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云记》(12/12)-清-无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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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九云记》第 12/12 部分)

狄娘又善笑话,曷不以笑话行个令,各以次序说一笑话,使大家都笑,赏一杯;说的不笑,罚一大觥。倒是有趣,饮又公道均平的。”丞相道:“说的有趣,可云发了前人之未发,很不落套了。还是行令自下达上么,还是自上达下么?”春娘笑道:“倒是自下达上为可了。”丞相道:“既曰名以次序,又令者出于上,而行于下者,自上达下,便是正经。我有一个绝好之笑话:有个海商,贩货甚饶,乘着大船,遍行四方海外诸国。他是最喜饮酒,酒量极大。每到海外,必带许多绍兴酒。即使数年不归,借此消遣,也就不觉寂寞。所有历年饮过空坛,随便撂在舱中,堆积无数。他又素日常患目疾,迎风就要流泪,多带那蚕茧出去,既可熏洗目疾,又可碰巧发卖。谁知财运亨通,忽然起了暴风,那船随风逐浪,飘了数日,一飘到长人国。那国人多来到船上,看货交易。看了坛子,大悦,重价尽买去。转又风暴半日,又飘到小人国,始为风息。泊岸,那国人又都来看货。及见蚕茧,大喜。他货都是寻常看过,惟蚕茧重货争卖。再获十倍利息。你道见他二国人争取买些空坛、茧子,那用呢?”公主诸人默默相视。秦淑人道:“想来长人国都喜吃酒,所以买空坛子,好去盛酒。但那蚕茧,除洗目流疾,用处甚少,他却买他怎么?难道那些小人都有迎风流泪的毛病么?”丞相笑道:“他们那是为此?原来那些小人,生性最拙,向来衣帽都制造不佳,他因蚕茧织得不薄不厚,甚是精致,所以都买了去,从中分为两段,或用绫罗镶边,或以针线锁口,都做为西瓜皮的小帽儿。因此才肯重价买去。”说的末了,大家弯腰喷饭都大笑。
英阳道:“这样小头小脸,倒有个意思。那长人国人把酒坛买去,又有何用?”丞相道:“说来更觉可笑。原来那长人国者喜闻鼻烟,他把酒坛买去,略为装潢,结个络儿,盛在里面,佩在衣襟间,竟是很好的鼻烟壶儿,并且久而久之。”说的都哄堂大笑。丞相便饮了一杯。
兰阳道:“姐姐说起来赏饮罢。”英阳便想一想,道:“有一姓王弟兄八个,求人替起名子,并求替起绰号。所起名字,还要形象,不离本性。一日有人替他起道:第一个,王字头上加一点,名唤王主。绰号叫做硬出头王大。第二个,王字身傍加一点,名唤王玉,绰号叫做偷酒壶王二。第三个,就叫王三,绰号叫做没良心王三。第四个,名唤王丰,绰号叫做扛铁枪王田。第五个,就叫王五,绰号叫做硬拐变王五。第六个,名唤王壬,绰号叫歪脑袋王六。第七个,名唤王毛,绰号叫做拖尾巴王七。第八个,唤王全,这个『全』字,本归『入』部,并非『人』字,所以绰号叫做不成人王八。”说的人笑个不住。
秦淑人笑道:“这王的弟兄只为八个,若有了第九个,名唤王田,绰号叫做双垂手王九罢。”贾孺人忙接口道:“这王的恨无第十个,名唤王千,绰号没坐席王千。”合座都大笑哄堂。英阳赏饮一杯。
兰阳道:“有一家子,三个女孩儿,寻三个女婿。这一日,是丈人的生日。三个女婿、女儿都来上寿。乡下人傍屋不多,只得同坐一席。堂屋里放了个八仙桌儿,丈人、丈母面南坐了,大姑爷、大姑娘面西坐,二姑爷、二姑娘面东坐,三姑爷、三姑娘面北坐,大家喝起酒来。谁知他丈人偏要试试三位姑爷的才学,便说道:『咱们今日至亲会饮,必得行个酒令才好。我的意思,要说两句《四书》上之话,还要两头有”人“字。不知三位姑爷可肯赐教否?』只见大姑爷沉思了一会,连忙站起来,说道:『人能宏道,非道宏人。』丈人、丈母听了,喜了不得。大姑娘这一喜欢,也就难以言语形容了。又见二姑爷也站了起来,说道:『仁者安仁,智者利仁』。丈人,丈母听了,越发拍手赞好不绝。二姑娘也就乐到云天里去了。只有这三姑爷,急的满脸飞红,头上的汗就像蒸笼一般,总说不出来。把这位三姑娘气的脸儿沙白的,恨的悄悄地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忽见三姑爷把头一扭,站起来,把三姑娘瞅了一眼,道:『人越不会,越来拧人。』”说的大家又大笑。兰阳又赏饮一杯。
秦淑人道:“我虽有一个话,只恐不好笑了。”因说道:“一人最好贪杯。这日,正吃的烂醉,那么大限已到,就在醉中被小鬼捉去。来至冥官殿下,冥官正要问话,适值他酒性发作,忽然大吐,酒气难闻。冥官掩鼻埋怨小鬼道:『此人如此大醉,为何捉来?急速放他回去。』此人还阳,只见妻妾、儿女都围着恸哭,连忙坐起,道:『我已还魂,不必哭了,只拿酒来。』妻妾见他死而复生,不胜之喜,一齐劝道:『你原因贪杯太过,今才活转,岂可又要饮酒?』此人发急道:『你们不知,只管快些,多多拿来,那怕吃的人事不知,越醉越好。』妻妾道:『这却为何?』此人道:『你不晓得,我如果醒了,就要死了。』”说罢,一座又大笑。秦氏又赏饮了一杯。
