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侠五花剑》(2/9)-清-海上剑痴
(本文为《仙侠五花剑》第 2/9 部分)
只因性急了些,那巡更的去还未远,一个敲锣的本是莽汉,手击着锣镗镗的,绝不留心。那敲梆的却甚精细,素云跳屋之时,他才走过大树不多几步,听得脑后刷的一声,急忙回头看时,那大树左偏的一株小枝,摇摇的在那里无风自动,疑心有人上树,将竹梆咭咯咕咯击得怪响,跑了回来,仰着头儿,定着眼睛向四下里细细察看。敲锣的因不见了伙伴,也回身敲到大树下来。素云吃这一惊,甚是不小,幸喜是星月无光,从低外望到高处不甚了了。况且素云混身上下穿的多是黑色衣服,伏在暗处怎能够辨别出来?任那敲梆的更夫东搜西索了一回,影响全无,看他与敲锣的说了几句话。敲锣的反抱怨他耳目昏花:“偏是这样大惊小怪,幸而不曾喊叫。若是喊叫起来,主帅知道,必说是我们无事妄报,不但敲断了你的狗腿,只怕连我也要挨打,不如快些敲过去罢。”那敲梆的哭丧着脸也不回言,跟着敲锣的果然一步步往东去了。
素云始觉心下稍安,只是愈加不敢大意,在屋顶上运动平时练就的全副功夫,扑籁、扑簌一连几跳、过了二十余间草房,看前面黑沉沉的一带象是瓦屋,又高又大,想来已是中军帐了。但不知那秦应龙的卧房却在何处,立住了脚,心下踌躇。
忽耳边一阵风过,风中送到一片啼哭之声,隐隐似在前面西南角上,十分凄惨。素云暗诧道:“夜静更深,大营之中那得有人哭泣。况听这声音,明明是个女子,难道那厮又抢得怎么妇女在营不成。我不救他,谁人来救。何不顺着哭声,且到前面访个下落,再作区处。”遂把莲钩跃动竟奔西南而来。
原来这一间房即在中军帐的后边,乃秦应龙起居的别室,所以也是瓦屋。素云到得那里,站定娇躯,起纤手轻轻的揭去两块瓦片,往下瞧看。但见这屋分作前后两个半间,后半间,居中摆着一张花梨木的大床,罗帐低垂,银钩斜挂,床外列着座军器架,左右排开,枪刀密布,冷森森甚是怕人。前半间,正中是一只花梨木方台,两旁两张交椅,台上边点着两支香烛,放着许多酒菜,尚是热腾腾的。这椅边一首站着一个女子,年才十八九岁,乱头粗服,娇媚天生,却两眼哭得似胡桃般肿的,在那里干强徒、万好贼的放声大骂。一百坐着一个男子,年纪三十上下,一张淡白脸儿,带着十分杀气,左手擎着酒杯,右手却来拉这女子。素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那不共戴天的秦应龙,又在那里奸淫造孽。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在屋上把银牙一咬,要想飞身下去,谁知那女子见秦应龙伸手拉他,急将双手尽力一推,应龙左手中杯咯啷一声,碎如齑粉,顿时大怒,骂一声:“不识抬举的小贱人,你敢如此无礼!”就是劈头一掌,正中那女太阳,鲜血直飞,死于地下。素云一见,更觉怒从心起。因想尚要救这女子,不及下屋,急忙伸手向豹皮囊内取出一枝连珠弩箭,搭在手中,飕的一声,从这揭去的瓦片缝中向秦应龙面门射来。也是事有凑巧,应龙因见这女子跌下地去,俯身来看死活如何。这箭就射不着他,籁的插在身旁地下,不由不大吃一惊,高喊一声:“有贼!”回身抢步至后半间,军器架上取了一把三尺余长的腰刀,又飞身跳向屋外而去。
素云看得甚是亲切,知道这番是下手不成的了。但是既到此间,不可不与他见个高下,究竟这厮武艺如何。我只不下屋去,倘使敌不过他,仗着飞行本领,谅不至于性命难逃。主意已定,仗剑在乎,喝声:“秦贼休得无法无天,俺白素云在此,你敢上来!”应龙听得屋上边呖呖莺声是个女子,怎放在他心上,即在庭中双足一登,跳上屋来,正与素云打个照面。黑暗中看不出是前番抢上山来被逃之人,骂声:“何处泼妇,敢来大岁爷的头上动土!”挥刀向素云砍来。素云起剑相还,二人在屋上斗有十余个回台,若论秦应龙的本事,本来十分了得,幸亏素云剑法出自仙传,况且已服了换骨丹,筋骨既强,勇力百倍,恰与应龙斗个平手。虽然胜不得他,却也不落下风。应龙见是一个劲敌,恐防失利,双手战住素云,高声向着下边大喊:“偏裨何在,快快拿人!”这一声嚷,先被伏侍应龙吃酒的值夜兵丁听见,急忙通报合营,立刻知会巡夜更夫,把梆锣紧紧的乱敲起来,前后左右各营听见,知是大营有事,顷刻间闹得满营碌乱,各将校也有执着灯球的,也有擎着火把的,纷纷多来接应,并俱高喊:“拿人!”后来知道主将在屋上与人对敌,内中有几个来得的也都执着器械奔上屋来。素云见大势已去,不敢恋战,虚砍一剑,扭转身躯,记定红线临行嘱咐的话,竟向西南方败去。应龙等不舍,一窝风的在后面追来。此时各营中大小将兵俱已起齐,见素云在屋上直奔西南而逃,有一牙将传出令去:“着前营各健儿快快上屋,预备挠钩套索挡他去路。”素云那里知道,只幸得是心甚精细,看看离前营的营门不过十数间屋面了,忽然屋上立着无数的人,明知早有准备,怎敢过去。只是别处又无路可奔,暗说一声:“好苦!”拼着性命不要,抖擞精神,起仙剑使一个玉带围腰之势,护住全身,直冲过来。各兵将挠钩套索纷纷齐上,谁知这仙剑好不利害,碰着便断,好如摧枯拉朽一般,反被剑尖带伤了好些的人,多从屋上滚下地去。众兵将见了,谁敢再阻,发一声喊,让开一条路来。素云一见大喜,乘此机会,如飞的直抢出去。后面秦应龙愈觉得怒发如雷,也放出平生本领,把脚步一紧,独自一人狠命赶来。只差得一箭之遥,素云大惊,深怕被他赶上,再要脱身,何等费力,柳眉一皱,计上心来,回身对着应龙,将左手的空手一扬,喝声:“休得苦追,看俺飞剑。”应龙听得甚是清楚。说声:“不好!”慌把两足一住,起腰刀使个五花盖顶之势,紧紧防备。后来并无声响,始知是虚发狂言,误中了缓兵之计,急忙再看之时,已被逃至营门飞身下屋去了。应龙恨道:“好个刁泼女子,你待往那里走!”一口气赶至营门,扑翻身也跳下地来。
