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梅全传》(2/8)-清-惜阴堂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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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二度梅全传》第 2/8 部分)

众大臣见梅公说千奸贼万奸贼,匹夫长匹夫短,骂不住口,又见黄嵩气得坐在椅上。陈公只得替梅公遮掩道:“年兄今日醉了,送年兄回署去罢!”梅公道:“承列位年兄的抬爱。方才这匹夫如此放肆,叫我如何忍耐得住?”于是,陈公拉梅公吩咐道:“送年兄!”出相府上轿回署不提。
且言陈公再回入席,仍代梅公担了许多心事。且众朝臣,也有议论的,也有劝喻的,纷纷不一。见黄嵩怒而不言,大家只好告辞各散。黄嵩只含怒送了各臣上轿回署,自己又羞又恼,只气得暴跳如雷,便说道:“反了!反了!有此等事,大胆的狗官,藐视功令,不畏国法。”便一直走进内堂府。
卢杞正与那些歌舞女子们抱住取耍,忽听见黄嵩的口音叫闹起来。卢杞一见,问道:“我儿因何故如此形状?”黄嵩禀道:“恩父在上,孩儿告禀。”就将梅公问他的年纪,又如何吃酒,他还说了许多不吉之言,辱骂恩爷,自头至尾,细细捏造一番。
卢杞不听见也罢了,既听了,胡须乱炸,脸上通红,道:“哎呀,有这等事?此畜生把老夫看做无用之人,十分毁骂老夫。我本见他有些才干,故而未曾加罪于他,原来是不知死活的畜生,只叫他试一试老夫的手段。正是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我儿不必气他,自有老夫做主。你且坐下来畅饮几杯,消释闷怀,何用作此态度?”黄嵩闻言,只得告坐入席,连吃数杯。忽说道:“依孩儿愚见,这个匹夫,须要放在叛逆内,使他缄口就戳,法司也没有什么训问,岂不一下就断那畜生的狗命吗?”
卢杞头点了一点道:“就是如此处置这个老畜生罢。”彼此二人在席上商酌已定,暗害梅公不提。
一宿晚景已过,次日五鼓,内监宣旨各官朝驾。文武听旨,退散不提。再说卢杞回了相府,早饭已毕,忽见门官禀道:“皇上遣内监在外面要见相爷。”卢杞迎至厅上,见那内监笑道:“今皇上召老相国在长乐殿下棋消闲。”卢杞道:“请公公先行一步,在后宰门会齐。”内监道:“也罢,咱家在后宰门等候。”走出相府,上马先自去了。
卢杞走入内书房,写了一联简帖,藏在袍袖之中,即便上轿,往后宰门而来,下轿同内监至长乐殿见驾。皇上开言:“朕今日没事,偶然想要下棋,故来召先生。”内监取过棋来,卢杞谢了恩,方在锦垫之上坐下,献龙凤香茶,君臣对奕。卢杞故意连输两盘,天子说道:“今日先生下棋,为何恍惚,是何故也?”卢杞俯伏奏道:“臣忧国忧民,心绪不定。臣不敢相隐,求皇上恕臣之罪。臣现有短表,冒渎龙听,伏乞圣上裁之。臣昨日接得边关密报来,内云:‘我朝官员,私通鞑靼。’臣访不确,不敢妄奏。臣一面引文,使各地方官访拿,一面差心腹人探听。谁知有一奇怪之事,连圣上左右,亦有这班叛贼的羽翼,在彼私自打量。纶音召臣,臣即刻赴阙应召。实有国事在心,心不在棋上,故此连输二局,臣之罪也。”
天子闻奏,大惊道:“先生乃国家之栋梁也。尔即知群奸,何不早奏朕知,把此等奸佞,枭首市曹,而先生反自容隐耶?”卢杞又奏道:“臣虽知之已久,恐各臣不服,又生他变,故臣不敢面奏。今主欲知此人,臣不敢再为隐瞒。”只见卢杞在袍袖内取出写的柬帖,递于内臣,内臣接过,献上天子。皇上揭开一看,心中大怒,不知内中如何言语,梅公祸福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奸臣暗中施巧计
忠良反受行刑罪
词云:
我爱春,春意好,山嘴吐清烟,墙头带芳草,黄鹂骂杏花,惹得游蜂恼,海棠憔悴牡丹愁,只恐韶光容易老。我爱夏,夏日长,玉碾棋声碎,罗纨扇景凉,南风卖奇货,一路菱荷香,蝉在绿荫深处噪,也应回首顾螳螂,我爱秋,秋色朗,篱菊想陶潜,征鸿唤苏武,黄叶落在阶,因风乱飘舞,双双紫燕数归期,旧巢留待明年补。我爱冬,冬日闲,烹茶消雪水,曳杖看冰山,戍妇征衣曲,将军夜度关,若遇渔翁堪入留,笠蓑披带冻云还。
诗曰:
丹心贯日老梅公,耿介天生傲睨衷。
邪正从来难并立,空将侠气委奸雄。
话说卢杞将柬帖递于内侍,献于皇上。天子一见大怒道:“朕把这厮当正直之臣,方委以直谏之任,不意与鞑靼通同叛逆,有负朕意。若非先生调和鼎鼐之才,朕怎知群小之奸?传旨把这厮押赴市曹正法,以谢先生察访之功也。”卢杞急奏道:“不可传旨,圣上明日临朝,就说见确报,边关军务紧急,命吏部尚书陈日升领兵出征,都察院冯乐天参赞军机。谕旨一下,此人必定要阻当上意。我主可即着殿前武士,推出市曹斩首。只说阻当军机,惑乱兵心,岂不名正言顺之罪也!”皇上大悦道:“先生平身,卿乃国家栋梁之贤臣,而又不显这厮之叛名,免了他一家刀头之苦,不枉朕拜先生为上相,朕乃以此人股肱心臂也。”卢杞谢恩,又下了两局棋,方才别驾,回到相府不提。
却言次日五鼓,天子上殿,百官朝见已毕。皇上问道:“文武官可齐否?”殿头官奏道:“文武俱齐。”皇上道:“朕咋日闻边关失守,今命吏部尚书陈卿,领兵剿胡虏,都察院冯卿参赞军机。二卿相度便宜行事,即日兴兵,不可迟缓。”冯、陈二人俯伏金阶,吓得冷汗直流,魂不附体。只听得左班中有一人大叫道:“不可!臣有本上奏,不用兴师动旅,自然胡虏永无犯边之患。”
言未毕,越众出班,在金阶拜倒奏道:“臣吏部都给事梅魁见驾。今有短表,冒奏龙颜。自古道:‘文可安邦,武可定国。’文臣何可做得武事?今边关报胡虏叛乱,非鞑靼之本意,皆因圣上宠信权奸,废了先帝恩赈之粮。而胡人以我国米谷,敬如珍宝,圣上乃听奸臣止赈,故有动兵之劳,且支用军需钱粮,较恩赈万倍矣!依臣下见,仍复胡人所赈之米,遵先帝每年好善乐施之老例。再将奸臣卢杞、佞臣黄嵩此一班斩首。胡人闻之赈复奸除,不用动兵,而胡人必服,立见太平。望皇上准臣之本,国家必兴隆矣!”
