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梅全传》(3/8)-清-惜阴堂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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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二度梅全传》第 3/8 部分)

单言喜童今日住在陈府,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到了陈东初家中。他痴呆呆地只想家中变乱之事,又不知母亲奔往山东的消息,故此一夜未曾合眼。一宿晚景已过,次日早起出房来,只见王正手内捧着红金帖,跑得气喘吁吁,望见喜童说道:“我的儿,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今日老爷要拜城的官府与众亲眷,因无人写帖,我在老爷面前说你会写,要写得好。”
喜童答应,回转书房,将墨磨起,取了一只笔,拈在手中道:“伯伯,写帖子是什么称呼?”王正云:“年家眷弟二十个,姻眷弟二十个,眷侍生十个,其余的都写年家眷弟。”又向喜童说道:“你快些写,我往前面去,就来拿。”一头说,一头走,喜童道:“伯伯请转,还有话说。”王正便止住脚道:“我儿你有什么话说?”喜童问道:“老爷叫什么名字?”王正道:“你这个孩子,是个不中用的,亏你服侍老爷,连老爷的名字都不晓得!他是大老爷的胞弟,大老爷名陈日高号天中,原是武探花,曾做过三边总制,后来升了京营招讨兵马大元帅,又加升兵部尚书,因看破红尘,功名二字甚淡,难免轮回,因此出家,法名香池大师。二老爷名日升号东初,原任吏部尚书。夫人吴氏,公子春生,小姐杏元。我说与你听,你千万记牢,不可忘怀了。”一头说,一头往外走去了。
单言这梅公子手里写帖,心中想起旧日之事,惨然掉下泪来,自己暗暗说道:“这是陈年伯家中,我爹爹因为他的事情,才累及斩首行刑,不想,我今日又到他家中来了。如今时事,但不知他的心迹如何?且不说出真姓名,且自含糊,再作道理。”慌忙把眼泪抹干,将帖儿写完,收了笔砚。
王正来到,说道:“我儿不写帖子,在这里做什么?”喜童回道:“写完了。”王正道:“当真写完了?我看一看你的字迹如何?”喜童将帖子递于王正,王正见了说道:“写得好宇。”就把帖子拿上前厅,捧给陈公,陈公问道:“这帖子尽是喜童写的吗?”王正回道:“尽是喜童写的。”陈公道:“这孩子果然写得好,日后慢慢地抬举他。”王正听见老爷称赞喜童,十分欢喜。
不言陈公出门拜客,再言王正走至书房,向喜童说道:“我儿,方才老爷见你写的好字,十分欢喜,说道,要慢慢地抬举你呢!你千万用心,不要顽耍。”于是,走至卧房,告诉妈妈一番,这且不提。
话说陈公出门拜客回家。此时,各官亲眷陆续回拜,整整忙了一月有余,方才没事。忽一日,想起园亭要修理,随即唤了木匠收拾。真是官宦人家,银钱两便,何消半月,焕然一新。
陈公吩咐喜童修理花木,整饰花景。瞬息光阴,残冬已过,新春初交,自然又忙了些时。正值元宵佳节,闹过花灯,正月已完,二月又至。陈公一日无事,步入园中,见山石树木亭台,件件令人喜爱。忽然见喜童立于阶下,便问道:“梅花可曾开放否?”喜童道:“梅园中各色梅花,俱已开放。”陈公道:“你去准备酒席,明日在后梅园赏花。”喜童答应,不知陈公如何赏花?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赏梅花陡思同年
降风雨忽想云游
词云:
三月光,不觉菱荷香,猛听得寒雁悲伤,咫尺间梅绽粉墙。看绵绣,听鸟弄笙簧,闲中检点,静中思量,雄赳赳,不见了秦楚兵将。气昂昂,哪见了后汉前唐,亦认你簪缨世弟,阀阅门墙,到后来难免无常。说来是梦,言来是谎,倒不如寻几个知心的契友,到野外溪旁,或围棋赌赛,或曲水流觞,或讲些修行的妙法,或问些治病良方。九里韩侯成霸王,封侯的樊哙保刘邦,将军元帅今何在?俱赴庄周梦一常。
诗曰:
同年交好胜金蔺,欲借梅花吊友冤。
岂料花遭风雨折,灰心立意弃尘缘。
话说陈公欲赏梅花,叫喜童吩咐厨役办酒席。喜童答应,进内去了不提。次日早晨,酒席已备。少刻,老爷与夫人、公子来到园中,步至亭内,见那些杂色梅花,果然开得十分灿烂,香气袭人。陈公向着夫人问道:“每年开的梅花,开放时,可是这般样茂盛吗?”夫人道:“今年比往年加倍茂盛,这正从人杰地灵了。老爷千岁在家赏花,故此枝繁蕊茂。况又得喜童浇灌、修理,怎么不胜于往年?”
