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狐》(14/19)-清-梦花馆主
(本文为《九尾狐》第 14/19 部分)
说话之间,主人见花影亭亭,日将正午,即吩咐园丁摆席,以便饮酒谈心,若待众美毕至,大家俱有执司,问的问,写的写,品评的品评,翻难畅饮大嚼癫灰崭勾邮侣穑恐魅舜媪舜四睿室幻娼淮岸。幻嫦蛑谌怂盗耍谌硕荚拗魅擞眯闹艿剑倚唤袢掌品丫企邸V魅说溃骸八凳裁椿埃课曳颜庑胄枚萌夯ù蠡幔形姨焯煺庋荚傅摹!薄≈谌颂耍唤笮Α?BR>少停园丁、厨子搬出酒肴,水陆纷陈,宾朋错坐,主人末座相陪,不消说得。大家欢呼畅饮,杯杯尽,盏盏干。席间谈谈说说,并不猜什么枚,行什么令,惟有尽兴吃酒,放量食菜,专等众校书到此,放出眼力,以定月旦之评。因今日不比往常,不参一毫私见,俾成《花丛艳史》,而为海上千秋佳话。其时菜已上了一半,约摸将近一下钟,料想众校书要来了,故芷泉朝外坐着,留心向外观看,遥见那一边花影纷披,有几位校书分风擘柳,冉冉而来。正是:
漫说青楼皆贱质,须知绛阙亦标名。
欲知那几位校书是何芳名,且听下回接谈。
九尾狐
第四十二回身历香丛新修艳史梦游蕊阙重订花神
却说芷泉坐在首席,身子向着外面,见远远地花枝招展,穿曲径、度回廊,分风劈柳,慢步金莲,来了几位校书。及至临近楼前,方才看得真切,却是三位校书带着四个大姐、娘姨,一径走上台阶。芷泉尽皆认识,知是王莲舫、王佩兰、王云卿等三位。众人也都瞧见,待他们走至席间叫应。芸帆虽然识面,却不知他们籍贯、年纪,照例问了几句,报告于祥甫,就取出一本小帐簿,一枝铅笔,一一写了,交与芷泉定评。芷泉即与主人等略略商酌,方将两个画了三圈,一个画了双圈,命他们不必侑酒,随意散坐。
不一时,李巧玲、陆昭容、胡宝玉、胡秀林、张善贞、顾兰荪、吴新卿、吕翠兰、李湘兰、张秀宝等陆续而至,忙得芸帆、祥甫、芷泉以及众客,或问、或写、或画圈,连酒菜都没工夫吃了。记载未毕,又来了陆月舫、马双珠、胡月娥、吴慧珍、严月琴、胡桂芳、金红玉、左红玉、周素秋、范彩霞、金赛玉、顾阿南、姚倩卿、姚婉卿一十四位校书。莺声燕语,热闹异常。幸得芷泉等皆有定识,不至目迷五色,孰者优,孰者劣,各得其当,一秉至公,无颠倒错乱之弊。
闲文少讲。既而李巧仙、王雪香、吴新宝、孙霭青、陈菊卿、李琴书、陈筱宝、张书玉、林黛玉(即今所称之金刚,非初集胡宝玉原名也),与一班名儿稍次的北里姊妹先后都到,复来了二十四位,连前并计,一共五十有一人。尽将姓名、藉贯、年岁开载于册,或圈或不圈,入选不入选,待编定后始行宣布,暂且慢表。
仍说芷泉、芸帆、祥甫等十人直忙到三下多钟,方始停当。吃了一阵酒菜,见先来的各校书,或游园,或归家,早已纷纷散去。即后来的几十个,也因芷泉吩咐不必侑觞,所以略坐了坐,敷衍了片刻,就向席上回头了一声,尽行走出大观楼去了。盖芷泉之意,今日订此艳史,重色而不重艺,故无须他们侑酒,不然,怎么好免其唱曲呢?况人数太多,若要一一听他们献艺,不但太烦,而且半日之间,断断乎来不及的,倒不如除去此层,待后日另定艺谱的为是。
话休烦絮。单表各妓之中,尚少九人未到,芷泉将传单底本看了一看,原来是张蕴玉(即李三三)、吴莼香等九位,料想这个时候不来,必定不来的了。好在六十人中,原意只取三十六名,今已来了五十一名,几经圈出者,已足此数,何必再等他九个呢?故众人吃过了饭,即将残肴撤去,主人命园丁送进香茗,仍放在圆台之上,众人团团坐着,方将那本簿子摊出来,公共阅看,把三圈的、两圈的、一圈的,芷泉托祥甫重新录出,点了一点,却巧三十六名,一个也不缺。惟三圈却有十三名,两圈只有十名,一圈亦十三名,照此分选,未免参差不匀,故又大家商酌了一回,始议定上选、中选、次选各十二名。虽一名三圈的稍觉屈抑,一名一圈的略为侥幸,也只得如此了。商妥之后,芷泉又托祥甫、芸帆代拟中选、次选各评语,上选十二名的诗句,均归自己担任,准后天编定。傍晚仍至此间,交与主人观看,然后发手民排印,次日遣人分送入选各校书,及在座各友,每人一张,其余随报分送,以扬众妓芳名,使普天下皆知此风流盛举,月旦公评,与寻常花榜更胜一筹,谅各位必以为然的。
主人道:“既然如是,后天晚上,小弟仍备薄酌,一来酬芷翁与祥兄、芸帆之劳,二来奉请各位赏鉴这《花丛艳史》,且借此续今日未尽之酒兴,但不知各位都有空闲吗?”芷泉等众人齐答道:“怎么又要主人破费?但主人有兴,我们那有不来奉陪之理?即极不空闲,也要来的。”主人很是欢喜。
正在瀹茗清谈之际,忽来了一个娘姨,祥甫眼快,认得是张蕴玉身边的老大,即问道:“你家先生怎么不来?可有别的事情吗?”老大先叫应了众人,方答道:“倪先生本则要来格,皆为吃饭辰光得着一个信息,是石家(读夹)里差人来寻倪先生,格落先生勿能出来,勒笃商量格局事体,真真对勿住各位大少。”祥甫道:“原来为石家这件事,怪不道不能来了。”众人听说,除芷泉、芸帆外,都不晓得底细,一齐问祥甫这节事。祥甫略叙几句,说:“蕴玉原名李三三,去年嫁与石姓的,今春因事重坠风尘,方改今名,此刻被姓石的打听着了,特地差人来寻他,大约仍要他回去的意思呢。”老大在旁接嘴道:“大少格闲话一点才勿差,为仔俚再做生意,恐怕要坍自家格台落呀。”众人听了,方始明白。老大讲毕,又说了几声“对勿住”,就匆匆的去了,不提。
再说芷泉见园林中暮色苍然,夕阳西下,众鸟归巢,不觉天将晚下来了,便拉了祥甫、芸帆,起身向主人作别道:“我们要失陪了,后天把艳史订定,再来呈政,叨扰我兄的酒罢。”众人也随着要走,主人照旧欢送,被众人推住,说你要送我们,我们后天不敢来了。主人方才从命,彼此拱手而别。
