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狐》(12/19)-清-梦花馆主
(本文为《九尾狐》第 12/19 部分)
如此一来,煞也奇怪,次日宝玉服过了金宝山的药,果然就出了一身臭汗,病势已退了一半,神志也略略清爽,晓得与人讲话了。阿金等个个快活,皆归功于师娘,亏得秀林想着去请的,细细告诉了宝玉。宝玉也深信无疑,说待我痊愈后,一定亲往各庙还愿,谢神暗中保护的,却不说服药之有功。
世人往往如是,其实事有凑巧,今日所服宝山的药,系用表里和解之法,加入调补气血之品,因其平时纵欲太过,知非徒表所能解肌退热,故对症发药,以小柴胡汤、八珍汤合用,服下果然效验如神。宝玉等那里知晓?翻赞弄神弄鬼的有益。这皆由自己迷信所致。在下故不辞琐屑,亟为表而出之,始无负我醒世之责焉。正是:
毕竟回春须药力,好教当世释疑团。
不知宝玉病痊之后,可曾往各庙烧香还愿,请观下回便悉。
九尾狐
第三十六回游龙华蓦地遇同胞看马戏无心逢篾片
话说宝玉感冒风寒,生了这一场病,慌得阿金等众人问卜求签,延医服药,又请了看香头的师娘,断了许多祸福,一一依从,做长做短,日夜难安,且许病好之后,诵经拜忏,追荐亲人,再往本处各庙烧香还愿,以答神庥。这都是阿金等代他应许的。却巧下一天,宝玉吃了宝山这帖药,准对宝玉的病症,果然通身大汗淋漓,热势渐退,神志也觉清楚了,腹中也觉饥饿了。当夜就吃了半碗风米粥,只不过四肢无力,耳鸣眼花,身子虚极不堪,难以动弹罢了。阿金等谢天谢地,便将昨日所做之事,以及所许之愿,细细述了一遍,宝玉听了,勉强回答了几句,无非赞师娘的功效,准定病体痊愈,先去烧香还愿。阿金恐他言语劳神,也不再说,惟与阿珠等小心侍奉,毋须烦叙。
自此宝玉一天好似一天,服药调理,静心保养,非但一毫病都没有,而且身子复原得异常迅速。那日临镜梳妆,只觉得花容微瘦,却不减旧日风流,翻添了几分妩媚,令人见之生怜。妆罢,宝玉与阿金等闲话,忽然问道:“奴前头病重格几日,自家云里雾里,像煞是做梦实梗,一点才勿晓得啥,阿有个把客人来望奴介?”阿金道:有啥呒不,才是我搭小先生、阿珠三家头出去应酬格。俚笃起初到间搭,并晓得生病,后来听倪一说,进房来看,带累俚笃才急煞快,问倪郎中请啥人,倪说是陈笃卿搭凌嘉六,俚笃说格两个人,呒是呒啥,不过勿专门看女科格,啥落勿请金宝山来傍傍呢?难末倪就差人去请,头一帖药吃讫,看也勿动勿变,倒说一请仔看香头格来,依俚做仔几化花头,第二帖药就像仙丹实梗灵,可见得外修里补,一样才罢勿成格。故歇大先生好仔,阿要几时去烧香还愿介?”宝玉道:“奴想明朝坐仔轿子,先到城隍庙里去烧香。缩转来末到虹庙里去。如果勿觉着吃力,倪后日坐一部轿车,一淘到龙华去,想阿好?”阿金道:“好是蛮好,不过阿降得落嗄?”宝玉道:“奴故歇胃口大好,饭也吃得落,谅来勿碍格哉,况且分几日勒去,吃力煞有限格。”阿珠道:“唔笃到龙华烧香,奴也要去格!”宝玉道:“带去末哉,实梗着急,奴落里格转甩脱歇佬?”
三人闲话之际,见楼下那个管帐的走将进来,回禀宝玉道:“方才包探的伙计到这里,说贼赃现已吊到,叫我们明日去领。但照所失的不及一半呢。”宝玉道:“拿点转来,总算便宜格哉。明朝替奴去领罢,比别人熟悉点笃。”管帐的唯唯退下。又闻得铃声响动,有客前来探望宝玉,宝玉今日亲身招接。那客进房坐定后,无非问问病里情形,宝玉免不得细述一番。客人恐他病后劳神,未便久坐,略谈片刻,就此起身去了。因这都是书中闲文,不须细表。
单讲次日清晨,阿金听宝玉吩咐,命相帮等购备了香烛、钱粮、元宝。然后宝玉打扮停当,并不浓妆艳抹,只穿着随身的衣裙,下楼上轿。轿子是自己的,虽甚华丽,却还不及目下的考究,然彼时已算极美的了。两个鳖腿抬着出了墙门,阿金、阿珠追随在后,缓缓而行,一径进了新北门,望到城隍庙前停下。宝玉出轿,阿金用手搀扶,在前慢走,后面阿珠同一个鳖腿,拿着香烛等各物,跟进庙门。看这座城隍庙,十分轩昂壮观,果然威灵显赫,令人肃然起敬。并且四面景致极佳,内园外园,楼台叠叠,殿阁重重,树木森森,假山累累,以及九曲桥、湖心亭等处,一切九流三教,与那做卖买的、往来游玩的人,非常热闹。惟内园不许进出,除年常香信开放外,永远关闭,因恐闲人嘈杂之故。虽上海仅一县城,但这所庙宇,各处都万不能及,谅看官们游览过的,定不以余言为诬。
话休烦絮。且说宝玉上了台阶,进了大殿。阿珠、鳖腿将香烛、钱粮、元宝一齐交与庙祝。庙祝先把一对全通点了,在居中插好,宝玉亲手上香,恭恭敬敬叩了四个头,立起身来,又往两边皂役像前拜毕,看庙祝将钱粮、元宝在阶下冲天炉内焚化过了,即便与阿金等退出,也不往各处随喜,匆匆出庙上轿。两旁看的人,不计其数,有认识宝玉的,也有不认识的,一个个品头评足,暗中在那里赞好。幸得抬前肩的鳖腿分开众人,仍从原路出城,过了吊桥,阿金、阿珠已经走不动了,就雇了两部野鸡车,跟在轿子背后,直望英大马路而来。
宝玉在轿中一路观看,偶见那边转弯之处,墙上贴着几张招子,是粉红洋纸的,一张写着“请看车尼里大马戏”八个大字,下面两行小字,是看戏的价目、开演的所在,却没有看仔细。一张尽着马戏的形式,也有几个字在上面,因轿子行得稍快,只见“法商”两字。大约是新到此地的,故未听得他人说起,待我回去,差人出来打听,自然知道底细与那开幕的日子了,不觉心中高兴起来。
其时已至大马路虹庙门首,阿金等先已下车,宝玉也不待他们搀扶,就此出轿进庙。庙基不甚宽阔,无多几步,一齐走入正殿,宝玉拈香膜拜,与城隍庙大致相同,不须复赘。惟见那班烧香的广东妇人,在观音菩萨座前供着一只囫囵烧猪,又拿着一大串鞭炮,挂在庭中铁丝罩里,乒乓劈啪的放将起来,想必是还愿的。宝玉不禁暗暗好笑,像这样的供献,分明菩萨也开了荤了,既而一想,或者他们为保安司徒而设,不是专敬菩萨的。那知广东的风俗,凡是斋献完愿,不问是神是佛,吃荤吃素,都要用这只烧猪,算是诚心恭敬的。