时已天色微明,看得出人的身形面貌,方晓得是白受采的女儿,来代父母报仇,越越的不肯放松。那营门口许多兵将,看见主帅追那女子,跳下地去正好捉拿,不比在高屋之上大是碍手,急将号筒呜呜的吹了几响,便有大队人马拥出营来。素云虽是脚踏实地,看此光影,反比在屋上时更是着慌。这芳心跳个不住,脚步也就慢了好些,怎禁得秦应龙本是步将出身,方才在屋上时究竟尚还不是惯家,俱着素云三分。如今既在平地,料无妨碍,恶狠狠把手中腰刀一逼,直扑过来,离着素云已不过二、三尺地位。素云见来势凶勇,将身子一闪,往斜刺里起个残风卷叶之势,让他的刀砍来。应龙却砍了个空,身子在前一磕,几乎跌将下去。素云挚剑乘势还砍,应龙收刀,急架相迎,两个人又斗在一处,且战且走,约有二里之遥。后边那些将校,一个个呐喊助威,看看将次团团围裹拢来,只急得素云香汗淋漓,计穷力尽。正在十分危急之际,忽见应龙按住了刀,伸手向胸前摸出三、四寸长头尖尾大的一支竹叶药缥,向素云劈面打来。素云看不出怎么暗器,躲避不及,忙举仙剑向上迎去。但听得“当”的一声,击得火星直迸,竟把这镖直荡开去落于地下。应龙见仍伤他不得,大吼一声,挥刀又赶。此时高营已有三里多路,素云走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脚步愈迟,芳心愈怯。见道旁有一条大河,正要纵身下水,图个自尽,免丧仇人之手。
忽河边转出一个人来,头戴武生巾,身披英雄氅,足登薄底快靴,一张紫色脸儿,两道长眉,一双虎目,年方二十左右,气宇不凡。见素云出此下策,后面又有无数官兵赶来,忙将两手对素云乱摇,高声喊道:“那一女子休得如此,因甚事情官兵追你,快与俺雷一鸣说,或能救你也未可知。”素云听得“雷一鸣”三字,记得是黄衫师伯那日在师尊前提起过的,因也高声答道:“原来雷思公在此,快救俺白素云一命。”一鸣仔细一瞧,道:“你便是截云山学技的白家小姐么?黄衫道长本来命俺与云万峰留心候你,不必惊慌,待俺杀这奸徒,保你回去。”说时迟,那时快。一鸣手中只恨今日未带器械,要想向素云借仙剑一用,无奈追兵已至,眉头一皱,情急智生,即在道旁拔起一株大树,当着军器,向应龙尽力扑去。应龙暗看此人,手无寸铁,却敢拔树来斗,料来力大无穷。况这袜树干既大,树叶又浓,拿在手中横扫过来,又无解数,怎好抵敌,不由不急,急的倒退数步。一鸣见了,又是一树扫来。应龙又气又恼,想要用刀砍他,却被树枝挡住,断砍不进,想要收兵回营,却又饶不得素云。
也是一鸣合当有难,这秦应龙被他一连把树几扫,直退回去,巧巧踏在方才被素云仙剑砍落道旁的那支竹叶镖上,几乎绊了一交,百忙中被他拾将起来,紧紧的向树叶略稀之处觑定一鸣,“飕”的一镖。一鸣不曾防得,正中左肩,大叫一声:“痛杀我也!”左手一松,拿不住这株重大树儿,却向着应龙带叶连根远远掷去。应龙那里防他,正被他撞个满怀。这三、四尺围圆的树根,不偏不倚恰好触在心坎之上,顿时冲动,大喊一声:“不好!”口中鲜血向外直喷,后边偏裨将校已多,渐渐赶到,见主帅受伤,飞风似的争来救护,搀搀扶抉,一同回至大营而去,也顾不得再来追赶素云。这里一鸣着了一镖,痛疼难禁,面如土色。素云看见,又惊又悲,说声:“恩公,请站稳了,侍奴与你把这镖儿拔将出来。”一鸣紧皱双眉,答道:“此镖入肉无血,恐是药镖,一经起出,见血即亡。小姐且请自去,俺当回家自治。”素云那肯听他。一鸣又道:“小姐如不听我言,万一秦营又有追兵到来,岂不是两人白白的多死此地,俺也何苦救你一场。”素云无奈,翻身拜了两拜,谢过救命之恩。因知他住在雷家堡上,离此不远,即让一鸣在前,自己在后,定要送他回家。一鸣见素云一片至诚,也就允了,忍着疼痛,一步步投雷家堡而去。
正是:奇仇未把双亲报,侠士先惊一命危。
不知雷一鸣性命如何,素云几时回山,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雷一呜因伤卧病云万峰仗义复仇
话说雷一鸣,祖籍山东城武人氏,薄有田园,自幼爱习枪刀拳棒,十六岁上曾入武庠,十八岁中了一名武举,榜名雷震,为人好侠,性直气爽,平居凛然有不可或犯之色,待人却甚和易。他的父亲名雷声远,是一个博学鸿儒,因见一鸣一心好武,遂与他聘个教习,教他一身武艺。最妙的是百步穿杨,能于空中斜射飞鸟,百发百中,又使得好一对八角紫金锤,每个约重五十余斤,舞动时如万道金光,浑身盘绕。后来父亲死了,母亲封氏相继而亡。其时一呜尚未娶妻,孑然一身,十分伤感。村中有一个同年,姓云,名峻,别号万峰,本领非凡,为人慷慨。一鸣与他最是莫逆,故此结为异姓兄弟,招他住在一家,朝夕讲论韬铃兵法。只恨朝中秦桧弄权,金兵入寇,所以不愿再取功名,也不愿投军效力,二人唯创办团练,保障一村,倒也地方一带,甚是安静。