天子见奏,龙颜大怒,道:“圣人云:‘为君难,为臣不易。’尔不能忠心于国,反言首相奸党。先王设立犒米之条,原为无臣之故。今首相有栋梁之才,朕岂受胡人之挟?人言尔有私通胡人为内应,看来岂是谬误?着殿前武士,剥去匹夫冠带,押赴市曹正法,以为后人之警戒。”金瓜武士把梅公袍带剥去,捆绑了。梅公大笑道:“圣上呵,小臣今日尽忠于国,魂入九泉,得见先帝之面,必哭诉于先帝之前,追奸贼的魂,到阴司对一对,谁忠谁奸?今奸贼虽蒙蔽圣上,岂可欺天地?此社稷山河,皆先帝所立的基业,不可以为儿戏,一旦送于他人,只是难臣直言耳。”回头又向陈、冯二人道:“年兄,小弟再不得见面了。”又向班中叫卢杞、黄嵩这两个奸贼,俟后到阴司对案。皇上大怒道:“武士们从速押赴市曹,斩首交旨。”天子又向陈、冯二人道:“卿可平身,出朝整顿军务,为何俯伏不起?莫非尚有事奏吗?”
二人在金阶哭奏道:“臣幼知诗书,未知韬略,不谙兵务,若领圣命,恐误天下大事,那时岂不是有辱君命?臣二人死罪,死罪!”皇上道:“你二人向日有功劳,如其往日没有大功于天下,此刻也是正法。姑宽免死,削职为民回籍。”二人在金阶拜谢了圣恩,纳还官诰,辞驾出朝不提。天子又向卢杞问道:“先生以为何人可退胡虏?”卢杞道:“兵部左侍郎袁甫臣大有将相之才。”天子准奏,着兵部领兵往边,协同保守。这也不提。
单言刑部的司官,领了行刑的刽子手,往午朝门外交旨。圣天子回宫,各官俱散。
陈、冯二公出朝,至午朝门外,嗟叹道:“梅年兄为你我的事,把性命付于东流,你我应该前去祭奠方是。”
正说之间,只见那行刑的司官,便问道:“方才梅大人斩于何处?”那司官答应:“斩于西郊天地坛。”二人又问道:“可有人在那里收殓否?”司官回道:“只有一个老苍头在那里料理。”
说毕,司官自去。陈、冯二公说道:“梅年兄此地没人,我等须替他寻一僻静之所,寄放他的棺柩,以全交友之意也。”冯公道:“以弟的愚见,非相国寺不可。”陈公道:“正合吾心。你我同至相国寺,向僧人言明,方可寄放下来。”不一时,至相国寺,见僧人叙谈些闲话,而后将梅公之事,细说一番。僧人闻了应允。二人大喜,要着家人向西郊找寻梅府的家人。
言尚未毕,只见一个老头儿,哭哭啼啼,走了进来。陈、冯二公一见,便问:“你可是梅公的家人吗?”老头儿答道:“正是。”陈公将梅白叫至面前,说道:“管家的,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叫人寻你,不知你老爷收殓否?”梅白道:“小人已将主人收碱了,只是没有寄柩之所。偶尔想起相国寺可停,特此而来。”陈、冯二公道:“我们也是为此而来。我们已与僧人说知,你快去把你老爷灵柩,请入寺内,待你公子日后可来搬柩,迎入祖坟内。”梅白道:“多承老爷仁厚,小人也是这个主意。”二人道:“你快些就去,不可耽搁。因我二人有王命在身,即刻就要起程,也不能祭奠。你可安顿,即速就回常州,报知夫人、公子知道,不可久留。”梅白道:“小人晓得。”于是,陈、冯二公告别了和尚,出了寺门,回到衙门,收拾行李,各回原籍不提。
且言梅白安顿了梅公灵柩,依路回往常州。不想年老之人,见主公惨亡,心内哀伤过度,自出了都门,独自孤行,夜宿于中途饭店之内,可怜跋涉受苦,不幸一病身亡。以后没有梅白的交待,拨转书词。
且言卢杞回到相府,心中暗想道:“梅魁这厮,虽正国法,奈何他尚有家眷住在常州。自古道:‘斩草不除根,恐后逢春发。’”立即吩咐了锦衣卫官儿,叫他去一角文书,四个校尉,前去常州捉拿那梅公的家眷,不可有违。堂官答允,吩咐出米。
锦衣卫的官儿,怎敢不依从?连夜做了文书,差了校尉,星夜飞奔常州,捉拿梅公的家眷。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日到了,府县官员,出城迎接,迎了入署,升坐内堂。校尉向府尹言道:“此乃机密大事?喝退了左右,方可开看。”府尹听说,喝退了外役,只有家丁伺候。
这知府姓陈名诃字文伯,为官却也公正。他拆开了公文,自头至尾一看,大惊道:“原来是大人究治梅吏科之家。只是本官尚有一句话说,大人要拿梅吏科之子,他乃是江浙第一个名流。此刻,如同大人去捉拿,恐梅璧不在家中,岂非是劳而无功?要依本官的下见,不如明日五鼓,传齐人役,协同众等,奔至梅府,岂不是一网打尽了。”校尉道:“既是贵官吩咐,弟敢不依。”
钦差与知府谈心,却不料知府跟前有一个家人,姓陈名流,因他平时有些收不住话,故此衙的人给他取了一个水嘴的名字。他立在左边,见本府同校尉计议,到明日五鼓拿人之事,听在心中。他身上有几个疮疥,又饮了几杯酒,浑身俱痒起来了,便走出侧门,向管门人说道:“我要去洗澡,你给我把门开了。”管门的道:“陈哥,一切事不可在外多嘴。”
陈水嘴道:“晓得,不须吩咐。”便走出衙门。迎面撞着一个衙内皂隶,此人姓屠名申,见了水嘴便问到:“大叔,你如今出来有什么事?”陈水嘴道:“没有别的事,是身上疮疥痒,要去洗澡。”屠申道:“此时尚早,混堂未开,何不到酒馆之中,略饮三杯?”水嘴道:“如此多谢了。”
二人同入酒馆,叙了些酒话。屠申道:“今日京中到的钦差,不知是做什么事的?”水嘴道:“你吃酒,毋管他。”屠申道:“此半月乃小人值日,如有大事件知道,好着几个伙计,在衙门伺候。”水嘴道:“足见你做事周全。也罢,此一事对你言了,你千万不可向外人说,至要至要!”屠申道:“大叔同小人说了,公务大事,何敢漏泄!”陈水嘴道:“今日来的钦差,是要拿梅氏的家眷。本官约定五鼓至梅府中拿人,你可寻了几个帮差,在外面伺候,不可误事。”屠申道:“梅公升任入京,不知却是为何事,就有如此凶信?”水嘴道:“只因他触犯了卢相爷,将他斩在西郊外天地坛,棺柩寄顿在相国寺。今又有人来拿他的家眷人等,以正典刑。”