不说众人出园各归。单表芷泉拉了祥甫、芸帆同回寓所,命下人沽酒备菜,留他们住宿,以便连床共话,评定艳史。待到来日,办过馆中正事,仍旧叙在一处,做诗的做诗,做评语的做评语,晚间一律告竣。互相观看并无语病,方始汇在一纸,托芸帆端楷誊真,订成一册。已有一下多钟,只得仍住在芷泉家里,别无书说。
次日下午,三人从报馆里出来,取了艳史底稿,同至徐园,将近五下钟了,各客先已来齐,大有先睹为快之意。一见芷泉等三人到了,与主人皆起身欢迎,芷泉等略略谦逊,进了凤仪水阁,在后轩炕上坐下。主人便向芷泉取艳史底稿观看,芷泉笑道:“且慢且慢,不要性急,少停饮酒时细细观看,岂不更为有兴吗?”主人口中虽然答应,心里却甚躁急,连忙抽身向外,吩咐园丁摆席。
不一回,摆设整齐,天光尚未黑暗,但阁中灯火早已点齐,即请芷泉等众人入席。芷泉道:“今日主人情急了,待我取出来,做了一个好事罢。”说毕,独自哈哈大笑,在袖中取出那卷艳史来。约有十余页,因其中每人名下均留着几行空白,以备别人题咏之故。书面上写着“花丛艳史”四个隶书,甚是精雅。主人见了,先执壶各敬了一杯酒,然后伸手接过那本艳史,翻将出来,恐众客争先欲观,故摊在桌上念道:
花丛艳史
上选校书十二名
陆月舫琴川人年二十四岁
诗曰: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江州旧有青衫泪,垂暮逢卿莫恨迟。
王莲舫姑苏人年二十三岁
诗曰:
十分妩媚十分娇,豆蔻春含颊晕潮。
记得女牛渡河夕,凭栏怅望鹊填桥。
吴慧珍姑苏人年十九岁
诗曰:
双成风调绛仙才,曾向瑶台小谪来。
犹记盈盈年十五,淞滨争说是花魁。
王佩兰甬江人年十八岁
诗曰:
芳心一点浑无主,粉面双涡倍有情。
尤物天生谁享受,爱他一笑独倾城。
吕翠兰姑苏人年十七岁
诗曰:
枳棘凤鸾岂愿栖,樊笼鹦鹉漫相羁。
知卿非比章台柳,莫怨东风好自持。
李巧玲姑苏人年二十九岁
诗曰:
曾见垂髫度曲时,丹青难画比娇痴。
奈何欲嫁黄幡绰,生恐他年怅别离。
王雪香歇浦人年二十岁
诗曰:
阳春白雪畴能和,国色天香信足夸。
月旦评卿惟七字,明珠无价玉无瑕。
吴新卿“李人年十八岁
诗曰:
双声拟补合欢词,空费相思十二时。
欲乞彩鸾新韵笔,晓妆替尔画蛾眉。
顾兰荪姑苏人年二十三岁
诗曰:
兰蕙同心原绰约,荪荃竟自体芬芳。
薛涛风度今犹在,翠袖殷勤捧玉觞。
胡宝玉原籍金陵人年二十三岁
诗曰:
剑气能开海国春,居然豪侠独超人。
骄奢态度温柔骨,致使嗤为姹女身。
周素娥扬州人年十八岁
诗曰:
回眸一笑转秋波,纵不相怜亦奈何。
闻说扃愁妆阁里,凭溪闲看野鸳多。
姚婉卿琴川人年十九岁
诗曰:灵淑钟来气独清,翻怜尘浊误虚名;
梅魂冶淡兰香媚,更有谁人肖婉卿。
中选校书十二名
陆昭容琴川人年三十岁
评:风流旖旎不减当年
李湘兰通州人年二十一岁
评:性情静婉有大家风
张秀宝姑苏人年二十岁
评:皓齿明眸不假雕饰
李琴书姑苏人年二十二岁
评:芳肌玉润慧性珠圆
张善贞姑苏人年十九岁
评:风华独绝标格自持
姚倩卿琴川人年二十一岁
评:才高性傲明慧胜人
马双珠金陵人年二十三岁
评:容光焕发曲艺超群
金红玉姑苏人年十八岁
评:天真烂漫娇态自然
王云卿姑苏人年二十一岁
评:丽质天生不事粉饰
吴新宝姑苏人年十八岁
评:色艺并佳纤合度
范彩霞甬江人年十七岁
评:圆姿替月艳色羞花
张玉书姑苏人年十六岁
评:凉肌玉映粉颊花妍
次选校书十二名
林黛玉姑苏人年十七岁
评:争妍取媚
胡桂芳歇浦人年二十四岁
评:善于修饰
陈筱宝扬州人年二十三岁
评:姿容丰美
李巧仙姑苏人年二十二岁
评:淡雅宜人
左红玉广东人年二十六岁
评:妖冶动人
孙霭青无锡人年二十一岁
评:声名矜贵
胡月娥姑苏人年十八岁
评:独具风流
陈菊卿姑苏人年二十岁
评:人淡如菊
严月琴姑苏人年二十三岁
评:酬酢颇工
金赛玉姑苏人年二十一岁
评:体态轻盈
顾阿南甬江人年二十五岁
评:豪谈善饮
胡秀林姑苏人年十七岁
评:秀色可餐
主人念毕,又递与众人细看,众人都说品评得当,至公无私。独有张荫明微微笑道:“现在这艳史上,以陆月舫居上选之首,虽赏拔非虚,然是我们平日的相好,难免人说无私有弊呢。”芷泉正色道:“不是这样讲的,我若因相好而抑之,翻是私弊了,不然,我从前订定的十二花神,除现下已嫁之王逸卿、出家之沈月春、未来之李三三(原名蕴玉)、吴莼香外,如陆昭容、金红玉、范彩霞、吴新宝则入中选,左红玉则入次选,可见我本无成心,但就眼前目睹,较短量长,别其次序,方是大公。倘或胶持成见,深恐前后矛盾,势必后起之秀不能超越前人,还要重编这艳史做甚呢?”荫明听了这篇议论,很为佩服。
主人道:“我们看了芷翁的艳史,正是游夏莫赘一辞,不必多说了,大家快喝酒罢。”于是众人畅饮起来,行了一个击鼓仆花令,轩后击鼓,席上传花,消去了三四十斤酒,无一不尽醉方休。早已是月上花梢,钟鸣十一,酒阑席散,宾主颓然。芷泉醉眼朦胧,斜倚雕栏,诗兴顿涌,仰天大笑,口占一绝曰:
万里桥边夜月明,鸳鸯卅六订新盟。
自夸宋艳班香笔,记取花丛众美名。
朗吟毕,觉迎面吹来一阵凉风,冷人心脾,稍稍清醒,便唤祥甫、芸帆道:“我们回去罢,休要在此打扰主人了。”其时主人虽已醺然,心中却还明白,见祥甫、芸帆等众人均有我醉欲眠之状,意欲留他们住在此间,怎奈园中并无床衾,只得命园丁去唤九乘轿子,将众人送归的了。园丁唯唯。不一时,轿子均停在阁前,轿夫进来搀扶芷泉等九人上轿,芷泉口中犹向主人告别,主人也答了一句“恕不远送”。轿子已上肩而行,一径出园,分头各送归家,不必一一细表。