自从朝廷派了秦应龙的卧虎营兵来到此间,奸盗邪淫,无恶不作,反扰得鸡犬不宁,兵丁等又不时与团勇作对,动辄倚官托势,欺压善良,一鸣怎肯容他,也曾使团勇入营控告,秦应龙们甚护短,屡次被逐出营,不曾准得一状,因此纵容得手下兵丁愈形撒泼。一鸣乃与万峰商议,纠集地方绅士耆民,至城武县动了一纸公呈,叙述种种劣迹,享请县官据实出详。那县官姓甄名卫,虽然两榜出身,乃是秦桧的门主,焉肯触犯师门。况且告秦应龙的状纸,除了公呈之外,那些百姓也有告他强抢女儿的,也有告他强占妻子的,也有告他调戏妻女、妻女不从被杀或被辱自尽的。至于手下人的强赊硬买,妄作妄为,尚是余事。积案层层,何止百数十张。甄卫看了,不是批斥不准,使是捺搁下去,一概置诸不理。所以这众绅民的公禀,也如未动一般。内中有几个有气性的乡民,大是不平,屡欲雷一鸣统领团勇,把应龙杀了。一鸣告诉他们说:“秦应龙纵然万恶。乃奉朝命而来。我等俱是安分良民,何可擅杀统兵大员,致于重谴。这事断断使他不得。”乡民等说:“若据雷爷如此的讲,难道我们平白地多受他糟蹋不成。”一鸣道:“为今之计,只有自保身家一法。俺这里雷家堡上二十余里居民,幸已练有乡团,自应协力同心,不使歹人入堡。以后凡是卧虎营中的人路过此地,且是由他,若果有为非作歹之人,戮力上前,不论是兵是将,拿住几个,送官听办,那时音这甄知县尚有何法与他开脱。只要这样的三番两次,料那秦应龙不敢轻觑俺们小小村庄。但愿一年半载之后,朝廷把他调回,保得个太平无事,这就罢了,何苦与他一般见识。”众乡民闻言,那一个不说雷爷讲得甚是。
从此各自留心,凡有秦营中人人堡,倘果无事生非,必被众民鸣锣聚众拿送当官。甄知县见是众百姓送来的,深知众怒难犯,那得不略尽人事,把这人要打要办的呵斥一番。又说:“你莫自恃着是秦大人营内兵丁,本县奈何你不得。我今派差将你解到大营,侍秦大人用军法重治。”立到备齐文牍签差,把这人送到秦营而去,就算两面光彩,完了他的事了。那知秦营不法人多,今日雷家堡拿了一个张三,明日又拿了一个李四,渐渐的连什长哨官多被捆送到县。甄知县要说百姓的不是,一则来的人多,二则凡送来的必有真实罪案,一连几次,竞弄得没了法儿,只得暗下写了一封书信,差个亲信家丁送与应龙。书中详述雷家堡民风强悍,须要约束兵丁,不可到彼生事。应龙看了,也晓得堡中利害,写了复书,打发来人回去。一面传齐五营四哨一众兵了,晓喻一番,说:“自今以后,不许在雷家堡胡作胡为,如再有人被他们拿住,送官解到营中,立按军法,枭首示众。”各兵丁听主帅如此吩咐,谁敢以身试法,果然一个个多不去了。所以秦应龙在卧虎营驻扎十年有余,扰得四乡八镇处处不安,独有雷家堡始终秋毫无犯,实出一呜调度有方,处置得法之故。但是秦营中人虽然不敢入堡扰事,一鸣常虑堡中兵力单弱,方今世乱民荒,万一有甚不测,安能临得大敌,每日里留心求访奇才异能之人,要想藉资臂助。
一日,黄衫客自登州云游到此,闻村人盛称雷一鸣的英雄盖世,豪侠过人,特地踵门往访。相见之下,一鸣叩问名姓,黄衫客只说是姓黄,名珊。
一鸣见他仙风道骨,气字不凡,与他谈论兵机,又出自己之上,心中十分敬慕,定要留他在堡小住几时,云万峰也殷殷相劝。黄衫客一口应允,下榻堡中,一连住了十有余日。见雷、云二人为人正直,作事端方,暗地要想选他一个收作门徒,只是主意尚在未定。后于月夜出游,在截云山与红线相遇说起白素云父母兄弟被应龙所害,素云现欲报仇,红线已收他为徒,黄衫客便允在晴中相助。天明回到雷家堡时,遂把夜间之事,细细述与一鸣、万峰得知,叫他两人留心在意,并于下弦之后,每日请人往秦营中打探消息。夜间及黎明时,一鸣与万峰两个轮夜在堡前各处巡逻。素云探营的这一晚,轮是万峰巡夜,直至天色大明,始回堡中安息。一鸣清早起来,嘱咐团丁密赴秦营细探:“昨夜可有动静。”自己单身来至堡前散步。此时红日已高,不防素云始被应龙杀败追来,以致手无寸铁,急拔道旁大树拦救,却被应龙伤了一镖,好生疼痛。素云心中甚是过意不去,陪他回至堡中。那些庄丁及团勇等见雷爷不知如何同着一个女子回来,肩上又着了重伤,无一个不来问候。一呜无心答话,急急返至上房,倒卧床上,吩咐:“请云爷及黄道长进来。”少顷,万峰先到,素云也顾不得嫌疑,急忙上前行一个半礼,说声:“难女白素云参见云爷。”遂把上项事情略略述了一遍。万峰还礼不迭,回说:“小姐休得如此。雷贤弟古人天相,谅无妨碍,待俺看过伤痕,取金创药来与他将镖起出。”素云低头称是。万峰走至床边,连呼:“贤弟可好?”谁知一鸣人事不知,绝不答应,不由不心下着慌,仔细看他面色,黄得如金纸一般。那肩上镖伤之处,四围肿起,紫黑异常,分明中了毒镖,回庄时又身子劳乏,冒了些风,血脉冲动,以致昏迷不醒,命在呼吸。万峰见此光景,也觉无了主意,素云在旁泪落如雨。