贾孺人道:“轮到我了。我因秦姐姐说的醉人,有一笑话:城里耗子去看城外耗子,邀至茅坑晚餐。到了坑边,朝下一望,无如里面尿多粪少,不能伫足,并且只得半坑,相离甚远,又不能到口。正要回去,适值有一醉汉大解。城里耗子闻见酒香,甚觉垂涎。醉汉去后,城外耗子见他恋恋不舍,只得口衔其尾,命他以头向下,沿坑就饮。城里之耗子到了下面,只闻酒香扑鼻,不觉谦道:『妹子有偏了。』城外耗子随嘴答道:『姐姐先请』。谁知只顾答话,把口一松,城里耗子掉入坑内,窜跳多时,竟不能上来。城外耗子无计可施,只得回窠,把贪饮坠坑之故,告知众鼠。众鼠道:『他居城里,见多识广,自然另有保身之术。此刻究竟是何形状?』此鼠答道:『我看他乱窜乱跳,在那里搅酒哩。』”桂娘道:“怪不得刚才呕吐,原来吃了黄食了。”说的众人都大笑。贾孺人于是赏饮了一杯。
桂娘知是轮次,便说道:“有一富翁,带一小厮拜客。行至中途,腹中甚饥,因同小厮下馆吃饭。店主算帐。谁知富翁惜了费,吃的只得白饭两碗。那小厮吃的,除饭之外,倒有一菜。富翁因他业已吃了,无可奈何,只得忍痛还了菜帐。出了饭馆,走来数步,富翁思及菜钱,越想越气,回头望见小厮跟在后面,因发话道:『我是你的主人,并非我的顶马,为何你在我后?』小厮听了,随即趱步过主人,在前引路。走未数步,富翁又发话道『我非你的跟班,为何你在我前?』小厮听罢,慌忙退后,与主人并肩而行。走未数步,富翁又发话道:『你非我的等辈,为何同我并行?』小厮因动辄得咎,只得说道:『请问主人,前引也不好,随后也不好,并行也不好,究竟怎样才好哩?』富翁满面怒色道:『我实对你说罢。你把菜钱还我,就好了。』”众人听的又不觉大笑。桂娘遂饮赏酒一杯,因道:“狄姑娘说的好好儿罢。”狄娘便笑道:“我想了一个:有一个人骑驴赶路,无奈驴行甚慢。这人心中发急,只是加鞭催他快走。那驴被打负痛,索性立住不走,并将双蹄飞起,只管乱踢。这人笑道:『你这狗头,也过于可恶。你不赶路罢了,怎么还同我豁拳?』”一座复哄然大笑。于是狄娘赏饮一杯。
沈娘道:“我是远方人,如欲长篇套话,每多□。请列位也莫嘲笑罢。”因说道:“一个人甚是贫穷,一曰遇见吕洞宾,求其资助。洞宾念他穷苦,因用点石成金术,把石头变成黄金,付给此人。以后再遇洞宾,必求资助。不几年,竟居然大富。
一日,又遇洞宾,仍求资助。洞宾随又点石成金。以前资助甚厚,此人因拜谢道:『蒙大仙时常资助,心甚感激。但屡次劳动,未免过烦。以后我也不敢再望资助,只求大仙赏赐一物,我就心满意足了。』洞宾道:『你要何物,无不遵命。』此人上前,把洞宾手上斲了一刀,道:『我要你这个指头哩。』”春娘道:“怪不得点石成金这个法术而今失传,原来吕洞宾指头被人割去了。”蟾娘道:“这话原或世间,人心好不知足,往往如此,便是警世的。所谓笑话者,原要发笑。刚才这个笑话,并不发笑。妹妹不免罚一觥了。”英阳道:“这话警世的,名胜了发笑,何可倒是用罚呢?”桂娘也勿多言:“惟白娘说来罢。”白娘道:“生长水中,本不谙笑话。但有个公治短,规长官。长官道:『吾闻公冶长能通鸟语。你以短为名,有何所长?』公冶短道:『我能通兽语。』正在说话,适有犬吠之声。长官道:『你既能兽语,可知此犬说什么?』公冶短听之良久,不觉皱眉道:『这狗满嘴土音,教我怎懂?』”说的都大笑,又明知白娘这笑话中有机,讥他沈娘土音。
沈娘啐了一口,道:“我又有一个笑话儿,再说不妨。”因说道:“有个公冶矮,去见长官。长官问其所长。谁知此人乃公冶短之弟,也是能通兽语。正在说话,适值驴鸣一声。长官道:『你听此驴可是说话么?』公冶矮道:『如何不是?』长官道:『他说什么?』公冶矮道:『他说,多在水中,不会说笑话。』”满座哄堂大笑。英阳笑道:“可不是白娘话悖而出,亦悖而入者么?”于是沈、白两娘各赏饮一杯。
桂娘道:“白娘无端嘲了沈姑娘土音,至此葛藤。白娘宜罚一杯。沈娘接口,又嘲他白娘不会说笑话,一座称快,宜加赏一杯。”兰阳道:“桂娘之言,说得有理。”于是小鬟更奉二杯于沈、白两娘之前。两娘俱笑,一饮而尽。英阳道:“沈娘既说第二个笑话,不可斑驳不公。日又尚早,今自白娘先说一个,以娱今天,尤是有趣。”满座皆言:“很是。”白娘无奈,因说道:“我原不会说笑话,那里又弄得一个公冶矮来?有个解子,解一和尚发配。行至中途,偶然饮醉,不知人事。和尚趁其睡熟,即将解子头发剃去,并将自己僧及脱下,给解子着在身上。又把枷锁也与解子载上,登时逃去。解子醒,不见和尚,不胜焦燥,徘徊许久,忽见自己身穿僧衣,因将头上一摩,宛然光头和尚。及细看,枷锁也都戴在头上。不觉诧异道:『和尚明明在此,我往何方去了?』”众人都哈哈大笑。桂娘弯腰道:“白妹妹如何每说不会说笑话,今也两句笑话,使我腰酸了不得了。白娘惟赏饮罢。”白娘饮了一杯。
狄娘道:“有一贫士,冬日拜客,身无皮衣,只得单衣一件,惟恐寒冷,以人言少许服之。及至与客闻谈,适值药性发作,汗流满面,客诧异道:『如此寒天,兄长只穿单衣,我正代为发闷,兄反挥汗成雨,这是何故?』贫士道:『此衣乃无价之宝,能冬暖而夏凉。今番穷冬,所以更觉发暖。』客听了甚喜,即以重价买去。次日,也穿此衣拜客,不幸竟自冻死。其家之人,都来归咎贫士。贫士道:『我且问你,今日出门,可曾带扇?』众人道:『未曾带去。』贫士顿足道:穿此暖衣,却不带扇,这是受热死了。”大家听了,笑的个个喷饭。狄娘赏饮一杯。
杜娘又皱眉想一想,说道:“一个先生好放屁,惟恐学生听见不雅,就在坐位之后板壁上,刻一小洞门,以便放屁时放在洞外,可掩其声。一日,先生外出,东家偶进书房,看见此洞,细问学生,学生告知其故。东家皱眉道:『好好板壁,为何如此遭蹋?即或忍不住,放几个屁,也是人之常情。何必定要如此?少刻先生回来,你务必告诉先生,以后尼只管教他放,板是乱刻不得的。』”众皆掩鼻大笑,道:“这个话,如闻了屁声,腌腌臜臜的了不得。桂娘此杯可是该罚,不可该赏。”桂娘笑而卒爵。