单说芷泉到寓之后,上床便睡,模模糊糊,依稀尚在园中。忽见花丛里来一垂髫侍女,手持一刺相招道:“蕊宫仙子邀君前往。”芷泉不觉随之行,举步飘然,走不数里,即抵一处,殿宇巍峨,势欲凌空,上竖一匾,曰“蕊珠宫”。侍女引芷泉入,由阶升殿。殿上珠帘四垂,隐约闻环&声。侍女请芷泉少待,入内禀白。少选珠帘高卷,宣召芷泉进,见正中主者南面坐,旁立四侍女,知是蕊宫仙子,容光四射,不敢仰视,偷睛暗窥,仙子云鬟雾鬓,皓齿明眸,真天人也。芷泉至此,不觉向上长揖,自称己名。仙子即命赐坐’于旁,并赐琼浆一杯。芷泉立饮毕,仙子方宣言道:“召君来,非为别事,因君新修《花丛艳史》,足使群芳生色,甚惬余怀。惟今春君订之十二花神,虽系盛举,而所取殊未尽善,故特遣侍女邀君,使知十二花神之名,传播下方,君其代余表彰之,始若辈得明兰因絮果,不至终身堕落,难复仙班,是君莫大之功也。即如君订花神中之胡宝玉,余册亦有其名,怎奈陷溺已深,今已削去,另补他人,以示炯戒。”说毕,即出一册授与芷泉。芷泉细阅一过,牢记在心,便将此册交还仙子,起身告退。仙子仍命侍女相送。芷泉方下殿阶,被侍女在背后一推,跌下阶来,一惊而醒。原来是南柯一梦,却记得清清楚楚,即将那本花神册写了出来。正是:
未必太虚皆幻境,特留佳话在尘寰。
下文如:
黄芷泉备载花神记,胡宝玉拟作燕都游;
寓京城寻访十三旦,张艳帜巧遇伍大人;
美伶人续旧独追欢,众王公闻名皆折节;
肆欲壑名优加白眼,返歇浦淫妓感青春;
收义女权作摇钱树,宴众客大开庆余堂;
胡宝玉四十庆生辰,九尾狐三更惊恶梦。
以上许多情节均在后集收束,请看官们少安毋躁,略停一停,再行奉告。
要知十二花神姓名,与胡宝玉北上之事,待观五集分解。
九尾狐
第四十三回黄芷泉备载花神记胡宝玉拟作燕都游
上集书中说到黄芷泉编定了《花丛艳史》,计取上选、中选、次选三十六位校书,无不名副其实,公而无私,可称得一时盛举,千古美谈。当时托顾芸帆将底本誊真,来至徐园赴宴,交与主人及众客观看,一个个赞美不置,采烈兴高,传花饮酒,彼此均吃得大醉方归。独有芷泉返寓,深入醉乡,是夜得一异梦,蒙蕊宫仙子遣使相召,指示一番,并将天上十二花神册递与芷泉阅看,使其宜示人间,得悉兰因絮果,不至终身陷溺,难返仙班。不然,如胡宝玉之昧却本来,穷奢极欲,好色贪淫,虽曾为司花之女,名列蕊宫,然深入迷途,不可救药,已将其仙籍削去,另补他人,以昭炯戒。芷泉唯唯听命,手捧着花神册,细阅一遍,将众芳名紧记在心,然后交还册子,起身告退。仙子仍命侍女相送,刚下台阶,侍女在他背上用力一推,芷泉未及提防,从上跌将下来,吃了一惊,睁开两眼,原来是一场大梦。
见床前灯花轻爆,天色未明,莲漏沉沉,正鸣三下,回想梦中所见,历历如绘,记得蕊宫仙子嘱咐之言,与花神册上之名,而且齿颊流芳,宿酲全解,心中十分奇异,知非寻常荒唐幻境,不可不笔之于书,以遵仙子指示,而为众妓觉迷,庶几十二红楼,大家醒梦,三千碧海,及早回头。休疑神女阳台,实是太上宝筏,即不知者谓为怪诞不经,虚无可笑,而我为报界通人,花丛教主,僭秉春秋之笔,敢操月旦之评,何忍因风柳絮,坐视沾泥,漫云薄命桃花,终随流水,倘我亦目为虚幻,秘而不宣,岂不有负仙子之托吗?况花神中各校书,有好几个未入艳史,虽前日他们不来听选,以致史上无名,其咎不在于我,然以三十六人为限,究多沧海遗珠,只好待来春花榜中,一一补录的了。今且将花神记载,做一篇小序,表明我梦中原委,传示北里,俾知红尘降谪,莲花早出淤泥;孽海沉沦,脂粉无非地狱,不第我辈留千秋韵事,并见仙子存一片婆心。谅众校书睹此仙册,定不河汉余言。
芷泉默想了一回,不觉金鸡三唱,曙色盈窗,重又略睡片刻。至九下多钟,方才起身梳洗,用过了早点,先往报馆中走了一趟。见祥甫尚未到此,知他昨夜醉得厉害,今天难以早起了,我且去看看他罢。于是走出馆门,刚到望平街口,忽又转了一念,我此刻去访他谈话,不如回寓把“花神记序”做好,然后与他观看,岂不更为有趣?主意已定,一径回转寓中,命童儿沽了一壶酒,买了两样下酒的小菜,端整在书桌上面。芷泉自斟自酌,一头吃酒,一头想这篇花神序,不消半时辰,腹稿早已打定,就此磨墨伸纸,下笔飕飕,将序文录将出来。自己读了一遍,甚是得意,又一连饮了四五杯酒,再将十二花神名一一开载于后,复看一看,并无错误。
正欲将稿底誊正,忽闻书室外面嘻嘻哈哈的说笑,仿佛是祥甫、芸帆的声音。芷泉见他们自外而入,果是祥甫、芸帆,便搁笔问道:“祥甫怎么不到馆中,却与芸帆在一处呢?”祥甫先答道:“我昨晚醉得不成样儿,若不是今午芸帆来唤我,只怕要睡一天了。”芸帆插嘴问芷泉道:“你在那里写什么?旁边摆着酒菜,难道你昨天没有醉吗?”芷泉道:“醉是醉的,醉中却做一个异梦,把酒都做醒了。”祥甫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什么希奇?你且说说看,怎样把酒做醒的?”芷泉笑道:“我做这个梦,与痴人所说不同,然细细告诉你们,却有一大篇,不如看我做的记,其中原委就晓得了。”祥甫道:“可是你桌上所写的吗?”芷泉点点头。芸帆也笑道:“你的花样真多,寻常做了一梦,也值得做一篇记,怪道你的著作比人格外多了。若像我夜夜乱梦,学你天天作记,怕不著作等身吗?”祥甫道:“你莫笑他,待我们看了,倘是一派胡言,再问他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岂不好吗?”