陈公哈哈大笑,随即入席,一家四口,开怀畅饮。酒至半酣,陈公便有不悦之色,夫人见了,因说道:“今日对此花,家完聚,又用着美酒佳肴,为何老爷还有不悦之容,是何意也?”陈公叹了一口气道:“夫人,你知其一,哪知其二?今日乃是二月初十日,老夫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去年二月十二,是我与冯公改位的日期,后日又是梅年兄周年。我与夫人、孩儿们,在此赏花饮酒,却不知梅年兄的夫人、年侄,身在何方?他为老夫身首异处,方才老夫见景伤情,欲借此梅花,祭奠他一番,也见我陈东初一点痴心。”
口内说,眼儿望着天,叫道:“梅年兄,你生前为人正直,死后必然为神。你阴灵在天,有灵有感,可着年嫂、年侄,奔来我处,自然早晚照应。”不言陈公与夫人说话,且说喜童听说提起十二日,乃是他爹爹周年,陈年伯有祭奠之意,况我为子的,倒不能尽一点孝心。孤身一人,站立梅树旁边,越想越恼,悲苦之极,不觉地喉咙咽咽,哭将起来。
陈公与夫人、公子都不留意,只见杏元小姐斜目而视,看见喜童站在树旁,如醉如痴,呆呆的眼中落下泪来,不知为什么事,便向陈公说道:“爹爹,你看那喜童,因何在那里啼哭?”陈公回头一看,果然见喜童在那里啼哭,即便唤喜童上亭来,便问道:“老夫在赏花,你因何在此啼哭?所为何事?”喜童答道:“小人方才听见老爷与夫人说,去年二月十二日,屈斩梅老爷的时节,小人也在京中,其实死得可怜,有多少正人君子叹息不了。老爷方才提起梅老爷之事,小人不觉心中痛苦起来,故而惊动老爷,这是小人该死了。”夫人对陈公说道:“这也怪他不得,况他也是知书达理之人,必知大义,见景生情也是有的。”陈公听了夫人之言,方才吩咐道:“今日乃是家宴,下次不可。如若放肆,定行重责。”喜童答应下来,只得含泪吞声,站在一旁。
却说那杏元小姐,一双识人的眼睛,七窍灵心儿,已瞧在眼内。心中想道:“此子有些古怪。前听得爹爹说,他字迹端方,笔墨均调,我看他虽是下人衣服,却似个正人的行藏,其中定有一番委屈。”心中正在思想,忽听陈公吩咐家人,叫明日设备梅老爷的灵位,摆在梅花亭上,后日借此梅花,祭奠梅老先生,以申朋友之心。陈公又对梅花祝道:“若梅公子有成名之日,与父争光,明日再盛过今日。”陈公祝毕,站起身来,与夫人、公子、小姐一同进内去了不提。
却说次日早晨,众家人收拾、打扫园亭,已将梅公的牌位设立于梅亭之上,各自散去。再言喜童一个独自来到梅亭,见上面供着他爹爹的灵位,便双膝跪下,痛哭一常又祈祷一番,不觉天色将晚,方才安宿。那知此夜才交四鼓,降下一场风雨冰雹,把些梅花尽皆打落,只急得他满眼流泪,跌足捶胸,竟昏倒于地。半晌方醒,叹口气道:“爹爹,你怎么这等命薄!陈年伯立了牌位,诚心祭奠,又谁知天降风雨!”含泪往里面而去,打从腰门首,见里面没人出来,只得走将进去。见一个小丫环站在那里,喜童说道:“姐姐,烦你通禀老爷一声。你说喜童在外,要见老爷。”那丫环进房回禀陈公,陈公道:“叫他进来。”丫环回知喜童,于是随至房内,开口禀道:“老爷,昨夜风雨交加,把满园梅花尽皆打落,半朵也没有了。”
陈公一闻此言,即便披衣而起,竟往花园中而来。只见满园中梅花,果然尽行打落,半点全无,心中一想道:“梅年兄,你如今这等命薄,连一枝清香,也消受不起,眼见得你后人也不能上进了。”叹了一口气,遂动了出家之念,要修个不坏之身,及早回头。于是,吩咐家人:“你给我备下扁担,一副行李,今日老夫要学个云游四海的贤士。”便气忿忿走将进来。夫人问道:“老爷方才吩咐家人,预备修行的物件,却不知为何?”
陈公道:“夫人有所不知,老夫昨日准备香案,供奉梅年兄的牌位,无非荐一荐在天之灵,岂知昨夜遭风雨冰雹,将梅花尽皆打落。据老夫看将起来,忠奸二字,只好听天而已,人力实难。倒不如以道门妆扮,云游各山胜景,也了人生一世。”
不一时,公子、小姐到来,听得陈公要弃家修行,于是一齐劝解道:“风雨乃天地间常事,爹爹何必认为实迹?况梅年伯乃姓梅,这梅树之花,乃木种之梅,与他有什么相干?今被风雨摧残,明年又得结子,重新开花,岂可见花木摧残而陡起离家之念?”陈公道:“我意已定,实难留住,必要生离乡关,把这块老骨头避在那名胜所在。夫人,你有孩儿早晚侍奉,老夫所虑者,不过是杏元女孩儿未得佳偶。她乃是你亲生,你可自己选择英才之婿。我除此一桩,便没他忧。”
一家见陈公立意要去,一齐大哭起来。小姐、公子拜伏于地道:“爹爹从前远在京师,孩儿们每日思想。今归府弟,正好早晚侍奉,以乐天年。不意看这草木之情,而陡起修行之念。劝爹爹暂息此念,待孩儿祝告神祗,拜求天地,保佑梅花重开。”陈公笑道:“也罢,你们如此孝心,要求梅开二度,限三日已定。如三日梅花不能重开,定要前去修行,云游四海。或访僧道于山林之上。或泛舟楫游江湖之间,或仿高士于村庄之内,或乐琴棋于洞府之中。这是我修道之所,死而无怨。花是我陈东初之心也。”
小姐与公子一齐站起身来,叫家人到花园中摆设香案。小姐又到梅亭中,望空拜伏在地,祷告不止,又不知祷告些什么言语,梅花可能开二度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拜求神圣因留父
上天垂象念孤儿
词云:
携酒上新亭,满目江山易画屏,赚得英雄头似雪,为功名虎啸龙吟。一枕梦魂惊,日落西山,哪有个谁弱谁强,俱罢手打入渔樵闲话中。
诗曰:
陈公访道欲云游,家室无因苦相求。
孝感动天三日内,梅花重放满枝头。
话说杏元小姐拜伏于地,祝告道:“皇天后土,本园花神,可怜梅年伯遭冤被害,母子飘零,如若梅公子有发展、聚会之日,求上天三日内,将梅花复开二度;若是梅门不能复兴,我爹爹要扮着道装,云游四海了。”小姐拜毕,站起身来,望着喜童说道:“若梅花侥幸复开,你可速速报来,不可有误。”喜童答应:“晓得。”小姐移步进内去了不提。
再言喜童四下看了一看,见没人走上亭来,他就在那香案面前,双膝跪下,两泪交流,低声痛哭道:“苍天呀,我梅璧这等命薄,多亏陈年伯收留在此,又见梅花,思忆爹爹,陈年伯设位祭奠,尽被风雨将花打落。因此,陈年伯见物怜人,说我爹爹连一枝清香消受不起,又道我梅氏后人,不能上进,因此出家修行,看破红尘,云游四海。我想,陈年伯倘若是出外云游,我梅良玉岂能在于此地?必无是理。但求老天爷发一好生之念,将梅花再放数枝。一则显应成全,以免陈门离散,二则显应我那爹爹之忠义灵魂。老天若能佑我梅良玉稍有寸进,得睹天颜,定然报仇雪恨。”