贾孺人道:“我因桂娘子先生放屁,有一个笑话,大家听听,任其赏罚罢。一士人在旅店住宿,夜间忽听隔房有一老翁自言自语道:『又是一首。』士子听罢,暗暗忖道:『原来隔房竟是诗翁,可惜夜深,不便前去请教。据他所说,”又是一道“,可见业已做过几首了。』正在思忖,只听老翁道:『又是一首』。士子道:『转眼间就是两首,如此诗才,可谓水到成渠,手无难题了。』到了次日,急忙整衣前去相会,略道数语,即问老翁道:『闻得老丈诗学有七步之才,想来素日篇什必多,特来求教。』老翁诧异道:『老翁终不知诗,不知此话从何而起?』士子笑道:『老丈何必吝教?昨晚隔房明明听见,老丈顷刻之间,一连就是两首。难道不是吟诗,何必骗我?』老翁道:『原来尊驾会意错了。昨晚老汉偶尔破腹,睡梦中忽然遗下粪来,固未备得草婚,只得以手揩之。所谓一手一手者,非一首诗,乃一手屎。』”说的众人不觉大笑,道:“臭不可说,贾孺人难免该罚。”春娘自饮赏杯道:“只取得发笑不发笑,哪里论得熏的、莸的”。秦淑人道:“凡做诗,如果词句典雅,自然当得起个诗字。如信口乱言,就是老翁所说那句话,屎了。”因说道:“一人素有口吃毛病,说话结结巴巴,极其费事。那日,偶与诸友聚会。内中一少年道:『某兄虽然口吃,如能随我问答,不假思索,即可教他学做鸡鸣。』众友道:『凡口吃的,说话全不能自己做主,不因不由,就要结结巴巴,何能教他学做鸡鸣?果然如此,我们都以东都奉请。』少年道:『即如此,必随问随答,不许停顿。』因取出一把谷来,放在口吃者面前,道:『这是何物?』口吃者看了,随即答道:『谷,谷。』”众人又大笑。秦淑人又赏饮一杯。
兰阳道:“有一少年,说话最好指东说西,不肯直说。一日,骑马拜客,坐下好久,不觉腹饥,因向主人讨酒吃。主人道:『我有斗酒,恨无下酒之菜。』少年道:『请杀我马,最能下酒。』主人道:『尊驾骑何物回去』少年指阶下鸡道:『骑他。』主人道:『有鸡可杀,奈无柴可煮,这却怎好?』少年道:『脱我布衫可煮。』主人道:『尊驾穿何物回去?』少年指门前篱笆道:『穿他。』”大家又好笑。小鬟奉兰阳一杯。
英阳笑道:“我有一个。一武士射鹄,适有一人立在鹄傍闲望,惟恐箭有歪斜,所以离鹄几步之远,自谓可以无虞。不意武士之箭射的甚歪,忽将此人鼻子射破,慌忙上前陪罪,连说失错。此人用手一面掩鼻,一面说道:『此事并非你错,乃我自己之错。』武士诧异道:『我将尊鼻谢破,为何倒是你错?』此人道:『我早知箭是这样射的,原该站立鹄子面前。』”众人听了,一齐发笑。小鬟又奉英阳一杯。
英阳饮罢,丞相笑道:“武士之箭射的甚歪,文人之才亦有歪的。有一人,夏日去看朋友,走到朋友家里。只见朋友手中拿着一把扇子,面前却跪着一人,在那里央求。朋友拿着扇子,只管摇头,似有不肯轻易落笔。所以那人再三跪求,仍不肯写。此人看不过意,因上前劝道:『他既如此跪求,你就替他写写,这有何妨?』只见地下跪着那人连连喊道:『你会意错了!我并非求他写,我是求他莫写!”说的大家都哄然大笑。
桂娘站起身,又敬丞相一杯。
丞相饮毕,开言道:“今日行令,可云极趣。”于是厨下端进晚膳,各自用过。茶毕,散坐。丞相复道:“大凡所云笑话儿,竟不过一时笑柄,个中又有虚心为戒者,敢是公主、诸娘各自存心勉勉罢。”未知丞相所言何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庾太君大宴群芳园两公主文誓白衣佛
话说丞相行了令,酒酣便道:“笑话儿便一时取笑顽耍儿的,他无另的正经之语,个中亦或有观感服膺者。这武士的歪射破鼻的,自道自己的错,虽取有趣自引之语,语中全为讥刺射的歪斜。大凡话机,断不可暗中藏刀。嘲他不是,决非有德之语。刚才文人之欲写他扇,世人往往自以为是,自夸其能,别人看着口里虽然称赞,心里却是厌烦,他自己那里晓得?若教愚人能把这笑话存在胸中,凡事虚心,所行之事自然不致贻笑于人了。可不是我们存心留戒的么?”两公主俱言:“很是,切中时人之病。”说话间,已至掌灯时候。各自散席,归所安寝。
话体絮烦。时光倏尔又改新年,已到了春季。这群芳园里,万花争发,草色如锦。一日,丞相、诸男男女女,一同请安问寝于庾太君。太君依着靠背坐下,开言道:“孙儿媳妇们团团圆圆,老身欢喜欣庆之心,无以形容。无奈老躯一发多病,不可自振,尚未能一番热闹热闹于园里一会,只恨没趣。明天是踏青佳节,天气和暖。我与公主诸人及孙儿、孙女、孙媳妇们,一同往园里赏花,诸意肯好么?”丞相、公主一齐仰对道:“太太高兴如此,正好一日散散。”太君欢喜不尽。
兰阳即命人传与厨房,明日就拣太太、丞相各自爱吃的东西做了,按着人数,再装了盒子来,早饭又摆在园里吃。英阳又使秦淑人、贾孺人全掌园里铺陈,围屏、桌椅移来陈设,又预备茶酒器皿,并商议排定。秦、贾两人领命,一面送老妈厨房,又一面排设各样,齐齐整整。
到了次日清早,丞相、翰林、公主诸人一同请安毕,秦淑人一时动用物件,一色都已齐全,比他常时不同,极其华丽。
少刻,庾太君扶了拐杖出门居前,桂娘子、绣蕙、绣兰、小鬟、老妈们一同簇拥扶护着太太前进。其次,英阳、兰阳两公主先后同娘子随后。又其次,虞氏、郑氏、绣芸诸姑娘一同陪后。其余老妈、丫鬟们各不必尽说。大家都黑压压的至群芳园别楼。那些小环们各拿着漱盂、痰鸽、如意、麝尾,巾帕之属在后,也有烧香的,也有掇帘的,迎着庾太君上殿。