于是祥甫、芸帆同至书桌边坐下,取过芷泉所做的《花神记》,见上面有一篇序文,同声朗诵道:
原夫瑶宫异卉,绛阙名葩,昔作司香之尉,曾随弄玉之班。遇风姨兮莫妒,与月姊兮相亲。散花或同乎天女,养花全赖乎东皇。阿母筵前,群斟仙酿;通明殿里,共奏天章。管领春夏秋冬之凡艳,不嫌草草光阴;指挥东西南北之群芳,造出花花世界。岂第供骚人之览赏,实为代天运以推迁。执掌万千红紫,各有专司;依稀十二金钗,无忝厥职。不意尘心一动,凡念同生;引起情魔,致多俗障;遂小谪于人间,使暂离夫天上。蕊宫开祖饯之筵,莲岛设送行之帐。拜别琼楼玉宇,奇花初胎;降生棘地荆天,群花堕溷。或钟琴水之灵,或毓苏台之秀。虽托生于茂苑,皆荟萃于春江。可怜蕙质兰心,尽遭尘网;竟类蓬飘萍泊,莫返瑶京。楼头卖笑,作神女之生涯;洞里迷香,引渔郎之返棹。纵枇杷门巷,车马常盈;杨柳楼台,宾朋咸集。缠头争掷,奚难三致千金;欲念渐奢,遑计十年一觉。然而前因易昧,后果难成;孽海腾波,瑶台无路。与草木兮同腐,经霜雪兮先凋。琵琶一曲,老大空嗟;珠泪两行,繁华早醒。三生之慧业全消,终身已矣;六道之轮回复堕,结局如斯。此蕊宫仙子所以伤心,而海上逋翁因之感梦耳。所愿花丛众美,香国群姝,有鉴斯言,无荒于色。此日命宫坐蝎,久历劫数于尘寰;他年琼岛骖鸾,永注姓名于仙籍。余故仰体天心,宣传玉谕,奚将警幻之辞,以作觉迷之序。
季秋下浣海上逋翁黄芷泉序于歇浦之天遁庐。
十二花神名
酴醵香梦楼主人张书玉
绛桃瑶池仙子吴慧珍
素馨冰词仙周侣琴
玉簪素蕤阁主周月琴
绣球香雪居侍史王翠芬
水仙寒香亭仙子李琴书
玫瑰忏红室侍史王兰香
瑞香碧雯榭词人姚雪鸿
锦带鸳鸯钿阁主人徐蕙珍
玉兰素艳楼内史王雅卿
梅花玉梅花馆内史朱筱卿
丽春万紫千红室侍史吴小红
祥甫与芸帆读毕,同问芷泉道:“你这个梦是真的呢?还是你捏造出来,有意要唤醒众妓的?请你直道其详。”芷泉道:“怎么不真?否则昨已大醉,怎能够捏造得成呢?”祥甫道:“说得有理,算你不错。但这篇《花神记》,可要与艳史一同付印吗?”芷泉道:“要的要的,就费你的心罢。印成之后,再托你差人分送,但各妓的住处你可晓得吗?”祥甫道:“我都晓得,你只把稿子誊清,交与我就是了。”芷泉答应,立刻誊好。芸帆伸手取了过来,复看了一看,说道:“这一件事又是你《淞隐漫录》中的资料,可还要润色吗?”芷泉道:“若照这样录入书中,无甚趣味,故须删润,略事铺张,方见此梦之奇,现下不过记事罢了,倒是直截爽快的为是。”祥甫道:“不用说了,我们腹中饥饿,要回去吃饭了。”芷泉道:“就在这里便饭罢,少停我们到同芳居品茗谈心。”说着,唤童儿搬出饭菜。三人草草食毕,一同走出门来,至同芳吃了一回茶,又往花丛中打了五六个茶围,方始各散。
次日祥甫将《花丛艳史》、《花神记》带到馆中,即命手民排印。不消两天,均已告竣,祥甫便遣人四处分送。凡北里中有名的,莫不欣欣得意,仿佛一登龙门,声价十倍,生意果然起色。无论富商贵介,闻得芷泉等这番举动,欣羡无穷,大有举国若狂之势。
话休烦絮,剪断浮文,书中仍要说胡宝玉本传,以免喧宾夺主之讥。虽上文芷泉《艳史》中,宝玉列名上选,也与宝玉有关,算不得无理取闹,硬嵌别事以长篇幅。然只管细细的描写,究属将宝玉抛荒了。要晓得小说作法纵有烘云托月、借宾定主的体例,万无丢去题情、徒事渲染的道理。不然,随意挥洒,但写花丛之热闹,忘却此书之定名,即做数十集、数百回,亦非难事,然不值识者一笑,何足取哉?在下有鉴于此,故将上节表明,就算交代,要讲那宝玉思想十三旦一事。
按十三旦自二集出现后,与宝玉交好未久,遽尔应聘返京,虽有一年相见之约,无如天南地北,海程迢隔,鱼沉雁滞,音信莫通,以致宝玉不获如愿以往,且事隔数年,相思之念渐淡。然藕断丝连,情根未绝,往往触之即动,故自徐园登高回来,见了秀林的茱萸香囊,触动曩事,遂相念十三旦不置,仿佛死灰复燃,重高热度,眠思梦想,夜卧难安。一来因十三旦年轻貌美,性格温存,远非他人所能比拟;二来与十三旦新欢未永,旋唱骊歌,不比黄月山、杨月楼之恩尽义绝,割断情丝;三来近数年中,所姘识的人,除在前郭绥之等外,如张仲玉、洋人恩特辈,差强己意,但旋合旋离,均不过数月交情,其余等外,如张仲玉、洋人恩特辈,差强己意,但旋合旋离,均不过数月交情,其余等诸自桧以下,更碌碌不足齿及,仅借此为救急之用,并无一个可意人儿。所以时常难免独宿,受那半床衾冷之苦,否则宝玉最喜弃旧怜新,如何单单想这十三旦呢?今有此三来的缘由,书中若不详细表出,则此番宝玉拟欲北上,找访十三旦一节,岂不突如其来吗?