正在手足无措之时,庄丁报称:“黄道长进房。”万峰、素云慌忙迎将出来,各自见过了礼。素云泪汪汪将前事重述一遍。黄衫客略把二人安慰几句,来到床前,命庄丁等把一鸣扶起,“休放他眠在榻上,恐怕伤痕口的毒血上攻。”又说:“一鸣所中之镖名‘竹叶镖’,锋尖有毒,幸得不曾拔出,否则见血即亡。”伸手在道袍袋中取出一服药来,就是那獭髓膏,用酒化开,把伤痕的四围涂住,俟那肿势退了些儿,然后轻轻将镖拔动,渐拔渐松,脱然而出,忙又倾出好些的膏,将创口涂满,不使他有一些血出。只听得一鸣大叫一声:“痛死人也!”悠悠的醒了回来,素云等始放了心。一鸣睁眼见黄衫客等多在面前,说声:“有劳道长及各位施救,不知中何药镖,这样利害。”道言未毕,忽又双眉一皱,昏晕过去。黄衫客知是伤口被瘀血内攻所致,须得用药解散,叮嘱众人不必惊惶。一面命庄丁速取一大壶热陈酒来,斟了一杯,又在身旁取出一服金创起死回生丹,化入杯中,叫左右把一鸣的牙关撬开,灌下肚去,余剩的酒用新花衣蘸着,在伤口四周细细揩擦,直至皮肤紫色泛红为度,然后扶他上床稍息。不多时,腹中一阵阵的响动,下了许多便血,始又渐渐苏醒,只觉身热如火,害起病来。素云问黄衫客:“看雷恩公的大势,可能无甚妨碍?”黄衫客道:“照这光景,不过须得卧病数日,那性命是可保了。想你师尊在山悬望,何不快些回去,且俟日后再日报仇未迟。”素云也知道红线此时必不放心,恨不得身主双翅飞了回去。因回说道:“谨遵师怕之命。”遂向黄衫客与万峰各打了一个稽首,又与一鸣说了几句感恩保重的话,自回截云山而去。自然将始未情由诉知红线,由红线细细的劝慰了一番,命他养息精神,于下月初择期再去复仇。且俟下书交代。如今再说雷一鸣卧病在床,粒米不进,一连三日,只恼得云万峰暴躁如雷,深恨秦应龙入骨,几次要到卧虎营杀他。黄衫客因见他面有晦纹,只怕凶多吉少,所以屡屡相劝。到了九月初二那夜,一鸣的病已是略好了些。可以进些薄粥,伤口也平复了。万峰于晚膳后在一鸣房中坐着闲谈,黄衫害到截云山看红线去了。二更已过,忽听得庄外一阵阵喊叫之声,闹个不住。万峰恐是团勇扰事,着庄丁出去打探。少顷,庄了回说:“并非团勇滋闹,乃秦应龙不知又从何处强抢得一个女子,打从庄门经过,故此人喊马嘶,禀爷得知。”云万峰听罢此言,只气得虎眉倒竖,豹目圆睁,大喊一声:“反了,反了,俺云万峰不来寻你,因是雷贤弟的病体未痊,怎么你敢抢了女子,竟在庄门经过。这是你自来送死,俺也顾不得你是朝廷的统兵大员了。只要留得抢着的那活口女子,俺便杀你有名,不但除了大害,也好与俺雷贤弟报这一镖之仇。”口说着话,将长衣一脱,飞步出房而去。一鸣要待阻时,怎阻得及,心下好不着惊,急忙传出话去:“着各团丁快随云爷出庄御敌,只许将秦兵逐散,不许妄杀一人。”自己勉强挣扎起身,提了紫金锤,带着众人一拥出庄。
那云万峰本来性如烈火,看他手执着两支四五十斤重的竹节钢鞭,独自一人飞也似的冲出庄门,没有一人拦得他住,直扑秦应龙的营前而来,大叫:“负国奸徒,虐民贼子,快来受死!”拦腰就是一鞭。应龙因从那日被雷一鸣伤了,胸口尚未复原,今日出营,并不提防与人厮杀,手无兵刃,怎好对敌。幸亏得手下带有亲兵一百多名,看见雷家堡庄门开处,奔出一个人来,身长丈余,面黑如漆,声若巨雷,手握双鞭,向主帅乱打,各人发一声喊,围将拢来,秦应龙因见来人势猛,急忙把马一拍,向众亲兵身旁飞逃出去。万峰一鞭落了个空,众亲兵正要动手。那知他左手一起,又是一鞭,正打在秦应龙坐骑的后腿之上。这马顿时筋断骨折,大吼一声,把秦应龙掀下地来。万峰一见大喜,举起双鞭住下便击。应龙惊得魂不附体,慌使个神龙掉尾之势,跳起身来,在亲兵手中抢了一枝长枪,拼命招架。无奈万峰的钢鞭来得沉重,但听得豁喇一声,应龙那一杆枪已断为两截,震开虎口,鲜血直流,好个万峰,乘着这势,又是一鞭,向应龙左肩打来。其时那些亲兵恐防主帅有关,刀的刀,枪的枪,不得不一拥上前,纷纷拦救。恰好雷家堡的一众团了也多到了,两下里正接个住,彼此混斗。一鸣深恐万峰有失,高叫:“云大哥,且请回庄,有话商议说知。”万峰杀得十分性起,勇纠纠提着这两支鞭,左起右落,宛似双龙搅海一般,触着的马仰人翻,砸着的血飞肉裂,只打得众亲兵叫苦连天,拥护着秦应龙一路败去。万峰那肯相饶,一步紧一步的在后赶来。
正是:穷寇莫追须着意,英雄无命欲如何。
要知云万峰追赶应龙后书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竹叶镖万峰殒命藻藜抓一鸣被擒
话说秦应龙手下一百余名亲兵,当不得雷家堡的团丁利害,又有云万峰双鞭勇猛,应龙虎口已被震开,万难对敌,各人只得拥着主帅败将下去。万峰不舍,拔步追赶,大喊:“秦贼往那里走!今夜任你逃到天边,也须被俺拿住,解到当官,与民除害。”雷一鸣见了,也顾不得自己的病体未痊,忙把脚步一紧,一口气在后赶来,大叫:“云大哥,听小弟的话,快快回庄。古言‘穷寇莫追’,何况黑夜,且让这厮多活一宵,明日拿他未迟。”万峰听了,全不在心,反回言道:“原来贤弟也来了么,来得甚好,快快帮俺拿这贼徒。”一鸣又道:“大哥莫慌,可晓小弟病躯未愈,不能相助,还是同一回庄的好。”万峰那里肯听,只说:“贤弟既然身子不好,先自回去,俺今夜断饶这奸贼不得。”眼看他双鞭一摆,头也不回,竟去远了。一鸣见实拗不过他,无可奈何把手向众团丁一招,团丁等急发一通号鼓,一个个手擎着长枪短剑,火把灯球,如潮水般的涌来。万峰听得后面鼓声震动,知是一鸣领着团丁共来助战,愈觉得勇气百倍,挥动双鞭,冲杀过去。秦营各兵,本已杀得七零八落,又听得有大队团丁从后迫来,那得心下不慌。只有十余个秦应龙的贴身人不敢离开,余下的多乱纷纷各自逃命,那一个肯拼死抵敌。万峰看着愈追愈近,人又愈少,心中好不喜欢。一鸣虽是比他精细些儿,只因瞧见应龙手下兵丁渐渐窜去,此地离卧虎营虽近,究竟尚有三、四里之遥,一时焉有效兵到来,故此时也有了一个侥幸之心,催促团丁着力狂追,不向万峰再行阻止。