屠申听说,吓了一跳,心中叫苦,却不便十分叫着,只好反笑说:“蒙大叔指教,如不知道这个确信,险些误了大事。我今晚约齐了伙伴,在衙门口伺候。”陈水嘴道:“多谢你,我去洗澡。”于是,二人出了酒馆不提。
且言这屠申就着急地慌忙飞奔梅府报信与夫人、公子得知。不知屠申是如何报音,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传假旨捉拿全家
透真情放脱母子
词云:
天岂许人短,偏偏团作欺,满朝尽是小人私,方知一痕半点不差池。浅眼何尝误,奸心断不思,为人还忍耐便宜,直临崖勒马方悔迟。
话说屠申飞奔梅府报信,好着夫人、公子连夜逃生之意。
列位,你道屠申送信梅府,却有个缘故。他乃是山东济南府历城县人氏,只因他在家争闹,一拳打死了人,他自行投到抵罪。梅公见他正直,不怕生死,故此赦了他的死罪。收在身边,心中又恐他生事,故此又写了一封荐书,到常州府里充当差役。一来他也有个拘管,二来又替自己照应房廊屋宇。
他今日听得有这一件事,怎能不着急?况他又是个直心汉子,岂不知当日受过活命之恩,他怎么不报答?于是,跑到梅府,一见门上的人,拱了一拱手道:“列位请了,公子可在家吗?”门上人答应道:“公子与夫人在中堂说话。”屠申也顾不得回禀,一直走进后堂,见公子与夫人在那里说话,就慌忙跪下说道:“小人屠申禀公子、夫人,有要紧的话。”夫人、公子道:“你起来,有什么要紧的话说?”屠申道:“夫人,不好了!你老爷在京师没有书信回来,还不知消息吗?老爷被奸贼卢杞陷害,已正典刑,归天已久。”
夫人、公子听说大惊,哭道:“你怎么得知此信?”屠申道:“今日午前,有钦差校尉来到,本官留在私衙。小的与衙内一个姓陈的大叔相好,适才在酒店说到老爷在西郊外天地坛斩首,那奸相又要斩草除根,差了校尉,在此捉拿家眷。幸喜本府太爷,留住校尉在私衙内,他道:‘公于是江浙第一才子,恐日里不在家中,约定明日五鼓,捉拿全家。’小的受了老爷活命之恩,一听此言,飞来报信与夫人、公子知道。趁早远走他方,奔一个去处安身,方为上计。待公子日后成名,再报前仇。若有迟缓,恐遭毒手,那时岂不冤沉海底,难报大仇?”
夫人、公子听说,一齐跪下,大哭道:“恩人在上,待愚母子拜谢。此事非恩人送信给我母子,岂不被奸贼害绝,那时灭门之冤,终难报矣!”屠申又拜伏于地,哭诉道:“小人蒙大老爷天高地厚之恩,实难报答。”夫人、公子也立起身来道:“今此恩德,生死不忘。”屠申道:“夫人、公子不必悲伤,速速想好一个存身之所,好躲过目下大难,不宜啼哭,恐外人知道,走漏风声,就不好了。小人也不能久存此地了,若夫人有了安身之所,小人少不得赶来服侍恩人。”夫人道:“我有一个胞弟,现在山东做节度。不若投奔他去,亦可暂得安身。”向着公子说道:“我儿,我与你分为两路,你竟往仪征县投奔你的岳父任所,亦可安身。一见你岳父,就把家中颠沛流离的事情,细细禀知你岳父、岳母,他必念你是他的女婿,自然要照应于你。你可藏形敛迹,发愤攻书,待有天日之光,不失忠良之后代。卢杞势运一退,再与你那父亲报仇。”屠申道:“这所讲的极是,请急速收拾出城,各奔路途。”
夫人、公子又不敢啼哭,只得带着泪,吩咐家人道:“我家遭此不幸,你等愿同我去的,即速收拾,一同逃难。不愿随我去的,趁此今晚夜静,你们各逃生去吧!”家人一齐哭道:“小人们愿同去服侍。平日夫人、公子并没呼叱之声,怎忍一旦抛离?”屠申道:“你们也不必啼哭,此刻也不是啼哭的时候。逃生要紧。”夫人道:“正是。”就与公子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装了些细软的物件,又叫了一个自幼伴读书的书童,名唤喜童:“你过来,听我吩咐,我见你自幼有些见识,久已要抬举你,就平日也没有把你当下人看,你与公子收拾,往仪征县投奔侯老爷的任所。你二人一路莫分主仆,只以兄弟相称呼,有日你公子发达之时,少不得报你同患难之恩。”
喜童哭道:“说那里话来!小人蒙夫人、公子教养之恩敢不尽忠,以效犬马之劳!”夫人向公子说道:“儿,你自幼未离我身边一步,今日这大难临身,我儿一路须要小心,自己保重。我梅氏门中,只有你这一点骨肉,倘有差池,就绝了梅门的烟祀,怎么得了!”于是,母子大哭一常。自古道:“世上万般愁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公子拜别了夫人,说道:“母亲此去,一路须要小心慎重,切莫思虑悲哀,有伤身体。”公子言毕,喜童背了行李,不敢从大门出去,只得走后门小路巷子出城,雇小船一只,直奔仪征投亲。这且不言。
再说夫人回房,收拾细软物件,打成包袱,先着一个老苍头,名唤梅芳,往河下雇了船只,等到黄昏,出城上船。屠申见诸事停当,方才别了夫人,往衙门听事不提。
单言梅府那些家人们,个个俟候夜静收拾齐备,大家逃命。夫人见了如此光景,不觉凄惨,掉下泪来。想起当日是何等荣耀,今日如此愁苦狼狈,长叹了一声,又不敢高声啼哭,如此含悲在怀。又见天色已晚,夫人拜别了家神祖先,便从后门走出。带了几个随身丫头、年长的老苍头,步行走出门外,来至河边。梅芳接住,迎入舟中,即刻开船,往山东而去。正是:
劈破玉笼飞彩凤,挣开金锁走蛟龙。
且不言夫人行程。单讲梅府的家人,把大门关好,从后门搬抬物件,大家远走高飞,只剩得一所空房屋。一宿已过,次日五鼓,知府传衙役,请了钦差的尊意,都奔梅府拿人。不多一时,来至梅府,只见大门紧闭,知府吩咐敲门。众人上前敲门,敲了半日,并没人答应,只得回禀府尹:“里面并无人答应。”那钦差听说,焦躁道:“俺奉圣旨,捉拿钦犯,管他开门不开门,传人役,你与我将大门打碎来,看他开是不开?”众衙役听罢,一齐将门打下,只见里面并无人影,众人就不敢动手。