闲话少叙。且说那一天宝玉见芷泉传单,知是修《花丛艳史》,与秀林同赴徐园,当日归来,并无别事。过了几天,祥甫已将艳史印成,遣人送至宝玉处。宝玉开销了四角小洋,同秀林翻阅艳史,见自己列名上选,秀林在次选之末,也算是后起之秀,正商量备酒请客,张扬名誉,忽来了几个打茶围的客人,一闻此事,便竭力报效,定明晚摆一席双台酒。宝玉谢还未毕,又听得铃声乱响,接连来了几位熟客,内中有一位做秀林的,就请他们在秀林房中坐了。这班客人是在别处茶围见了艳史,特地赶来道贺的,也约明晚在宝玉房里吃酒,后天替秀林开筵,宝玉、秀林称谢不迭。少停两边客人都去,已是上灯时候,黄芷泉同着祥甫、芸帆前来走访。宝玉、秀林更殷勤款待,谢他举拔,留着用了小夜饭,又嘱芷泉等明夜早降,另备小酌奉酬。芷泉不要宝玉破费,翻允摆了一台酒。宝玉甚是感激,谢了又谢。其时芷泉等亦皆归去,并无书说。
翌日午后,先有一班熟客叙了一桌麻雀,待到晚上七下多钟,昨天定酒各客陆续都到。宝玉、秀林招待忙碌,与阿金、阿珠等大姐、娘姨轮流陪伴,更替应酬。不一回,各房摆席,忙得相帮、鳖腿上下奔跑,揩台的揩台,掇凳的掇凳,端菜的端菜,霎时各房中俱已铺设停当。计共五台,内有一台是今日添出来的。宝玉正房间里是黄芷泉等占了,后房亭子间里摆了一台,秀林正房中摆了双台,还有新添的一席,只好有屈在楼中间了。好得各房客人均知芷泉是修史的大总裁,情愿让正房与他,不然,先定双台的怎肯迁就呢?事不烦叙,始免复赘。因是书中摆酒叫局不一而足,断难尽行细述。倘徒取热闹,不顾前后雷同,则吃一回酒,至少好做一回书,犹如看一盏走马灯,其中虽有人物,然团团的走来走去,总是这几个人、这几件东西,凭你怎样的玲珑奇巧、刻画精工,夜夜对他观看,岂不要生厌吗?所以在下逢着此等事,除有紧要关系的,免不得点缀铺排,此外则略谈几句,就算交代。
数言表过。仍说宝玉、秀林等往来各房,侍坐侑酒,无非堂子中常套。说不尽灯红酒绿,宴乐嘉宾;粉气衣香,觞飞众美。杯盘交错,歌声与笑语同喧;履舄纷陈,烛影共钗光一色。直闹到一下多钟,方始酒阑席散,客皆兴尽而归。宝玉等一切送客繁文,恕不详载。自今日为始,他客也都知道,均因宝玉、秀林列名艳史,一个个预约日期,前来报效和酒,今夜是赵老、钱老,明晚是孙大少、李二少,起初无非几个熟客,到了后来,即从未做过宝玉、秀林的,也来结识,咸以一亲香泽为荣,好像不做了宝玉,算不得嫖客的样儿。故十分之中,宝玉的生意居其七八,秀林不过二三而已,然较从前已多一倍,少有空闲的日子了。因此接接连连,直忙到十月将尽,方觉得稍稍清静。但每天出外堂差仍不少减,累得宝玉疲乏异常,所以把北上之心暂时搁起。况隆冬天气,正值封河的时候,只好度过残年,再定行止的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瞬间已届岁底,是节生意比中秋天差地远,竟有四五倍之多,且所收各帐,漂去者甚少。宝玉自是欢喜,有此数千金盈余,足敷我春日冶游之用,即北上盘缠亦无虞缺乏了。及至新春,又甚忙碌,所有开果盘、开台酒等一切礼节,较去年更甚,以致游园看戏也是忙里偷闲。如此生涯茂盛,怎么舍得离开此间,往北京去找十三旦呢?皆为宝玉色心比利心更重,虽日进斗金,医不得竟夕相思之苦,况现下手中宽裕,何不趁此一往,以偿夙愿。存了这个念头,故尔过了正月,将近二月中旬,天气渐渐和暖,便私与阿金、阿珠商议赴京一事,正是:
不顾生涯多旧客,只思航海访情郎。
要知怎样乘轮北上,寻访十三旦,请观下回便悉。
九尾狐
第四十四回猜心事荩言终逆耳整行装萍合记游踪
话说宝玉自开春以来,忙忙碌碌,十分辛苦,晏眠早起,绝少空闲的时候,一直忙过了正月。将近二月中旬,渐渐的风和日暖,春色融融,最是恼人天气,欲眠不得,他人则春宵苦短,珍重一刻千金;自己则春夜嫌长,怨恨孤栖独宿,虽迩来旧好新知,不乏相交之客,然欲求潘安、卫!,竟无如意之君,因此闷闷不乐,愈思十三旦不置。
那天日间无事,阿金、阿珠陪伴闲谈。宝玉终觉无情无绪,眉蹙春山,闷恹恹懒于对答。阿珠不解其故,问道:“大先生,啥落格两日一点兴致才呒不,戏也勿看,花园也勿去白相,到底阿有啥心事佬?”宝玉道:“奴格心事终猜勿着格,去问里哉。”阿珠又道:“我想想故歇生意实梗好,旧年先多仔几化,大先生落得寻寻快活,日里坐坐马车,到各处花园里去兜兜,夜里有空工夫,再到戏馆里去看看戏,有啥格勿开心?还要上心事,叫我真真猜勿着格哉。”
阿金在旁,却早猜透宝玉心事,便笑嘻嘻的插嘴道:“大先生肚皮里格念头,勿是我勒里海外,惟我末猜得着六七分格。”宝玉道:“既然猜得着,倒说拨奴听听看。”阿金道:“我猜着仔,赖介?”宝玉道:“奴本要告诉唔笃商量格件事体,故歇能够猜得出,奴还赖俚作啥呢?”阿金笑道:“格末我猜哉,我看大先生格心事,别样才呒啥,眼睛门前,单差少一个。”说到这里,停住了嘴,只管嘻嘻的笑。阿珠道:“说末勿说,独讲好笑啥格嗄?据我想想看,大先生勿少啥。”宝玉道:“阿珠去睬俚,让俚笑完仔勒说,奴眼睛门前少啥一个介?”阿金低声笑说道:“少一个人夜头陪陪大先生哉,格句猜得阿准?”宝玉老着脸答道:“算一屁弹着,不过奴心浪格人,阿猜着是啥人介?”阿金道:“我到底勿是仙人,亦做肚皮里向格蛔虫,格落我说勒前头,只猜得出六七分淘成,若然才晓得末,我亦说仔出来哉。”