那万峰独自一人在前边。黑暗之中,果然被他先行赶上,将双鞭使一个王树分枝之势,逼开应龙护身之人,起右手那一支鞭向秦应龙肩上打来。应龙大喊一声:“不好!”身子一侧,那鞭却从左肋插过,冲动了胸口旧伤,喉间一阵血腥,顿时鲜血直冒,可巧喷了万峰一面,把他两目粘住,急切睁不开来。应龙乘机一手捧住胸膛,忍着痛,没命飞逃,一手在囊中取出竹叶镖来,觑定万峰尚在那里手举衣袖揩擦双睛,照定面门,飕的一镖,正中左边太阳穴内。凭你怎么英雄好汉,这太阳穴是个要穴,不要说是毒镖,就是别的竹木东西,只要一着了伤,万无生理。可怜云万峰一生豪杰,武艺超群,顷刻之间竟丧在秦应龙手内,年方四十二岁。海上剑痴撰记至此,因作诗以吊之曰:英雄盖世艺超伦,黑夜锄奸不顾身,一命可怜镖下丧,伤心岂独著书人。
话说云万峰被秦应龙暗地一镖,死于非命,跌倒道旁,后面雷一鸣及众团丁多未知道,尚在穷追。直至赶到那里,不见万峰,只有秦应尤等十余个人仍在前面。一鸣心下惊疑,吩咐众人一面追赶,一面向四下里寻找万峰。不多一时,有一团丁抢步报道:“禀雷大爷,大事不好了。云大爷不知如何,已被秦贼一镖射死,尸首现在大道旁边,请爷快去看个明白。”一鸣听罢,大叫一声:“有这等事,痛死我也!”顿时晕了过去。众团丁心下个个着慌,同说:“雷爷保重。”你搀我扶,多来嘶唤。好一会儿,幸渐苏醒,含泪骂道:“万恶秦贼,杀我义兄,誓不独生。”急命团丁将云爷尸首抬来,着照灯球仔细观看。但见两目怒视,英气如生,唯左太阳穴着了一镖,血肉模糊,肤色紫黑,眼见已是无救。一鸣止不住号啕大哭,立时选了八个团丁,叫他们好好抬回庄去,暂停中堂,俟捉住了秦应龙,明日棺殓。众团丁中也有解事的人,享说:“云爷既死,不能复生。秦贼又去远了,何不今夜暂且回庄,明日享明官长处治。”怎奈一鸣怒性一起,不可复耐,回言:“如待明日告官,一来这县官本与秦营通气,二来我们赶到此地,那秦贼所抢妇女不知下落,若无活口可证,县官自袒护秦营,云爷之仇安能得报。不如乘这贼徒去还未远,又无救兵,协力同心赶至前途,拿住了他,明日解官,岂不甚妙。”众团丁谁敢再言。一鸣看着众人将万峰尸首扛回去讫,亲自向团丁手中取过号鼓,扑通扑通连击数下,各团丁不敢怠慢,一拥上前。
一鸣将鼓交还,两手举起两柄斗大紫金锤,怒冲冲,首先赶去,肝火一冒,绝不似个有病之人。不知不觉又追了一里之遥,多是崎岖小路,险仄异常。团丁来得人多,一时如何得进,免不得分队趱行,耽延时刻。
那秦应龙去得远了,看看离卧虎营地界已不多路,一鸣仍无退意,口口声声只喊:“恶贼休走,还俺云大哥的命来。”前面应龙与十数个护身亲兵,本来怀着鬼胎,如今听碍后边喊声大震,回头一望见远远的灯球高举,照得山谷通明,更吓得面面相觑。内中有个机警亲兵,叫声:“元帅,大势已急,快请将衣帽脱去,杂在小的们队中,即使被他追着,黑夜间蒙混得过也未可知。”应龙听他说得有理,慌将箭竿卸去,撇在路旁,头上边除夫头盔,脚下边脱去靴子,一并弃在乱草岗内,披发跣足,没命飞逃。
那知雷一鸣一路赶来,半途中被团丁拾得袍帽,便猜透他是易服而逃。后来愈追愈近,见前面十数人中独有一人散着头发,赤着双足,料定必是应尤无疑。所以高举双锤,独奔着他。应龙见被识破机关,只急得头顶上失了三魂,脚底下走了七魄,暗想:“逃也无益。幸喜此地离营渐近,不如先遣亲兵回去预备救应。我这里引他入营,料这数百团丁与一个雷一鸣济得甚事,竟杀他一个干干净净也好,从此除了后患,并可拜托秦太师,说雷家堡中雷一鸣、云万峰招集亡命棍徒,谋为不轨,所以相机进剿,不及禀辞,就请太师动他一本,不但可以无罪,且可保得有功,那时进爵升官,岂不一举两得。”主意一决,密嘱教他脱袍易服的亲兵先自回营送信:“快令台营大小将兵速来助战。”余下十数个亲兵仍教他四散奔逃,使雷一鸣不疑有变。自己回身,立住了脚,大声喊道:“姓雷的人,你不要苦苦相追。前番你救白素云时已尝过俺金镖利害,今夜姓云的料已死在镖下,你该早早回庄保全性命才是,何得定要与俺作对,只怕你死在目前,悔之已晚。可晓得俺的金镖又要来了。”一鸣见应尤站定身子在那里自言自语,前几句因相高尚远不甚清楚,后半截这许多的话,句句分明,大喝:“匹夫,休得胡言,看俺拿你。”举起双锤,使个流星赶月之势,向应龙腰下就打。应龙急忙将身一偏,使一个飞燕归巢的解数,连退数步。一鸣大怒,又起双锤,直向秦应龙顶门盖来,名为泰山压顶,最是凶勇。应龙问得亲切,把身子往下一伏,使个毒蛇入洞之势,往后又是一退,约有二丈多路。一鸣又击了个空,急起右手的锤,打个独劈华山,向应龙背上一下。应龙翻身,使一个金刚掠地,那双足向地上一扫,扑的又跳了出去。一鸣见他手脚灵便,暗恨手中用的双锤大是重笨,比不得单刀短剑可以旋转自如,兼之自己病尚未痊,两臂究属乏力,一连几个回合,反觉得气喘吁吁。众团丁旁观者清,见庄主胜不得贼人,暗暗着急,那一个不想出力帮助。无奈秦应龙手下十数个亲兵却也十分了得,每一个人战住了十数个团丁,都党难分胜败。应龙看见,心下暗喜,与着一鸣且战且走。又约半里之遥,猛听得前边金鼓齐鸣,杀声震地,有无数官军打着卧虎营的号旗、号灯,前来救应,大叫:“元帅且请少歇,休得惊慌,待末将等来擒拿这厮,消消平日欺侮俺们秦营之气。”应龙忙接口道:“尔等来得甚好。快快与我把这班人并力擒来,不要放走一个,回营之后,重重有赏。”众官兵齐齐的说声:“得令。”一个个枪刀并举,奋勇当先,冲杀过来。雷家堡二百数十名的团丁,如何抵挡得住。一鸣也觉慌了主意,只因事已如此,不得不打起精神,喊声:“俺把你这班害民贼兵,今夜多来送死。俺雷一鸣何足惧哉。”说罢,把双锤抡动,抖擞神威,打他一个落花流水。只杀得山径内尘埃滚滚,宿鸟惊飞,果然好一场恶斗,少不得两边各有死伤。