话休烦琐。仍话宝玉烧过了香,闲看了一回,阿金伸手将宝玉衣袖一拉,低低说道:“倪香也烧过哉,看亦呒啥看头,阿要转罢?立吃力仔介!”宝玉点点头,自知病后,也不敢过于劳动,就同阿金等走出庙门,上轿而归。阿金、阿珠因路尚近,跟着走回来的。
此时报时钟上已将一下,宝玉用过午膳,便横在榻上养了一回神,阿金也躺在对面陪他。少停宝玉苏醒,想起方才看见马戏的招贴,问阿金道:“阿晓得新到格马戏,勒浪落里搭做?几时做起格嗄?”阿金道:“我听是听见歇格,据说格格马戏,做得真出色,外国才算俚顶好。从来到过歇上海,故歇是第一转。来仔有一礼拜哉,是替前日子做起格。我也心里要看煞,皆为身体刚刚好点,格落我敢响起,勿知大先生哪哼晓得格?”宝玉道:“勿留神落呀,倪出城到二马路浪,格搭墙头浪有招纸贴好勒浪,勿然末奴落里会晓得呢?”阿金道:“划一划一,说穿仔,我像煞眼睛亦带着格。”
宝玉道:“奴问马戏勒啥场化做,回答奴。”阿金道:“喔唷,我拨问昏格哉。格格马戏,勒虹口百老汇路,倪去看末,板要坐马车末好得来。”宝玉道:“格末倪明朝到龙华去仔,趁格部马车,转来就到虹口去看罢。倒是开演格辰光,阿晓得佬?”阿金道:“晓得晓得,夜头八点钟开场,到十一点半钟完结,做得蛮长格。不过坐马车也吃力得野笃,到仔龙华,还要到虹口,只怕坐勿动格哩,病后当心点格好,阿要过脱一日再去看罢?”宝玉道:“晏(读俺)日把是呒啥,等到倪去,马戏到别场化去介。”阿金道:“包我身浪勿会格,故歇俚生意来得格好,落里舍(读哂)得到别处去嗄?尽管放心未哉!宝玉道:“阿晓得奴格脾气,随便啥格白相正经,耳(读谊)朵管里听见勿得,心里高兴勿得,一听听见仔,一高高兴仔,顶好马上就去,马上就看,方始称奴格心得来,勿然像煞心里一径牵牢格,奴故歇说明朝去看。亦为自家身体洛,若照前头实梗,奴今夜就要去格哉。”阿金笑道:“大先生,真真变仔说着风就扯篷哉。”说到这里,阿珠走了进来,已听得他们的话,便插嘴道:“唔笃议论俚作啥?且得明朝到仔龙华,如果大先生身体照旧,精神也蛮好,倪再商量去也来得及(读其)。”宝玉点首称是。当日别无书说。
一宵已过,直到来朝。相近七点多钟,阿金、阿珠自己梳好了头,一同到床前,唤醒了宝玉。宝玉急忙披衣下床,一切梳洗打扮,自有两人在旁伏侍,不须细表,以免重复取厌。
不一时,头上插戴整齐,身上衣裙换好。宝玉问阿金道:“马车阿曾喊格来介?”阿金道:“昨日夜快,我就叫相帮去喊格哉,故歇辰光,想必即摸来快哉,横势还早勒海来呀。”阿金话未说完,听得下面相帮高声喊道:“大先生,马车来格哉!”阿金即靠窗代答道:“叫俚稍为等歇,倪一舒齐就要走格,俚倒走开介。”说毕,回身与阿珠到自己下房,各换了一套时式的衣裙。
其时已敲过七下钟了,大家吃了些素点心,宝玉方同阿金等移步下楼,拿了一只大香篮,出门上车。马夫请过了示,即将缰绳一拉,鞭子一扬,四轮展动,双马飞奔,一径向南而行,滔滔滚滚,转瞬越过了法界。
又行了一点多钟,宝玉在车上与阿金、阿珠谈谈说说,一路观看风景,旷野的所在甚多,惟沪军营制造局有些房屋,心中颇为畅适,不觉路途之远,早见龙华在望。取出金时计一看,已有十点一刻了。阿珠指着说道:“看格座塔就勒眼前哉。”阿金也道:“龙华格塔末勿算得十分高,哪哼称俚是塔当中格王呢?”宝玉道:“皆为格辰光,塔顶浪有一样宝贝,到仔八月半夜里,合天下格塔才要来朝见俚格,碰着好月亮,黄浦河里,有人看见水当中,勿知几化塔影笃,格落称里是王呀。”阿珠抢着问道:“格件宝贝,是舍利子呢?是风磨铜介?”宝玉道:“据说才勿是,是塔顶浪有一只小铁盘,盘里有两条金色小鲤鱼,格当中格水,一年四季勿会干格,真真是一件希奇活宝贝,天下闻各格,可惜故歇呒不格哉。”阿珠道:“哪哼会呒不呢?算算蛮高格塔,就是有本事格人,也勿容易上去偷!”
宝玉正要说下,见自己马车已至寺门跟首,便道:“讲下去蛮长格,奴停歇转来勒再说拨听罢。”阿金也道:“末终欢喜打碎乌盆问到底格,阿看见寺门前也到格哉,倪车子也停格哉,还要问长问短,考据从前格古典,勿看眼前格景致,格人啥能办嗄?”宝玉道:“勿埋怨俚哉,倪下车罢。”于是阿金将车门一开,先走了下去,伸手搀宝玉落车。末后阿珠提了香蓝,也从车上跳下,把香篮交与马夫,叫他跟随进去。其时宝玉手搭阿金肩上,轻移莲步,缓缓的走入寺门,但见正中弥勒,含笑迎人,左右金刚,横眉怒目,令人肃然起敬。若目今新学家见了,必曰此是泥塑木雕,敬他则甚?然圣人有云:敬鬼神而远之。可知敬则当敬,远则宜远,方合大中至正之理。闲话少叙。且说宝玉等进了二重门,走上甬道,又见面前一座宝塔,玲珑突兀,高矗云霄。昔人有诗赞之曰:
巍峨壮丽梵王宫,塔影玲珑透碧空。
忽听清音天半送,原来铃语答秋风。
宝玉看了一回,方始绕至塔前,便是大雄宝殿,从甬道步上台阶,跨进正殿。殿中供着金身三世如来,莲花座上,宝相庄严。
因非香信时候,殿上甚是清静,只有三四个和尚与一个庙祝在那里闲坐讲话。庙祝又叫做香火,专代香客们烧香点烛的,兹见宝玉等进来,知是化钱的主儿,连忙起身招接。阿金就在马夫手里取过香篮,递与香火。香火接着问道:“阿姐唔笃府浪姓啥?公馆勒啥场化?格位是唔笃少奶奶呢?还是姨太太介?”阿金道:“问俚啥佬?倪来烧香还愿,用勿着查三问四。”香火听说,料定是做生意的,故又笑嘻嘻问道:“我问声终勿差勒海,阿姐实梗凶。”阿金道:“眼乌珠啥勿生格呢?倪末姓胡,住勒三马路浪,勿是啥格公馆,亦勿是少奶奶、姨太太,倪叫俚大先生格,难末阿明白格来介?”
