千债抢三百银强徒得意打五巴掌换五担米乡老便宜
第八回明恩怨夫妻大闹慈孝母子伤心
第九回赠衣银贤母怜贫缢罗巾淑媛谢世
第十回遇重丧恶棍大遭殃代和事好徒快中饱
第十一回裕耕堂一绸闹区爵兴两次私肥
第十二回黄千总有意纵强徒凌贵兴亲身行抢劫
第十三回爵兴宗孔双荐凶徒叶盛简当一场败北
第十四回三德号大有定奇谋裕耕堂爵兴诈酬谢
第十五回堂前设恶誓大有劫盟窗外听私言张凤报信
第十六回区爵兴当筵俨行军令凌祈伯临阵却用火攻
第十七回闻凶耗梁天来气死破石室黄知县验尸
第十八回张阿凤挺身作证施智伯仗义誊词
第十九回愤奇冤天来初告状行重贿勒先访官亲
第一回乱哄哄强盗作先声慢悠悠闲文标引首
“哙!伙计!到了地头了!你看大门紧闭,用甚么法子攻打?”“呸!蠢材!这区区两扇木门,还攻打不开么?来,来,来!拿我的铁锤来!”“砰訇!砰訇!好响呀!”“好了,好了!头门开了!——呀!这二门是个铁门,怎么处呢?”“轰!”
“好了,好了!这响炮是林大哥到了。”“林大哥!这里两扇铁牢门,攻打不开呢!”“晤!俺老林横行江湖十多年,不信有攻不开的铁门,待俺看来——呸!这个算甚么,快拿牛油柴草来,兄弟们一齐放火,铁烧爇了,就软了!”“放火呀!”劈劈拍拍,一阵火星乱迸。“柴草烧他不红,快些拿木炭来!”“好了,有点红了,兄弟们快攻打呀!”豁剌剌!豁剌剌!“门楼倒下来了,抢进去呀!”“咦!怪道人说梁家石室,原来门也是石的。”“林大哥!铁门是用火攻开了!这石门只怕火力难施,又有甚么妙法?”“呸!众兄弟们有的是刀锤斧凿,还不并力向前,少停,凌大爷来了,倘使还没有攻开,拿甚么领赏!”“是呀,我们并力攻打上去,不怕他铜墙铁壁!”好忙呀,刀儿,锤儿,斧子,凿子,一齐乱下。“好了,我这里打下指头大的一点来了!”“我这里芝麻大一点也没有动呀!”“嗳!攻了大半个时辰了!我老林打家劫舍,也不知经过几百回,却没有经过这样为难的事,兄弟们不要白费力了,设个法儿,用软梯上去吧!”
“不中用!这一个石室,没有天井,就有两个窗户,也不过一尺来高,四五寸宽,哪里进得去!”“那么,我们掘地道来!”
“也没用,这个牢房,是我老子在世的时候承造的,他常常说起,说这牢房底下,四围打了一丈二尺深的沙桩呢。”“这可难了!”轰!轰!轰!“这是三响号炮,凌大爷到了!”“凌大爷,这石室攻打不开,还求示下!”“吓!你们在我跟前夸了嘴,此刻闹到骑虎难下,难道就罢了么?”“大爷不要动怒!我老林还有一条妙计!”“快点说来。”“好在大爷不是要取他钱财,……”“我大爷有的是铜山金袕,要他钱财做甚么?这个不消说得!”“只要结果他一家性命,我老林还有一条妙计,不须打破他这牢房,便可以杀他个寸草不留!”“也罢!我本来只要杀了他弟兄两个,怎奈他全不知机,只得一不做二不休的了!老林!你就施展你那妙计吧!”“兄弟们搬过柴草来,浇上桐油,就在这门前烧起来,拿风箱过来,在门缝里喷烟进去,……阿七!你飞檐走壁的功夫,还使得么?”“老实说,我虽然吃了两口鸦片烟,这个本领是从小学就的,哪里就肯忘记了!”“既这么着,你上去把四面的小窗户,都用柴草塞住了,点上一把火。”
“可以,我就干这个。”“凌大爷!这里有马鞭,你且坐在上风一边,看俺老林成功也!兄弟们快来动手!”好爇闹呀。怎见得?——毒雾迷天,浓烟匝地,风过处红火焰焰,火低时黑气腾腾,添柴草得奋不顾身,遑问焦头可虑;拉风箱得乱抒双臂,不辞额之劳。四壁厢犬吠鸡飞,一霎时神号鬼哭。尽任他锣声震地,官军赴援无人。只听得炮响连天,贼徒声势愈大。桐油烟臭恶难闻,向石门缝中钻去,催命符容情不得,从阎罗殿上颁来。叫尔室中众人,化作冥司群鬼。纵不似北京的挂炉烧鸭,也要做江南的异味熏鱼。
“这会烧够了两个多时辰了!大约此刻已有四更多天,这牢房里的人,是活不成的了!凌大爷!我们散吧?”“好呀!这正是‘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旋歌’,走呀!打轿子过来!”哄哄哄一阵散了,这一散不打紧,只是闹出一段的大嗓子来了。
嗳!看官们,看我这没头没脑的忽然叙了这么一段强盗打劫的故事。那个主使的甚么凌大爷,又是家有铜山金袕的,志不在钱财,只想弄杀石室中人,这又是甚么缘故?想看官们看了,必定纳闷;我要是照这样没头没脑的叙下去,只怕看完了这部书,还不得明白呢。待我且把这部书的来历,以及这件事的时代出处,表叙出来,庶免看官们纳闷。
话说这件故事出在广东,我闻得各处的人,都说广东强盗多,广东果然强盗多,这句话我也不能代广东人讳,但是大凡做强盗的人,无非是些无赖地痞,亡命少年,从没有坐拥厚资,名列缙绅,也去做强盗的道理。然而这件事,却是一个坐拥厚资的人去做强盗,并且这个人虽然不是甚么阀阅名门的子弟,却也是纳监读书,充做书香人家的人。似他这等人,也做了强盗,岂不是一件奇事?并且这件事出在本朝雍正年间,这位雍正皇帝,据故老相传,是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于国计民生上,十分用心,惩治那暴官污吏,也十分严厉,并且又明见万里,无坚不烛。至今说起来,大家都说雍正朝的吏治是顶好的。然而这个故事,后来闹成一个极大案子,却是贪官污吏,布满广东,弄到天日无光,无异黑暗地狱;却不迟不早,恰恰出在那雍正六、七年时候,岂不又是一件奇事?