拜毕起来,收了香案。回到书房,心中想道:“母亲当日着我投奔岳父,躲避灾难,岂知那岳父乃禽兽之辈,不念亲戚。多蒙喜童替代名姓,服毒于狱而死,岂知我又遭此颠沛。幸遇陈年伯收留在此,正应古言‘亲不如友’。又不知母亲曾到母舅所在否?又不知母舅原任否?或者升迁,也未可知。其中之事,实在难料,我内心如同油煎一般。但孩儿事情,母亲岂能知道?就是母亲的事,为孩儿怎知周详?这不孝之罪,万难补报。关山阻隔,音信杳然。皆因误国的奸贼,害我父丧黄泉,使我母子东西。”
心中思想,泪如涌泉,悲哭不止。又想道:“我那岳父见喜童死在监中,他却不知真假,只认做是我,他一定把女儿另许配他人无疑矣!且自由他。我见杏元小姐,倒是个贤淑之女。我梅良玉有成名之日,不知她可还在家否?只怕已许配他人,此事但凭天而已。”自叹自解,在房中坐了一会,又到亭子上看了一看梅花,不但不开,连枝都打伤了。看了一看,只是叹恨。眼见此树再不能开花了,想到苦处,又到园中大哭一常。
到了第二天,来看那些树木,伤损未活,便叹说道:“想此梅树,再不能开花了。”不一时,小姐着丫环来问喜童道:“今日梅花何如?”喜童道:“烦你回禀小姐,被风雨损伤,连枝叶都打伤了,梅树如何再能开呢?”丫环听说,回身往内去了。
喜童想道:“今日是第二天了,眼见梅树如此狼狈,明日焉得有花?若没花发,陈年伯一定要出家的。”想到此处,心中惨然,眼中掉下泪来,又在亭子上跪拜祝告,说道:“上苍神圣,本园花神,望乞报奏上帝之前,祈求借三春之暖,赐梅花数朵,以应梅花之予兆,使陈年伯无出家之念。”拜罢起身,独自无聊,回至书房,闷昏昏地睡在床上不提。
且言本园花神,见梅良玉一片诚心祝告,把他的言语,奏上城隍,城隍奏上天庭道:“梅魁之子梅璧,今在下界受颠沛之苦,有陈日升收留他在家中,因与梅魁系同年好友,见梅花开花,意欲祭奠梅魁,不料前夜被风雨将梅花尽皆打落。今陈日升好不烦恼,意欲弃家修行而去。梅良玉虔诚求上帝,赐他梅开二度。小神等见他至诚祝告,他乃忠良之子,有状元之福,因而启奏上帝。”
上帝闻奏,开言说道:“善哉!据尔所奏,梅良玉乃梅魁忠良之后,赐他梅开二度。就着卿传旨到御花园中,着仙花童子,领仙花到陈日升梅园内,三更时候,将梅花一齐开放,全他一点诚心,以昭后效。”城隍领了玉旨,到御花园中,同了花使,领了仙花,竟奔陈府花园而来。正是聚春一暖,六九奇寒,仙使把鲜花撒在树上,满园中俱是仙花,怎比凡花草果,香透数里。城隍见重放了梅花,上天交旨不提。
单言喜童睡去,朦胧中忽闻香气袭人,便翻身急速爬将起来,穿好衣服,说道:“这等香气,莫非梅花重开吗?”便把门开了,走上亭子来一看,只见杂色梅花,都变做一色绿蕊,梅花开得齐齐整整,异香扑鼻。把一个梅良玉喜得手舞足蹈,又拜谢了一番。天明,只见桌上现有笔砚,不免取过笔来,在那墙上题诗一首。诗曰:
簇簇梅花数丈高,叩求风露下天曹。
昨宵花木成灰土,二次梅花万古遭。
话说梅良玉题完了诗,将笔砚安放原处,往亭子上折了一枝梅花在手,竟奔里面而来。只见有个丫环在阶沿之上,喜童咳了一声,丫环问道:“喜童哥有何话说?夫人、小姐还未起身。”喜童笑嘻嘻地手执一枝梅花,说道:“姐姐,烦你通报一声:梅花都开放了。”那丫环接了梅花,自己先嗅了一嗅,竟不往寝室,反跑到后堂去了。
喜童想道:“她往后堂而去,一定给小姐看的。”且不言梅公子站立。单讲那丫环手执着梅花,如获珠宝一般,一直捧入小姐卧楼绣房之上,喘息不止而笑。且言那杏元小姐,只因连日陈公要弃家修行,复又想到,欲留父亲,必须梅开二度,方可挽转;又想梅开二度,乃千古未有之事。
正在沉吟之间,忽闻一阵梅花香,抬头一看,见那丫环,手执一枝绿蕊梅花。丫环道:“小姐,你看这是奇事不是奇事?”小姐问道:“丫环,你手中拿的什么花?”丫环道:“今日这梅花重开二度,比前更觉香馥些。”小姐将梅花接过来一看,心中大喜道:“可是喜童送来的吗?”丫环道:“正是。”小姐道:“你这个婢子,又来哄我。”丫环道:“小姐,喜童现正在老爷前堂。”
小姐半信半疑,走下楼来,喜童见了,叫声:“小姐。”杏元问道:“这梅花果然是园中复开的吗?”喜童答道:“正是。”小姐又吩咐道:“喜童,你在园中伺候,待我禀过老爷,自然有赏。”喜童答应,回到后花园中不提。
再言小姐手执梅花,来到老爷房中,将手揭起帐幔说道:“爹爹、母亲,孩儿特来拜喜。”陈公道:“我儿拜什么喜?”小姐道:“爹爹可知道?天从人愿,梅花竟开二度。”陈公道:“果然梅开二度吗?”即忙起身,穿了衣服下床,小姐将梅递与陈公说道:“请爹爹观看。”
陈公接着,哈哈大笑道:“我儿,这时节在哪里寻来这枝梅花?”小姐道:“爹爹,果然是花园中复开的梅花。喜童说,不单是一枝,而且满园中各花开放。”夫人听说,也急忙起身,穿了衣服,说道:“我儿,当真的梅开二度吗?”小姐说道:“母亲,果然是梅开二度。”夫人道:“我儿,正是人有善念,天必佑之。”说话之间,丫环送水进房,与陈公、夫人净面。梳洗已毕,换了衣衫,公子也来请了安。于是,陈公与夫人并公子、小姐,同到园中,来看梅开二度。
一进园中,只闻得一阵阵香风满面。一路步入亭中,抬头一看,只见园中梅树,枝枝俱是银砌粉妆,实实令人可爱。公子、小姐一齐上前恭喜道:“爹爹,如今梅花开放,修行的念头丢了罢。”陈公道:“我儿,非是为父的又坠红尘,只是梅家侄儿,没有着落,使我放心不下,”夫人道:“梅家侄儿,着人四下寻找,若寻着,领他来家,以了一片心事。”陈公道:“夫人言之有理。”又吩咐喜童道:“今日梅花重开,也是千古奇事,你可速备酒席,安设牌位,好祭奠梅公。”
不一时,俱已停当。陈公寻了素服,拜伏于地道:“梅年兄,你在天之灵,可知道我陈东初祭奠吗?”这喜童见陈公祭奠他爹爹,他却不敢在亭子上陪拜,却走在远远的一个亭子上,朝着牌位,不住地磕头,口中说道:“爹爹呀!多谢陈年伯费心,我小侄只得在此暗谢。”陈公拜毕,只见夫人、公子俱来拜过。陈公望着小姐道:“我儿,你也过来拜拜年伯。”于是,小姐拜毕起身说道:“爹爹可看见喜童在那小亭子也磕头吗?”