香火道:“怪哉怪哉。我听说仔姓胡。要向打听一个人勒来,也住勒唔笃近段,格名字叫胡宝玉,想必终认得格?”阿金道:“问俚啥事体佬?”香火道:“我细细教告诉,前头我一径勒苏州做生意,终归弄勿落,格落到仔三月里,要想来投奔俚格,倒是我勿认得俚格面孔,俚勿认得我格形状,亦呒不熟人指引通信,所以我敢走得去,恐怕俚当我打脱帽,送我到巡捕房里去末哪哼嗄!后来亏得碰着仔一个朋友,荐我到间搭来做香火,真真呒设法呀。”阿金道:“我还要问,‘胡宝玉’三个字,哪哼拨晓得格呢?”香火道:“我起初只晓得林黛玉,是倪娘告诉我格。以后娘死仔,亦听见别人说,胡宝玉就是林黛玉改格名字,改仔好几年哉。轧实到底阿对格佬?”阿金听了,仍不说穿,又道:“对是对格,不过搭宝玉啥称呼?关点啥格亲?末姓啥叫啥?原底仔啥场化人?说得明明白白,我替去通信阿好?”香火急忙称谢道:“多谢多谢,真真菩萨保佑,今朝碰着阿姐格种好人,肯搭我通一个信,得能够吃一碗现成饭,我终勿忘记,供长生禄位格。”阿金道:“太噜哩噜嗦哉,毫燥点说罢。”
香火方一一诉说道:“我姓杜,叫阿二,原本浦东人,登勒苏州毛十年,格落口气变格哉。倪爷叫杜式明,做箍桶匠格,老早死脱仔末,倪娘守勿住,拿我抛脱勒屋里,就姘仔一个姓潘格。当时我小来,才勿晓得。直到后来隔仔十几年,倪娘回到屋里,难末说起勒上海,养过一个囡鱼,故歇卖拨勒堂子里,取名叫林黛玉,我得着一笔身价,终算老死盘缠有格哉。想,照实梗说法,我搭宝玉,虽勿是同一个爷,到也是一个娘养出来格,总算称得嫡亲兄妹,不过碰歇头。扳要伸说明白仔末,好投奔俚。”阿金道:“吓有实梗格情节勒海!格末老实对说仔罢,格位就是宝玉先生。我末登勒俚身边,伏侍俚格,停歇替传仔信,俚听勿听,认勿认,才勿关得我事,碰自家格额角头,怪我说得勿道地就是哉。”
两人说话才毕,那边阿珠走过来催道:“格香火倒少格,香烛末勿点,阿是讲闲话讲忘记哉!阿金姐,格胃口真好,格种人,搭俚攀谈啥呢?”阿金置之不答,仍交代香火道:“先去点香烛罢,让倪先生拜过仔佛,我好传格句闲话。”香火阿二唯唯答应,登时将香烛点好,请宝玉拜佛。宝玉正在那里疑惑,因见阿金与香火讲了良久的话,无如立得稍远,一句都没有听清楚,正不知所为何事,大约这个香火与阿金素来认识的,怎想到是自己一母所生的哥哥?
闲文少叙。是时宝玉拜过了佛,看香火化过了元宝、钱粮,正待向各处随喜一回方始回去,阿金忽将他衣服拉了一拉,凑着耳朵,低声相告,将方才香火杜阿二所说的情由,细细诉了一遍。宝玉听说娘已去世多年,不免洒了几点眼泪,因他说话对同,知非捏造,便道:“有介事格。奴小格辰光,亦听见倪阿妈讲歇细底,前头养过两个男,大格老早就死,第二格勒浦东乡下,虽则末勿见过,算上去年纪亦对格。故歇去搭俚说,叫俚明朝到奴屋里来末哉。”旁边阿珠插嘴道:“大先生,终要当面盘驳清爽格,皆为世界浪坏人多,作兴有假冒格哩。”宝玉道:“奴亦实梗想呀,格落叫俚屋里来,好细细教盘问俚,勿然,今朝一时头浪,冒冒失失,奴问俚格闲话,拿要紧格倒漏脱仔介,以为阿差呢勿差?”阿珠点首称是。
阿金于是回覆了香火阿二,叮嘱他明日来家相认,今天不必面谈,以免被他人知晓,失了体面。交代已毕,即同宝玉出了正殿。宝玉取出金表一看,已有一下多钟了,觉得腹中有些饥饿,故向各殿略略瞻仰,便出寺门上车而归。到家之后,宝玉并不疲倦,复吩咐马夫傍晚再来,八点钟要往虹口去看马戏的,马夫应命而去,不表。
再说秀林闻干娘今夜往观马戏,也想见识见识,托阿珠向宝玉一说,宝玉应允。秀林自是欢喜,又来问龙华的风景,宝玉略述几句。阿珠忽抢着问道:“大先生,勒车子浪讲龙华古典,讲完格来!”宝玉道:“性急,奴肚里也饿煞勒里,让奴吃过仔饭勒,好讲得动得来。”阿珠道:“勒浪热小菜呀,即摸要搬上来哉。”正当说着,见粗做的把菜端上,宝玉唤阿金等同桌而食,食毕,已是吃点心时候了。宝玉方讲道:“龙华寺里向,格辰光有一个老和尚,着实有道行格,夜夜登勒薄团浪打坐,一来自家练工夫,二来看守塔浪格宝贝。格日夜里,老和尚忽然跳起身来,就勒旁边拿仔一根禅杖,奔到外头去,嘴里高喊:‘妖怪,胆敢偷我宝贝,往那里走!’一直追到仔黄浦滩。妖怪晓得和尚利害,恐怕拨俚追着,就拿格件宝贝甩勒黄浦河里仔勒逃走脱格。老和尚只好转来,差人到水里去捞,凭哪哼,终归捞勿起,格落故歇塔浪,呒不宝贝格哉。”阿珠又问道:“格件事体出勒啥格书浪格介?”宝玉笑道:“若要盘驳,性命告托,奴请阿好问哉?”阿珠也笑了一笑,回头忽见管帐的走进房来,手里捧着两个纸包。正要问他何事,那管帐的先说道:“大先生,我方才到新衙门去,把东西领回来了。”说着,将两个纸包呈上。宝玉打开来一看,只有几个金四开与那金银小锭,其余一概没有了,就交与阿金藏在橱内。管帐的见无别话吩咐,遂即退去不提。