太君向着栏杆榻板上正堂大锦褥上面南坐下,然后两公主陪席西边坐下,其它诸娘子、诸孙媳妇一同侧席坐下。东一边,丞相领翰林诸昆弟陪坐。惟舍人媳妇叶氏、二翰林媳妇李氏,俱有怀孕月满,不便冒风行动,在屋里不来。又绣蘅,绣莲两人,俱系帝王家妃,不在家,不至。
只见园中百花婵妍,万柳袅娜,庭畔鸳鸯、悲翠交飞,又林下麋鹿、獐兔成群,太君不胜喜悦。
老妈老莲带两个小鬟,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悲翠盘子来,里面卷着各色折枝,各样花供前,太君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在鬓上,回头看见了春娘,使的各分诸媳妇赐簪。贾娘便回了公主以下诸人,带在头上,各取所好的簪上。春娘又取一枝玉兰花戴上。于是席上诸人鬓边之花枝,便成一大花园。
须臾,又有婆子们手里都捧着一色摄绿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秦淑人忙问英阳早饭在那里摆上,英阳道:“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摆了。”庾太君听说,便回头说:“九云楼那里好,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去。”秦淑人听说,便回身带着端饭的人等,和贾孺人抄着近路到了九云楼上,调开桌案。
正在热闹,只见太君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有丫鬟挨人递了茶,大家吃毕。桂娘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箸,按席摆下。太君面前,花梨木大桌,带着蕙姑娘姐妹四人同桌。丞相又别一桌陪席。英阳同兰阳一桌。桂娘同狄、沈、白四人一桌。翰林各随陪席。虞氏、胡氏、赵氏、郑氏、朱氏、廖氏六人同一桌。
秦淑人又带贾孺人排设毕,在傍边一桌着丫鬟拿着各样攒盒,装上了各前桌上,又将一个大官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各人桌上分置一盒,又置一个酒壶。原来太君平日吃东西时,绣蕙诸姐妹在傍边拣着可吃的东西。又太君素嗜之物,移在太君手傍拿劝。
于是烫了酒,各自随意用过。漱口茶毕,俯看楼下,百花争研,如铺锦绣一般,好个时景,太君喝采称好,说些闲话。
兰阳顾谓秦淑人道:“在昔你在宫中评奖各花,有十二师、十二友、十二婢之称,甚是有趣。此时太太正在高兴,趁此百花婵娟,将他师、友、婢的寓意谈谈,以助说笑,来罢。”淑人道:“这是幼年游戏之话,倘听说的不是,岂不惹人发笑么?”太君笑道:“正是佳话,但说何妨。”秦氏道:“所谓师者,即如牡丹、兰花、梅花、菊花、桂花、莲花、芍药、海棠、水仙、腊梅、杜鹃、玉兰之类,或天香自异,国色无双。此十二种,品列上等。当其开时,虽亦玩赏,然对此态浓意远,骨重香严,每觉肃然起敬,不啻事之如师,因而叫做十二师。他如珠兰、茉莉、瑞香、紫薇、山茶、碧桃、玫瑰、丁香、桃花、杏花、石榴、月季之类,或风流自赏,清芬宜人。此十二种,品列中等。当其开时,恁栏拈韵,相顾把杯,不独蔼然可亲,直可把袂共话,亚似投契良朋,因此呼之为友。至如凤仙、蔷薇、梨花、李花、木香、芙蓉、蓝菊、栀子、绣球、罂粟、秋海棠、夜来香之类,或嫣红腻翠,送媚含情。此十二种,品列下等。当其开时,不但心存爱憎,并且竟涉亵狎,消闲娱目,宛如解事小鬟一般,故呼之为婢。惟此三十六种,可师、可友、可婢。其余品类虽多,或产于一隅之区,见者甚少,或乏香艳之致,别无可观,悉皆不取。”太君听的大悦。
英阳道:“淑人把三十六花师、友、婢之意,分为上、中、下三等,固因各花品类与之区别。据我看来,其中似有爱憎之偏。即如芙蓉,应列于友,反列于婢。月季应列于婢,反列于友。岂不教芙容抱屈么?”淑人道:“芙蓉生成媚态娇姿,外虽好看,奈朝开夕落,其性无常。如此之类,岂可与友。至月季之色,虽稍逊芙容,但四时常开,性最长,如何不是好友?”贾孺人接口道:“别的失当之处,也不管他。我只不服:为何好好把个凤仙却列之于婢?既说芙容朝开暮落,其性不常,所以不能列于之友。至于凤仙,若浇灌得宜,不使结子,能开三月之久。俗语说的,』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以凤仙而论,实有百日之红。向来有千层的,有并蒂的,各种颜色,无一不备。即如桃红一种,就有深浅三四等之分,其余可想而知。又有一种千层并蒂,能于叶上开花,名叫飞来凤。近日又有千层顶头凤,其花大如酒杯,宛如月季。各样异种,不能枚举。栽种既易,又最长久。不独各色俱备。并有一株而开五色者。花之娇艳,无过于此。妹子每年总以佳种栽培数百盆,以木凡由高至下层层罗列,顿觉秋光明艳,赛过春花。但如此佳品,求其列之于友不可得,能不替他叫屈?又如玉簪,春来诸葩已尽,秋英未及蓓蕾,玉簪也能秀开,清芬异常,非但花容典雅清洁,又其碧叶明润,花叶俱爱,复能耐久,宜列于友流,而并在三十六种之外,是不可教他抱屈么?”淑人道:“春娘言诚然。凤仙果有别的高品,娇艳不让于玫瑰、紫薇之类。但每近于闺阁之傍,为其染了指甲,最为小鬟们喜爱,多被摘来,是不能为忝高等。至若玉簪,妹妹之言很是。今闻妹妹之言,亦可置于三十六种之内。紫薇颜色顽钝,有欠典则,何妨拔换。但玉簪草花也,故每让于木荣,当初不能忝于诸种之内,是也。”孺人笑道:“越发姐姐文过了。兰花、水仙独非草花,而能置师列乎?”淑人道:“这两花高是高等,不以草花让他呢。”孺人道:“然则凤仙罂粟俱在三十六种之内,不嫌草花,何也?”众皆大笑。太君道:“总是雅趣之话,何必苛评吹觅如此?”说话之间,兰阳顾白娘子道:“太太如此高兴,白娘弹出一套宝瑟,以助今日之乐,正好呢。”白凌波应诺,遂将一张宝瑟抱在膝上,弹将起来。但听其音冷冷洒落,彩云欲停,惊鸿照影,长袖临风,个个有凌云欲仙之意。太君大悦称快。