那知府一见无人,吓呆在那边。钦差大怒道:“贵府不动身入内,宣读圣诏,捉拿钦犯,你看着大门做什么?”知府心中着惊,脸上失色,便向钦差说道:“此事其中有变。”那钦差道:“有变无变,进去再讲。”知府只得差衙役向前,都在那梅府正厅排列两旁坐定。知府同钦差正中坐下,叫屠申来,吩咐道:“你到厅后去看一看虚实,里面无人,是什么缘故。你再看梅夫人与梅壁在哪里?速速回报。”
屠申答应,走至后面,见重重门户,都是开的,自己心中想起,点脚点头道:“若是昨日没有这个机会,眼见得今日难免绳捆索缚之苦。”即回身来到大厅上禀道:“大人在上,小的进内一看,见重重门户俱开,内面并无一人。”知府听说,吓得一惊,欹在椅上。
那钦差道:“好一个人影全无!也罢,下官同贵府到后面看个踪迹。今大门紧闭,想是往后门逃走。”此时,知府同钦差走入后面,一层层看去,果然里面全无人影,于是,吩咐关锁了后门,钦差复至大厅坐下。知府道:“大人,这等事,不带四邻,问不出根由来。”钦差道:“下官不知确实,听贵官号令。”于是,知府传衙役,叫地方把四邻传来。
不一时,乡保、四邻、地方俱到,走上前厅禀道:“小的们是本坊乡保、四邻,叩见大老爷。”知府问道:“尔等就是梅府四邻吗?”乡保答应:“小的们正是。”知府问道:“本府问你们,这梅府中的全家人口,怎么一个也不曾见,是往哪里去了?”
四邻禀道:“大人在上,小的们怎么晓得梅府的去处?”知府道:“本府不是问他们的去处,你们可知道他家几时没有人出入了?”旁边一个人说道:“只怕有半月没人出入了。”知府便向钦差说道:“大人,这就是了,可曾听见这四邻的话吗?非怪卑职,乃大人未来之时,他半月前已逃往他方去了。望大人进京回旨,卑职只好出角捕文,行到各府州县,缉获正犯,再发封条,封锁住宅便了。”
那钦差官校尉带着冷笑说道:“贵府这句话,倒也说得干净。我想,四邻的话,必是贵府吩咐的,着他们在我面前瞒禀,无非是遮掩耳目之意。梅璧乃钦犯之子,他走与不走,不敢问贵府的罪名,只是昨日下官一到之时,你就有多少的闲话,说他是个什么才子,恐他不在家中,要到今日,方可拿人。及至今日,却是一个空宅。据四邻说,半月前已无人出入了,我同贵府进门之时,见那些光景,似有人在里面,及至衙役禀说后面无人,我同贵府齐至后面,层层看来,见那些桌椅,并无半点灰尘的;窗门槅鬲扇,并没半点损坏;又见灶上还有温水菜蔬。请问贵府,此种情形,有何不是放走的吗?只是下官也不好十分违拗,但回复太师,少不得把贵府美意,回禀太师,见得贵府有怜才爱贤,故放梅魁的家眷逃走”知府闻言大惊,面如土色,不知府尹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假钦差吓诈财宝
陈知府受惊嘱托
词云:
办理府务,假旨到来。思想奸计百出,捉拿满门刑灾。哪知漏网潜逃,反惹伤财受害。莫道无有报应,眼见受惊损财。
诗曰:
官长拘拿纠四邻,街坊公论受恩深。
明知有碍君王法,因念孤臣不忍呈。
话说钦差向知府说道:“贵府怜才爱士,故尔放走梅璧。”
知府大人说:“怎么是卑职放走?”钦差校尉道:“还不是你放走吗?昨日为何不要我拿人?今日把犯人放走,故意叫四邻来问一问,就与你无过失了,岂不是你怜才爱士吗?”知府道:“请大人回署,再作商议。”发放了四邻,着衙役唤木匠收拾了大门,将里面一切家伙等物,着书役开了单子,方才标了封条,吩咐地方好生看守。府尹同钦差出了梅府,看着把前后门都封了,方才上轿。回转衙门,留住钦差款待,送上黄金百两,再三相恳,钦差方允。二人在衙内商议写起文书,上面无非是文书未到之先,梅府家逃走的意思。
不言饮差回京交卢杞的假旨。单言知府送走了钦差之后,心中大怒,道:“这件事,是什么人走漏了消息,故此梅璧逃走,本府若访出来,必要立毙杖下。”陈水嘴在旁听见,把舌头一伸:“我方才打算说出来,幸喜得没有说。若是说出屠申,老爷即刻传进一顿板子打他,不死也是只剩半命。他若说我与他讲,那时连我也不得脱身,虽不至死,也有九分晦气。从今以后,再也不敢多嘴了。”
且说这个屠申,他是孤身一人,又无家眷,虽然放走了梅公子一家,本官送了钦差许多金银,自己一想道:“此事不好。万一陈水嘴说出一句话来,说我知风,本官认真,怎肯干休?那时性命只恐难保。我原是山东人,蒙梅老爷施恩活命,荐在此处,当做门户。目下梅夫人已奔山东,不若离开此处,投节度使的衙门,可以躲过久后之累。”算计已定,收拾了行李,竟奔山东,投军门的任所不提。
且言梅公子与喜童在船上,非止一日,哪里敢出头露面。那船至仪征,船家说道:“相公请上岸去吧!”公子才推开船门,看那异乡的风景。便向船家说道:“我们是没有出过门的,烦你替我寻一个饭店,我自然加倍谢你。”船家道:“原来相公是没出过门的,等我停了船,给你去寻。”于是,船家上岸,寻了一个饭店,回船说道:“相公,我寻了一个饭店,相公请上岸罢。”
于是,公子与喜童收拾了行李,船家陪了一同上岸,来到饭店,与店主见过礼,走进店内,是三间房子,船家安放行李,说道:“相公,这个下处,可中意吗?”公子道:“罢了,但不知房金几何?”船家道:“这开店的主人姓刘,为人正直不欺,房钱照例,连饭食每位客一钱一天。”梅公子道:“我不过一、二天耳!”吩咐喜童称了船钱外,又称了二星酒钱,递于船家。船家接了银子,多谢了公子,欢喜回去不提。
单言这梅公子向店主人问道:“你这里县官,可姓侯吗!”