此时宝玉又讲讲遇见同胞一事,与阿金议论了一回。天已傍晚,马车早在门前伺候,宝玉因秀林要去,又添叫了一部皮篷车。及至车子唤到,宝玉等已催着吃过了夜饭,重新修饰,另换了一套时式衣裙,方始锁上房门,四人一齐下楼,来至门外登车。宝玉与阿金坐了一部轿车,那部皮篷车是秀林与阿珠同坐,直往虹口而去。
不及半点钟,已到百老汇路,远远早听得西乐杂奏,无非是铜鼓、喇叭、风琴等类,隐隐的一片肃杀之声。惟宝玉在轿车里面看不仔细,隔着玻璃,只见灯光耀眼,依稀白昼一般。转瞬间车已停下,宝玉等跨落车沿,但见空阔的所在,盖着一座大布篷,四围都用白布遮满,当中开着一扇门,有几个印度巡捕看守,上面挂着两盏洋油灯,其大如斗,烟气薰人。布篷以外,另搭两座小篷帐,帐上留着两个小方洞,是购买入场券的,一边头二等售票处,一边三等及起码,左右分开,不相混杂。宝玉命阿金买了四张头等票,一同走入中门。门内又有两个西人立着,伸手接了他们四张票子,用夹剪轧去了一只角,仍将票子给还。正在这个时候,宝玉忽听得背后有叫唤,连忙回转头来一看,灯光之下,见那人四五十岁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边墨晶眼镜,嘴上有几根有旁七旁八的鼠须,虽觉些面善,好像曾在那里会过的,但一时之间,看不真切,究不知是何许样人,未便造次答应,心中不禁狐疑起来。正是:
欲招走马垂鞭客,端赖穿针引线人。
要晓得此人姓甚名谁,与宝玉是否旧识,且听下回详述。
九尾狐
第三十七回丁统领督队下江南申观察招游来沪北
却说宝玉刚正买好了入场券,走进布篷,西人将票轧过,方欲入内,忽闻脑后有人叫他“宝玉先生”,不知是那一个,回头一看,其人好生面善,怎奈灯火光中,究未能十分亲切,叫不出他的姓名,因此呆了一呆。幸亏阿金眼快,记心又好,一想便着,见宝玉在那里踌躇,谅必记不起这个人了,即忙叫应了一声:“单老,长远勿见哉,啥倪格搭一径勿来介?”那人道:“我们到了里面,再细细的讲罢。”
看官们要知此人是谁?说出来定都晓得,就是初集中杨四娶讨宝玉,他与关武书做代媒送亲的单趋贤。事隔已久,且在出嫁的时节,并未细看过他的容颜,即味莼园公请杨四、宝玉,趋贤也在其中,第二次亦未留意,既非筵前侑酒,又非心上情郎,当日已视同陌路,日后如何认识?凭你记心极佳,觉得略有些面善,怎叫得出他的姓名?若没有阿金这一唤,只怕半天也想不到是他,何况一时仓猝之间呢?然照这样说起来,阿金也只见他两回,怎么偏偏认识?连姓名都未忘记,岂不是个小小漏洞吗?不知其中有个缘故,当时宾主在厅前饮酒看戏,忽飞进一只破靴,打碎了正席上的汤炒碗,把众客吓了一跳,独有趋贤与武书手足失措,一个坐碎了酒杯,一个带翻了盆碟,又弄出一场笑柄。谅诸公阅过初集的,定未忘怀,毋庸在下复赘的了。因此阿金记得此人,叫他一声“单老”,登时将宝玉提醒。进了二重门,自有案目引领,至头等客位内坐下。头等后面即是二等,虽然隔开,尽可彼此说话,故趋贤坐着二等,仿佛叙在一处,不过略分前后罢了。
此际戏尚未开,宝玉正看场上的景致,忽闻趋贤问道:“胡先生你一向好吗?我今天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巧得狠呢!”宝玉答道:“多谢,奴倒呒啥,单老哪哼一径勿见?阿是到别场化去格介?”趋贤道:“不错不错,我那年相随李大人开办漠河金矿,约有三四个年头。后来在申观察那里办事,此刻观察到上海来,购备军装,故此我一同来的,还不及半个月,那有工夫到你家呢?”
宝玉听了他的话,究不知是假是真,况他做篾片出身的,现与我毫无关系,谁耐烦同他闲谈,故便冷冷的说道:“明朝阿高兴到倪格搭来佬?”趋贤道:“要的,要的,不但我要来,而且我要请申大人一同来呢。”宝玉道:“勿知贵人阿肯踏到贱地浪来。”阿金也在旁插嘴道:“格位申大人格公馆,勒笃啥场化介?”趋贤道:“公馆现在中旺弄,离钱江会馆只有两家门面呢。”阿金又道:“我还要问,格好朋友关老,故歇阿搭一淘勒浪佬。”趋贤道:“你可是问关武书吗?他眼前狠得意,捐了一个武官,在丁统领标下当差,极其信用他。听说本月底要同统领到这里阅兵呢。”
此时宝玉任他们二人讲话,掉转头来,仍见那场上的点缀,果与中国戏园不同,居中做戏的所在,并不搭什么高台,四周用栏杆围绕,上面挂着无数电灯。栏杆以内,即是宝玉所坐的头等客位,后一排是二等,最后是三等,用木板搭着看台,约有五六层高,坐的人最多,却无一个西人在内,二等里面,中西参半,若头等则华人寥若晨星。宝玉看了一回,秀林忽然问道:“干娘,啥落格格戏台要用圆格佬?”宝玉道:“想,方格末哪哼好跑马嗄?”