陈公回顾一看,果然喜童在那里痴呆呆地磕头。陈公大怒道:“你这个狗才,大胆放肆!敢学老夫跪拜。”便叫喜童上来。喜童听得呼唤,即忙走上亭来,陈公大怒道:“老夫在此,是拜的梅公,你敢在那里学老夫拜吗?”喜童道:“小人怎敢学老爷的拜?只是小的父亲,也是去年二月今天死的。固想着父亲亡故一年,故此在那亭子上拜一拜,也尽人子之心。”夫人道:“这也难怪他。富贵乃是各人所修的,孝敬之理,俱是一般。”
陈公道:“原来你也有这番委屈,也罢。”又叫王正吩咐道:“你替他拿几色菜来,叫他到后门外边,烧张纸钱,尽他一点孝心。”于是,喜童拿了酒菜,摆在后门外边,点起香烛,磕头拜哭,焚化纸钱。祭奠已毕,复回身竟奔到自己房中,又立了一个小小的牌位,将梅公的名讳写上,供在抽屉桌上。反身走上亭来,谢了陈公。夫人道:“喜童,从今后须要小心照管花草,至于饮食,拿到自己房中吃去。”喜童答应:“是。”
只见陈公等走下亭子来,喜童随后面,走入梅花深处。陈公看见梅花,赏玩了一会,心中大喜道:“既有梅花,岂可没有佳句?”向着春生说道:“我儿,我在京师历有多年,不知你的学业何如?你可将梅开二度为题,作诗一首,与为父的看一看。”春生答应道:“孩儿晓得。”陈公忽然抬起头来,只见壁上题有诗句,便问道:“喜童,此诗句是何人所作?”
不知喜童怎生答应?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梅开二度乃千古佳话
花园联诗实万载奇逢
词云:
试问水归何处?况且彻夜东流,滔滔不断古今秋。浪花如喷雪,新月似银钩,暗想当年富贵,挂金帆直至扬州。灞陵桥上望西州,动不动八千里,青山无数,白云无数,来时春梦,去时秋梦,叹人生能有几度?想人生会少离多,只落得春风酒一壶,夜月琴三弄,古今希罕闻,试问钱塘梦。
诗曰:
一辈后生一辈人,只因中正属凶成。
难处颠沛流离日,画虎雕龙天自亲。
话说陈公看见壁上有诗句,步到跟前,看见题的咏梅花七言一绝,看完赞道:“好佳句!”便问春生道:“此诗是你做的吗?”春生道:“孩儿并未题诗。”陈公又问道:“喜童,你管此花园,这诗是何人题来?你从直说来。”喜童道:“小人不敢蒙混老爷,这是小人见景生情,信手胡写的。”
陈公点了点头,叫春生过来,说道:“我儿,你看看如何?你或做或和,也试一试你的才学。”叫喜童取笔砚过来。喜童答应,向亭子上来,拿了文房四宝。夫人、小姐问道:“你取笔砚做什么?”喜童道:“老爷命公子题诗。”竟携着笔砚,一直往梅园中去。小姐道:“母亲,爹爹着兄弟题诗,孩儿同母亲去看看。”夫人道:“也好。”于是,母女们步下亭来,走至春生面前,看他手执墨砚,在那粉壁上题诗一首。诗曰:
数色梅花绿色高,依依挺干似儿曹。
只因诚明通天界,故赐环梅放二遭。
春生题毕,喜童将笔接过。陈公哈哈大笑道:“有花无诗,岂不误了名花?”回头又见夫人、小姐到来,陈公向夫人说道:“适才观梅,见粉壁墙上有吟梅之句。问是何人所作,你道是谁人题的?夫人呵,原来就是喜童题的。竟看不出这个孩子来,也通文墨。我孩儿也题了一首。今女儿至此,亦可批削你兄弟的诗句。但平日闻得你韵佳,也可做一首,与为父的看看。”小姐道:“做一首诗,却怎样好写在此地?”陈公道:“这有何妨!此乃本宅花园,那有外人来看见?后面又不落款,怕他怎的?”小姐不好违背父命,只得接过笔来,在春生诗句后面,题诗一首。诗曰:
春日梅花品最高,又因上帝降儿曹。
昊天不负忠良后,才使梅花放二遭。
杏元小姐题毕,陈公与夫人道:“女孩儿的诗句,却也清雅,真正可乐我二人晚景了。”于是,又把三首诗念了一遍。见喜童送笔砚去了,陈公对夫人说道:“据老夫看,喜童这个孩子,大有根基,不是平常之辈,以后要另眼看顾他。只是这诗句字迹,色色可爱。”夫人道:“正是,这孩子即会吟诗,必有可用之才。”说话之间,喜童已到,陈公吩咐一番,便与夫人、公子、小姐走出梅园。又走上亭子来,重新坐下,又重新吃了一会酒,方才一同入内室去了。
家下众人收拾了碗盏,打扫了园,各自散去,喜童回转书房安歇。次日起来,无时不在园中修理花草。光阴似箭,不觉又是三月初旬,一日无事,心中想道:“人说扬州天下第一个繁华的所在,我想今日无事,不免到街市上看一看光景。”不言喜童独自出花园去了。
再讲那杏元小姐每每心中想道:“我见喜童几番哭泣跪拜,令人可疑,其中定有隐情,莫非就是梅年伯的后裔?那日爹爹在梅亭上祭奠梅花与梅年伯之时,他又在小亭上跪拜。就是梅园中诗句,也觉有些奇异。”心中正在思想,忽然旁边走出一个丫环,名叫翠环,站在小姐身边说道:“小姐,莫非想那个人的过失吗?”小姐倒吓了一惊,抬头见是翠环,便说道:“你这个丫环,如何这等大胆,说什么人?”
那翠环笑嘻嘻地说道:“小姐,莫不是看出喜童的破绽来了?”小姐道:“你劈空说出这样话来,是什么缘故?”“不瞒小姐说,喜童自到我家中来,也半年有余了,从不见他有喜笑之容,终日有悲哭之态。依婢子看来,此人必有极大之恨。但他所做之事,都和老爷心性一样,亦非下等之流。今日无事,婢子与小姐同到花园,看他的行藏如何?”小姐道:“我乃闺中之女,没事怎好到花园中去?”
又想一想,“你先去到园中看一看,喜童可在书房吗?切不可让外人知道。”翠环见小姐有要去之心,笑嘻嘻下了搂去,一直跑到花园,往书房中去看。只见喜童不在书房,转身走到后楼,就向小姐说道:“喜童毕竟不在园中,小姐要去,趁此机会就去。”小姐道:“去倒要去,倘若撞着一个外人,成何体统?”翠环说道:“园中此时冷静,外人没事不到花园中去。”小姐听说,随即二人下楼,走进花园,就往书房中来。见他那房中,虽无摆设,却也收拾得洁净。
翠环道:“小姐请坐,待婢子细细看来。”走上前就把抽屉拉开,只见里面俱是文章,上面有许多泪迹;又见桌上供着一个圣人的牌位,中间又写了一行字,面前供着一碗饭、一碟菜、一双筷子。翠环道:“他怕午时饭迟了,留些过午的。”再把牌位一一细看,口中叫道:“小姐,你来看这牌位!”小姐一看,上面写的是:“先考梅伯高之神位。”旁边写的是:“考男梅璧叩礼。”看完往袖里一藏,心想:“此子定是梅璧无疑矣!”