宝玉道:“格末拿耳朵凑过来,奴来告诉仔罢。”阿金听了,即将左耳凑将过去,宝玉就切切错错说了几句,无非说:“奴故歇心里要想到北京去,找寻十三旦,带道勒京城里做生意,想阿能够格?”阿金听着话,皱着眉头,只是转念不答。阿珠坐在旁侧,不知他们讲什么话,又见阿金这付神情,熬不住问道:“唔笃格私房闲话,阿可以告诉声我介,啥落板要实梗鬼鬼祟祟格嗄?”阿金方开言道:“问得格,听倪讲下去,自然明白哉,勿懂末,我停歇解释拨听罢。”阿珠始点头不语。
宝玉道:“奴搭商量格,究竟以为哪哼嗄?啥一句才勿回答介?”阿金道:“我格大先生吓,我劝去格好,如果去仔,碰勿着俚末哪哼?就算俚一寻就着,俚倒忘记脱仔倪哉,勿搭要好,阿要弄得勿尴勿尬介?况且现在间搭生意来得格兴旺,甩脱仔勒到格搭去末,阿可惜嗄?虽则倪到仔京里也要做点生意,勿见得坐吃格,不过现钟勿撞,倒去巴望赊帐,只怕终有点勿稳格。”宝玉不等他说完,便插嘴道:“奴到格搭去做生意,原是带脚罢哉,亦勿想啥发大财佬,奴格心里,轧实单为仔俚呀,俚搭奴格情义,实梗深法,别人才比勿上格,格格辰光才勒眼睛骨里。后来俚进京去,约奴一年后再见,勿是俚来,定是奴去,奴皆为呒不空工夫,格落耽搁下来格。故歇奴去寻俚,一定搭奴要好,勿会忘恩负义,弄得奴尴尴尬尬格,所以奴放心托胆,敢闯到京里去走一埭。”
阿金道:“唔笃前头格情义,看是看见格,不过大先生终有点一相情愿勒海,阿晓得眼下格时世,靠勿住格人实在多,嘴里说得蛮蛮好,心里其实约约乎,况且格套戏子,愈加靠勿住,格落我勒里劝,去仔勒懊悔,懊悔是来不及格。大先生,格格稳瓶阿要捏哉。”宝玉不悦道:“管稳瓶打碎勿打碎,奴终决勿懊悔格,去仔好,是奴格命,去仔勿好,亦是奴格命,有啥要紧嗄?至于眼门前生意,可得可失,才勿勒奴心浪,下埭回转来,怕道呒不佬,要可惜煞哉?”阿金道:“大先生问仔我,格落我说格,我勒里想,间搭上海场化,顶顶闹猛,各处格人才有格,难信道除脱仔俚,一个才呒不好格,板要到京里去看俚,俚真真变仔活宝贝哉。”宝玉道:“勿实梗讲格,‘麻油拌青菜,各人心爱’,奴随便哪哼,一定要寻着仔俚,难末奴心死得来。”
阿金听了,晓得劝之无益,我何必再做戆人,徒然惹他动怒呢?即便改了口气道:“大先生要去末,倪阿敢拦当嗄?但是现在二月里,天还勿哪哼暖热,我看三月里动身末最好。大先生想阿对呢勿对佬?”宝玉点头称是。阿珠不甚明白,正想动问赴京之故,忽来了几位客人,当时暂将此事不言。晚上阿金方细细告诉阿珠,阿珠亦不以为是,然知宝玉去志已坚,也不便再劝了。这几十天,别无紧要书说。
忽忽已至三月初旬,宝玉取历本观看,拣定十四开日动身。屈指尚有十天,然此刻众客面前犹未吐露,惟那日唤秀林进房,说明赴京一节,并嘱我去之后,论不定一年两载归来,汝不妨自开门户,独做生涯。好在艳史列名,声誉渐播,断不如从前寂寞的了。所有我的节客帐,待到端午,汝当遣人取讨,存在汝处,俟我回申交还可也。此外我之动用木器等物,一并寄留在此,倘汝欲搬场,须写信关照我一声,至要至要。秀林忽闻宝玉一篇说话,知他行志已决,动身在即,也甚依依不舍,惟说干娘到京后,早写信来,开明住址,以免此间悬望。宝玉点点头,又将闲话讲了一回。秀林因房中来了客人,方才退出。
话休烦琐。又过了几天,宝玉预先同阿金、阿珠收拾箱笼各物,一共有十余件之多,因此次出门至少一二年,不得不多带东西,以备应用。收拾停当,复命阿金、阿珠取了自己名片,向各客处辞行,各客得此信息,
或将帐目算结,或与宝玉饯行,直忙到十四那一天。船票早已购定,午后将行李装了一部大塌车,命带去的相帮押了下船,好得那两个相帮一个即是他的哥哥,尽可放心托他在船看守。自己却到晚膳后,方与阿金、阿珠一同坐着马车,来至金利源码头下船。临行之际,重又嘱咐了秀林几句,无非是老套的话儿,恕不一一细表。
单说宝玉等下船后,坐着一间大房舱,甚是宽畅。两个相帮让他们乘了客舱,更觉十分舒齐。当晚无话。次日,轮舟出了吴淞口三夹水,径望大洋中驶去,波涛汹涌,不减赴粤时形景,幸而宝玉出门已惯,尚不至呕吐狼藉,惟在舟中闷睡而已。颠簸了数天,那日将抵津门,阿金偶然步出房舱,向各处闲看一回,瞥见那边一间小房舱门儿开着,里坐着两个女人,在那里讲话,都打着苏州的口音,细细一瞧,却略略有些认识,原来一个是新出道的校书林黛玉,一个是他用的娘姨模样,大约往天津去做生意的。阿金不便上前叫应他们,问他们的底细,仍旧退回自己房舱,告诉宝玉。宝玉听了,略把头点了一点,并不放在心上。
少停船到紫竹林,抵埠停泊。宝玉的箱笼物件,以及零星东西均已聚在一处,却巧各栈房接客的人上船招揽主顾,手中都拿着栈票,宝玉见是佛照楼大客栈,就命相帮唤住。那个接客的得了生意,笑容可掬,便说:“奶奶的行李,点一点数,都交与我,发往栈里去。包管一件都不少的,请奶奶放心就是了。”宝玉却因有贵重物件,终究不甚放心,吩咐相帮跟着照料,自己即与阿金、阿珠上岸。阿珠曾经到过此地不止一次,所以甚为熟悉,便在码头上雇了一部马车,三人坐着,一径向佛照楼而来。宝玉看那沿路风景不让春申,也是繁华的所在,尽可托足,但此番专意进京寻访情郎,至多在此耽搁三四天。心中正当思想,马车已至佛照楼栈门跟首停下,三人下车进栈,自有茶房等招接,引领入内,看定了一间官房。刚正坐下,吃得一杯茶的时候,行李已经发来,均由相帮等查检,无须细叙。