两人正当说着,猛听得“当郎当郎”的铃声响动,见四五个黑鬼推出一只大铁笼子来,笼中有一只斑斓猛虎,身躯虽大,却没有半点威势,仿佛摇尾乞怜的样儿。随后又走出一个西人,手中拿着一根鞭子,走入铁笼里面,先在身旁取出一管手枪,对着猛虎放了一响,再将鞭子打了两下,那虎帖耳顺服,好像惧怕这条鞭子,只向旁边躲避,大约鞭子用电气做成的,打着便要通身麻木,所以不敢倔强,一任西人戏弄。昔人有诗叹之曰:
虎是深山百兽王,可怜身入柙中藏。
雄威一世今安在,侮弄随人类犬羊。
其时西人将自己的头钻入虎口,卖弄技术,引得中西看客一个个拍手赞好。耍了好一回,方才完毕。
黑鬼将虎笼移开,牵出一匹白马,甚是肥美。秀林向宝玉说道:“难未是马戏正场哉,刚刚做老虎戏,害奴心里吓煞快,啥落格种外国人,能格胆大佬?”宝玉道:“俚笃做惯勒浪格,教得老虎熟里熟,赛过白相一只猫,弄一只猢狲,自然勿怕哉。”话未说完,即见里面跑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外国女子,短襟窄袖,通身上下均穿着粉红的衣裤,越显得娇小玲珑,令人可爱。跑到场上,略略检点,即便飞身上马,立在马背上面,兜了一趟圈子,又做出许多花样,忽而坐,忽而立,忽而跪,忽而竖蜻蜓,忽而翻筋斗,或单足,或双足,无不出神入化,适意随心。有一篇短赞为证:
翩若惊鸿,狡如脱兔。仿佛穿花蛱蝶,依稀点水蜻蜓。奔跑竭控纵之能,驰骤精翻腾之术。不用鞭棰,远胜千金市骨;能知音乐,还疑六辔如琴。中规中矩,谨守范围;不疾不徐,无虞陨越。势效金鸡独立,争夸神骏如飞。回环往复,轻盈同风摆荷花;上下盘旋,柔软若腰翻杨柳。正是:虽无出塞琵琶曲,绝胜登场卖解流。
宝玉看那西洋女子跑过了几趟马,又换了几出戏,无非是踢球、踏球、翻筋斗、验实力、走绳索、跳舞戏、兽戏等各技艺,虽皆新奇动目,精妙绝伦,书中却难以尽述。直看到十一下钟,马戏将要散场,阿金开口
说道:“我倪阿要走罢,停歇做完仔戏勒出去,要轧煞快格。”宝玉点点头,立起身来,免不得向着趋贤说道:“单老明朝请到倪格搭来,倪勒浪等格。”趋贤道:“晓得晓得,我明天准来就是了。”阿金道:“唔笃格东家申大人,也替倪请一声呀!”说罢,阿金搀着宝玉,与秀林、阿珠一同走出布篷,上车回去,不表。
单说趋贤见宝玉等先走,也不高兴再看了,遂即出了戏场,雇一部人力车,回转公馆。却值申大人唤他进去谈话,趋贤急忙入内见了大人。大人道:“我这几天忙得狠,明晚金小红家烧路头,我万不能不去摆酒的,他还要叫我碰和,我自己有些不耐烦,倒不如你代替了我罢。”趋贤诺诺连声。大人又道:“后天丁大人准到这里,我与他是至交,晚上要请他酒席,你代我写好一个请帖,千万不可忘却,届时你也有份,充做陪客便了。”趋贤连连道是,又谢了大人抬举,方问道:“请酒的所在,可仍是小红家吗?”大人点了一点头,忽打了一个呵欠,趋贤晓得大人烟瘾来了,不便坐着再问,连忙告退出外,回到自己房中安睡,我且暂时将他搁起。
再说那丁统领,名复旦,表字重华,安徽寿州人氏。由军功出身,游升总镇之职,统带水师舟船,颇为大帅器重。今奉大帅将为,巡视江海各口炮台,以及各营军马,故坐着大号长龙船,率领标下将士,十几号大小长龙,从汉口一路沿江而下,直抵吴淞,各营武官照例迎接,先到炮台上巡阅一周,后至各营中查点一遍,足足忙碌了两天,方才告竣。
来至上海码头停泊,丁统领即舍舟登陆,乘马入城,只带着八名亲兵,径往关道衙门拜会。少停与辞退出,想起申观察也在上海,系属旧交,亦须拜望他一次。于是迤逦出城,不消片刻,早到英界中旺弄,相近钱江会馆,见一家石库门上,贴着“申公馆”三字,知已到了,即命手下长随进门投帖。管门的接着,说了一声“少待”,径往里面通禀。
申观察正在书房中与单趋贤闲讲嫖经,说那昨夜小红家摆酒之事,又问趋贤怎样认识宝玉,叫他一个堂差呢?趋贤自鸣得意,就将从前宝玉始末根由,细细述了一遍,其中又添枝带叶,盛称宝玉的好处。正讲得高兴,忽听管门的一禀,申大人接过名帖一看,原来丁统领到了,连忙换了衣冠,吩咐开正门出接。管门的先出外相请,随后申观察即至二门跟首恭迓,见丁统领军装打扮,缓步而入,彼此相见,无非是官场俗套,不必细叙。
迎至厅上坐定,送过香茗,各叙了一番寒暄。申观察道:“大人的公事,谅已办毕,在这里可以多住几天呢?”丁统领道:“小弟在此,至多不过两三天,就要回去覆命的。”申观察道:“今晚弟作东道主人,聊备薄酌,大人务必要赏面,屈驾前往,一叙朋友阔别之情。”丁统领不等他说完,即说道:“你我本是至交,与弟兄差不多,请你把‘大人’称呼除去,小弟才敢领情,不然,照这样的客气,小弟只得告辞了。”申观察连忙改口道:“尊兄此刻如没有事,请进书房更衣,略坐一坐,就到那边去逛逛可好?”丁统领笑道:“老哥你没有说出所在,究竟请我到那里去呢?”申观察道:“实不相瞒,弟在此寂寞无事,新近向北里中闲逛,遇见了一个名妓,名字叫做金小红,狠有姿色,我就与他攀了相好,借他的地方会客。好在上海租界上面,不比别处,我们做官的,尽可放浪形骸,所以敢邀老兄同往,即使上司知晓,也不妨事的。”丁统领道:“虽然如是,我们日间同去,究属不便,有关名誉。况小弟是阅兵至此,为众人所瞩目,比不得老哥,可以任意闲游,效学江州司马。但不敢却老哥盛意,小弟准晚上赴约如何?再者现带着八名亲兵,必须回船打发开去,然后悄悄到府同往便了。”申观察点首称是。于是丁统领起身告辞,观察照例相送毕,回进书房。趋贤即问道:“丁大人已经会面,那张请帖可要差人送去吗?”观察道:“他虽晓得请酒,帖子却仍旧要送到船上去的,这是请酒的规矩呢。”趋贤唯唯,即把写好的请帖差一个家丁送去,不表。
申观察又交代趋贤先往金小红家,叮嘱他们整备顶上丰盛酒筵一席,并且今夜不许接待他客,以张我的场面,至要至要。趋贤领命,自去关照,即在小红家恭候。毋烦细叙。
再说申观察因少儿位陪客,当即写了几张字条,命人分头相请,无非是张大人、李大人一班道府。诸事停当,更换了一身便服,专等丁统领到了同行。其时天已傍晚,独在书房中吃烟,吃过了十几筒,瘾已过足,方见管门的进来禀道:“丁大人到。”申观察问道:“此刻丁大人乘轿来的,还是骑马来的?”管门的道:“是坐着小轿来的。”观察也不再问,即忙走至外面招接。丁统领早已出轿,走进二门,彼此叫应,删除客套,携手同入书房,升炕坐下。申观察开言道:“我们到那边去,不如坐着马车,觉得雅意些,而且路上可以谈谈,又快捷,又爽利,老兄你道好吗?”丁统领连声道好。观察即唤家人整备自己的马车伺候。家人答应退出,不一时便来禀覆,说:“车已驾好,马夫在门前伺候了。”观察点点头,遂同丁统领出外上车,一径往小红家来。