小姐同翠环走出书房,行至堂前,告禀陈公,把从头至尾,告诉一番。陈公与夫人大惊道:“喜童却是梅伯高的乃郎!一向老夫却是疑心,代老夫唤他进来,细细地问他一番曲直。”小姐道:“不消爹爹去得。再叫翠环到他书房,先用一个吓诈,试出他的真情来。再引他进来,问他详细。”夫人道:“孩儿说得有理。”陈公点头道:“也罢。”于是,叫过翠环来,吩咐了她一番。翠环领了陈公的言语,就往花园中来,且不讲。
单讲梅良玉在街上游了半日,腹中有些饥馁,便寻回路,进了大门,竟奔花园中而来。只见王正手中捧着一个盘子,口中说道:“我儿,今朝有个朋友,送了两只蹄子,你娘叫我送一盘给你吃。”良玉道:“怎好又多劳伯伯。”于是,接了盘子,王正去了。喜童捧到房中,放下盘子,又往后面取了碗来,把抽屉拉开,拿出饭来,换了饭筷,供奉梅公的牌位。拿碗的时候,没有留心,及至供奉,不见牌位。
于是,细细地寻了一番,竟没形影,只吓得两泪交流道:“我的爹爹,你往哪里去了?”将要放声啼哭,忽见有一人站在书房门首,便止泪说道:“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那翠环望着梅良玉说道:“你这个好人,坑害人家不浅。”那良玉见牌位失了,心魂不定,又忽然听见翠环说出‘坑害人家不浅’的话来,便忙向前深深一揖,道:“姐姐,我坑害了人家什么事?你这话从何说起?”翠环道:“你口还说什么喜童,哪一个不知道你是梅老爷的公子呢!今府县各衙门,俱有文书到来,说京中卢杞知道你在此,着地方官拿你进京。你想,他既知道你在此藏身,那奸贼怎肯放过我们?你还之乎也者,瞒我家老爷,喜童长,喜童短。”
梅公子听了这番言语,真正顶门上吓脱了三魂,九宫内惊散了七魄,半响说不出话来。吓的战兢兢双膝跪下,道:“姐姐,你可有什么计策,救我一救,梅良玉至死不忘。”翠环道:“公子请起。既是方才说出至死不忘之言,你切记在心。我方才的言语,却是虚假之词。我今早同小姐至此看花,只见你供着的牌位,拿去回禀老爷,才知道你是梅公子。老爷叫我来唤到后堂去问你委屈。”公子道:“老爷叫我问话,万一不念当日之情,将我解到京中,献与卢贼,我命岂不休矣!”翠环道:“你说话差矣!况老爷平日以善良之心自居,岂有害你之意?”
于是,丫环同了良玉往内里而来。进了腰门,只听得陈公与夫人、小姐在后堂说话。翠环先进去,回禀老爷,只见陈公笑着迎了出来,道:“良玉贤侄,今日方才去了老夫千古之疑。”梅良玉忙行了几步,迎着陈公说道:“伯父,梅璧在此。”于是,陈公携了梅公子的手,一同进内堂。梅公子忙行了几步,转过身来,就跪将下去,向着陈公与夫人道:“伯父、伯母请上,坐待小侄拜见。”陈公道:“说那里话来!一向多有得罪,只是老夫不知,谅不见罪。”
梅公子道:“若是伯父说这样话来,岂不折杀了小侄吗?但萍水相逢,蒙老爷收养,真正没齿不敢相忘。”此时,又谦让一会,陈公与夫人勉强受了两礼,又与春生见过了礼。夫人向着杏元小姐说道:“我儿你也过来,与梅家哥哥见过礼。”小姐奉了母命,只得过来与梅公子见了一礼,即便回楼而去。于是,陈公与夫人、公子,同梅良玉分宾主而坐,丫环奉茶。
茶毕,陈公道:“贤侄,令尊大人荣升京师,不料遭贼卢杞所害,又拿家属,老夫无时不思。今乃天缘凑巧,与贤侄会合,真乃不幸中之大幸也。”梅良玉两泪交流,把前后冤苦之事,一一告诉了一番。陈公、夫人道:“真亏你。”又道:“贤侄,可去更衣,”叫声:“春生我儿,你可陪梅世兄去更换服色。”春生答应,即陪良玉到书房,更换了衣衿,二人携手出来。
那时间,众人都知道喜童是梅公子。别人都在其次,单是王正一闻此言,即走到自己房中,说与妻子知道:“这个孩儿,今日被小姐看出他的面目来了。只怕老爷要将小姐许配于他,你我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他妻子道:“你也过了五旬多岁,连理性一点也不知,如今老爷认实了他,是年家的子侄,他岂肯与你我为儿子,这不是枉费精神吗?”不讲他们夫妇议论。再言陈公见春生陪良玉而去,便对夫人说道:“我看梅家侄儿,他日必然成名,况他气概不凡,细细思想,不若将女儿许配此子,待他名登金榜,再完洞房花烛。夫人,你道如何?”
夫人道:“老爷主见一定不差。况此子乃梅年伯之子,他先人曾为同年斩首西郊,他相貌又生得轩昂。只是在梅园所题之诗,犹恐假他人之成语,须要试他一试,再为斟酌。”陈公点头道:“夫人言之有理。”不一时,梅公子衣巾换了,与春生携手同进内来,复又见礼。陈公吩咐摆饭,及至饭毕。于是,陈公传齐了全宅的家人,见过了梅良玉。陈公又吩咐道:“从今为始,俱称梅公子,外面切不可走漏了风声。”众家人一齐答应道:“是。”各人散了不提。
单言陈公向梅公子说道:“我观贤侄的佳句,果然出众。老夫今有一题,请教贤侄高才。”梅良玉道:“小侄爱慕文艺,只是一向荒疏,难入老伯父之尊目。”陈公道:“佳作自然精美,何必过谦?”随唤春生说道:“我儿你也陪作一篇,请梅仁兄批评。”良玉道:“岂敢!”陈公唤书童取文房四宝过来,拈笔在手,写一题目,乃是“善人为邦百年”一句。梅良玉接过一看,说道:“老年伯,小侄当面献丑了。”陈公说:“年侄说哪里话来!”