店主人回道:“姓侯。”公子又道:“他在这里做官?也还如何?”店主道:“相公,你同县主太爷,还是亲戚,还是朋友?”
公子心中想道:“说是亲戚,他不肯说实话。”主意已定,便回道:“是我乡亲。从此经过,意欲会他一会,不知可会得否?”
店主摇头说道:“既是同乡,莫怪小人多嘴,依我说,不若不去的好。若要去,倒惹烦恼。”公子道:“这却为何?”店主道:“侯爷自到任以来,爱的是财宝,恼的是朋友。他要人的金银,千方百计,有什么讼事出来,真正有钱者生,无钱者死,一些道理都没有了。他到任之后,他有个嫡亲的侄儿,在我店中居住,却又贫寒,我听得他说是县主的侄儿,到我小店住了一夜,次日背了行李,他投往县中,寻着司吏,投了手本,随即传进后堂。不多一时,里面传出话来说:‘老爷没有这个侄儿,姑念若无知,免责去吧!’那相公听了传出此语,登时暴跳如雷,说道:‘岂有此理!那有这等事情,嫡亲叔侄,千里相投,怎么说出没有这个侄儿?’随后,自己又走到侧门跟前,把三代的履历,向管侧门的,细细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等至晚上,并不见回音。那相公见他不认,只得忍气收拾行李归家去了。看他侄儿,尚且如此,况你是个同乡之人?”
梅公子道:“有这等事吗?”于是半信半疑,喜童在外边听了,暗暗地点点头。于是,店主拿了晚饭,安放桌上,梅公子与喜童用了晚饭。店主收拾碗筷,又送了一壶红茶,与梅公子、喜童吃。
梅公子对喜童说道:“贤弟,店主人这番言语,无非是虚假之词,我岳父哪有这等狠心!一个侄儿不认,想必没有此理。”喜童道:“相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今时势做官的,大概只以势利为先,不以礼伦为重。”公子道:“据你说,竟不必去了?”喜童道:“相公,不是不去见他的话。若是要去见他,为今之计,不若想他一个主意。”公子道:“贤弟有个什么主意?”
喜童道:“此事实难料。据方才店主说,侯老爷如此鮨薄,不念亲情。若是全信,似未的确;若要真去与他相会,倘或他把脸一变,说你是钦犯之子,把你解往京中,那时有口也难分,岂不绝了梅氏之后代?若以小人的愚见,将公子的衣服给小人穿,小人的衣服给公子穿,待小人假充公子,去见侯老爷,见景生情。他若是忠良之心,必有许多叹息,小人把其中之事,细细说明,再请公子与他相会。若是奸党之徒,小人不过略说几句闲话。他问老爷京中之事,小人自然把从头至尾的事,细细地告诉他一番,他若不肯怜念,起了害我之心,相公闻得,可速速逃往山东,投奔邓田老爷的任所,再作道理。”
公子道:“此计虽好,那有代替之理?”喜童道:“非是小人敢欺了公子,想此情测料不定,进退两难,若不从权,恐有他变。”公子道:“今日且歇了,明日再作道理。”于是,二人方睡了。
次日早晨,小二送水来洗脸,梳洗已毕,又吃了早饭,喜童又苦劝了一番:“公子若不从权,就是此地住一年,也是无益的。不若早为设计,去见了侯老爷,才能有出头的日子。”公于听了,不得已,只得脱下衣服,二人互换穿了,走出店来。
那店主人一见,便向着小二说道:“你看他二个人,必定是走江湖的。昨日是那个后生穿着,今日又是这个后生穿着。十有九分,是去到知县衙门去打抽风的。”话说未了,喜童便向着店家说道:“店主人,我们的衣服行李,都在里面,好生看管。”
店家笑道:“请放心,得了彩,与相公接风吧!”公子远远随行,走几步,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脸上含羞,心中叫苦,便自己叫道:“我梅良玉生于宦门之内,到今日扮了奴仆之辈。”
不言梅公子思想。单讲喜童回头看见梅公子,似有哭泣之状,心中想道:“我此一去,见了侯鸾,凶多吉少。”只得问着路,向前而行。回头看见公子,没有多远。正走之间,抬头见路旁有一药铺,便止住脚,走进药店,拱一拱手道:“官人请了。”
那柜上的人,见他请了,问:“相公要什么东西?”喜童道:“我家耗鼠甚多,把小生的成套书籍,都咬伤坏;衣帽脱下,它就损伤。要买些砒霜,拌些药鼠。”那柜里人说道:“这砒霜不敢乱卖的,有关性命之忧,得罪相公。”喜童说道:“此言差矣!我乃读书之人,岂是那无知之辈?无非深恨鼠耗,因此买些药鼠。”那掌柜的说道:“相公言得有理,卖点与你吧!”
喜童在腰间取出一锭银子,递与那柜上的官人,买了些砒霜。
那店官道:“相公,这东西莫要儿戏。”喜童道:“晓得。”
此时拢入袖口,出了店门,梅公子已走近前,问道:“贤弟,你在此店内,买些什么东西?”喜童道:“因兄长走不上来,故而在此等候。”只是两下又分手,各依前后而行。又走了一会,到了县府前,喜童又等着公子,再叮嘱一番,那公子只得站在墙壁下,这且不提。
单说喜童走至大堂,叫道:“号房哪里?”号房听见堂内有人呼唤,即便走来,问道:“你是哪位相公?”喜童答道:“你进去回禀老爷,你说常州府梅公子要见老爷。”那号房即便回禀。老爷吩咐请相公入私衙相见。门子请喜童进内,见了侯鸾,喜童抢行几步,一躬到地,道:“岳父大人请上,待小婿拜见。”侯鸾只得一把阻住道:“贤婿路远风霜,只行常礼吧!”两下又谦逊了一会,侯鸾先受了两礼。
假公子道:“请岳母拜见。”侯鸾道:“待到后堂再拜吧!请坐。”假公子方才告坐。献茶已毕,喜童把侯鸾一看,只见他鬼头鼠眼,鼻尖耳小,心中想道:“店主之言,定非谬矣!我看此人乃阴险之徒。”心疑未定,只见侯鸾向着假公子道:“贤婿,令尊大人荣升都给,一向在京,得意吗?”