要知道这件奇事的细情,待我慢慢一回一回的表叙出来,便知分晓。蔡哲炯扫校——
第二回广源店股东拆股马鞍街星士谈星
却说广东素称繁盛之区,向来商贾云集,百货流通,从前海路未通,往来北省的人,多是取道江西。这江西与广东交界的地方,有一座南雄岭。这南雄岭是广东省南雄州所属的地方,过往之人,都要在此地经过,因此朝廷就在这个所在,设立税关,征收关税。南雄地方,就成了个南北通衢,客商辐辏,那些多财善贾之流,多在那里开行设店。
内中单表一家绸缎铺子,招牌是“广源字号”。这广源是郎舅两个合伙开设的,一个姓梁,名叫朝大,一个姓凌,名叫宗客,都是广州府番禹县人氏。这凌宗客就是梁朝大的妻舅,郎舅二人,情投意合,生意也十分茂盛。后来宗客在别处发了一票大大的横财,先就回到省城去安闲度日,所有南雄生意,都归与朝大经营。不料乐极生悲,这凌宗客发了大财之后,安享得没有几时,就呜呼哀哉了。遗下一子,名叫贵兴,表字祈伯,向来下帏读书,纳粟入监,以为考乡场地步。此时丁了忧,正好庐墓读礼。谁知过得年余,梁朝大在南雄,也一病身亡。朝大两个儿子,长名天来,次名君来,其时正在番禹谭村居住。一朝得讣,不必说,自是星夜奔丧而去。到得南雄,料理丧事已毕,细查近别人。盘出多少现银,我们照老股公摊,一来免了这头牵挂,二来得了现银,我们回到省城,也好再图别业,想凌表弟也未必不肯。”商量定了,就写了封信,去通知凌贵兴,贵兴得信,果然来了。
兄弟两个,再把上项主意,诉说一番,贵兴也点头应允。当下三人定了主见,就招人盘受,不多几天,交易都算清了,自然都是二一添作五的分了。只剩下二十四个玉石花盆,及一堂花梨木椅桌,因为议价不合,还没有受主。天来同贵兴商量道:“我们不能为了这两样东西,只管耽搁,好在这个大家都用得着的,不如我们两家分了吧。”贵兴道:“好好的全副东西,分散了就可惜了!不如我们两个投票估价,出得价高的,拿出钱来,拿了东西去,拿不着东西的,可得了那价钱,岂不是好!”天来道:“表弟高见不差。”于是两人各各写了投票,交了出来,邀了证人,当众拆开。天来出的是一百零五两,贵兴只出了八十两。天来马上去兑了一百零五两银子,亲手交与贵兴,贵兴不觉后悔起来,对天来道:“这两样东西,弟倒也心爱,只因一向在家读书,不知物价,所以出得贱些。如今我多加五两,共作一百十两,请表兄让与弟用如何?”无来本是无可无不可之人,当下正欲答言,尚未开口。那旁边一个做中证的老伙计道:“这可使不得!当众投票,是极公正之事,此刻票已开了,又来加价,起初又何必投票呢!倒是当面讲价的好了!与其开了票之后,再来加价,又何必开票呢?不是徒然多此一举么?并且凌世兄当面加得,梁世兄自然也当面加得。倘使梁世兄也是心爱此物!也加起来价来,岂不成了个争端么?依我看来,还是依投票之价,粱世兄得去为是,免得因此些微小事,你两家中表,起了争端,此是老夫愚见,依与不依,听凭你们二位尊裁!”欢人齐声道:“老丈之言甚是!倘不如此,我们今天承邀作证人,也是白白多此一举了!”贵兴迫于众论,不得已接了天来银子,怏怏不已。当下诸事停当,表兄弟三人,一同买舟返省。天来兄弟,自回谭村不提。
且说贵兴与天来分手之后,只叫家人雇人挑了行李回去,他自己却散步街头。偶然走过马鞍街,只见一家门首,围着许多人观看。贵兴抬头看时,只见那家门首,挂着一面簇新招牌,写着“江西马半仙,专参六王神课,兼津命相,陰阳地理”十九个字。贵兴看罢,心中暗想:我向来在此走过,未见有此,想是新到的,何妨前去领教他一回呢?想罢上前,分开众人,走到门内。只见屋内摆着一个课坛,上面坐着一人,头戴瓜皮小帽,身穿蓝布长衫,外面罩着一件天青羽毛对襟马褂,颈上还围着一条玉兰绫子儿硬领,黑黑儿,瘦瘦儿,一张尖脸,嘴唇上留着两撇金黄色的八字胡子,鼻子上架着一个玳瑁边黄铜脚的老花眼镜,左手拿着一枝三尺来长的竹旱烟管,嘴里吸着,鼻子里一阵一阵的烟喷出来。右手拿着一柄白纸面黄竹骨的招叠扇,半开半合,似摇不摇的,身体在那里晃着。隔着那眼镜上的两片水晶,看见他那一双三角眼睛,一闪一闪的,乍开乍闭。贵兴向前拱手道:“先生请了!”马半仙听见招呼,连忙呵了一呵腰,左手放下烟管,把鼻子上的眼镜除了一除,嘴里也说:“请了请了。”
一面说着,也向贵兴打量一番,只见他生成一张嫩白脸几,滴溜溜的一双小眼珠儿,薄薄的嘴唇几,高高儿的颧骨,露露儿的鼻孔,头戴细黑布的瓜皮小帽,上头缀着个核桃大的蓝帽结子(粤俗:素服,帽结用蓝不用白),帽檐上面,却缀上一块天蓝宝石的帽准,身穿细机嫩蓝布长衫,手执一把宫扇式的纨扇,脚上蹬一双挖花京式素鞋,那鞋底儿足有一寸多厚,举止浮动。打量过了,心中早有了主意,一面低下头来,在桌于底下拉出一把凳子来,说声“请坐”。贵兴也不谦让,就便坐下,嘴里说道:“先生敢是初到敝地,难得多才多艺,特来请教算一个八字。”马半仙道:“如此请教贵造。”贵兴便将生辰八字,一一告知,半仙戴上眼镜,提起笔写了出来,起了四柱,侧着头,看了一会,又轮着指头掐了一会,放下笔来,除下了眼镜,捋了捋胡须,打了一声咳嗽,双眼望着贵兴道:“贵造是一个富贵双全的八字,小弟在江湖上代人算命,已有二十多年,似这般八字,却也不曾遇到过几个。还记得十五年前。小弟到北京去,有人拿了一个八字来算,我算得他非但富贵双全,并且才兼文武,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只有一件奇怪,他到了晚年,有一步运,遇了七煞阳刃,据飞星划度算去,恰好那两年,又是丧门、披麻、亡神、白虎、暴败、天狗、天哭等星宿,应该不得善终,要过刀而亡的。然而好的我就依书讲命,一齐说了,到了后来那一步运,我只得说是恐怕要有点小耗失,起居出入,要谨慎些。你想我们江湖上人,只这句话,就是教人趋避的了,然而算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是哪个的八字。到后来方才有人告诉我,说是年羹尧大将军的八字。那时我自己还不相信,怎么象年大将军那样荣华富贵,会过刀而死呢?这个八字一定算得不灵了,一定是我的功夫不津了。谁知康熙皇帝驾崩了,如今这位雍正爷登位,不多几时,就把这位年大将军杀了!那时小弟才敢自己佩服自己,一点儿也不会算错。今天看了贵造,功名富贵,虽然未必及得到年大将军那样,然而不是恭维的话,这状元、宰相、封侯伯,是逃走不去了,并且越到晚运越好。不说别的,就是这日坐文昌,主生贵子,这一层那晚运是不必说的了。据这么看去,贵造比年大将军还高十倍呢!”