良玉抬头一看,只见桌上已摆两副笔砚卷子,便与春生分宾主而坐。二人并没思索,一挥而成。陈公在旁看见,心内暗喜。不一时,二人交卷,陈公接过一看,拍案大叫道:“真魁元之才,异日必尽天下之灵秀!”又将春生之文字,也看了一遍,却也字字珠玑,句句锦绣,与梅璧一比,却略略减色些。取过笔来,把二人文章,俱加圈点过了。又向二人说道:“你们的文字,还欠功夫,自后还要上紧琢磨,彼此还要相需讲解,不可荒疏。自后你二人同寝共食,不可相离。”于是,二人告辞陈公,同入书房不提。
单言陈公走入后堂,与夫人说道:“我今日已看过了梅璧的文章,老夫主意已定,要招良玉为婿,况他文章,字字珠玑可爱。”正与夫人议论杏元女儿之事,却被翠环听见,飞奔后楼,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眼识英贤怜友念故交
心结丝梦惜旧遭奸变
词云:
叹画梁紫燕,为儿孙屡占窝巢,每日里打食数粒,只恨儿孙不饱,养得黄壳微退,两翅才长翎毛,不报父母养劬劳,竟自腾空飞了。飞到那绿阴深处,自称散淡逍遥。一日砃前游戏,撞着了狠心的狻猫,双爪搭住不相饶,连皮带骨尽嚼了,这才是幸短前程短,心高命不高。劝君少打伤人剑,常磨克己刀,守分循天理,灾祸自然消。
诗曰:
故旧联姻乐正浓,忽遭奇祸各西东。
秀心万结怨难诉,恨海忿山满肚中。
话说翠环听见陈公与夫人欲将小姐许配梅公子,她急忙跑至后楼,笑吟吟地报与杏元小姐知道:“恭喜小姐。”杏元道:“你这个丫头,又来见神见鬼,恭喜什么?”翠环道:“老爷与夫人谈小姐婚姻,意欲许配梅公子。婢子闻此喜信,将来恭喜小姐。”杏元把脸一红:“贱婵休得胡言。”口中虽是这样骂,心内却十分喜欢,想道:“我观梅生非人下之辈,又见他题梅之诗,实有孝友气慨,与人不同。”这里不讲小姐暗赞,单言翠环见小姐不睬她,只得回身下楼。腹内暗想道:“我不如到书房,送个喜信与梅公子知道。”
走到书房一张,不见春生,只见良玉一人痴呆呆地似想心事一般。她便轻轻走到书房,到他的后面,把手在他肩上一拍道:“你想什么呢?”梅公子倒吓了一惊,回转头来,见是翠环,因说道:“你又来做什么?”翠环道:“特来与你报个喜信的。”
梅公子站起身来问道:“姐姐又有什么喜信,报与小生?”翠环道:“也是你命中红鸾星高照,老爷、夫人要将小姐与你结姻呢!等你这金榜题名,那时就鸾成凤,岂不是天大的喜信吗?”
梅公子一闻此言,心中暗自喜欢。又见翠环走进前一步,是要动手动脚的意思,梅公子正色言道:“已承你的好意,小生领惠过了,姐姐请回后堂去吧!恐你家中公子出来,撞见你我二人在此说话,万一告禀老爷、夫人知道,岂不是连累小生无容身之地了?”翠环说道:“喜信报与你,你将什么谢我?”梅公子道:“既承你的美意,待后慢慢谢你吧!”那翠环欢欢喜喜地说道:“下次若有一点半点言语,少不得一一报信与你。”
梅公子道:“姐姐,你从此以后,不可到书房来,恐外人看见不雅。”翠环啐了一声,入内去了。梅公子闻言,好生欢喜。
不一时,春生出来,陪他吃了晚饭,二人又谈了些诗文,夫人又着人送了一床锦绣的被褥与帐幔等件。春生又叫书童铺设在自己的床对面铺上,坐卧谈心。他二人斯文相投,竟一刻不离,每日清晨往内面请安,更是携手而行。陈公与夫人看见,更十分欢悦。有时在房中撞见小姐,两下心照,但不言起婚姻之事,还是兄妹相称。
且言梅、陈二位公子无事,便在书房中谈讲诗书。陈公不时也出来讲些文章、故事,有时与他二人谈诗饮酒。一日,在后堂与夫人议论家务,忽见门上慌慌张张禀道:“外面府县官员,俱在前厅,请老爷说话。”陈公道:“府县到此,定有蹊跷。”陈公只得走出厅来,各官俱一齐站起身来见礼。礼毕,分宾主坐下。府尊开言说道:“大人。”陈公道:“不敢。请问公祖与父母到舍,有何贵干?”府尊道:“禀大人得知,今朝中有马牌到来,说圣上有旨,正钦差是卢太师,副钦差是翰林院党大人。卢太师曾吩咐马牌,叫大人在平山堂接旨开读。”
陈公道:“原来如此。待老夫回后堂,换了冠带,与公祖、父母同行接旨。”府尊道:“相爷吩咐说道,不必更换服色,就是便服接旨。”陈公笑道:“既是卢太师说过,治下就是便服了。”于是,吩咐打轿,同各官到平山堂接旨不提。
再言夫人与二位公子、小姐,摸不着头脑,都耽着惊慌,随即差家人打探消息。梅良玉对着夫人说道:“也不知为着何事,且等家人们回来,必知详细。”且不言陈府中议论。再说陈公同着各官到平山堂,接旨的香案,俱已摆设的整齐了,众官俱在门外候着圣旨。不一时,只见无数的执事,护着二位钦差,到了山门首。陈公领着众官,跪接圣旨。卢杞与党进同下了轿,陈公等一齐随了进来,到香案供奉圣旨。陈公山呼已毕,卢杞将旨打开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上古帝皇,全赖文武俱备,方能成一统华夷。今朕御极以来,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自然北漠沙陀二国,士卒屡肆猖狂,扰害中原。前相国卢杞同兵部右侍郎袁辅臣出兵镇守边关,不料他国以火炮当先,将边关攻破。又将袁辅臣守关众将,都拿往军营,绑于刁杆之上,用乱箭射死,惨不可言。朕欲责你往日退缩不领兵之罪,相国卢杞保奏言明,卿有女儿名曰杏元,今着党进领旨,传与尔知道,联赐尔女昭君服色,玉琵琶一面,似昭君出塞议和。再着地方官给库银两千两,买民女四十名,一同出关,与二国连和,两国永息刀兵。旨到速速出关,即免卿一门之罪。钦哉谢恩。”
陈公听卢杞读毕,在香案前谢过圣旨,站起身来,心中大怒,只得走上,向卢杞见礼。因问道:“满朝文武,太师怎不保奏一、二去镇守征伐?怎么着下官的女孩儿去和番,岂不折辱了天朝的体统吗?况我的女儿,乃蒲柳之姿,焉能退得胡虏番兵?”卢杞也道:“是老夫的好意。圣上要加罪于老先生,老夫与你保奏了,方免先生的罪名,况和番,前朝也是有的,何必认以为耻?圣命紧急,老夫要见一见令嫒小姐,老夫就要回朝交旨。”陈公又不敢逆旨,只得苦在心头。复与党公见礼,也没心谈讲细语。
于是,请了圣旨,与卢杞一齐上轿,离了平山堂,一路同转,进了城门,到了自己府门首。把卢杞等让至大厅,又行过了礼,料想卢杞不能让他回后堂去的,因此,硬着心肠,吩咐家人到后堂叫养娘,扶着小姐出来,与卢相爷看看。家人答应入内,与夫人说了备细。夫人才晓得其事,是要她的女孩儿,往边关和番,腹内如乱箭穿心。又见要她的女儿出去见见,夫人大怒道:“要这老命做什么?我出去与这个奸贼拚了命吧!”