因宝玉在天津并无要事可记,这两天,无非坐坐马车,游览洋场各处的景致,出出风头罢了。惟阿珠独至侯家窝,顺便探望几个亲戚。他的亲戚有好几家开堂子的,一闻胡宝玉到此,人人羡慕,意欲托阿珠转致,留宝玉在此做生意,被阿珠一口回绝,方才断了这个念头。阿珠至晚回栈,告诉了宝玉。宝玉听了,惟有付之一笑,而心中急欲入京,便差阿珠唤茶房进来,问了赴京火车的价目与开车的时候,茶房一一对答。宝玉又说明日午前准定动身,所有许多行李仍托你们押赴车站,安置妥贴,我当重重的赏你酒钱就是了。茶房连声唯唯而退。是晚用过夜膳,大家早睡。不到天明,均已起身。及至宝玉等梳好了头,又将零星应用各物收拾收拾,不觉已是日上窗纱,茶房早走进来伺候。宝玉先将房金算清,然后交代茶房与带来的两个相帮,把行李发至车站等候,自己与阿金、阿珠又饱餐了一顿点心,舒齐舒齐,略停片刻,方坐着马车赶来。比及车站,茶房等也不过才到。宝玉是初次坐火车,不甚在行,就叫茶房购了三张头等票、两张二等票,又写了十几张行李票,始开销了茶房酒钱,同阿金、阿珠上车,坐的是头等,两个相帮是二等。
头等车中,坐客寥寥,甚是舒畅。宝玉靠窗观看,十分快乐。忽闻汽笛怒鸣,大约将要开行了,又见上来了一位阔客,年纪约有四十开外,方面大耳,一部漆黑的须髯,清朗见肉,身上衣服丽都,谅必是官界中人,带着两个跟班在旁伏侍。坐定之后,宝玉又正对他定睛细视,渐觉有些面善,好像从前在那里会过的,却又想不出是何许样人。及至听他吩咐下人,操着广东的口音,忽然心中会悟,只怕就是他了。但容颜比前肥白,须髯也觉得浓厚些,不要是面目相同,其实并非是他,我休要错认了。况我自粤返申的时节,未与他们辞行,私自溜归,谅他们必然议我无情,此番见面叙话,颇有些不好意思。所幸事隔多年,他又非伍大人可比,我尚不难饰词对答,但不知果是他否,因此踌躇满志,颇费疑猜。且见他目不转睛,也呆呆的向着我看,仿佛不敢贸然叫应我的样子,待我问问阿金、阿珠,他们的眼光比我更好呢。所以宝玉回转头来,正要问阿金、阿珠,阿珠先低声说道:“大先生,阿看见后来上来格人,认得呢勿认得?”宝玉道:“奴记性勿好,有点面熟陌生哉,想必认得格?”阿珠道:“就是倪勒广东,俚搭伍大人一淘格区老爷呀!啥忘记脱哉介?”宝玉道:“嗄,实头是俚,提醒仔奴,奴记得俚格名字,叫啥格德雷,搭奴勿哪哼要好格,格落隔仔几年,勿放勒心浪哉,加二故歇面孔壮仔点,所以奴疑心勿定,认勿煞哉,亦认差仔介!”阿珠道:“决勿会认差格,倪老亦勿老来,勿见得眼睛已经花格哉,况且倪勿比大先生,专靠格双眼睛认得人。”宝玉道:“拨俚听见仔,难为情格。既然认得准,搭阿金一淘过去招呼一声,先搭俚实梗实梗说,听俚哪哼回答仔,难末唔笃请奴过去叫应俚,想阿好?”阿珠凑着耳朵答道:“以前亦搭俚十分亲热歇,故歇去叫应俚作啥介?只做看见末,拉倒哉!”宝玉道:“啥能格想勿出念头佬?阿晓得倪初到京里,究属地脉生疏,要末认得两个人,倪是一个方勿认得,故歇碰着是俚,总算认得仔个把,就托俚照应照应,也是好格,作兴有一时尴尬,倪好俚发财,不过拿俚防防荒。奴格闲话,阿差呢勿差?”阿珠连连点头,说:“大先生格见识,倪落里想得到、及得来嗄?”正说之间,又闻汽笛鸣了三声,火车就此开行,起先觉得缓缓的,继而渐渐的快了又快,轮机鼓动,正不啻逐电追风。凤翔馆主有诗赞之曰:
大错休疑铸九州,利权从此可全收。
愿今天下歌同轨,掣电奔雷快壮游。
开车之后,宝玉见阿珠贪看野景,伸手将他衣袖一拉,催促道:“独讲看,毫燥点拉阿金过去说罢。”阿珠听了,方与阿金附耳说了几句。其实阿金早已听得清楚,即时立起身来,同阿珠走至德雷那边。不过相离二丈多路,难道德雷没瞧见宝玉吗?然方才宝玉看德雷,德雷也目不转睛的看宝玉,又难道隔了几年,有些不认识宝玉吗?但此刻只有宝玉一人,或者不甚留意,想不到在这里火车上相会;今宝玉仍与阿珠聚在一处,彼时俱见过面,说过话,且非一次两次,那有一个都不认识之理?然则这样说起来,何以不先叫唤宝玉等三人呢?其中有几个缘故,一来恨他从前私回上海;二来要装做官的身份;三来脾气极大,不比伍大人随俗,定要宝玉等先去招呼他,方显自己的官体。故虽阿金、阿珠走近身旁,他还眼睛向着窗外,一手捋着胡须,装作未见的样儿。阿金、阿珠睹此神情,心中着实不愿意,怎奈吃了这碗堂子饭,又奉了主人差委,只得低声下气,到他面前叫应了一声“区老爷”。正是:
莺燕纵知飞絮贱,蝶蜂犹为落花忙。
欲知与德雷所说何语,以及宝玉到京后情形,下回再行细述。
九尾狐
第四十五回寓京城寻访十三旦张艳帜巧遇伍大人
却说区德雷这个人,纯是一派官场习气,因自己善于钻谋献媚,也喜欢别人献媚于他。从前在广东的时节,与伍大人相叙一处,所以见了宝玉,并不装腔做势,扮演作官的体统,如今独自在此,落得向妓女跟前摆摆架子,要宝玉等先来叫应,趋奉我是个大老官,刻见阿金、阿珠走至临近,明知是宝玉差来的,却故意眼睛看了别处,手捋须髯,等候他们的招呼。阿金、阿珠睹此神情,心中委实有了气,无如奉着主人之命,只得忍耐上前,同叫了一声“区老爷”。
德雷方才回转头来,犹假作不认识,对他们上下打量了一回,开言道:“你们两个是那里来的?”阿珠嘴快,先答道:“阿呀,区老爷,真真贵人多忘事,阿是倪才勿认得格哉?倪就是胡宝玉先生身边格人,我叫阿珠,俚末叫阿金,倪说仔出来,谅必区老爷终想得着格勒?”德雷道:“吓,原来是你们。怎么到这里来?真是奇了,我想你家先生在上海何等快乐,还要出什么门,寻什么苦吃呢?”阿珠听他话中有骨,只做不知,但说道:“倪先生皆为有点事体,格落到京里去一埭,也叫呒设法。勿壳张今朝勒火车浪会碰着区老爷格,区老爷一向好?倪先生常常牵记煞呀,故歇看见仔,心里快活得呒哪哼,马上要过来叫应,亦恐怕老爷为仔前头事体见气,明白内当中格情节,所以先叫倪过来,招陪一声,轧实倪晓得老爷格脾气,真真量大福大,决勿搭倪先生计较格,不过是倪先生规矩罢哉。”