一席话说得贵兴手舞足蹈起来,问道:“请先生批个大批,要多少笔金呢?”半仙道:“据贵造而论,一生事业不少,一个大批,说不尽许多,不如批个成本的好。”贵兴道:“就批个成本,不知要多少笔金?”半仙道:“小弟这里的规矩,平常人多算,批成本是五钱银子,若是大贫大贱的八字,我算出来了,就一文不要,送他一本,等他好趋吉避凶。要是大富大贵的命,也要叨光酌加一点,我可是不争论的,只看来人器量如何,俗语说的好,‘量大福大’,我也不必争,那大量的人,也断不会难为我的。”贵兴拍手道:“好好!我就送你一两银子笔金,费心同我批个成本,但不知几天可以批得好?”半仙道:“批成本的,不是寒糊可以了事,先要考定太陰、太阳、经纬,追究胎元、胎息,参考七政、四余、飞星、划度,还要装地盘神煞,考查流年小限,以断定一生衣禄。大约十天之后,方可应命。”贵兴道:“不要紧,就是十天;十天之后,我叫人来取就是了。”说罢,送上一两笔金,半仙也不推辞,就便收了,又说道:“倘不见弃,小弟还当奉赠一相,是不取相金的。”贵兴道:“先生真是多才多艺!招牌上还有陰阳地理,想必也是高明?”半仙道:“不敢!小弟在家乡时,单就因为看风水看的灵,因此人家送与小弟一个诨号,叫做‘钻穿石’……”。
半仙还要再说时,忽见一个小厮走来,对着贵兴请了个安,道:“大爷回来了,为何不到家里去?隔壁陈大人来拜候呢。”
贵兴听了,便立起来,辞了马半仙,带着小厮回去。
不知陈大人是甚么人,来拜贵兴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接京函陈大人卖关节除孝服凌贵兴考乡科
却说凌贵兴别过马半仙,带了小厮,回家而去,一路上细问:“陈大人找我有何事故?”那小厮名唤喜来,说小也不小了,年纪也有十五六岁了,贵兴向来以心腹相待。当下喜来便答道:“小人也不知有甚要事,自从大爷动身的第二天,就来过,小人回他说,大爷到南雄去了。他间几时回来,小人回说不知,从此之后,他三天一次,五天一次的来打听。今天看见行李回来,他就过来了,在书房坐等了许久,不见大爷回去。小人便出来寻访,正在没有寻处,恰好遇见大宅那边的易行太爷,说是看见大爷在这里算命呢,小人便寻得来。”一面说着,回到家中,贵兴即到书房与陈大人相见。
原来这陈大人是浙江人氏,本来是一个翰林院编修,放过一任学政,因此人家都叫他陈大人。后来因为犯了清议,被御史参了一本,奉旨革职。他革职之后,羡慕广东地方繁华,就到广东住下。赁居的房屋,恰在贵兴隔壁,彼此邻舍,常有往来。此番来寻贵兴,却是另有一事。
当下彼此相见,寒暄已毕,陈大人凑近一步说道:“前几天屡次奉访,又值老兄公出未回,……”贵兴便抢着问道:“不知有何见教?”陈大人道:“弟接了京里一位同年的信,这位同年姓玉,名字呢,此时却不便说出来。明年是雍正四年丙午乡试年期,这位敝同年,是当今文华殿大学士兼翰林院掌院的得意门生,已经暗暗的许了他一个广东主考,因写信与弟,要卖一两个关节。弟在贵省,是个客居,这卖关节是重大的事,哪里好去张扬起来,说我有关节卖呢?因此特来与老兄商量,看有人肯买没有?”贵兴听了,暗暗欢喜遭,“马半仙之言验矣!”屈指一算,自己恰好明年五月就满服了。”因对陈大人道:“不知这个关节,怎么买法?有甚凭据?”陈大人道:“老兄没有干过这等事,无怪不知此中玄妙。譬如讲定了价钱,只要他说给你几个字,你就牢牢的记着,等下场的时候,你却把他说的那几个字,嵌在首艺的破题里面,他看见了,自然就取中了。”贵兴道:“此刻不能同主考当面,又怎么行呢?”陈大人道:“这也容易!倘是有人买了,少不得我要进京走一次,就是我说给他几个字,也可以使得。只要我到京之后,把那说的几个字告诉了敝同年,也是一样的。”贵兴道:“不知要多少价钱?”陈大人道:“中一名举人,是五千银子,我做中人的,也要一千五百的酬劳。要是想中经魁,却要一万银子,我的酬劳也要三千,这是我这里的实价。老兄去卖得多少,是老兄的好处,我也不管。”贵兴沉吟道:“这不太贵么?”陈大人道:“看着象贵,其实爇心科名的人看起来,也并不贵。并且贵省的举人,比别省来得体面,一朝中了举人,上自衙门差役,下至赌馆娼寮,哪一处不来巴结奉承,岂不威风!就是乡党有事,出来理论理论,或者同人家说件把讼事,到衙门里去,地方官也不敢怠慢……”
一席话说得贵兴兴致勃勃,便道:“既然如此,也不必去找别人,就是我来买了,岂不是好!不过单为我一个,要劳动大人走一次北京,未免劳驾了。”陈大人道:“不瞒老兄说,弟这里已经有了两个举人了。再能有了两个举人,或者有了一个经魁,凑够二万银子,我就动身了。”贵兴直跳起来道:“大人放心!