小姐上前扯住了夫人道:“母亲不可造次!这个奸贼乃是奉旨意的,与他较量,岂不自取灭门之祸?不如待孩儿自己见这个奸贼,拚了孩儿一人之命,出关去寻一个自尽,以全爹爹一世名节,又保了一家性命。”夫人只得啼啼哭哭地随在后面。梅璧、春生想不出什么主意来,也只哭在一堆。于是,小姐止住了泪,来到大厅上面。
陈公见女孩儿出来,一阵心酸,二目中滔滔掉下泪来,因说道:“我儿过来,见卢太师与党年伯呀!”于是,小姐一一见过了礼。卢贼看了杏元小姐,向陈公说道:“令嫒小姐,真真生得天姿国色,先生巧言,还说没才没貌。有四句鄙言,奉赠令嫒小姐。诗曰:
闺中侠士女英豪,巧笔丹青难画描。
琵琶相伴阳关道,好似昭君出汉朝。”
杏元小姐问道:“老太师,边关上有强兵猛将,尚且难胜胡虏。我一闺中柔弱女子,怎能退得胡虏?”卢杞道:“小姐出关,胡虏一见,即可退兵矣!”
小姐见卢杞说这等话来,含着怒容道:“老太师的钧谕,却也妥当,我陈杏元何惜一身?只是可惜圣上把那高官厚禄,与那些误国的奸贼食了,又不能分君之忧患,立于朝廷之上,自披一张人皮。只是我陈杏元生不能食奸贼之肉,死后定为厉鬼摄奸贼之魂。”
骂得卢杞白着眼,领受一会。陈公见小姐骂卢杞一顿,回说道:“我儿,你也见过了太师。那朝中的国政,却也与你没相干,回后堂去吧!”杏元小姐遵父命,只得忍气而往后堂去了。”卢杞暗说道:“我眼睁睁的倒被这个小贱人骂了一常”因见小姐回后堂去了,他也站起身来,望着陈公说道:“令嫒是见过了的。等候地方官买齐了民女,便一齐动身。”那时,陈公又假意留了一会,方才先送过卢杞,又送府县官员,留住党公叙谈不提。
再言卢杞回至公馆,自有地方官应酬。且言陈公向党公说道:“年兄,你我乃是同年好友,还有细事商议。”二人携手步入内厅。陈公吩咐把二位公子请出来,家人答应入内,请了二位公子上厅,又与党公见过礼,在下面坐了。陈公叹了一口气,望着党公说道:“年兄,我辈读书,原想荣宗耀祖,荫子封妻,谁知如今反将自己的女儿,害于奸贼之手。那奸贼当日在朝中,谕着小弟领兵往边关,与鞑靼交锋,梅年兄直谏一本,被皇上将他斩首,却又行文捉拿他的家眷,他家弄得人亡家破,似一群失林的孤鸟。同下,袁兵部将身丧入沙场,卢贼又保奏我的女儿,往那寒苦沙漠之地,去和北番。年兄你想,一个闺中柔弱之女,到那个去处,可能保得有命否?岂不是眼睁睁地送去寻死吗?”
党公也叹了一口气道:“年兄,祸起自卢贼,也是令嫒命中所招。天子的谕旨,如何违拗得?只听天由命罢了。”梅璧与春生听见党公这一番话,心中正苦,二目中滔滔流下泪来。党公见了,也觉伤心,指着良玉、春生二人,向陈公问道:“小弟只知年兄一位公子,因何却有二位年侄?”陈公回道:“小弟只有一个小儿。”因指着梅璧道:“年兄不是外人,不妨实告吧!”不知陈公怎么样告诉党公?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选民女百姓惊惶
认兄妹家庭痛哭
词云:
自入深山且学呆,半装聋哑半装呆,是非莫与他人议,己过还须己自裁。瓦罐红炉茶正热,纸窗白处月初来,但笑长安名利客,几个严陵守钓台?
诗曰:
真忠千古美名标,好为万载话酒嘲。
孤心只顾私情义,那管群黎似泪潮。
话说陈公对党公说道:“年兄,此子是梅魁的乃郎。因为投奔他的岳父,谁知世态炎凉的禽兽,不认亲戚,尽把他当作奸党。多亏贴身服侍的书童,仗义替生,屈死在仪征。”从头到尾,细细地告诉了一遍。党公道:“此就是梅年兄之子,老夫失敬了。”梅公子又重新见了一礼。党公问道:“小弟不知令嫒可曾有人家否?”陈公见党公问他这个话,忍不住二目中掉下泪来。说道:“小女姻事,未许人家。小弟有意招赘梅家年侄为婿,不想如今又有这风波。”党公道:“这也是他们前世冤孽,故生出这一番事来。小弟因见他与年兄令郎,一齐垂泪,我却不知道有这番的隐情。”说了一会,党公告辞起身,陈公没心绪相留,一同送党公上轿去了。
陈公回转后堂,只见夫人、小姐与府的仆妇、丫环,都悲哭在一堆,陈公见时,更觉伤心。夫人见陈公与二位公子一同进来,带着哭说道:“梅家侄儿,你来,老身有句话对你说。前日认你之后,我与你年伯商议,欲将杏元小姐许配与你,岂知天意如此?虽然大礼未行,也算是夫妻一常,明日杏元小姐出关,你可与春生送她到交界地方,也尽你一点夫妻之情。只好做希望来世夫妻吧!还避什么嫌疑。”梅公子见夫人说得伤心,二目滔滔,放声大哭道:“伯母既如此说,小侄焉敢不送贤妹出关。只是这卢贼怎肯让小侄同行?”