丞相揣知太太喜闻丝竹之声,笑道:“今我听来,忽然想起来昔日司徒府中假做女冠打扮之事。我欲弹起一阕古琴,正是琴谱所谓』三日不弹,手生荆棘。『况今三十年来,那有一个弹琴之暇?一样的把他搁在篱笆,倒就荒疏不成了。”太君道:“手涩调疏,不足为害。但弹一套曲,予听听罢。”丞相随令春娘解下壁上悬的几张古琴以来,更把他一个短桐来。春娘即起身,往琴匣拣一古琴进前。丞相把他慢慢按调了弦,竟将一曲弄起来。真是声清韵雅,山高水深,庭花弄影,梁燕尽飞。
太君不胜之喜,赞叹不已,道:“我闻丞相当初禁脔之选,实由金銮殿一声玉箫。今也丞相同兰阳合吹一曲,使我听听。”兰阳听此太太之言,低着头,红了脸,不敢言辞。英阳微笑不言。丞相大喜,又命取来柜内二仙内携来的玉箫来。半阳命小鬟走到玉香院,取来太液池中拾得来的玉箫。
小刻,二箫俱来。丞相、兰阳双双合吹“凤来仪”一曲。
其音直嘎云霄,清如裂帛,缓似暖玉,庭下之巢鹤一时飞舞,翩跹上下,宛似金銮直夜宫鹤飞来、月下飞舞之状。丞相莞尔含笑,兰阳带羞不言。太君听罢,不觉叹道:“两公主天缘,一因古琴,一因玉箫,可不是天缘有素,非是人力取及么?”一座无不称诵。
太君、丞相看他诸子妇一席陪侍,个个是丽品疑仙,颖思入慧,宛然是神凝镜水,光照琪花,不胜疼爱。丞相道:“今日太太高兴,媳妇们各各献酌,以尽孝敬之道。”虞氏等承命,站起身,忙向桌上,手拿了十锦珐琅杯来,满满斟上了酒,恭恭敬敬酌献了太君之前。太君喜之不胜,手接饮毕。虞氏又斟杯酒,次献丞相、两公主,各各饮过。虞氏还了本座。又季氏、胡氏等六人次次起身,献酌敬寿。
自然是酒过六巡,日已向晚。太君道:“老我不胜杯酌,又媳妇们尽日陪侍,有些惫困,改日更卜很是了。”便欲起身。
于是秦、贾两人左右扶将,众丫鬟跟后,丞相、公主陪随。又其次诸娘子、绣蕙诸姑娘、虞氏妯娌们,黑压压陪到群芳园。
太群歇下,用茶,然后各自归房,一宿无语。
次日,公主以下,各为盥洗梳栉,早来请安,复话家中闲事。起身,都往杜蘅院坐下。英阳对兰阳诸娘子道:“我有一言,欲与诸妹妹说者久矣。自古人之兄弟姊妹,同育一家之中。虽然男儿一牀同寝,女儿一桌同食,男大须婚,女大须嫁,或千里相离,或天涯分散。虽远迩之不同,总分离而各散,曷若我们八人,各自生长于千里,今为同居于一室,同事一人,情同姊妹。又是八人同庚,义逾骨肉,岂非天之所命,前世夙缘!今吾八人结为兄弟,呼以姊妹,不论等级,以终余生,允合天意。诸妹之意同然么?”兰阳道:“妹妹久有此心。今姐姐高义如此,可不是不约同心?”贾孺人道:“分义天壤、岂敢、岂敢。”英阳道:“昔刘、关、张三人,有君臣之分,尚为兄弟。况我们同是女子,那有等分乎?今为姊妹,当为文以告神明,各自誓心。”随命取来文房四友跟前。
英阳遂拂纸拿笔作誓文。于是八人同到白衣真人榻前,焚了香,盥手读文而告之。其文云:维年月日,弟子郑氏琼贝、李氏萧和、秦氏彩凤、贾氏春云、桂氏蟾月、狄氏惊鸿、沈氏袅烟、白氏凌波、斋沐洁诚,谨为文虔告于白衣真人榻下:民吾同胞,先贤垂训。四海兄弟,古人有言,大凡人生受气也,同为志也一故也。今弟子等八人,各居南北,或自宫禁而出,或从外国而相会,或自粉队荐拔,或从水府变化。其始也,不啻千时。其会也,同居一室,同事一人,情投情合。名列妻妾,虽似等级之有别,谊同姊妹,实因前生之夙缘。有若一树之花,或飘于宫殿上,或落于闺阁之中,又或飞于陌上之歌筵舞席,或附于水中之清波锦浪。顾其本,则同根而同归于地。其非夙缘,何能若是?弟子等八人,不约同心,结为兄弟,与之同室而相随,与之同心而相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是同庚而生,更愿同日而化。命于真人神榻下为文而誓告:如是之后,如有一人之负心背义,神必厌之,天必殛之!伏乞神明谅此之情,卫之百福,消灭灾痪,以保余生。百岁之后,同归极乐世界沉,万世不离。千万至祝之至。
祝毕,各自插烛也拟拜了八拜稽首。自此之后,两公主、六娘子,益自交密,须臾不离。贾孺人以下,虽不敢以姊妹呼之,恩爱之深,情透骨肉。白娘子无育,狄惊鸿以自己产下第一女绣蕙,许为白凌波之女,以慰膝下寂寞。丞相又命秦淑人第二子杨旭,以续秦御史之嗣,秦淑人偿胜感激;又命英阳同胞产的杨琎,以主郑司徒宗祀之意,告于司徒。司徒与英阳公主尤为感叹不已。此后后话,按下不提。
却说翰林兄弟八人,一日同登九云楼,饮酒甚乐。翰林开言道:“我们八人,俱是饮中八仙后身,以此命名与字,并用八仙之名。我们尚无起号,今吾弟兄确定绰号,以便呼唤,可不是好么?”舍人道:“哥哥之言很是。哥可先起好好的罢。”杨章道:“知章骑马似乘船,意以乘船二字为号,使得么?”