我就认了一个经魁。不知大人几时动身,便当兑银子过去,”陈大人道:“老兄禁声,这是何等事,岂可这样大呼小叫!叫别人听去,还了得么!”贵兴连忙住口,便请教何日动身。陈大人道:“老兄这里,既然应了一名经魁,弟三五日内,就要预备动身,虽然为时尚早,然而恐怕路上有意外的耽搁。二来到了北京,干停妥了,也要早日给这里一个信,大家也好放心。”贵兴又踌躇道:“万一贵同年放不着敝省主考,就怎样呢?”陈大人道:“这个自然他会打算。”既是放了别人,他也可以临时转卖出去,他也落着点回用,好歹总保你这里不落空就是了。”
当下计议停当,贵兴便转入内堂,与妻子何氏相见,妹子桂仙,过来给哥哥请安道乏,问了些南雄景致。贵兴对何氏道:“好叫娘子得知,今日回家,遇了一件大喜事,娘子要准备做举人奶奶了!”何氏笑道:“乡试还要等到明年,怎么就好准备起来?
并且相公还丁着忧呢,哪能下场?”贵兴道:“娘子!你怎么把日子都过昏了?我们明年五月里,就要满服了呀!”说罢,又把陈大人卖关节的话,一一告知。何氏道:“中个举人,虽然是好,只是丢了一万多银子呢。”贵兴拍手道:“娘子好没打算,你想我们凌家,向来不甚发达,明年乡科闱姓,买‘凌’字的人一定少。加以陈大那里,已经有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姓甚么,我明日索性去问了来。明年闱姓,我重重的买上了这三个字,怕我不在这阉姓里面捞回来么?只怕还有利呢!”
正说话间,喜来进来道:“大宅的易行太爷来了,说给大爷请安呢。”贵兴道:“他来了无非又是借柴借米,我不见他。你只说我路上辛苦,已经睡了。”喜来翻身出去。桂仙道:“易行叔叔,光景艰难,纵使他来求借,也是不多的,自己一家人,哥哥何苦如此!”贵兴道:“妹妹有所不知,这个人‘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见了人噘起一张嘴,除了告帮求借,再没有第二句话,我不愿意见他。不比二宅的宗孔叔叔,他一样是个穷光蛋,却是会说会笑,又肯替人出力办事。象宗孔叔叔那样,我就常常帮助他,也是情愿的。”桂仙听了,就不言语了。
闲话少提,且说贵兴过得一天,就去打了一张一万两的汇票,又取了三千两现银,到陈大人那里去回拜,一面交托这件事,要了关节的几个字,又问了那两个举人的姓,准备买闱姓,捞本赚利;又说道:“大人进京,费心代我多多拜上王大人,明年倘能中个解元,我还准备一万两的贽敬在这里呢。”陈大人照数收下,先向贵兴道喜,贵兴更是乐不可支。再过一夭,又置酒与陈大人饯行,陈大人又教了他在就近买荐卷、买誊录等事,贵兴一一谨记在心。送过陈大人后,不知不觉,过了十天,便叫喜来到马半仙处取批的命本。半仙见了喜来,送茶送烟的同他交谈起来。用言语打听了好些贵兴家事,临了才说:“这几天实在太忙,还不曾批好,再过三天就有了。”喜来只得回复贵兴。过了三天,再去取来,贵兴一看,上面批的他丙午年就要发解,丁未年连捷,大魁天下,某年开坊,某年大拜。看的贵兴手舞足蹈,如同疯子一般,嘴里只说:“这位先生真说得灵!”
正在那里乐不可支的时候,他的族叔宗孔来了,说道:“侄老爹!乐甚么呢?想是有了甚么得意的事了,何不告诉我听听,让我也帮着侄老爹乐他一乐呀!”贵兴道:“叔父有所不知,想我从小的时候,我父亲就叫人同我算过多少命,都是说我甚么三刑、六害,甚么血光、阳刃,都是一片放屁胡说,哪里有一点灵的?你看这个马半仙算的才灵呢!”宗孔接过来,识一半不识一半的看了一遍,道:“丙午……明年就是丙午呀!他说要发解,不知要解到哪里去呢?”贵兴笑道:“怎么叔父不懂这个!”又伸出一个大拇指来道:“‘发解’是说我明年要中解元!”宗孔听了,连忙深深作了一揖道:“恭喜侄老爹!”贵兴哈哈大笑。
宗孔又道:“中了解元之后,怎么丁未年又要大鬼天下呢?”贵兴益发笑不可抑道:“这是个‘魁’字,不是‘鬼’字。”宗孔道:“就是‘魁’字我也不懂呀。”贵兴又伸出一个大拇指来道:“这个字吗?是状元!”宗孔吓得一骨碌爬下来,对着贵兴叩头,贵兴连忙扶起。宗孔道:“阿弥陀佛!这个我也来不及道喜了!果然如此,莫说我宗孔沾了侄老爹的光了,是凌家祖宗,只怕也要沾点侄老爹的光了!”贵兴道:“岂但如此!我们广东八十多年,没有出过鼎甲,我破天荒中了个状元,只怕广东的天也光了呢!”叔侄两个,却同做梦一般,说了半天,宗孔方才说明来意,求借二钱银子买米。贵兴给了他,拜谢回去不提。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转瞬腊尽春回。陈大人由京中寄了信来,说是诸事办妥,准备来吃喜酒,贵兴又是一乐。等到五月,除了孝服,又过了几时,考过遗才。一日接到京报,广东正主考,果然是姓王的,副主考姓李,心中无限欢喜。等到八月初六,宗孔便来送场,一连三场的送场接场,都是宗孔在那里忙。
三场既毕之后,贵兴便天天在家中饮酒作乐,心中是稳稳的放着一个举人老爷的了。更有那宗孔格外巴结,先就到招牌库里,打听做匾额的价钱,又到木行里去问旗杆木的价钱,又到刻字店里去问刻朱卷的价钱,……今天问一样,明天问一样,问了来,便去讨好贵兴,把好好的一个凌贵兴,只弄得如醉如痴。眼巴巴望到九月初八。
这一天,说是明天要开榜了,贵兴便起了忙头,不知他忙的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盼乡榜焦心似沸讲风水信口开河