小红现住在久安里,是新近掉头过来的。转瞬之间,马车已至里口歇定。两位大人下落车沿,观察在前引导,走到第五个石库门首,统领见上面高高挂着一块金花边绿”字地的牌子,写着“金小红书寓”五个朱红漆字,也晓得此地就是了,仍让观察先行。穿过里面客堂,客堂中的乌龟、鳖腿、烧汤等众,都认识是申大人,大家慌忙立起仿佛站班的样子,看大人将上楼梯,便一片声的高喊“客来”。楼上单趋贤与金小红、大姐、娘姨均知两位大人到了,一齐奔至楼梯前迎接,同声叫应大人不迭。
两位大人既上楼头,观察让统领先走入房,彼此略略谦逊,即在厢房中烟榻上坐下,趋贤旁侧相陪。金小红与大姐、娘姨等,送瓜子的送瓜子,献茶的献茶,装烟的装烟,绞手巾的绞手巾,虽都是堂子中的旧规,却奉承得格外周到,以博大人之欢。丁统领十分大悦,称赞小红不置。申观察更是得意,自负赏识非虚。统领又与趋贤攀谈,因是初次会面,照例问问尊姓大名,趋贤对答如流,就将做篾片的平生手段,一一放将出来,口中大人长,大人短,胁肩谄笑,恭维一个不亦乐乎。若是高雅士人,听了他这般言语,连身上的肉都要麻起来的,那班做官的却不然,平日向上司献媚,也是这个样儿,此刻我身份大了,别人拍我马屁,亦属应该之事。譬如向来放出了本钱,现下加利收还,所以恬然处之,毫不为怪,非但不讨厌他,翻而欢喜他。以为这等人,万万不可少的,次是自己做惯的法儿,有什么肉麻呢?虽丁统领是个武职大货,性情比文官豪爽,然此身一入宦途,耳濡目染,日与蝇营狗苟者为伍,能不为声色货利所迷?即有品行的,渐渐变作没品行了;有气节的,渐渐变作没气节了;昔日自称高雅士人,此时亦改为风尘俗吏,而况乎丁统领一人,怎不喜趋贤之奉承?
闲话少说。统领同趋贤谈了一回,甚是投机,忽闻申观察问道:“今夜老兄也须叫一个局,热闹热闹才是。”统领答道:“局是该叫一个,但我素不在上海,那有相好去叫呢?费老兄的心,替我代叫一个罢。”观察听了,沉吟了半晌,方说道:“弟到此间,也只有半月多,认识得狠少,除小红外虽有几个,都瞧不上眼,怎好荐与老哥呢?”说到这里,忽然向着趋贤,自己埋怨道:“我真昏了,你是老上海,荐一个上好的与丁大如果看得中,就请你一台酒,谢谢你媒人,好吗?”
趋贤一听,正想将宝玉推荐,然须郑重出之,故假作想了又想,一时尚未出口。忽闻楼下喊“客来”,扶梯上脚声乱响,只道主人邀请之客,抢步出房觊视,见那人已到楼上,身穿着水灰布的夹,外罩天青缎对胸大袖马褂,足上薄底靴子。定睛细看,原来不是别人,就是从前常叙一处的关武书。武书年纪比趋贤小四岁,嘴上并无须髯,身子较旧日胖了许多。趋贤急忙叫应道:“武书弟久违了,此刻到这里,可是要见丁大人吗?”武书也叫了一声“趋贤哥”,然后答道:“正是要见丁大人,有一事奉禀,相烦哥进去说一声。”趋贤答应,未便先叫武书进去,嘱他在外少待,独自入内。申观察急问道:“外面那个人,既不是客,你与他讲什么话呢?”趋贤答道:“是丁大人那边的人,要见丁大人的。”丁统领初未留意,并没听见武书的声音,兹闻趋贤回禀,就不等他说完,便问道:“是那一个要见我?我在船上并没说起到这里来,他们怎么找着的呢?”趋贤道:“来的这位叫关武书。晚生与他本是好友,据说有要事面禀大人,大人可要传他进见吗?”丁统领道:“原来是他,你去唤他进来就是了。”趋贤唯唯,到房门跟首唤了一声。
武书慌忙趋入,在两位大人前请过了安,垂手立着,方欲禀话,丁统领道:“有什么事,你且坐着讲。”武书连说:“不敢不敢,二位大人在上,那有卑弁的坐位。”申观察抢先说道:“这里不必讲什么礼数,你家大人既命你坐,你倒是老实的好。”武书应了几个“是”,又说“蒙大人抬举”,方在旁侧椅上恭恭敬敬的坐了。统领复问何事,武书伛偻着身子禀道:“方才大人到申大人那边,随后有一位杨大人来拜会,卑弁回他公出,他便嘱卑弁转禀大人,今晚过去叙话,倘没有空闲,明天午前一定要屈驾的。故此卑弁特地来禀明大人,先到申大人公馆,方知大人在这里呢。”禀毕,遂欲起身告退,丁统领止住道:“慢着慢着,少停与我一同回船罢。”申观察也爱武书说话漂亮,而且他与趋贤是旧交,虽是个小武职官儿,然与趋贤比较也差不多,况在堂子里面,无关体统,加之他是丁大人十分宠用之人,何妨同桌而食,做一个春风人情呢?故也说道:“今夜客人不多,你在此陪伴我们也觉得热闹些。你不必拘定礼数,把上司下属放在心上呢。”武书谢道:“多承大人赏面,卑弁敢不从命?”说毕,方与趋贤略叙别后之事。
趋贤刚说了两三句话,被申观察阻止道:“趋贤,我方才问你的,你还没有回答,怎么就忘怀了?”趋贤道:“该死该死,我真忘怀了,还请大人宽恕,容我再想一想,拣一个顶儿尖儿,始不负大人下问呢。”其时,金小红立在旁边笑道:“装腔做势,想啥格念头哉,刚刚搭奴说歇格人,蛮好荐拨勒丁大人仔。”申观察听了,即问小红道:“他对你说过的人,是那一个?你替他说了罢。”小红笑而不答。趋贤急忙遮饰道:“大人休要听他胡言,我却并未与他讲过,此刻才想着一个,说出来,大人不但晓得,而且新近见过的。”申观察道:“我见过的不止一个,谁耐烦去想他,你快说罢。”趋贤于是搭着架子,说将出来。正是:
不意官场现形记,偏从妓院绘图来。
不知所说的可是宝玉,且听下回细叙。
九尾狐
第三十八回篾片一双艳称宝玉犒银三百惊掷多金
话说单趋贤因申观察命他举荐一妓,为丁统领侑酒,早欲将宝玉说出,第恐跌了他名妓声价,所以假意迟延,姑作郑重的样子。不防小红在旁一说,虽是无关紧要,然他们必疑我卖什么关子了,因此即忙答道:“丁大人的局,不如叫了胡宝玉罢,可算得花丛巨擘了。不过他架子大些,但丁大人去叫,他断没有不来的。”申观察道:“他既然架子大,怎么昨晚你去叫他,他也肯来呢?”趋贤道:“不是我的面子叫得动他,实因我与他从前有些瓜葛,所以他不好意思不来,不然,像我这等人,只怕睬都不肯睬。即使比我阔些的,他有时也叫干女儿秀林代局呢。”申观察道:“这样的名妓,难道十里洋场中,除掉了他,再没有第二个吗?”