舍人道:“最好。我则取他『恨不移封向洒泉』之句,以洒泉起号,且妙。”翰大道:“且好。”杨琎就以酒泉为号。
杨适道:“我用他』饮如长鲸吸百川『号以百川,何如?”杨宗不待翰林之言,便道:“崔宗之岂不云』皎如玉树临风前『,以玉树起号,正合我意呢。”翰林、舍人齐道:“百川、玉权俱奇,多胜了我们之乘船、酒泉呢。”杨苏道:“苏晋『长斋绣佛前』,我以绣佛起号,好不落套了。”舍人道:“最奇,超众清雅了。”杨白道;“我以谪仙为号,以续李谪仙后身也,又便好呢。”杨旭道:“张旭三杯草圣传我。平日略效挥毫,虽不能落地如云烟,用是号为草圣,有何不可?”杨遂想一想道:“焦遂他无事实之可仿,只云『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五斗、四筵、高谈,不知那个合于起号?哥哥为我定定罢。”舍人道:“三句俱可,四筵最妙呢。”翰林道:“五斗、四筵,倒不如高谈之取实。便以高谈起号罢。”于是八个弟兄,一时同定绰号。从此俱以起号相称呼。
话休絮烦,又过了半月。叶氏、李氏俱产下男儿,魏王一门欢喜,自不尽说。叶学士、李都尉俱来庆贺。叶氏儿子行先生一日,丞相命名尧庆,李氏儿子命名舜庆,各就妈娘收育,日就岐嶷。
丞相一日对公主说道:“我有心中一段事,可欲说问于公主久矣。”未知丞相所欲言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杨丞相陈疏乞养真上人返本还原
且说魏王对英阳、兰阳两公主说道:“我今有一件心曲之事,要与公主说道久矣。未知公主盛意何如?”两公主齐道:“丞相有言便说,何有于妾等?”丞相道:“今章儿八人,俱为荣显。今我年逾四旬,鹤发相亲,俱跻八旬。喜惧之忱,日深一日。正是古人所云,事亲日短。吾欲上一表陈恳,要为退休乞养,以尽反哺之诚,以遂林壑之愿,以娱余生。公主以为何如?”两公主敛衽俱道:“丞相之意,妾等岂有不知。富贵而不知退,古人谓之不知足。惟丞相早为之?”丞相大喜,遂取文房四友,手写一表,自诣金马门以上表云:
丞相、驸马都尉、魏王臣杨少游斋沐谨上表为乞养事:富贵而不归故乡,古人比之为衣绣夜行;仕宦而不知休退,智者戒之为不能知足。臣本咸宁一布衣,上有双亲,终鲜兄弟。所愿只在于得进仕路,斗禄供亲,庶竭鲁钝,芹忱事君,不陷罪戾,得免饥寒,足矣。幸际盛世,原蒙鸿休,荣及父母,位极人臣,只是孝心之万不近似者也。况又如臣疏逖,进选禁脔之亲,恩出格外,荣动一世,禀俸逾分,身居青云之上,赏赍相续,口厌珍羞之味,是岂臣梦寐之所及也哉。臣昼宵戒惧,过福之灾,不能自安于食息之间。且臣之父母,年俱八十,臣内外扶将,身不得自由者,亦已数年于兹矣。臣本才湔识蔑,曾未报涓埃之万一,而事君之日长,事亲之日短,正是臣今日之情也。臣庸是焦迫,敢不避屑越,胃进乞养之章,伏乞圣明特垂孝理之政,许臣丘壑之志,罢臣丞相之职,收臣魏王之绶,臣将父母退归田庐,歌咏圣德,粗伸至情,为圣世之逸民,免亢龙之有悔,臣不胜感激冀恳之至。
天子览表嘉赏,手赐恩批,辞意勤挚,特解丞相之职,只命奉朝请,五日一朝,参听朝廷大事;又赐黄金三百镒,彩缎三百匹,以为养亲之资。
魏王感激恩数,诣阙谢恩。自此日侍留守、庾夫人,燕安欢乐。暇日,又同两公主、六娘子,登楼邀月,赏花对酌。有时与杨少琏、郑云镐邀约韩、越诸姻亲,或寻梅赋诗,或坐松听琴。如此,过了十余星霜,虞氏八媳妇、绣蕙六姑娘各生子女,内外孙曾不啻百十人,留守夫妻年逾九旬。
一日,魏王、公主开宴陪侍,诸孙内外满前欢乐。酒过数巡,留守忽愀然嘘唏,命进一杯,饮毕,道:“吾家世守清白,我身早举孝廉,但不欲仕宦,志在林壑,教子一经,以述家声。不自意吾儿们极人臣,戚联帝家,富贵封爵目,已是太滥。又是诸孙八人,一时荣显,居然为一世之所艳慕。满盈之戒,于斯为极。但愿吾子孙向国尽忠,在家守礼,以继祖先之令名,无坠家声之清白而已。若曹戒之,勉之。”丞相再拜受命,翰林兄弟俯伏铭佩。
少刻,留守、庾夫人神色忽然少变,不似平常。丞相惊异遑焦。须臾,脸上发了红,有似回光返照。丞相大惧,即忙进上参汤。留守、庾夫人同时牙关已经紧闭了。一室遑遑,秦淑人、贾孺人各自轻轻扶着脚步,婆子们又将牀安设停当,铺了被褥。只见留守夫妇合了一回眼,喉间略一响动,脸变笑容,竟是双双去了。两人享年同是九十三岁。众婆子急忙停牀。
于是魏王、祭酒、翰林等在外,一边跪着;公主诸人在内,一边跪着,一齐举起哀来。外面家人,各样预备齐全,只听里头儿一传出来,从魏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一色净白纸糊了,孝棚高起,大门前的牌楼立时坚起。上下一等,登时成服。
魏王报了丁忧,礼部奏闻。皇上深仁厚泽,念及魏王功勋,杨氏世代清白,又系两公主舅姑之丧,赏银三千两,谕礼部主祭。家人们各处报丧,从亲友姻戚又见圣恩隆重,都来问丧之中,另有别谊。
魏府择了吉时成敛,停灵正寝。杨章诸兄弟带着家人办事。
内里两公主、秦、贾两娘、虞氏等,分头应灵傍哭泣。虞氏系是冢妇,照关里头的事。英阳心中为是虞氏未经过丧事的,怕他料理不来,被人见笑,悄悄的问道:“外面的事,已经长儿料理,你可以办的里面事么?”虞氏素是有慧有德,谙练有体,便对道:“事有不知,禀问太太就是了。”英阳见说得有理,暗自欢喜。
府中已过了三天,去请钦天监涓吉人来,按了法历,推译出殡的日子。涓吉人道:“这四月十八日,是上吉日了。”于是更定干事的两人,各处经纪的事,专听虞氏并用。住持忙备午斋端上,两人略为用过,吃茶,赶忙的进城,回来料理出殡的事。一面又派人先往铁槛寺,连夜另办修饰停灵之处,并厨茶等项、接灵人口。
及至四月十八日,魏府大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郑司徒、李都尉、张丞相、谢尚书,一般姻亲,你来我去,不能计数。天子屡遣太监吊慰。魏王以下,一般家人,俯伏庭下领旨。又礼部官员,自来接应。