夫人道:“老身也思想了一个计策在此。待起身之时,我认作一个侄儿,与女孩儿是姑表姊妹,再等你年伯求一求卢贼,就可以同行了。”
梅公子听得又要求卢贼,带着哭骂道:“这个奸贼,与小侄不知哪世冤家!当初父亲被他害在都市斩首,使我母子飘零。今日才有安身之所,又蒙伯父、伯母将小姐终身许配小侄,他一本把小姐逼了去和番邦,岂不是前世冤孽,今生对头!”这正是:
生生拆散鸳鸯伴,活活分开连理枝。
陈公走上前说道:“贤侄,既是方才俱已说明,你二人当着老夫面前见一礼,路途中有什么言语,两下才好说话。”夫人哭哭啼啼,扶着小姐与梅公子对面交拜。那杏元小姐,哭哭啼啼,含着娇羞,向梅公子说道:“为小妹之事,反累及兄长跋涉程途,出关远送,愚妹只好来世补报。”梅公子也啼哭说道:“贤妹自己保重,愚兄理当护送,有何劳之有?”两下里说话,四目滔滔,泪流不止,更觉凄惨。陈公、夫人,与家大小,又痛哭起来。这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且不言家痛哭,再说卢杞回到公馆,那些省的官员,送礼纷纷不绝,卢贼竟一概全收不提。再讲党公别过陈公,回到公馆,见那些送礼的云集,家人将各礼物名单,一一呈上。党公看了,吩咐道:“俱写领谢帖辞谢。”家人答应去了,这且不言。
再说那城中大小居户,见官府领了卢贼的钧旨,因着官媒,在城里、城外挑选那美貌的女子。那些百姓,却不知和番,只知道皇上选拣贵妃。因此,不论贫富,不要有人家来选,自己把女儿送上门去的,也不知有多少。再讲,那官媒选了不上几日,领了民间无数的女子来,送到府署中。由府尊亲选了四十名,余下着她们父母领回。即将那四十名妇女的名字,编成一本册子,亲自送到那相爷的公馆面见,与他过目。卢贼看过了册上的名字,便向知府吩咐:“你可将众女的名册,送到陈吏部府中去,再传老夫钧旨,说诸女俱已备齐,限二日内便要启程,不可误了皇上的钦限。”知府领了卢杞的言语,出了公馆,吩咐衙役俱到陈府。
门上人通报进去,陈公正在内里与梅璧、春生商议,要挽求卢杞奸贼,让他二人同行。一听家人之言,随即来到前厅,接了府尊,两下见过了礼坐下。茶罢,府尊道:“卢相爷命卑府将众女名册籍,送与大人过目。钧旨云,钦限紧急,诸已齐备,限两日内便要赶程。”陈公道:“老公祖吩咐,治下知道了。至于小女动身,还有一件事要求见相爷。公祖将众女子的册籍带着,治下与公祖一同去见卢相爷。”
二人上骑,同至公馆,面见卢杞。陈公道:“方才公祖传相爷的钧旨,两日内便要小女动身。晚生思想,千里遥遥,孤身独往,使晚生夫妇放心不下。今日小儿与表侄难舍,求相国开一线之恩,着他二人送出边关,再回转家乡,晚生感恩不浅。”卢贼掀起腮边胡须,冷笑道:“年兄莫说就是两人,再多几个,又有何碍?”陈公一听,心中又放下愁肠,又道:“这美女花名册籍,太师可藏了,明日好与鞑靼胡儿。”卢杞点头道:“这话讲得有理。”就把册籍收下,着人送与党公不提。
再言陈公与府尊一同辞别上轿,府尊回到府署,陈公自归府第,把那四十名女子,都叫进来叩见。陈公带至后堂,又见了夫人、小姐。那些女子,一齐跪到尘埃,便哭哭啼啼,说道:“我们众人乃是陪贵人到边关去的。望贵人念同乡之情,若有什么服侍不到之处,望贵人另眼相看。可怜我们也是离乡之人,背井之苦。”杏元小姐哭啼啼地走将下来,挽扶为首的女子说道:“列位姐姐请起。你我都是红颜薄命之人,有什么尊卑?”
杏元虽然与那些女子说话,眼中却望着梅公子,心中想道:“我二人缘分好浅。既在当面,为何却又分离,反到外国之邦,受那种腥臊之气,怎能再睹良人之面?”想到其间,便放声与那些女子大哭起来。
夫人带着泪痕,把那些女子一看,只见都是十五、六岁的姣娃,又哭得如醉如痴,真正凄惨,哭得昏天黑地,日色无光。因想着恨道:“这样花枝的一班女子,一个个俱送去寻死了。”想起卢杞这贼,怎么皇天没有报应?将他五雷击顶,也不足抵这些受苦的女子怨气。叹息了半天,又来劝解小姐。众女子、梅公子、春生也来劝解了一番,大家才止住了哭声。夫人吩咐治酒,款待众女子。
光阴迅速,不觉又是第二日,城官员、卢相与党公,一同到陈府。陈公听得,即时出来迎接,大厅上面,府尊已备下酒席,在陈府中,款待众钦差。府尊将酒席安过,各自序次而坐。酒至数巡,只见卢杞向着来的家人道:“把那衣箱,抬在内里,请小姐与众女子更换宫装。”家人答应,把衣箱抬到后面,说道:“相爷的钧旨,请小姐更换宫妆,好起程上路。”
杏元小姐说道,“你去回禀你的相爷说,外国的服色,到出关之时,方可更换。我等还在中原,未食外国的水土,为何先换外国的服色?”卢杞的家人,见她言正,不敢违拗,只得抬出衣箱回禀,说道:“小姐不肯先换外国服色,要到边关,吃了外国水土,方可更换此服色。”
卢杞还未开言,党公哈哈大笑道:“真正是个有志气的佳人,至于此刻这般光景,还不失中原大礼,羞杀那种朝秦暮楚、卖国求荣的奸贼。”就把一个卢杞气得目瞪口呆。不多一会,酒席已用毕,卢杞向陈公道:“先生可到后堂,催着令嫒早些起程,好赶路途。”陈公见卢杞催促,只得忍着眼泪,往后堂去,将卢杞的话,细说一回。夫人与小姐、公子闻言,放声大哭。陈公说道:“哭也无益,不若硬着心肠,早些收拾吧!”
杏元小姐哭的两泪汪汪,如刀割肠,如针刺腹,哭啼啼说道:“孩儿一死,何足为惜?只是苦了爹娘,抚养孩儿长成十七岁,不知费了多少心机,今日被奸臣贼子害去和番。就是三年乳哺,十月怀胎,孩儿只好在幽冥地府报答爹娘劬劳吧!”一齐大哭不止。
陈公一人,硬着心肠又苦劝了一番,那杏元小姐方忍着泪说道:“爹娘在上,孩儿就此永别,要拜爹娘养育之思。”陈公与夫人一把扯住杏元小姐,两眼泪汪汪说道:“我儿,为娘的今日如何舍得你去?”那杏元小姐,两泪滔滔,拜将下去,口中吟道:
日日闺中绣凤凰,梦魂一旦远家乡,
思亲不得归原里,只为干戈出西堂。
又云:
只说高堂常侍奉,谁知今日永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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