应龙此时早有手下兵丁送上衣服,牵过马匹,抬过九股托天又来,立刻戎装上马,手执飞叉,如临大敌一般,重至军前来斗一鸣。此回迥非初交手时可比,虽然胸肋受伤,却使发了这柄叉,神出鬼没,勇不可当。一鸣勉强又战了二三十个回合,渐渐气力不加,浑身是汗。应龙觑个破绽,将叉把双锤一逼,荡出六、八步外,伸手在衣袋中取出一件东西,状似蒺藜,四边四个铁钩,宛如蒺藜的四角,中间皆用铁线穿成,线上又有三十二个小钩,一顺一逆,鳞次排着。小钩四旁,乃是双合线的活络铁丝,可宽可紧,铁丝之上,一根扁式铁链,约有三、四尺长。这件暗器名蒺藜抓,不用他时,折叠怀中,象一个铁丝网儿,用时抽动铁链,抛将出去,四边的活络铁丝一齐放开,铁钩下垂,只要抓到敌人身上,那怕他会腾云驾雾,钩住之时,再也不能脱身。应龙因见一鸣骁勇,故命亲兵于取衣更换时携来此物,带在身旁,一心今夜定要拿他。一鸣焉知利害,见应龙逼开了他的双锤,伸着手儿向胸前摸索,只料他又要放竹叶镖了,大喊:“恶贼,休施暗器!”把双锤使个五花双盖顶之势,要想挡这毒镖。谁知耳根边但听得索琅一声,飞出一个乌黑的东西,直向身上扑来。一鸣瞧不出是怎么器具,手脚一慌,欲避已是不及。顷刻间大小铁钩一齐俱着,竟把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紧紧的捆做一团,被应龙喝声:“你来了罢。”用力一提,擒过马来,交于亲兵,吩咐:“好好带回营去。”众团了见庄主被擒,无心再战,一声呐喊,四散飞逃。秦营各兵追杀一阵,只剩得不多几人奔了回去。应龙传令就此收军,押着一呜,得胜回营。
此时正是三更已过,四更未敲。到得营门,各兵丁站着队伍,火把通明。应龙进营,到中军帐坐定,传下令去,叫把雷一鸣捆上帐来。解去飞抓,另用铁链穿锁好了,要一鸣下跪问话。一鸣厉声骂道:“俺把你这殃民误国的贼徒。俺雷一鸣堂堂丈夫,岂能跪你。本当将你碎尸万段,以谢天下。不幸误中暗器,被你擒来,要杀便杀,何必多言,也好待俺赶着云大哥去。”应龙冷笑答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与云万峰操练团丁,屡与本营作对,不想也有今日。本来俺留你何用!”起身拔腰间佩剑,飕的向一鸣就是一剑。
正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毕竟不知雷一鸣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白素云两番探虎穴黄衫客一怒掣龙泉
话说雷一鸣被秦应龙用蒺藜抓擒至营中,应龙欲拔佩剑杀他。一鸣依旧骂不绝口,拼着一死。那晓得屋梁上啪的一声,忽然飞下四、五片瓦来,正中应龙右肩,幸亏披着软甲,打在甲上。只震得满臂酸麻,手中的剑坠于地下,大喝一声:“屋上有贼,快快拿人。”
原来这掷飞瓦的不是别个,乃是截云山侠女白素云。自从二十八日回山之后,未曾杀得仇人,心下十分恼恨。隔了一日,又要下山探营。红线因为隔日无多,秦营中必有准备,阻住不许。直到这一夜,素云再耐不得,恰好黄衫客来,说起:“一鸣因伤受病,现已可保无虞。不知应龙伤势若何,日来万峰屡次差人至山打探,何以毫无消息?”素云乘机向红线道:“弟子今夜定欲乘这秦贼受伤未痊下山报仇,不要耽搁日多。那厮伤痕愈,只怕反甚费手,恩师以为如何?”红线尚未回言,黄衫客道:“此话虽也有理,但我闻得庄丁报说,秦应龙伤势如何,甚是秘密,外人不得而知。唯有营中防备加严,比前更觉十分紧密。你若果然今夜欲去,须要分外小心才好。”素云道:“多承师伯指教,此去必要拿住这厮,千刀万剐。只是还求恩师金允,方敢启行。”红线道:“既然如此,仍须见机而作。早去早回,免我挂念。”素云欢天喜地的道声:“遵命。”等到二更以后,换了夜行衣服,拜别过红线、黄衫客,下山而去。
到得秦营,方交三鼓。只见营门口的西座吊桥俱扯去了,静悄悄的鸦雀无声。抄到后营那边,吊桥也已没有。素云全不在心,将身子一跃,那三丈多阔的一条濠沟已被跳过。这一回因是熟路,所以不比前番,挨墙摸壁的吃力万分,只须依着先时进去的方向,摆动娇躯,连连跳跃,一霎时已到中营。那些支更巡夜的人,虽是跑去跑来,绝无间断,只因脚步甚轻,却那一个知道屋上有人。
素云到了中营,寻觅应龙卧室,见一间间的房屋甚多,不知究在那里。又想:上一回所到的那一所瓦屋,虽有床帐,却断乎不象是间卧房。因在屋上踌躇至再,未便下手。后来听得营中人喊马嘶,又有鸣金掌号之声,心中暗暗惊疑:“难道已被贼人察破,前来拿捉。”小鹿儿在心头上撞个不住,只得侧着耳朵细听动静如何,再定行止。少顷,见灯球火把,象是个出队样儿,愈觉莫明其故。幸亏兵丁中有几个在暗地里言三语四的说:“我们这个元帅伤势尚还未愈,何不在营静养,偏要出去惹是招非,今夜既然又抢了怎么绝色女娘,难道不晓与雷家堡上的人是个对头,却又偏要打他庄前经过。如今闹出事来,我们半夜里不得安眠,大家须要出队救应,这正是当兵的苦处,果然身不自由。自从扎营到今,并无一个金兵犯界,已是这样的昼夜不安。不知倘有金兵到时,尚要怎么样哩。”多在那里私相抱怨,讲个不了。素云听得甚是明白,暗道:“原来秦贼伤已小愈,今夜不在营中,又往外边强抢妇女去了。但雷家堡乃雷一鸣所居之地,雷爷现在抱病,想必是云万峰与他作对,阻住归路,以致连夜发兵,也未可知。闻得云爷也甚英雄,这厮或者竟被杀却。我今既到此间,须要探个着实,也不枉下山一场。”因俟众兵去时,悄悄跳至中军帐中,伏在屋脊之上,揭去了几块瓦片,往下细瞧。