却说丙午这一年,广东乡科,定在九月初九日放榜。到了初八这一天,凌贵兴就起了忙头了,拉了宗孔,商量开列菜单,预备定酒席,请喜酒。又取过黄历来,看了开贺的日子。又进去叫何氏,预备赏报子的赏钱。新买来的京靴,恐怕不合脚,又穿上了,在厅上走了几次。这一天的晚饭,竟是未曾下咽,到了初更时候,忽然又肚饿起来。此时宗孔已经来帮忙了两三天,听见贵兴肚饿,便叫人搬上酒菜来,陪着贵兴吃酒。贵兴忽然怔了一怔道:“此刻已经写榜了,不知可曾写到‘凌贵兴’三个字?”宗孔道:“侄老爹只管放心吃酒,写了出来,自然有报子报到的。”
贵兴此刻不知怎样,忽又想到万一不中,如何是好?自言自语道:“如果不中,我今番死定了!”宗孔只顾拣大块的吃,大杯的喝,却不曾留心听得这话。贵兴忽然又顿足道:“果然不中,如何是好!”宗孔道:“侄老爹放心,马半仙的话,没有不灵的。
我前天也去算了个命,他说我一生衣禄,都仗贵人扶助,你想我这么穷,不是侄老爹照应,哪里还有饭吃,有衣穿?这贵人扶助的一句话,不是已经灵了么?此刻已经二更了,待我去叫他们里里外外,都点起灯烛来,等着贵人来报喜,总要灯烛辉煌,才象个喜事人家呀。”说罢,起身去张罗了一会,果然一霎时里外通明,如同白昼。贵兴不觉哈哈大笑起来道:“我果然中了,不知要累叔父怎么忙呢?”宗孔道:“这是当得效劳的,侄老爹中了解元,我的脸上也有光彩了。”贵兴叹口气道:“也不望解元,只要榜上有了个名字就好了。”
正说话间,忽听得门外面一声锣响,人声嘈杂,贵兴大喜,以为是报到了。宗孔更忙着三步两步跳了出去,只听得那人声锣声,慢慢的去远了。贵兴不觉一阵心乱如麻,又想道:“我才头一次场,就中了,只怕没有这等容易。但是这一科不中了,下一科不知中不中呢?”忽然又转念道:“不管马半仙算的命灵不灵,一万三千银子的关节,早就买定了,哪有不中之理!”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乐,忽然又想道:“关节上的几个字,我是已经嵌了上去,但似乎勉强些,不知王大人看得出看不出。万一看不出来,岂不坏了事!”忽又想道:“这几个是极平常的字,万一别人破题上头,也无意中弄上了这几个字,倘使主考先看了他的卷,以为是我,倒中了他,岂不是误了我的事!”想到这里,不由的汗流浃背起来,坐不住,走到床上躺一下,一会又起来走走,又自己安慰自己道:“那关节的几个字,只有我知道,别人那里有这样巧,也刚刚用了这几个字呢?”忽又回想道:“天下事也难说,万一果然有这等巧事,那就怎么样呢!”侧耳听听,外面已经打过三更了。“嗳!我今番不去下场,此刻倒也安安稳稳的睡觉了。虽然,盼了一夜,明日穿了衣帽去拜老师,簪花赴鹿鸣宴,也是开心的!我今年只得二十五岁,到了雍正六十四年,我八十五岁,还要重宴鹿鸣呢!”想到这里不禁噗嗤一声,自己笑起来。宗孔道:“侄老爹又乐甚么呢?我看那些报子,真是可恶!你听听看,外面一起一起的过去不少了,单是我们这里他不来,真是可恶!回头他来了,且不给他赏钱,先要骂他几句;你听听看,这管怕是来了!”原来外面又起了一阵人声,再听时就去远了。贵兴道:“我也不等了,睡吧!”走到内室,便和衣睡下,哪里睡得着?不到一刻工夫,又站起来,走到外面,只见宗孔躺在床上,呼呼的睡着了,独自一人,无津打彩的,对着那残肴剩酒默默的出神。坐了一会,走过去把宗孔摇醒了道:“叔父!你听听看,已经交过五更了,只怕没有望的了!”宗孔一骨碌爬起来道:“侄老爹!不说要睡了么?怎么又出来?”贵兴道:“不知怎么,只管睡不着。”宗孔道:“侄老爹!我想起一件事来了。我听见人家说,写榜是从第六名写起的,等全榜都写好了,写前五名,侄老爹中的是解元,是要未了才写的,写得迟,所以报也报得迟了。”贵兴大悟,暗想道:“我买的是经魁,还可希冀个解元。此刻解元不解元,且不管他,好歹是个经魁,高高的中在前五名,自然填榜填的迟了,怎么我不曾想起来。白白的着急了一夜,早点想起来,我倒先去睡觉了。此刻五更时候,将近要填到五经魁了,可又不能不等了!嗳!好歹再等一个更次,中与不中也可以知道了。”宗孔起来了,只是拉三扯四的闲谈,贵兴只是无心理会,定了神侧着耳去听,慢慢的觉着四面绝无声息,忽然抬起头来,见天已发白,贵兴已是急得搓手顿足。忽听得门外高叫一声:“新科解元试录!”(此广东风气也,放之前一夕,探榜者逐名探出,连夜以活字排版,全榜即成,即印出,沿街叫卖,谓之试录,时榜尚未张挂也。)宗孔连忙出去,要买一张看,那人已经去的远了,只得回进来了。贵兴叹道:“试录已经出了,总是无望的了!买来做甚么呢!”宗孔道:“只怕那报子找不着我们的地方,也未可知,此刻只怕榜也挂出来了!侄老爹,何妨自己去看看呢!”宗孔一面说,一面觑着贵兴,只见贵兴在那里发抖呢。说道:“叔……叔父去……去看罢!我……我……我看见有点怕呢!”宗孔道:“侄老爹不要担心,等我去看来,包你一名解元,马半仙不会骗我的。”说罢去了。
贵兴气恼一番,看看天色大明,太阳已出,没好气走到房里,纳头便睡。这一睡,睡到下午方才起来,看见红纸裹着预备赏报子的银子,还放在那里,自家觉得没意思,便跑到书房里再睡,思量莫非那姓陈的是个骗子,可惜交银给他的时候,没有要个收条,不然倒可以告他。又想到:“除非他再也不到广东,倘是再来时,我一定不放过他!”心中胡思乱想,又复睡去。这一天,连饭也没有吃。一直过了三天,宗孔才来,一来了便道:“侄老爹,不要烦恼,我这两天也着实代侄老爹生气,我想内中一定有个缘故。”贵兴道:“甚么缘故呢?”宗孔道:“古语说的好,若要求取功名,要五件事俱全。那五件事是古语传下来的:‘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陰功,五读书。’依我看来,据马半仙算的命,侄老爹的命运,是好到极处的了!至于积陰功一层,别的我不知道,单是我这个远方穷叔子,哪一时哪一刻不受侄老爹的恩惠,这还不算积陰功么?讲到读书呢,我常看见侄老爹出口成章,就是说句话有时也是之乎者也不去口的,还怕文章作不好吗?