德雷不等阿金说完,抢声问道:“你说内中情节呢,我果然不明白,你且讲与我听,以后我见了伍大人,也好代你们申说呢。”阿珠听了,只得趁着自己口舌灵便,心思敏捷,顿时捏成几句假话,说:“彼时伍大人搭老爷去仔,勿到五六日天,倪先生得着上海一个电报,是先生格阿姆病重,急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格落等勿及老爷笃转格哉,连忙回到上海格呀。”这几句话,因德雷在广东,不知宝玉的底细,所以不妨捏造的。得德雷甚是相信,且听阿金等娇声软语,心中早已迷了一半,然口中却说道:“天下那有这样巧事?我终有些儿不信呢!”阿金、阿珠一同答道:“区老爷勿相信倪格闲话,倪去拉先生过来,自家当面问问俚看。”说着,趁势回到宝玉这边。因此刻与德雷所说的假话,有意声音高些,料宝玉必然听得,无须附耳叮嘱的了,故两人只对宝玉做了一个手势,便搀了宝玉的手,来至德雷面前。宝玉先启口叫应,即在对面坐下,接连招陪了几句,与阿金所说的大略相同。
此时德雷早把官样收去,又听宝玉细语温柔,殷勤献媚,便不将前事重提,单单问道:“你可晓得伍大人也在京中吗?”宝玉顺势答道:“奴为仔俚勒京里,格落放胆大来格,不过俚格住处末勿晓得,区老爷终晓得格?”德雷道:“他现在升了京堂,虽然不住在衙署,我们到了京,一问就知道的。”宝玉点点头,也问道:“故歇区老爷进京,阿有啥贵干介?”德雷道:“不瞒你说,我从前捐的是候选知府,不想得什么缺,此刻我又加捐了候补道,进京引见,却想谋干一个美缺,花费几万银子,托伍大人从中介绍的。不意在此遇见了你,真是巧得很,但不知你到了京,是住客栈呢?还是租寓?你可曾定见吗?”宝玉道:“眼下奴还定,大约先住客栈,登格几日,难末舒舒齐齐,再寻一个寓。横势奴勿就回上海勒呀。”德雷道:“你搬定了所在,必须关照一声我,我好来看你呢。”宝玉道:“格是自然,多谢区老爷肯照应倪,真真巴也勿能,倪阿有啥勿拨信勒老爷格?区老爷,格公馆打勒啥场化介?勿然倪勿晓得,哪哼差人来关照呢?”德雷未及回答,阿珠忽插嘴道:“大先生叫差哉,俚故歇加捐仔啥格候补道,要叫俚大人格哉,哪哼还是叫老爷勒介?”宝玉微微笑道:“划一划一,蛮对蛮对,奴讲闲话讲昏勒里哉,格末区大人哇,公馆阿曾预先定格来嗄?”德雷也笑道:“你们叫我老爷也好,有什么要紧呢?至于我的公馆,不须预定的,因为我们广东人有会馆在京里,就可以住在那边,你们来寻我,岂不是狠便吗?”
四人你问我答,正当高兴的时候,忽闻汽笛长鸣,呜呜不断。旁边德雷的跟班禀道:“回禀大人,火车已抵京师车站了。”德雷道:“怎么这样的快?待我瞧瞧看,是也不是?”说着,将头探出窗外一望,即缩身向宝玉道:“果然到了,我同你过几天再会罢。”宝玉道:“伍大人格搭,阿要几时去拜望介?”德雷道:“我迟至大后日,一定要去拜望他的,总之我等你送了信,然后同他来看你便了。”宝玉唯唯,刚正立起身来,不妨火车将停,略略前后撞了一撞,那里立得定脚,一交栽倒,却巧跌在德雷怀中,幸亏德雷双手抱住,安慰道:“站稳了,不要慌。”宝玉口中喔唷连声,吁吁娇喘道:“格部接眚火车,停格辰光,勿壳张俚实梗一来格,害奴心里跳得勒。”德雷笑道:“你们没坐惯火车,怪不得这个样儿,你看阿金,若不是阿珠拖住,这一交更不轻呢!”阿金道:“倒勿是,实头险格,倪下埭终要留神点格哉。大先生,倪一淘下车罢。阿珠姐,搀仔大先生勒走,比仔我稳点笃,我故歇还觉着脚浮勒里来。”于是德雷带着两个跟班,在前先走,阿珠搀扶了宝玉,阿金提了一只烟袋,在后跟随,一齐下落火车。早见坐二等的两个相帮走了过来,向宝玉取了行李票,到行李车边对了号码,把箱笼物件逐一点过,然后雇定了三辆骡车,请宝玉等三人坐了一辆,其余装满行李,两个相帮也坐在上面。那边德雷亦然如此,无须细叙。
单表宝玉与德雷分手作别,各自上车,一路并无耽搁。惟宝玉问了骡夫几句,说京中客栈何处最大最佳,骡夫本与客栈通气,便说:“东单牌楼连升栈最好,是仿你们南边样儿的,可就到那边去吗?”宝玉点头道:“就是格搭末哉,横势倪至多住一礼拜,马上要搬场格。”骡夫听了苏白,一毫不懂,睁大了两只眼睛,口中叽哩咕罗的说道:“你们讲的什么话,请再吩咐清楚,究竟那边去不去呢?”宝玉虽然听得出,却不会操京话,起初说得慢些,他们还能详解,既而纯用吴中土白,莫怪他一些不懂,亏得阿珠来过一次,有几句蓝青官话,代着宝玉吩咐道:“你们休要罗罗嗦嗦,张大了骡耳,一点都听不出,真真好笑得狠。此刻我家奶奶准听你们的话,一径向连升栈去就是了。”骡夫方才明白,诺诺连声,即忙赶着车儿,加上几鞭,转瞬间进了外城。宝玉沿途观看,果然京城里面气象不同,街道宽阔,市肆殷繁,正不愧帝王建都之地。有诗为证:
斜跨金鳌同玉栋,高瞻凤阙并龙楼。
京华洵是繁华地,气象巍峨迥不侔。
宝玉坐在车中,与阿金、阿珠谈谈说说,指点都城景致,不知不觉,早到了东单牌楼。是处更为热闹,店铺林立,招牌密密。宝玉见“连升栈”三字就在前面,便向阿珠说道:“刚刚骡夫说格客栈,阿就是格搭介?”阿珠点点头,连说“蛮对蛮对”。正当说着,车子已至栈门跟首歇下,早有茶房过来招接,宝玉等三人下车,茶房上前问了贵姓,引领三人走入里边,拣定了一间洁净上房,方将行李发了进来。这都是书中浮文,略载几句,就算交代过了。相帮等自有睡处,不必细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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