等有一个更次,动静毫无,心中好不焦急。后听更楼已敲四鼓,秦应龙竟大胜而回,传令升帐,绑上一个人来。素云看是雷爷,不由不心下大惊,只苦无法救他。后见应龙拔剑欲砍,慌起纤纤玉手,取了四、五张瓦片,向着应龙肩上飞去,正击个着,佩剑落地,大喊:“拿人。”素云因救一鸣心急,也顾不得已深入重地,掣剑在乎,就从这揭去的瓦缝之中“飕”的一剑,劈断一根椽木,飞将下来,觑定应龙面门,仗剑便砍。应龙那里防得,忙举帐前所坐的一把紫檀木交椅来挡,但听豁喇一声,这椅儿已劈成两半。应龙更是着慌,只得往帐外飞跑。两旁站立的许多亲兵,见屋上飞下一个人来,已多目瞪口呆。又见是白素云,前番多曾领教过的,不是好惹之人,谁敢上来拿捉,一窝蜂跟着应龙,发声大喊,飞奔出来。
好个有胆有识的素云,也不迫赶,急忙扶起一鸣,说一声:“雷爷受惊。”与他解去锁链,又在地上拾起应龙佩剑,递与一鸣使用,两个人杀出中军帐来。素云因受过红线的戒,不许妄杀无辜,不过虚按着剑,并不伤人,只要寻应龙一人报仇。一吗咬牙切齿,恨着应龙负国殃民,多行不义。况且前日镖伤自己,今夜又被杀了万峰,并雷家堡无数团丁,所以逢人便砍,定要把秦营中人杀个鸡犬不留,好不利害。
且说那秦应龙,本来自从素云探营之后,防着他定要复来,曾在卧房及中军帐两旁埋伏着二百名弓箭手,十个竹梆。倘遇惊变,竹梆一响,万弩齐发。可巧今夜出了队,那些弓兵有一大半人多出了差,以致七零八落,此时变起仓卒。应龙逃出大帐,吩咐:“快击竹梆,传弓箭队放箭。”一声令下,四下里梆声乱响,万箭齐飞,好似狂风骤雨一般,纷纷向素云、一呜射来。素云见了,知是杀不出去,急喊一声:”雷爷仔细,我们上屋走罢。”将莲钩一蹴,使个飞絮扑帘之势,跳上屋去。一鸣国见势头不好,也使个平步青云之势,距上屋檐。只因高来高往的工夫平时不曾十分练得,未免有些脚步踉跄。素云瞥见,知他不是惯家。若使应龙追来,莫说与他对敌,只怕逃避尚是不及。因说:“雷爷休得着慌,且请先行一步,待奴在后保护。”一鸣低头称是。
素云使发了这一把桃花剑,底下有射来的箭,一支支多被格将下去,反伤了秦营中好许多自己弓兵。应龙见两人在箭林中又被上屋走了,射去的箭纷纷落地,急又传出话去,立刻鸣金止射。一面吩咐营外四周把守陷坑的一众亲兵,预备虾须钩子,协力拿人;一面宽去软甲,取过托天叉,飞身上屋追赶。此刻,素云保着一鸣,跳跃飞行。因虑前营必有埋伏,不敢前进,一步步往后营逃去。一鸣是久居此地之人,知道后营之外,濒临大海,无路可通。因大惊道:“白小姐,且慢再走。这后营外是海道了。既无船只,怎样逃生?俺们即使出得秦营,难道飞上天去,还须定个主意才是。”素云也着惊道:“原来营外便是海了,怎的我初来时不曾看得清楚。”一鸣道:“此山本名卧虎后营,乃是虎尾,有一座极大高峰。小姐前次来时,谅被高峰阻住眼目,所以不晓得。那山峰之下,就是大海,这形势好生险恶。”素云道:“既这等说,奴想前营必有防备,断去不得,还是从左右两营下去如何?”一鸣道:“左营之外,也是海道。只有右营出去,乃虎爪岭,虽是小道难行,不过一里有余,便可出险。俺想竟从右出去的妙。”素云道:“雷爷所见,谅是不差,快些走罢。”于是两人复又折了回来,取道右边而去。
那知应龙已追了上来,大喊:“你二人今夜多是自入牢笼,尚想往那里走,与俺快快下屋受缚,免得动手。”素云也不回言,飕的就是一剑。应龙起叉急架,两个人又在屋上刀来叉去,叉去刀迎,大战起来,一鸣自料在屋面上断不是应龙对手,不来助战,只顾飞逃。素云让一鸣去得略远,无心再斗,虚砍一剑,且战且走。
过有二十余间屋面,看看已到右营的营门。一鸣见营外并无人马拦阻,又定睛望四下一看,也不见有怎伏兵,心中暗自侥幸,喊声:“小姐留心在意,俺先下屋去也。”两足一蹬,跳下地来。那晓得扑通一声,跌入陷坑之内。守坑军士一见,急忙吹动觱篥,把四边的虾须钩用力一抽,一鸣又被紧紧捆住,休想跳得起来。素云初时听得一鸣下去,好不欢喜。后闻觱篥之声,料知又有变故,急把莲钩一紧,飞至檐头,在下一看,只叫得一个苦字,芳心一乱,两足抖动,站立不住,扑通的也跌下地来。守坑军士又把觱篥吹动,大喊:“拿人。”
忽平白地起一道寒光,那军士的十个指头一线齐断了下来,鲜血淋漓,叫苦不迭,连那拿住雷一鸣的军兵也是一样。一鸣的浑身钩索多已断了,站起身来。秦应龙正在屋上打算下来,忽见各兵丁无故叫苦,又见不但是素云拿他不住,反把雷一鸣也救出陷坑,心中甚为不解,厉声怒骂军士无能。谁知道一言未了,屋檐口飞下一个人来,头戴七星冠,身穿杏黄袍,足登云履,手执宝剑,三绺长须,身材雄壮,相貌庄严,大喝:“秦贼,休得无礼,妄杀好人。须知道明有王法,暗有鬼神。贫道在此劝你,快快退去,今夜尚可保尔残生。否则,教你死在目前,悔之晚矣。”应龙见他来得兀突,吓了一跳,回说:“何方来的妖道,敢到这里撒野,吃俺一叉。”刷的一声,举叉就刺。那道者不慌不忙,把左手道袍一拂,这把叉滴溜溜的飞了回去。应龙尚是不服,又是一叉刺来。那道者依旧笑微微,起右手道袍拂回。到第三叉,看他把口一张,飞出一把数寸长的匕首,当的一声,击在叉上。说也奇怪,那柄九十余斤重的铁叉,竟被这小小东西打落屋上,咯啷啷数声响亮,跌下地去。弄得应龙只剩一双空手,大喊道:“这还了得!”扭回身,向大营的屋上飞跑。下面素云、一鸣,初时自分万无生理,不知那一个剁伤军士,救了性命。后见有个道士,隐隐在屋上与应龙交手,那应龙的九股叉忽又坠下地去,急忙双双跳上屋檐,共来助战。星光之下,认得是黄衫客到了,二人心下大喜。一鸣叫声:“黄道长来得正好,俺的大哥死得好苦,务求道长拿住秦贼报仇。”