我疑心的,就是风水一件事,或者有甚么关碍之处,也未可知。
贵兴慢腾腾的答道:“这也未必。我父亲在时,最讲究风水,所有作灶开门,都定了方向,甚至修渠小事,也选过日子,这总是我的晦气罢了,怨甚么风水呢!”宗孔道:“话虽如此,只怕阳宅好了,陰宅未见得十分好呢。我闻得马半仙看风水的本事极好,浑名叫‘钻穿石’,何不请他去看看陰宅呢?好在所费无几,侄老爹也不是在乎此的。”贵兴道:“这等说,就烦叔父去请他来,同去看看。”宗孔巴不得一声答应了,就来找马半仙,讲定了五两银子步金,宗孔却要个九五回用,一同到贵兴家来,叫了船摇到谭村去。
原来贵兴祖坟,葬在谭村。当时船泊了岸,贵兴、宗孔、半仙,一同登岸,来到坟上。马半仙开了罗盘,看了方向,又四面看了大局,就发起他那荒谬议论来道:“尊府这座陰宅,前后俱是高耸,中间低陷,是个‘猫几伸懒’之局,行门放水,极合其宜,可以断得是发科发甲,了财两旺之地。”贵兴道:“有甚不到之处,尚望指教,不可过誉!”马半仙道:“我是依书直说,毫无褒奖,从前那位点袕的先生,很有功夫,恰恰点在这龙盘之内。东边文笔既显,西边催官亦猛,后面玄武高耸,前面朱雀坦平,四围巩固,八将归堂,应有一名状元,三名进士,举贡秀才,可保屡代不绝的。”贵兴道:“既如此,何以我今年下场不利呢?”半仙叹了一口气道:“最可恨的是前边那一座石室,恰在那犯煞的位上。最宜平坦,不宜高耸。不知是哪个人的房屋,倘能叫他迁让,此地便是十全十美的了。”贵兴道:“这是舍亲梁天来的房子。”半仙道:“既是令亲,当好商量,老兄……”
说到此处,宗孔拉了他一把,走过几步,半仙不知何故,也跟了过来。宗孔悄悄说道:“你见了我家侄老爹,就称呼一声大爷,也不辱没了你,你怎么称兄道弟起来!”半仙忙道:“是是是!”
又走过来对贵兴道:。‘大爷!不可惜了小费,总要弄了过来,拆平了他,非但可保人口平安,而且科甲不绝,千万不可错过!”
贵兴欣然,送过步金,打发半仙先回去。宗孔连忙跟到船上,取了回用。又回到贵兴家来,讨这差使,要去见梁天来,商量买他的石室。
不知此去买得成功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论柴米家庭现丑态恣鼓簧中表动争端
却说凌贵兴的老宅,本来也在务德里司居住,因为他父亲发了大财,所以又在省城盖造了房屋。贵兴借读书为名,在省城住的时候居多,就是家眷,也是时常往来两面。此次因同马半仙来看风水,就便回老宅去,所以打发半仙先走。
宗孔因为去省城伺候贵兴等榜,也多日未曾回家,此时向贵兴讨了差使,一同走下山来,送得贵兴回到老宅,自己也回家转。妻子谢氏埋怨道:“你好呀!一去七八天,也不管家里没柴没米。从前天起,灶上就没有起过烟了,闹得个儿啼女哭,叫我一个守着,你却一个人在外头乐呢!”宗孔道:“不要紧,我今天再到省城走一次,包你有好处。”谢氏道:“呸!饿也快饿死了,还讲好处呢!一连三天了,只在门前山芋摊上,赊了两斤山芋,就当一天米粮,还望你有好处呢!”宗孔侧着脸儿想了一想道:“家里还有甚么衣服没有?”谢氏道:“你好快活呀!还想有得当呢!要就在身上剥下来,索性大家打赤膊过日子。”宗孔道:“你不要性急。首饰呢,可还有点?”谢氏听了,立起来对准宗孔脸上狠命的啐了一口,又伸出手指在自己脸上拨了两拨道:“亏你羞也不羞!我陪嫁的几件首饰,哪一件不败在你手里?
你曾同我置过甚么来,害得我耳朵上戴了铜耳环子,头上插了铜压发簪儿,你要,就都拿了去!”说罢赌气,果然把那铜耳环,铜压发,除了下来,劈面掼去。宗孔嬉皮笑脸的拾起来,也不言语,往外就走。谢氏哭着说道:“天杀的!你索性把他掼了,等我铜的也没得戴,披着头发,光着耳朵,只当穿你这天杀的重孝!”
宗孔头也不回,一直走到贵兴家中,问道:“侄老爹!我来请一个示,比如天来肯让那所石室,侄老爹肯出多少价呢?”贵兴道:“闻得他们当日盖造的时候,不过一千多银子。此刻我为风水起见,说不得要多出几个钱,就是三四千也不要紧。他肯卖最好,不肯时,也不可勉强。不知叔父怎样说法?”宗孔道:“此事同他们女人说,是不中用的。我打算赶到省城,到他糖行里,同天来当面说。”贵兴道:“只是又累叔父奔走,如果事成,这中费用我格外从丰就是了。”宗孔道:“这有甚要紧!我即刻去张罗一件事就动身。”贵兴道:“叔父又要张罗甚么?”宗孔道:“不要说起,刚才我回家去,看看恰好柴也没了,米也缺了!”