那一夜,灯明火彩,客送官迎,百般热闹。及至天明吉日,临街大门洞开,两边起了鼓乐。一般六十四名青衣先请留守灵,前面铭旌上大书道:“中都留守司留守杨公讳某之灵柩。”次又一般的六十四名青衣,请庾夫人灵,前面铭旌上大书:“咸宁郡夫人杨门庾氏之灵柩。”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新做出来的,一色光彩夺目。
外面斋人到了,辰初发引。魏王斩衰,一身孝服,哭泣极尽孝子之道。灵柩出了门,祭酒、翰林、舍人诸服人,次第随后。便有一个老太监,带着三、五个太监,奉天子慰旨,摆立路上。魏王以下诸人下了骑,设香案,顶礼叩头。太监致慰劝粥毕,太监等复命。又太子千岁爷,命太监吊慰致祭。
然后,越王、琅琊王,一是姻亲,一是娇客,因此不以王位自居,如今设了路奠,换了素服,坐着大轿,呜锣张伞,到了棚前落轿,手下各官各各两傍拥待。魏王、翰林诸人,连忙迎上来,以国礼相见。越王、琅琊王俱轿内欠身答礼,并不自大。翰林兄弟在魏王跟前俯首道:“今蒙郡驾下临,荫生辈何以克当?”越王道:“世交何出此言?”遂回头,令长府官主祭代奠。魏王等一傍还礼,亲身来谢。两王爷十分谦逊。翰林复前来请回舆,越王道:“令尊亲已登仙界,而今碌碌尘寰中人,岂可越仙輀而进呢?”魏王等见两王爷执意不从,只得谢恩回来,命手下人掩乐停音,将两殡过完,方让越王、琅琊王过去。
又不满行了一里多远,一路热闹非常。刚至城门,又有各亲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谢过,然后出城,竟奔铁槛寺大路。走了半日,来到寺前,早又前面法鼓金饶,幢幡宝盖,寺中众僧摆列室傍。少时,另演佛事,重设香坛,安灵于内殿偏之室之中。然后一应亲友,各自告辞。翰林诸人一一谢了。至午末,方散尽了。所有孝男等,俱应在庙伴宿。做过三日道场。自此,又渭日靷返两柩,还了咸宁先茔,安葬吉地,竖碑守坟,以了丧事。不必细述。
光阴倏忽,奄过了三霜。此后,翰林十四兄弟姊妹,连生子女。尧庆、舜庆诸兄弟,连诞重孙、内外孙曾一百十余人,大半是登科,高官显秩。魏王年跻六旬,富贵福禄,古往今来,罕无比伦。
一日,魏王朝觐登殿,天子赐锦墩坐下,优礼恩数,倾动朝廷。天子又赐御酒三杯,谢恩退朝,俱道圣眷隆盛,因与两公主、六娘子,携了儿孙几个,同意九云楼,更进杯酌,评古论今。酒至半酣,时值九秋,落木萧瑟,雁侣叫霜,西风落照,好生凄楚。魏王把杯望远,忽愀然不乐,嘘唏一声,就命堂下的取来匣中古琴,置诸膝上,手调琴弦,弹起一套古调。这便是孟尝君泫然泪下、于雍门周踯躅歌之一曲也。声韵呜咽,一座惨淡。
魏王便道:“今我有一个定论,欲与我子孙讲讲,咸来听我。”于是众丫鬟及堂下的,分头去告翰林诸昆季绣蕙、虞氏众妯娌,一齐来侍。魏王起身还坐,便说道:“古人说的最好。他道:他行好事,莫问前程。又道:善恶昭彰,如影随形。无论事之大小,只凭这个『理』字做去,对得天地君亲,就可俯仰无愧了。今日大家在此相聚,总是子女孙曾。为我子孙的,不嫌絮烦,我还有几句话:即如为人在世,那做人的一切,举止言谈,存心处事,其中讲究,真无穷尽。若要撮其大略,只有四句,可以做得一生一世良规。这四句就是圣人所说的:非礼忽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人能依了这个处世,也可算得第一等贤人。这是为人存心应该如此,不应妾为的话。至若每日应分当行的事,即如父母尊长跟前,自应和容悦色,侍奉承欢,诸务仰体,曲尽孝道:“古来相传孝子、孝女甚多,如老莱子斑衣舞彩之欢,子路百里负米之诚,孰不钦仰?又如缇索赎父除刑,木兰代身戍边,以孝女着焉。崔澹妻之升堂乳姑,郑义妇之冒刃救姑,以孝妇名焉。见他们行为如此,其平时家庭尽孝之处,可想而知。所以,至今名垂不朽。至于手足至亲跟前,总以和睦为第一。所谓和气致祥,乖气致戾。苟起一争端,即是败机。如田家一颗紫荆,方才分家,树就死了。难道那树晓得人事?因他分家,就要死么。这不过是那田家一段乖戾之气,适值发作,恰恰触在树上,因此把个好好紫荆花就戾杀,他家其余房产各物,类如紫荆这样遭扇戾气的,想来也就不少。虽说紫荆会死,房产不会死,要知房产分析,或转属他姓,也就如死的一样了。”兰阳接口道:“妾闻得田家那颗紫荆,是他自己要死,以为警戒田家之意。怎么说是戾死的?”魏王道:“这话错了。自古至今,分家的也不烽,为何可闻别家有甚树儿警戒了?难道那树死后曾托梦田家,说他自己要死么?即使草木有灵,亦决不肯自残其生,从他人救人。我说那树当时倒想求活,无如他的地主已将颓败。古人云,人杰地灵。人不杰,地安得灵?地不灵,树又安得而生?总是戾气先由此树发作,可为定论。”兰阳复道:“怎么别人家没见戾死过树木?难道别家就无戾气么?”魏王发叹道:“戾死树木,也是适逢其会。别家虽无其事,但那戾气无形无影,先从那件发作颓败,惟有他家自己晓得,人又何得而知?后来田家因不分家,那颗紫荆又活转过来,岂不是和气致祥的明验么?刚才说的侍奉承欢,至亲和睦,这都是人之根本,第一要紧的。其余如待奴仆,宜从宽厚。饮食衣饰,俱要节俭。见了人家穷困的,尽力周济他。见了人家患难的,设法拯救他。如果人能件件依着这样行去,所谓人事已尽。至如任性妄为,致遭天谴,那是自作薛,不可活,就怨不得人了。”英阳道:“刚才说的善恶昭彰,如影随形,讲的正理,金石之教。”魏王复道:“还有一说。若谓阴骘文、善恶报应是迂腐之论,那《左传》说的『吉凶由人』,又道『人弃常则娇兴』,这几句不是善恶昭彰明证么?即如《易经》说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书经》说的『作善,降之百殃。』这些话难道不是圣人说的么?近世所传圣经,那坟典诸书,久经澌灭无存,惟这《易经》、《书经》最古。要说这个也是迂话,那就难了。我记得《论语》同那《大戴礼》都说,倮虫三百六十圣人为之长。圣人既是众人之长,他的话定有识见,自然不错,众人自应从他为是。