喜童一闻此言,故意装做愁苦之容,站起身来,假作啼哭声,拜伏于地,道:“岳父大人,你还不知先父的凶信吗?”侯鸾道:“你且站起来讲。”喜童站起身来说道:“告禀岳丈大人,先君升在京未久,因圣上命陈东初年伯征伐胡虏,冯度修年伯参赞军机,那时,先君位列台垣,岂肯袖手旁观,因此出班保奏。那时冒触龙颜,把先君斩首,又行文到常州捉拿家眷。因此,小婿逃走在外,今日投奔在岳丈面前,看先君同年亲谊面上,容小婿一身,足感岳父大人再造之恩也。”
侯鸾把脸一变道:“原来如此。莫怪老夫说,你那父亲也太固执了些。如今做官的,都要逢迎上司,结交当道,方可有个官做,创立万顷良田家业。不然,这十年寒窗,晨昏苦读,为什么?他屡屡要讲什么忠臣,如今连头都做掉了。”假公子又哭道:“先君在日,多有得罪,岳父只念小婿四海飘零,没家投奔,救一救落难之人。”侯鸾道:“只是我的官卑职微,如何容得你下?”假公子道:“既是岳父不肯收留,小婿只得再往别处去。”
侯鸾又道:“你也说得干净。你是钦犯之子,我的女儿怎肯做叛党的媳妇?这是万耳万目都知道的你是我的女婿,今日又是满衙门的吏役看见你到我衙中来的,若是上司知道,行文要钦犯之子,那时,老夫把什么人给他?非是我没情,不看同年份上,却也是你命当如此。”假公子又道:“岳父,你把小婿是怎么样处置?”侯鸾道:“你哭也无益的,老夫也不用刑处治,将你解往京中,交给相爷,听相爷发落。无怪老夫,倒是你父带累于你的。”
即刻传那衙役,把假公子拿下。侯鸾吩咐道:“是钦犯之子,好生看守,要解京请赏的。”一个标了监牌,众衙役上前,把假公子上了刑具,押出来收监。不知喜童进监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梅公子仪征投亲
侯知县罪加假婿
词云:
人害非假,果逢其凶,主仆投亲身避难,岂知监禁狱牢中。前修有定,难脱罗笼,皇天不负忠良后,得会风云上九重。
诗曰:
慈命投亲到异乡,岂知落魄更凄惶。
店家说出抽肠话,替主情甘狱底亡。
话说假公子上了刑具出来不提。单言梅公子在墙壁下等候,等得不耐烦,走进仪门,抬头一看,只见众衙役把喜童锁着,带往西监去了。公子到了监门首,衙役们开监门收钦犯。梅公子不知是何缘故,心中一苦,眼中掉下泪来,又不敢上前。只见喜童把头回转来,向着公子丢了一个眼色,必是叫他速速走的意思,他却不知道,还痴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众人把喜童带到监中。这喜童一入监门,就把砒霜取出来,放口中一吞。
那砒霜入腹,寸肠俱断,站立不稳,一交跌倒在地,顿时七窍流血。牢中禁子一把挽扶,喜童气绝身亡。禁子撒手一推,只得着牢头出来禀知侯鸾道:“钦犯进牢服毒死了。”侯鸾听说,把禁子、狱卒每人各责了四十大板,又吩咐道:“此犯已故,不必言着他是钦犯,只说是本县处死了不法的家人。”又吩咐了一番不提。
且言狱卒受责,领谕出来,只得上了店市,买了一口棺材,传脚夫抬至监旁,将喜童拖出牢洞,装入棺材。公子如同滚油煎心,自己悲伤,想道:“先前喜童在药店门口,莫非买毒药?”
正在思想之间,只见脚夫把棺材一直抬往北门去了。梅公子也不管高低,跟着就跑。出了城门,见抬棺材的歇下,把地方土工传了来,挖开坑儿,把棺材安葬,各人散去。
梅公子走到坟前,双膝跪下,拜倒在地,放声大哭道:“贤弟呀!愚兄自幼与你同窗共读,寸步不离,却不知贤弟有这一片忠心。只望与你同患同难,异日成名,补报贤弟相携之力,岂知今日遇着我个人面兽心的岳父,遭这等恶死。这是我梅良玉死之该当,贤弟不当受此惨变。我以店主之言,不过虚假谣词,贤弟就有这等慧心,便先安排了替主之心肠呀!想我梅良玉日后没有寸进便罢,若有些许荣耀,必将贤弟修墓追荐。我与贤弟虽是异姓,倘日后我有子孙,必须情愿继贤弟宗支。”梅公子在坟上磕了个头,哭一声,却是旷野地方主人哭仆,真是铁石之人闻也断肠。
于是,起来记认坟墓的踪迹,见坟左首有一座土地庙,路旁又有一支双丫叉的榆树为记。看罢,拜罢,又哭了一会,心中乱如麻一般,又无伴侣,又不敢回店去拿行李,低着头往大路向东而走。见前面已抵河边,又痴呆呆望了一望,只见一座城楼。心中想道:“此楼定是东门。”走到跟前,只见一只划船,飞棹来了。那舱中坐着两个老者,那船家就摇拢岸来,便问道:“朋友,你上扬州就随我的船,带你去。”
那船中两个老者道:“我们是熟船,你只管上来。”梅公子此时犹如那失群的孤鸟,那有定见?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年纪又小,又无亲眷可投,心中又怕遇着店主,又起风波。也罢,且到扬州,再作道理,只得说道:“驾我到扬州去!”船家道:“你既要去,快些上来!”梅公子上了船来,拱手道:“二位老客长请了。”那二位老者一齐躬身道:“小哥请进来坐。”
梅公子方才走入舱中坐下,船家问道:“你可吃饭的吗?我们是不靠岸的。恐夜晚了,要赶快的,你要吃饭,快些买米。”梅公子道:“我是不吃饭的。”于是,船家开了船只。不一时,梢后送进饭来道:“二位老客请用饭。”二位把食盒揭开,拑出二尾鱼来,便向梅公子道:“小哥请过来用饭。”梅公子道:“老客长请,晚生不用饭。”那二位老哥笑道:“小哥,我晓得,你只有船钱,没有饭资。不妨,我二人出了半升米,就请了小哥。”梅公子道:“我们萍水相逢,多蒙雅爱,何以克当?”
二位长者即取了一副碗筷,三人共桌,用毕了饭,一路又谈些闲话。船至三汊河,船家说道:“朋友,前面已是钞关了,把船钱拿出来,好上岸。”梅公子说道:“今日不曾带得来,改日把你吧!”船家说道:“你上船来,安安稳稳,连米也没有拿出来,坐着动也不动,就是当差,也要把票儿我看。你若没有钱,就是破布衣服,一分一片,照样拿来!”