趋贤是个察言观色的能干篾片,一听观察这几句话,早知观察的用意,以为金小红不弱于宝玉,嫌我将宝玉过奖,我须辨别,不要说得高兴,拂了观察之意。故又分说道:“晚生跟随大人出外了好几年,妓院里面久已疏远,当时几个有名的,或嫁或死,都不知道,即宝玉也是碰见的,否则一个都荐不出呢!”武书听趋贤在那里辨别,也插嘴附和道:“宝玉系前辈名妓,昔年果然可推独步。若讲现在,隔了数年,岂没有后起之秀赛过他吗?但他有一种温柔娇媚的工夫,好像天生在骨头里面的,为他妓所不及,即同时出道之最有名的,如李巧玲、李三三、陆昭容等,尚且逊他一等,其余可想而知。不过宝玉的面,我有六七年未见了,今听趋贤兄的话,谅他的丰姿还没有改变呢。”
申观察正欲再言,却被丁统领抢先说道:“你们议论他做甚?今夜叫了他来,见了他的面,就知道了。武书,你代我写一张局票,早些唤他来,待我细细赏鉴,试试你们的言语如何。”武书遵命,向小红要了笔砚,刚要写这张局票,听得下面连声“客来”,来了两位大人,是不先不后到的,观察与统领等均起立招待,认得一位是张太守,一位是李参戎,彼此坐下,各叙寒暄。小红在旁敷衍应酬,不必一一细述。
单表武书已把局票写好,呈与统领过目。统领道:“不须看得,你交代小红就是了。”申观察道:“慢些慢些,尚有应叫各局,等着全去,此刻钟已敲九下,只有一位赵观察未来,我们不必等他,就此摆酒罢,他与我是至交,少停来也不要紧的。”于是命小红端整摆席,早有大姐、娘姨叫了相帮上来,七手八脚,倾刻将席面摆设停当。
申观察请张、李二位叫局。张太守叫了张蕴玉,李参戎叫了李巧玲。统领叫武书写了,回头向申观察说道:“你在这里,应该另叫一个,陪陪我们才是。”观察道:“该的该的,但我没有别的相好,怎么处呢。”丁统领道:“你既别的没有,何不就叫了陆昭容,让小弟品评品评,究属比宝玉如何,老哥你道好吗?”申观察欣然应诺。武书当将陆昭容局票书就,方问趋贤道:“你可要叫一个吗?”趋贤因丁统领在座,不便遽然答应,只把眼睛对着申观察看,口中却吞吞吐吐的说道:“各位大人都叫了,已狠热闹,我们不叫也罢。”丁统领道:“怎么话!今夜大家各宜爽快,叫局愈多愈妙,若拘定尊卑,那就乏味了。”申观察也道:“既是丁大人这样吩咐,你们恭敬不如从命的好。”趋贤、武书唯唯,各道了几个“是”,又谢了大人宽典,然后把局票写了。丁统领过来一看,见趋贤叫的是金赛玉,武书叫的是马双珠,即便说道:“快命人去叫罢。我们不客气,先坐席吃些酒菜,免得腹中挨饿了。”申观察就请众位入席。公推丁统领坐了首位,其余依次而坐,主人居末相陪。
金小红在各人前筛过了酒,方坐于观察背后。大姐传过琵琶,小红拨动弦索,先唱了一只小曲,正不啻《西厢》所云“呖呖莺声花外啭”,一串珠喉,闻之心醉。唱毕,又连斟了几次酒,众人称赞不置,欢呼畅饮。趋贤忽开口道:“小红先生,你请坐罢,筛酒一事,有我与武书代劳呢!”小红道:“阿好实梗介?真真对勿住!”丁统领道:“这个酒杯太小,吃得不爽利,快换大杯来,免得连连的斟酒,岂不好吗?”小红乃命大姐拿过六只大茶杯,亲手斟满,送至众人面前。丁统领接着,便道:“我们照一杯罢。”李参戎首先答应,其次申观察与趋贤、武书亦只好勉强从命,惟张太守不善于饮,推辞道:“小弟量窄,一口气怎能吃得下呢?”丁统领道:“一杯终不妨,请老兄豪爽些,今夜权把斯文收起来,效学我们做武官的样子,小弟方才快活,不知老兄肯给一个脸吗?”说着,将自己这一杯一饮而尽,先向众人照过,然后对着张太守照定,逼他快饮。张太守没法,只得喝了下去。
这个当儿,申观察闻得楼下“客来”之声,一定是赵观察到了,因系至好,无须以礼出接,独有金小红连忙向外招呼,果然见是赵观察,便娇声唤道:“申大人,赵大人来哉。”赵观察踱步进房,丁统领等早已出席拱立,一见之下,彼此拱手,申观察即请赵观察入座,娘姨等添上杯箸,小红在旁筛酒,赵观察略略谦逊坐下。丁统领与赵观察初次会面,免不得谈了几句客套的话。申观察道:“二位不容讲了,休阻了吃酒的兴致,况赵兄来迟,理宜受罚三大杯,写过了局票,方始再谈,不然,岂不太便宜他吗?”赵观察笑道:“你这个人,真是不讲情理,我今晚本不能来,因闻丁大人在此,所以暂将正事搁起,特地赶得来的,你还怪我来迟,实在太不原谅人了。”申观察道:“凭你说得好听,我都不管,快快受罚叫局罢。”赵观察一定不肯,只饮了一杯酒,写了一张局票,叫的是
左红玉。刚交大姐拿下楼去,即见方才所叫的各局陆续而来。第一个是马双珠,第二个是张蕴玉,第三个是陆昭容,第四个是金赛玉,其余尚还未至。四位校书均在各客背后坐定。
丁统领见一个个都是如花似玉,暗暗称赞,何以他们独荐胡宝玉与我?谅必宝玉更出人头地,也未可知,故手中端着酒杯,在那里出神,听得趋贤问蕴玉道:“我道张蕴玉是那一个?原来就是你。你几时改换姓名的呢?”蕴玉答道:“奴格名字,还是新近改得,勿长远来,啥晓得佬?”丁统领便问趋贤道:“他本来叫什么?”趋贤道:“他即是我说过的李三三,与胡宝玉同时出道的。”丁统领点点头,听各校书挨次献艺,弦管并调,虽皆异曲同工,却当推马双珠为第一,惟姿色稍次于三人。