说到这里,把那铜簪儿环儿故意半隐半现的,在贵兴眼前晃了一晃道:“拿这个去当了,好叫他们买起柴米来。”贵兴道:“叔父为了我的事,哪有叫叔父破费的道理?不必当,我这里拿去用吧。”说罢,拿出十两银子来,交与宗孔。宗孔道:“明日事成,请在中费里面扣回就是了,惭愧得很呢!我也不说谢了。”说罢,辞了出来,气忿忿的跑回家中,把银子往桌子旁一掼,直挺挺的坐着,瞪起了眼睛一言不发。谢氏走到桌子旁边一看,果然真是银子,便陪笑道:“官人!当真把那铜东西换出银子来,真是本事!”宗孔也不言语,把那铜簪儿环儿,劈面的掼了过去。谢氏连忙抬起来,又陪笑道:“宫人,我们老夫老妻,无意中的三言两语,何苦动了真气!倘使气坏了你,你叫我靠哪个呢!你吃了饭不曾?可要弄饭给你吃?你喜欢吃甚么菜?我去烦隔壁王妈妈来。”宗孔也不言语,抓了两块银子,约莫有一两多重,立起来就走。谢氏等他走远了,咕哝道:“天杀的!不受抬举!我看银子面上巴结他,他倒在老娘面前闹起脾气来了!”又大声嚷道:“王妈妈,王妈妈!有空么?叫了李婆婆、张嫂嫂,来打天九呀!我们那个东西又走了!大家来凑个兴儿,我要翻本呢!”
不提谢氏这里。且说宗孔离了家门,叫了一只小船,摇到省城,一径到第八甫天和糖行,来寻粱天来,原来粱天来自从南雄拆股以后,就在省城第八甫,开设天和糖行,自己带着兄弟君来,儿子养福,在行中经理一切,生意倒也兴旺。这一天,宗孔来到,名份上他是娘舅,天来兄弟是外甥,自然殷勤接待。寒喧既毕,宗孔道:“贤甥近来生意,想必兴隆,不知这糖行的利息有多少?”天来道:“利息本来甚微,不过所望销场多,就可望多中取利,亦不过敷衍罢了。”宗孔道:“此刻有一注生意,可以获到几倍利,不知贤甥愿做么?愿做的,我就说出来,不愿做的,我也兔开尊口了。”天来笑道:“哪里有几倍利的生意?除非是贩古董,可奈这个,愚甥不在行。”宗孔道:“这个虽不是贩古董,却也同古董差不多,只要贤甥肯做,我便说出来,什么在行不在行的。”天来道:“既承娘舅照应,又有甚么个利钱,哪里有不肯做的道理?只怕还是求之不得呢。”宗孔道:“你肯做,我就说了。我那位祈怕舍侄,今年乡拭,主考瞎了眼睛,没有中他。他心中不忿,请了一位极高明的风水先生名叫马半仙的,来看陰宅风水,据说风水十分好,应该要中一名状元,三名进士,……”天来见他忽然掉转话头,讲到风水上去,觉得不轮不类,暗暗好笑。因问道:”这是尊府的福地,才谈的是生意,怎么扯到这个上来?”宗孔道:“你不要性急:等我慢慢讲下来呀。后来又说可惜前面这座石室,挡住了风水,倘能把石拆平了,就要马上见功的。这石室就是贤甥的尊府,因此祈伯特地叫我来,与贤甥相商,请贤甥把这石室让与他。当日你令尊翁盖造这座石室,是我知道的,不过花了千把银子。我今天来时,到祈伯那里请示,问他肯出多少钱,他一口就出了三千。我想他功名心切,就是一万,也肯出的,贤甥若是肯卖时,一万银子包在我身上。可有一层,先要说明白,可是要三七分的,交易成了,你得七千,我得三千。贤甥,你千把银子的房子,卖了七千,不是几倍利么?”天来愕然道:“原来如此!但是这石室是先父手建,平时常常说起,他日无论家计如何,这石室不准毁卖,三代之内,必要保全。三代之外,人事变迁,也不能预为嘱咐的了。这是先父的话,此刻先父骨肉未寒,哪就好变卖?却想不到这房子,有碍贵府风水,好不令人为难!”
宗孔见天来言语之间,似乎活动,心中暗想,以为天来嫌其分润太多,因又说道:“如果贤甥肯让,分润一节,可以从长计议,不必一定三七,就是二八,也可商量。”天来道:“不是这等说,愚甥只碍着先父遗命,是以为难。”宗孔道:“贤甥之言差矣,父命虽重,却是早已死了,与其守着死父亲的遗命,毫无好处,何如徇了活亲戚之情义,发笔财呢?”君来听得不耐烦道:“娘舅!这是甚么话?人家只有晚辈不长进,败坏先人遗业,做长辈的出来禁止,禁止不从,还可以教训。怎么你做娘舅的,倒说出这般话来,怂恿愚甥们向不肖路上走呢!我弟兄两个,任凭怎么样,这房子是不变的。何况此刻靠着点小生意,还有饭吃呢,我看娘舅还是免开尊口吧。”天来的儿子养福插嘴道:“说来也是笑话,人家好好的住宅房子,又是碍了风水了!考试不得中,不怪自己心眼塞,倒说主考眼睛瞎了!若要中举,何不多读两篇文章,多临两行古帖,反来要买人家的房子!须知这房子底下,生不出个举人来呀!倒是我们近来商量要起造花园,没有地基,凌表叔的房子,恰好合式,不知他肯卖给我么?”天来一声喝住,对宗孔道:“小孩子的话,没有轻重,不要见怪!愚甥不敢不恪尊父命,望娘舅回去,多多拜谢祈伯,恕我有违尊命!
其实风水一节,虚无缥渺,不足凭信,何必以此撄心呢!”