梅公子哪里受得过这等愁苦,把脸一红道:“今日偶然忘却了带钱来。”就把贴肉一件白衫子,脱将下来,递与船家。那船家接过来一看:“这个?衫子,我们用它不着,若是布衣,还可算得钱。”那两个老者道:“船家,你把那衣服拿了来,与这位相公,我二人替他出了船钱吧!”船家听说,将衣服递给长者,长者递给梅公子。梅公子道:“一路而来,多蒙长者雅爱,又蒙出船钱,真乃三生有幸。晚生感恩不浅。”老者笑道:“相公,你说哪里话来!”于是,船抵码头,大家弃船登岸,梅公子又向二位长者一躬说道:“晚生不敢造府叩谢了。”二位长者说道:“岂敢!只是寒舍窄小,不敢屈相公同去。天色已晚,相公要进城,也要赶早些。”说罢,二老向东去了不提。
却说梅公子一边走一头思想,喜童死得好苦,不觉心酸,在旷野所在,放声大哭。又见日已西沉,不敢久恋,一直奔到城内。欲下饭店,又无行李盘费,东走西走,一径来到寿庵寺前。那寿庵寺乃是扬州第一个庙宇,寺旁有一株树,树后数步,便是毛厕。梅公子到了此时,也无奈何,只得就在这寺门首地下坐着。时已更深,思想从前爹爹在日,何等荣耀。今日四海无家,母子分离,又有卢贼防拿甚急,我这性命,恐终难保。若被那贼拿住,还有多少刑法,我是一个怯弱书生,怎么受得!不如趁此无人知道,不免寻个自寻吧!想到此处,不觉泪如雨下,即忙解下腰带,挂在树上,望北说道:“母亲呀!你孩儿死很好苦。”又不敢高声啼哭,悄悄吊在上面。正是:
投河只要三尺水,悬梁惟用一条绳。
不知梅公子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哭穷途公子捐生
救颠危禅僧仗义
词云:
野草闲花遍地愁,龙争虎斗几时休?抬头吴越秦汉楚,细看梁唐晋汉周。万事俱从忙里错,谁人肯向死前休。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诗曰:
只身流落到扬州,拼命悬躯欲丧幽。
香池救得孤忠后,到底欣逢故旧时。
话说梅公子吊在树上,命如五鼓瑶台月,气似三更油尽灯。
不言梅壁吊颈且说本庙有个化跎和尚,因早晨有个施主打斋,他多吃了些东西,腹中疼痛,屡到东厕出恭去,两手捧着肚子,往东厕一跑,不觉撞在梅公子的身上,跌了一跤,爬将起来,一摸,见是吊的一个死人,口中喊道:“不好了,快救人!”
连喊了数声,里面众僧,俱不知是什么事,大家只得出来,问道:“你因什么事,大惊小怪?”化跎和尚说道:“那树上吊着一个死人,你们去看。”众僧一看,果然是真,只得进内回禀长老大和尚。那长老听说,口中念道:“阿弥陀佛!”便即刻起身,随着众僧,来到面前。那些僧人,把梅璧解下,直僵僵摊在地上。长老吩咐快烧姜汤来,使者答应,拿了姜汤,把梅璧放在椅上,灌了一会,只听得三关晌了一声。不一时,梅公子就醒了转来,叹了一口气道:“好苦死我也!”众僧一齐说道:“此人转来了。”只见大和尚走到梅公子跟前问道:“你这位后生,小小年纪,因何寻此短见?我乃出家之人,与你无仇,为何坑陷出家人,是何道理?”
梅公子听见有人说话,便把眼睛一睁,只见一个和尚站在面前,又见众僧站在一边,便站起身来说道:“小人乃异乡人氏,只因随主人进京,往山阳关经过,是我失于检察,把主人的箱笼被脚夫拐了去,因此难以回船。主人家法厉害,若是回去,必无再活之命,故此小人进退两难,是以寻此短见。非是坑陷师父,实实难存于世矣!又蒙师父救命,真乃再造之恩。只是小人身无半文,往何处去好?岂不是虽死犹生?不如做个亡命,倒也得个干净。”
大和尚见他虽是下人衣帽,而骨格清奇,说话又婉转,说道:“也罢,你且随我到方丈来。”于是,众僧执着灯,梅公子随了大和尚,一直来到方丈里面坐下,大和尚说道:“你也坐下。”梅公子道:“师父在上,小人怎敢坐?”大和尚道:“我们乃是出家人,有什么统属?坐下来好说话。”梅公子道:“既然如此,小人告坐了。”
大和尚开口说道:“我且问你,方才说回不得家乡,见不得主人,你的主人是个什么样人?”梅璧道:“他是经商的。”和尚道:“依我说,着人去寻你的主人,我当面对他说,晓得你受了这个委屈,他必定不责备你的。”梅公子道:“师父这般吩咐,小人岂不感恩?只是我那主人,当面听师父的言语,自然肯依允的;若是小人随了他回去,他回去后,想起许多行李等件,定然生气责打。不若求师父大发慈悲恻隐之心,暂容小人在此栖身。倘若有云开见日,再补报师父活命之恩。”
和尚听说道:“也罢,此乃佛门之地,人人可以安身,况你又是落难之人。只是鸡儿不吃没功之禄,你平日在家所干些何事?”梅公子道:“小人随着主人,也不过是抹桌拂椅,浇灌花草。”和尚道:“原来你是个斯文中人,你必定识字。你写几个字,与我看看。”梅公子听说,见旁边桌上,现有笔砚,便取过一张纸来,提起笔就随手写几个大字,递给老和尚。和尚接过看了一看,却是写的四个楷字,是寿庵禅寺。
和尚赞道:“果然好字!”又问道:“你姓甚名谁,哪里人氏?从直说来。”梅公子随口答应道:“小人姓王名喜童,乃江南常州府人氏。”和尚道:“你就叫王喜童吗?从今为始,自后都叫你是王喜童。”于是,梅良玉住在寿庵寺内,连门也不敢出,早晚收拾些盆景花草。况这个和尚又不逢迎施主,又不爱财,所以,梅良玉住在寺内,并没有纠缠,倒也清闲。把那些盆景花草,都修理很好,盆盆可爱。
且不讲梅良玉的安身。列位,可知那和尚的出身吗?他乃是本府第一个大乡宦,弟兄二人,他爱习武,兄弟习文。他少年时曾中了一个武探花及第职,特授御前保驾的都尉,官至三边总制,与那胡虏鞑靼交兵,屡战屡胜,那鞑靼见了,失魂丧胆。天子见他屡建奇功,升为当今提调天下兵马大元帅,又加兵部尚书之职。他自到京之后,见天子信用奸邪,对那卢杞等十分宠爱,诛斩忠良。他思想在边关杀戮过多,便弃职挂印,往天台投师,削发为僧。他俗名姓陈名曰高字大忠,法名香池和尚。他兄弟乃吏部尚书,名东初,现任在高师。闲话少叙,书归正传。光阴似箭,不觉已有两月光景。
那日香池和尚。正在方丈闲游,看那些盆景,忽见管门僧人进内禀道:“二老爷要看师父。”和尚还未答应,只听得有人叫道:“兄长,小弟今日特来相看。”和尚说道:“愚兄失迎了。”二人携手入方丈,见礼坐下。沙僧捧上茶来,二人用毕。随来的家人,俱过来磕头,寺僧人,也过来见礼。香池和尚问道:“贤弟几时回来的?”东初答道:“昨天才回。闻得兄长在此寺内安禅,故而特来拜谒。理应带同弟媳、侄儿、侄女,都来拜见,又恐有烦兴居。”香池道:“贤弟来到,足见手足之情,何劳弟媳、侄儿、侄女来此?”