申观察问丁统领道:“老兄,你看四个局,那个最佳呢?”丁统领用手向昭容、蕴玉一指,正待品评出来,却巧此刻胡宝玉已到,掀帘而入,带着娘姨阿金来至筵前。丁统领初不认识,但觉得眼前放一光采,因宝玉今晚身上穿的衣裙与他妓不同,浑身上下都是大红闪金花缎,花中嵌着小镜子水钻,光芒闪烁,艳丽异常,令人瞩目不定。宝玉为何这般打扮,比平日更为浓艳呢?实因这里前去叫他的局,见局票上写着“丁”字,料定必是趋贤所说的丁统领,又问了送局票的鳖腿,果然不差,故立刻装饰起来,拣一套极时式、极灿烂的衣裙穿在身上,以显得自己的娇媚,好将丁大人笼络住了,可以发一注小小横财。然打扮了好一回,未免到得迟些。此时缓步走至席间,申观察即指着丁统领说道:“这位就是丁大人。”宝玉连忙叫应,在统领背后坐下,先娇声低语道:“刚刚大人差人来叫奴,奴齐头出堂差去哉,勿勒屋里,后来转仔勒晓得,格落晏(读俺)仔点哉,真真对勿住大人。”说罢,执壶敬酒,引得丁统领眉开眼笑,麻木了半边身子,忙将敬的那杯酒干了,又仔仔细细对着宝玉相了半晌,心中忽然疑惑道:“我看宝玉的年纪至多不过二十余岁,比蕴玉尤其少嫩,昭容则更不及他,但照趋贤方才所说,宝玉久享盛名,年纪且大于昭容,当在三十以外,怎么一些都看不出?难道他们骗我,不是这个胡宝玉吗?”因此转念了良久,连申观察问他说话,他都没有入耳,却被宝玉用手扯了一扯,笑说道:“丁大人勒浪搭说闲话呀。”丁统领方回头问道:“老哥同我讲什么话?”申观察道:“我叫趋贤荐举宝玉与你,好不好吗?你怎样的谢我们呢?”丁统领道:“明晚就在宝玉家请酒可好?”宝玉一听,便向丁统领称谢,即请开写菜单,统领命武书代写,自己说了几样菜,武书写毕,呈与统领过目,统领回手交与宝玉,又不住的问长问短,宝玉一一对答如流,统领更自欢喜,兴致倍添,与众人高声豁拳,放量饮酒。
其时李巧玲、左红玉都到,统领虽见巧玲别具风流,不亚于宝玉,然既有宝玉,终觉宝玉稍胜于巧玲,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一些不错的。至于左红玉,则丰姿愈逊,更不放在心上了。少停陆昭容、张蕴玉、马双珠、金赛玉先后都去,只剩宝玉与巧玲、红玉三人侑酒。
丁统领微觉醺醺,手中抓了一把瓜子,欲同众人猜枚,负者罚三大杯,众人均说量浅,实在吃不下了。丁统领一定不依,先拉着张太守猜,问瓜子数目是单是双?张太守被他逼得没法,勉强答道:“是双。”申观察对他看了一看,怎奈出口得快,已经阻不住了。丁统领即将手中瓜子一数,原来成单,是张太守输的,理应吃三大杯。张太守那里吃得下,只向丁统领讨饶。丁统领道:“酒令严如军令,少一杯都不能,快些喝罢,不然,小弟是个武夫,莫怪要动粗恃蛮了。”张太守又央求申观察等讨情,申观察等代他说了多少好话,丁统领仍旧不允,亏得趋贤暗中向宝玉做了一个手势,是托他解围的意思。宝玉微微一笑,方拉着统领说道:“丁大人看奴面浪,饶仔张大人罢。张大人量小,哪哼好搭比嗄?”丁统领也笑道:“你的话虽不错,只是太便宜了。”宝玉道:“格末实梗罢,张大人吃仔一大杯,终算领仔大人格情。奴格句闲话,阿通呢勿通?”张太守听了,方勉力干了一杯,向丁统领照了一照,丁统领也就罢了。
宝玉问道:“唔笃阿要再猜枚勒介?”申观察道:“酒已吃过量了,怎敢再猜枚呢?况此刻巧玲、红玉也往别处转局去了,单有你在此陪伴我们,倒是饮酒清淡的有趣,但不知你家丁大人意下如何?”宝玉道:“辰光勿早勒海哉,席面浪格菜差勿多也上完哉,奴想亦要失陪唔笃哉。”话尚未毕,趋贤、武书一齐插嘴道:“宝玉先生,你等我们席散,然后走罢,你也是难得的。”申观察也和着说道:“丁大人狠着你,你舍得甩掉他先走吗?”宝玉道:“奴是瞎说说呀,勿然奴老早去格哉,有几化堂差,奴才叫倪秀林去代哉,格落奴好舒舒齐齐坐勒里。倒是丁大人,勿知阿肯停歇搭奴一淘到倪格搭去。”赵观察、李参戎均抢着答道:“他如不去,我们护送他到你家可好?”
宝玉不语,只用那只勾魂夺魄的俏眼,对着丁统领一眇。丁统领不觉喜形于色,情不自禁,嘻嘻的笑道:“我自会去,不劳各位相送得的。”说到这里,听那壁上的挂钟“当当”的敲了十二下,又见张太守已经吃醉,一声不作,只在那里前仰后合的要睡,便趁势说道:“众位既有醉意,让我一人独饮,也觉乏味,不如大家吃饭罢。”申观察早知其意,便道:“今夜是我主人不好,实在待慢老哥,未能尽老哥豪兴,甚是抱歉。究其所以,皆因方才勉承尊命,用了大杯,以致易醉。你看张大人已醉得不成样儿了,可见酒量大小,是天生成的,断断勉强不来。”话未说毕,连打了几个呵欠。丁统领微笑道:“不用说了。我看你不是酒醉,其实是烟瘾发了,你快些去吃黑饭,我们却先要用白饭了。”申观察道:“各位请用饭罢,恕弟不能奉陪,因此刻过足了瘾,方能同往宝玉家去呢。”于是申观察吃烟,丁统领等用饭。惟张太守早已醉倒,小红命大姐、娘姨搀他到床上暂睡片刻,那知略一惊动,就此大呕起来,然吐过一阵,心中稍已清爽,遂即要回去了。幸有两个跟班在此,唤了上来,扶他下楼上轿而归。不提。斯时丁统领等饭已用毕,洗过了脸。赵观察、李参戎也因时候不早,相率告辞。丁统领约他们明晚在宝玉处饮酒,二人唯唯,作别而去,毋须细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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