原来黄衫客乃从截云山来,因恐素云有失,一鸣卧病在床,无人救应。所以别了红线,驾着金遁到此。那雷家堡的一切事情尚未晓得,后见应尤在屋面上追赶一鸣、素云,正不知为了怎的。直至一鸣把前后事情略述一遍。又说雷家堡一众团丁死亡过半,甚是可怜。黄衫客听罢大怒,骂一声:“好一个狠心的万恶贼子。云壮士与众团丁何辜,你敢一齐杀害。俺虽山野之人,不愿干预尘事,但你这般肆毒、若不略施警戒,以后势必愈加胆大妄为,成何世界。”遂把匕首运一口气,顷刻间有三尺来长,寒光闪烁,直向应龙脑后飞来,应尤正在没命狂奔,觉耳朵边呼呼的一阵凤响,疾忙回首看时,并不见有怎人来,但有一把锋利无比的雪亮龙泉,只吓得魂不附体,使一个金刚扑地之势,一骨碌从营房上向地下滚来。只跌得鼻破口斜,耳穿眼肿,大叫一声:“我命休矣!”晕倒于地。
正是:眼前莫漫夸无敌,背后须知尚有人。
不知秦应龙性命如何,黄衫客与白素云怎样出营,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传葵花剑仙侠收徒破竹叶镖英雄哭友
话说秦应龙见黄衫客剑光起处,宛如一条匹练,直卷过来,锐不可当,知他又是剑侠一流,好生惊惧。急忙将身子一滚,落下地来,只跌得面目青肿,鼻破流血,口中大喊:“我命休矣。”幸亏黄衫客不过是略恩惩创于他,不愿竟开杀戒,所以那剑飞至檐前,滴溜溜悬在空中,竟不落下,一鸣与素云此时恨不得立刻把应龙杀了,见黄衫客忽然剑下留情,双双奔至屋檐,又欲跳下地去结果他的性命,谁知满营中大小将兵见主帅坠地着伤,一个个多来救护。霎时间把庭心挤得满满的。莫说是人,就是飞鸟也下不去。黄衫客收回宝剑,从容劝道:“雷庄主与白小姐,且请住步,听俺贫道一言:这厮早晚终须就戮,报仇岂在一时。如今夜分已深,何况营内人多,怎可再行下手,快些随着贫道出离虎穴的妙。庄主与小姐意下如何?”二人听得言甚有理,不敢违拗,回说一声:“谨遵吩咐。”各各扭转脚步,随着黄衫客向营房外人稀之处跳下地来。虽有几个亲兵眼见,要想上前阻挡,怎禁得黄衫客仗剑上前,大声喝道:“尔等军兵,晓得甚事。雷庄主和白小姐并非朝廷的叛逆、官署的罪囚,乃是尔营主造孽弥天,与伊两人结下私仇宿恨。尔等何得助纣为虐,快快各自让开。贫道慈悲为本,尚可饶尔等的性命。否则,莫怪剑下无情。”这一席话理直气壮,说得众兵面面相觑,不敢动手。且又畏着三人本领多甚高强,谁肯白白送了性命。所以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大踏步去得远了,方发声喊,假意追赶一番而回。按下不提。
再说黄衫客等下了营房,度过了虎爪岭,便是平阳之地。虽则有一条小路,尚喜不甚多远,那消片刻功夫,已高了卧虎山。素云向黄衫客在道旁行一个全礼,谢了救命之恩,欲分道回截云山去。一鸣也向黄衫客屈膝道谢,回身又要向素云行礼。素云慌忙止住道:“恩公,休得如此。前番奴非恩公相救,焉有今日,只是好端端的累云大爷死于非命,令人好不惨伤。”一鸣听见提起万峰,止不住泪如而下,黄衫客也甚凄然。素云见天色渐明,深恐师尊悬望,急欲回山,劝声:“恩公休得悲伤。且与黄衫师伯回庄将养贵体,此仇终有得报之日。如今暂时告别,料来后会有期。”一鸣挥泪答道:“小姐请便。”素云又与二人打个稽首,轻移云步,独自回山。少不得将上项事情与红线细述一番。红线劝他休得焦心,再图后举。
这里黄衫客与雷一鸣回至堡中,天已大亮。见一路上杀死团丁甚多,惨不忍睹,更有受伤半死之人,喊声不绝。云万峰的尸首停在中堂,一鸣放声大哭一场,瞩咐庄客,购备上等桫枋一具并衣衾等物,把万峰殓了。因无于嗣,即在庄外拣块吉地安葬,立了一个石碑,上书:“宋武举万峰云公讳峻之墓。”料理已毕,然后吩咐下去:“所有已死团丁,除各给棺木一口,殓费银十丙外,并照团约载明,遇斗身死每名酌恤银一百两,以为家属养瞻之资,招人连棺一并给领。其余受伤各人,速请伤科医治。另外每人加给囤饷一月,以资调理,一概不必报官莅验。”盖因秦营所抢妇女,不知下落,证据毫无,官长本与秦营一鼻孔出气的,深虑告到当堂,反说雷家堡上究因何事,抗拒官军,以致杀伤多命之故。这算是雷一鸣的有见识处,却也难为众团丁家属,平时紊服一鸣仗义疏财,为人豪侠,此番虽是死于私斗,却因激于义愤而起,也落了个仗义之名,所以取了他的恤银,并无一人心下有些不平、要想当官告发的,那受伤的自然更不必说了。一鸣足足的部署了一日工夫,方得诸事停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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