二人谈心,不觉梅良玉走来,看见二人形容一样,便止住了脚步,站在一边,听他们说话。香池道:“贤弟,我常愁你伴君如羊伴虎,但如我缁衣草履,没忧没辱,你今日回来,真正知足不辱。你今日来看我,却见了同胞手足,也是千朵桃花一树生。”陈公道:“说哪里话来!为弟昨日到家,只见园亭倒塌,花木残败,怎似兄长这等清高?但为弟的福浅,不得如兄长之见识,但弟居官,难瞒兄长之见察,亦非不忠之故,只因被奸贼弄权,将梅伯高陷害—奸贼将我保奏兴师,又为武将,那梅伯高不忍,便直谏,是以命丧黄泉。弟等削职归里,此乃不幸中之大幸也。为弟的观兄长这些盆景,真正可爱,其实精微,不知出于何人之手?弟家内园亭,意欲修理,望兄长命他在我处点缀点缀,不知可否?”
香池和尚笑道:“贤弟,不说盆景精致,愚兄几乎忘了。我无意中得了一个孩子,此人姓王名喜童,乃是异乡人氏,流落在此,这些花草全然是他修理的,又写得一笔好字,只愁他没有出身之地,若贤弟要修理亭园,此人十分中用。”便叫喜童道:“见过了二老爷。”又吩咐道:“你跟二老爷去,好生服侍。”喜童听说,两眼流泪道:“小人愿随太师早晚叫唤,也得报效。”香池道:“你二老爷也同我一样,我不日就要回山,那时没人照应你。”
喜童听说依允,只得拜辞了太师,陈公又吩咐道:“你去收拾行李。”太师道:“他没有铺盖行李,你回去,送一副行李给他也罢。”陈公道:“兄长吩咐,敢不依从?”于是,二人又谈些家常,方才辞别起身。太师送出山门,陈公上轿,喜童随了陈公的轿,一直回至府门。到了大厅门口下轿,陈公带着笑脸,一直走进内室,望着夫人说道:“今日老夫往寿庵寺中拜见了兄长,得了一个小孩子。”夫人问道:“老爷所得什么人,这等欢喜?”陈公道:“你见了那个孩子,也必欢喜。”此时,公子、小姐听得带了一个人回来,唧唧哝哝说道:“不知是何等样人,爹爹这般喜欢。”言还未了,只见王正带了一个俊后生,从腰门外走将进来。王正指着说道:“这是夫人,快磕头!”
那后生磕了头,复向公子也见过了礼,又见杏元小姐,梅公子偷眼一看,见她果然上下齐整,天姿国色。但见姿质美冶,姣艳容颜,不知那梅良玉怎么见礼?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扮书童暂时避难
识年伯暗里悲伤
词云:
独上妆楼静悄悄,见斜月下西郊。薄情人去音信杳,怜才郎鸾笺不到,佳期约定在元宵,到如今竟不来了。闷无聊,将瑶琴操,一曲想思调,知音少,只等多情到。闷把菱花照,真容脸上脂粉少,小金莲滴滴的几步,不觉的纱裙退了。哪里是罗带宽,分明是相思害得我瘦损蛮腰校又只见银蝉上柳梢,杜鹃枝上频频叫,且归罗帐和衣倒,梦魂中会佳期,颠鸾倒凤。听檐前铁马儿摇,更鼓频敲将上场,惊散了好梦不到晓,睡眼朦胧痴情还在阳台绕。空自叹多娇,知心人不到,辜负星前月,枉吹月下萧。
诗曰:
异乡流落苦难挨,欣逢故归念英才。
若非笔下惊人句,怎得牵牛织女来。
话说杏元小姐,素妆打扮,美貌无双,裙边露出三寸金莲,真正齐正。这且不提。单讲梅公子见了杏元小姐,也下了全礼,立在一旁。夫人道:“果然好个孩子。老爷方才言的,莫非就是此人?”陈公道:“就是他。不但外貌可取,更兼腹内有才,写的字迹端方,况且又会修理花木。”称赞一回,回头又看着梅璧道:“大老爷着我带你回来,明日可写张卖身字进来,给你身价银两,你好自己置办东西。”喜童道:“小人只身到此,要身价也没用处。”陈公道:“也罢,你既不肯写卖身字,竟当做家主儿女一样。”叫王正过来,道:“把他给你做个儿子,从今以后,喜童就要你照应。领他出去,看书房可有空屋子,给他一间。至于行李衣服,你去向夫人取讨。”
王正答应了,欢喜得眼花俱开,两只手扯住喜童说道:“你方才听见老爷吩咐,把你与我为子。从今后,你与我是父子之称呼。况且我又没男没女,是你的造化。本府中有多少的女儿,待我慢慢选一个好的,与你为妻,养个孩儿,也接我王氏之后。自古道:‘只有义子,没有义孙’。我带你去见我的妻,你见了她,叫一声娘,她自然欢喜你。诸事还要她照应,就是衣服行李,也要她浆洗收拾收拾。”
于是,二人来到自己门首,王正叫道:“妈妈,我带了个好孩儿回来了。”妈妈出来,喜童上前作揖道:“伯母拜揖。”妈妈道:“这是哪里一个孩子?怎么是我的儿子?”王正道:“是老爷叫他拜我夫妇名下为义子,从今后,你与我有后了。”
于是,说了些闲话,就把喜童带到书房花园,寻一间空房子,收拾了桌凳,又往里面讨了一副行李出来,铺了床帐。又带喜童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饭没事,又送到书房安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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