况师旷言:凤翥鸾举,百鸟从之。凤之禽之长,所以众鸟都去从他。你想,畜类尚且知有尊长,何况于人?又何以人而不知鸟么?”这魏王一番话,说得公主、娘子齐声道是,翰林兄弟都敛膝服膺,绣蕙、虞氏等诸娘妇俱起拜敬服,俯伏道:“爷爷明训,敢不佩铭。”魏王复嘘唏西望良久,便道:“我又有一话,为公主、诸娘子听听。大凡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正是古人慷慨之语。自古英雄豪杰,虽然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不过一时之朝露,见即干。是故秦皇、汉武要求不死之药,欺欲凋三光而阅千秋,然毕竟免不得了一个土馒头。正所谓:『隔室空堂,当年绅笏满牀。衰草柘杨,曾为歌舞场。蛛丝也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今我少游,不过咸宁一布衣,其始也乱离奔窜于华阴途中,得遇二仙山真人救济教育,教以诸般经法。幸际鸿休,位已极于人臣,贵为封于王爵。且与诸娘八人同享富豪。今年已老,而发又白,子孙绕膝,荣华满前,天天行得个安乐。如非前生夙缘,何以享此?但一朝缘尽而散,今坐之刘楼广厦,还为衰草枯杨;歌筵箅席,便作蓬蒿寒烟。徒为享蕉童牧叟指点,谓之昔日杨丞相与八娘子同居行乐之地,今安在哉!可不是一场兴喟之资乎?几天下惟儒、道、释,是谓三教。儒是幼而读孔、孟之书,长而事尧、舜之君,出入金华,端委廊庙谋猷,不负所学,施措得行其志。功勋被他丞黎,名声垂彼竹缺点。厥或轻爵傲贵,含华隐曜的,犹必林开缁帷,门设绛帐,传道授业,发蒙解惑,也使家习促舒之书,人识康成之里,生而身名俱荣,没而统绪不坠者流也。然儒家之教,总是名利场中富贵极顶,不知不觉,冥官又来相邀。细细想去,仍是一场春梦。道以清虚为宗旨,玄妙为法门。养志无为,邀情物外。有若齐相筑室而延师,晋士挥尘而谈理,是所谓道家者流也。这虽欲深根基础蒂,长生久视为务,又是泡沫风灯,淹速能几?不及百年,其人与骨,皆已朽矣。至若释教,则宏宣胜业,弘修善根,开遵遇迷,津梁品庶。得其道者,是名为佛。说法而顽石点头,诵经则天花乱坠。肉身形解,禅心蝉蜕,十方遍照,万劫恒存,此其为最神而最久也。吾于近日,每夜睡着,则必梦中参禅于宝榻之下,讲道于薄团之上。这必是有佛家舍不得的宿缘而然也。今我欲超脱尘世,谢却苦海,优游物外,访道于裴航,问津于如来。但诸娘子缘若未尽,有难舍去;又或前缘相孚,亦安知不倒也同会一处么?”八娘子系是南岳卫元君侍女谪下的,一听魏王之言,自然气味相感,同时敛衽对道:“富贵繁华,今时一时之荣。请道求教,即前生已定之缘。丞相如欲脱超尘缘,妾等愿为相随于物外。惟丞相但从心愿罢。”魏王大喜,赞叹不已,道:“世上名利场中,原是一座迷魂阵。世人正在阵中,吐气扬眉,洋洋得意,那个还能把他拗行过?一经把眼闭了,这才晓得:从前各事,都是枉用心机,不过做个梦了。”如此说话之间,但见一个和尚,疯疯颠颠,手持一朵灵芝,来立于前。魏王诧异,问道:“仙师从那里到来?”和尚道:“贫道过自苦海边,从回头岸轮回洞来呢。”魏王点点头,复问道:“大仙此时又往那里去了?”和尚道:“彼处有座仙岛,名唤返本岛。岛内有个仙洞,名唤还原洞。我往那里去了。”魏王不等说完,又问道:“大仙所访何人?”和尚道:“我之所访,非仙非道,便是大慈大悲一个先觉化身的。”魏王听了,心中若悟若迷,如醉如醒,不知怎样才好,呆了半晌,不觉下拜道:“弟子愚昧,今世苦海莫能超脱。大仙所教,一个不懂。求大仙大发慈悲,倘能超度,脱离红尘,情愿作为弟子。此去返本岛还原洞,还有若干路?”和尚道:“远在天边,近如眼前。丞相自去问心,休来问我。”魏王道:“大仙手中之物,是何仙草?欲与何人?”和尚道:“我欲赠与若悟若迷、如醉如醒的。”魏王道:“弟子心中实若大仙之言。愿大仙赐我,指示迷路罢。”和尚把手中芝草递与魏王,道:“且请丞相把这仙芝用过,涤荡涤荡凡心。倘悟些前因出来,我们更好谈了。”魏王接过,一面道谢,一面把芝草吃了。登时只觉神清气爽,再把和尚一看,只见那和尚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那里是刚才的疯疯颠颠样子?魏王心中略有顿悟,不敢有言。
和尚只把手一张,只听呱剌剌雷声振耳。霹雳之中,现出一条彩云。彩云之上,端端正正托着一庞眉秀骨的大仙,呼了:“性真,已脱凡尘,可能返本么?”性真仰看时,明明是天台山莲花峰上六观大师。性真于是叩头流涕,道:“性真已大觉。伏愿师父唤醒前缘,收育于莲花峰上罢。”大师道:“总是一梦。昔人所云,乘兴而去,兴尽而来。不关我事。”此时,公主等八娘子,已涤洗了脂粉,脱下了绮罗,下阶罗拜道:“弟子等八人,本是南岳卫夫人侍女,已听师父之明教,旧愆已觉。伏愿师父收育,同归于极乐世界,以颂万世无量之恩。”大师道:“善哉,善哉。总是一家之空。”遂引上法座,并讲说一场经文,真是天花乱坠。于是性真、八仙女等俱已顿悟。
大师遂大集徒众,道:“我本为传道,远入中国。今已有其人,吾可行矣。”就将袈裟、衣钵、经文传给性真,便向西天去了。
此后,性真在莲花道场,教化大行。八尼姑师事性真,俱成菩萨,并归西天。
此是万历年间新闻异事,编成《九云记》三十五回。后人有诗,赞叹性真。诗云:
曾因一念结尘缘,暂假邯郸午枕边。
自是道心难久住,空潭印月在清天。
又有诗赞八仙女,诗云:
由来窃药悔嫦娥,仙袂相随渡鹊河。
花雨一番蝴蝶散,碧云无限月明多。
又有一律,单单称六观大师悟道成佛,诗云:
袈裟现相是金仙,说法莲花最上颠。
道载河山无量界,心通天地有形先。
三生石榻鉴尘性,一喝禅坛运化权。
从此空门传钵在,月明飞锡向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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