宗孔受了君来养福两个抢白,正没有下场,今得天来转了个弯,便一言不发,搭讪着走了。天来也不挽留,送出大门而别。
天来转身,埋怨君来养福道:“就是不卖给他,也要好好的打发他,你叔侄两个,不该出言激怒他!你们可知谭村一带,乡民有两个歌谣,叫做‘不怕雷公,只怕宗孔;不怕菩萨,只怕祈伯’,他两个的行为,就可想而知;这宗孔的绰号,还叫做‘落地蜈蚣’,你们偏要碰到他头上,须防惹下祸来,我可不答应你们的!”一席话说得君来养福,默默无言。
且说宗孔受了一番抢白,没好气走了出来,叫了船,一口气摇到务德里司,舍舟登陆,一口气奔入贵兴家中,将天来、君来、养福各人说话,一字不讳,滔滔汩汩的说了出来。说罢,暗觑贵兴面色。贵兴叹道:“天来表兄,能恪守我姑丈遗命,在市井之中,可算难得!”宗孔以为贵兴必怒,谁知他一点也不怒,反赞美天来,不禁愕然道:“天来还情有可原,君来的话,就太岂有此理了!”贵兴道:“他说的本来也是正理。”宗孔着急道:“叵奈养福这厮,出言无状。”贵兴道:“小孩子们,懂得什么,何必同他计较!”宗孔道:“小孩子……说小也不小了,上二十岁的人,亲也娶过了,还小么?而且天来也岂有此理!听了他儿子的话,登时也翻过脸来,说我的儿说的不错,当日凌……侄老爹,你不要动气,这是我学梁天来说的,……他说当日凌贵兴的老子,本来是个穷光蛋,多亏了我父亲提携他起来。他此刻有了几个臭铜钱,就这么放恣起来,连我的房子也要想买起了,问他要脸不要脸?”贵兴听了,勃然大怒起来。
未知这一怒,怒出什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鼠牙雀角宗孔穿墉虎噬狼吞爵兴设计
却说宗孔看见贵兴已怒,便道:“我听了他这话,代侄老爹下不来,同他争执了两句,他兄弟父子,就要动起来。左右邻居,都来相劝,他还当着众人,尽力的糟蹋侄老爹呢。”贵兴大怒道:“无论省城,无论南雄,哪一个不知梁朝大是我父亲携带起来的?梁天来怎敢这般无礼!我与他势不两立!”说着便要往省城,与天来理论。宗孔连忙拦住道:“侄老爹何必性急!此刻去同他理论,一则他兄弟父子,同蛮牛一般,不是可以理喻的;二则侄老爹是读书斯文人,犯不着同他们去斗嘴,叫旁人看见,也失了侄老爹的斯文,何不叫旁人去出他的气呢?”贵兴道:“怎么叫旁人出气呢?”宗孔低头想了一想道:“我记得粱朝大葬的山坟,那一片地,是侄老爹你老人家送与他的,原是我凌家之地。此刻何不仍旧叫我们姓凌的人,抬个棺材去,掘去他的棺材,就葬在他那里?”贵兴道:“掘坟见棺,只怕是犯法的。”
宗孔道:“若怕犯法,我们只掘破他的天罡,却不掘到见棺,他能奈我何!好歹去闹他一场,也是好的。”贵兴道:“这个事只怕没有人去做:”宗孔道:“我兄弟海顺,为人胆大,生相凶恶,若多少给他点好处,没有不肯干的。”贵兴道:“只是哪里去找那死人呢?”宗孔道:“侄老爹真是好人,何必一定要死人呢?只要胡乱去弄个空棺材就是了。”贵兴笑道:“既如此,叔父去办吧。要开销多少,到我这里来支。”宗孔巴不得一声,来找到了海顺,告知如此如此。登时招了十多个无赖,弄了一口薄板棺材,海顺穿了一身素服,无赖抬了空棺,径奔梁氏坟地而来。
七手八脚,砍伐树木,挖掘坟头。
这粱朝大的坟,原是毗连住宅的,就在屋后菜园的后面。这一天,天来的家人祈富,在后园浇菜,看见这种情形,连忙奔告老主母凌氏。凌氏听说,老大吃了一源,忙到后面,开了后门观看,见是娘家的堂房兄弟海顺所为,不禁大怒,骂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来了!怎样连王法都没有了!……”话未绝口,海顺手执竹竿,吼声如雷,扑将过来,骂道:“老虔婆!这是我凌家之地,我侄老爹祈伯,送给我葬老婆的,干你这老虔婆甚事来,要你出来拦阻我!”
却说天来有一位叔叔,名唤翰昭,住在邻近,闻声出来相劝。海顺见了,便舍了凌氏,径奔翰昭来。翰昭本是个安分乡民,从来不会多事,看见海顺无理取闹,连忙退了回去。这里海顺带着一众无赖,恣意蹂躏一番,撇下了空棺,一哄而散。宗孔便开了帐目,到贵兴处支钱开销。贵兴一看,不多不少,恰是纹银五十两,就照数付了。宗孔拿去开发了,自己落下一大半,又拿回去骄其妻妾,自不必说。
捱过了年,宗孔的日子又穷了。又来寻着贵兴道:“梁家那一座石室,阻了我侄老爹的功名富贵,我心中总是不平,夜来想得一个妙计,管教梁大来将这石室,双手奉与侄老爹。”贵兴道:“不知叔父有何妙计?”宗孔道:“他那石室。正对着一座土山,我们可将那土山前面,削平一块、竖起木板,在木板上面,画一只白虎,对着他那石室的明堂。古语有两句说道:‘白虎守明堂,一岁几人亡’,那时他怕死人,不愁他不出卖。”
贵兴道:“如此叔父就去办来。”宗孔得令,连忙就去,果然在那土山脚下,竖了五六尺宽的木板,画了一只白虎,画得张牙舞爪,摆尾摇头,好不怕人。凌氏见了,又气又恼,叫人请了翰昭来商量。翰昭道:“我们何不在后墙上,画一只貔貅挡着他呢?”
凌氏道:“除此之外,也无他法,只得就这样罢了!”遂叫人在后墙上画了一只貔貅。
看官!须知这算命、风水、白虎、貔貅等事,都是荒诞无稽的,何必要叙上来?只因当时的民智,不过如此,都以为这个神乎其神的,他们要这样做出来,我也只可照样叙过去。不是我自命写改良小说的,也跟着古人去迷信这无稽之言,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呀。
闲话少提。却说宗孔自画了白虎之后,便日夕前来探听消息,以为梁家从此要坐立不安的了。那天看见一个泥水匠,在梁家出来,宗孔便走过去问道:“请问梁家修理甚么房子呢?”那泥水匠道:“不是修理房子,只因前面不知甚么人,画了一只白虎,恰好对着梁宅明堂,他叫我去后墙上面,画了一只貔貅,要克制那只白虎呢。”宗孔道:“画好了么?”那泥水匠道:“刚好今日完工。”宗孔听了,不禁愕然。忽又问道:“貔貅可以克制白虎么?不知又有甚么东西,可以克制貔貅?”泥水匠道:“那可不知道了。”宗孔没好气,走回家来,思前想后,总不得一个善法,弄了那石室过来,巴结贵兴。越想越气,不觉的“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跑到外面,招了十多个无赖,径奔梁宅后面,不问情由,对着后墙,一阵乱捣,登时那墙豁剌一声,坍了下来。凌氏听见。忙到后面观看,见宗孔率领一众无赖,正在拆得兴头。因大喊道:“我同凌家有什么过不去?屡次三番来蚤扰我!前番海顺糟蹋山坟,我也不理论了,今番索性闹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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