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侠五花剑》(3/9)-清-海上剑痴

本文阅读 77 分钟
首页 小说 正文

(本文为《仙侠五花剑》第 3/9 部分)

黄衫客因他病体初痊,过于劳顿,劝他早早安睡。一鸣深痛万峰死得凄惨,众团丁甚是无辜,想一回,悲一回的,那里能睡得着。及至朦胧合眼,却又呜呜的哭醒回来,一夜之间,不知几次。黄衫客打坐房中,听得明白,暗暗赞他:“好个义侠双全之士。”到得天甫黎明,只听得脚步声响,一鸣跑进房来,双膝跪在面前,口称:“道长垂慈,弟子有一句话要求答应。”黄衫客慌忙起身,用手来扶,一鸣又退跪几步,纳头便拜,说:“弟子别无他事,只因云大哥与众团丁死得好苦,若使此仇不报,何颜可对死去之人。况秦应尤作恶多端,留在世间也是大大孽障,无如弟子自恨无能,且秦贼的暗器利害,白小姐如此英雄,尚恐非彼敌手。昨宵想了一夜,此事倘非道长相助,或收弟子为徒,破除他的晴器,断难报得深仇,务求道长垂鉴。”言罢,把头叩个不住。黄衫客假意拒绝,道:“贫道山野之人,尘缘已断,杀戒久持,何能助庄主报仇。若说庄主欲拜贫道为师,须知学剑术的多要弃家访道,遍历艰辛,随处随时行些功果,方不负传授一场,日后并有地仙之望。庄主家资富有,事业方新,乡荐已登,前程正远,乃是功名富贵中人。休要胡思乱想,快请起来。”一鸣仍叩头求恳,道:“道长,昨日秦营既用飞剑,不肯竟将贼人斩首,弟子早疑坚持杀戒,所以如此。今既果然,求助一节,何敢相强。但拜师后弃家访道之说,弟子虽侥幸中了一名武举,目今权奸当道,世乱慌慌,本已不图上进。至于家财田产,更是身外之物,何况弟子未娶妻房。本无儿女,更能无挂无牵。若蒙收取为徒,只要报得深仇,自当随着师尊,云游访道。弟子志愿已坚,惟望道长允从。”黄衫客拈须微笑,道:“听庄主之言,贫道已知梗概。但庄主虽欲学剑,可知道古来剑侠一流,曾有几人能成正果,这是极不容易的事。不要误认做是极容易的,将来有始无终,依旧半途而废。”一鸣道:“古今剑侠甚多,记得载籍所传,男如虬髯公、黄衫客、空空儿、精精儿;女如公孙大娘、红线、隐娘,那一个不是半仙之道。弟子虽是不才,只求道长裁成,自当尽心学习,纵不敢自希古侠,谅不致贻诮今人。至于日后,倘果有始无终,愿受刀剑临身之惨。”黄衫客点头道:“庄主休得如此言重。可知贫道究系何人?”一鸣听语出有因,急又跪上一步,道:“弟子但知道长姓黄名珊,不知究是何方剑侠,尚求道长示明。”黄衫客道:“实告庄主,贫道并非黄珊,乃即黄衫客的便是。”因将在太元境与群仙高会,并公孙大娘如何炼剑,与红线等如何下山,如何在混元湖斩妖,如何红线在载云山收白素云为徒的话,仔细说一番。
一鸣听罢,叩头无算,连称:“弟子何幸,得遇仙师,务求传授剑术,不负相遇之缘。”黄衫客道:“庄主果肯精心向道,贫道何妨收你为徒。且请起来,安排香案应用。”一鸣听已允了,心下好不欢喜。忙又端端正正向上拜了四拜,口称一声:“恩师。”然后站起身来,吩咐庄客,摆上一副香案。黄衫客在怀中取出葵花宝剑,临风一晃,约有三尺来长,供在案上,自己向北先叩了四个头,默把收雷一鸣为徒的话祷告一番。后令一鸣虔心拜过,双手取起剑来。黄衫客先儆戒了几句“学技之后不准为非作歹、不准好杀伤生、不准邪淫奸盗”的话。一鸣一一受训。黄衫客始先略授他些运剑之法。好个雷一鸣,天生神力,况且十八般军器,本来多已学习过的,就是寻常剑法,也曾略知一二。今得黄衫客传授,何难触类旁通。不比得白素云学艺之时,虽是金丹换骨,究是个荏弱女子,十分吃力。不过轻身跳跃之技,一鸣素不甚情,尚须悉心练习,又好在筋骨耐劳,心机灵活,一经指授,百法贯通。黄衫客见了甚是欢喜。从此,一连数日,一鸣足下出户,一心一意的学习功夫,要等剑术略精,约着素云,同报大仇。谁知那秦应龙自从被黄衫客在屋上要飞剑斩他,唬召魂不附体,跌下庭心之后,由众兵纷纷施救,扶入帐中,半晌不能说出话来,直至天明方醒。守营亲兵来报:“白素云等已逃了,小的们拿他不得,求大帅开恩。”应龙怒气填胸,明知各兵丁不是对手,遂说声:“恕尔等暂且无罪,以后务须格外留神,拿住他们碎尸万段,以泄我恨。”一面传唤守夜更兵,因素云等入营之时失于觉察,每人责了军棍八十,革去口粮,另换亲兵小心巡夜。又唤心腹人请文案进营,起了一道奏稿,只说“雷家堡土匪创乱,系武举雷一鸣为首,云万峰为从,并有不知姓名的妖道一名,结连截云山女寇,声势浩大。臣因职司防守,已于某夜见过一仗,手毙云万峰一名,阵斩土匪百数十名。惟是匪势尚炽,再容相机进剿,务使地方肃清,以酬圣恩高厚”云云。另修密书一封与秦太师,求他便中密保数语,又遣亲兵持片请城武县甄卫到营。先问明了雷家堡上并无报验杀伤人命之事,遂央求他照着奏折所言,通详大宪,竟说雷一鸣揭竿创乱,抗拒王师。甄卫正欲巴结师门,一口应许。回衙之后,果然连夜动文,飞详出去,把个顶天立地的义侠,竟弄做了翻江倒海的叛徒。这秦应龙的反陷之计,毒也不毒?况且皇上准了本章,几乎把雷家堡上的人杀个尽绝。此种居心,狠也不狠?
那晓得这秦贼偏又性急如火,虽然自己拜折县宪出详,尚恨耽延时日,不能把雷一鸣等立刻斩除,甚是暴躁。屡次要想竟起大兵,公然至堡攻打,杀个鸡犬不留。又怕的是一鸣为人深得民心,倘果开起仗来,激变了合邑人民,深觉反为不美。所以每日里思来想去,竟无一个良策可图,闷昏昏的过了数日,无一刻不丧气垂头。
忽一夜,用过晚膳,独坐营中,听营房上似有瓦片之声翻动不定,吃了一惊,料想不是白素云来到,必是雷一鸣与那妖道无疑。急忙宽去长衣,挂上豹皮囊,囊中藏着蒺藜抓、竹叶镖两件暗器,手持九股托夭叉,腰间另悬一口佩剑,防在屋上动起手来,利用短兵。扎束已定,密传号令下去。一声梆响,满营埋伏着的大小将兵,一个个火把通明,刀光灿亮,拥上帐来。应龙将手一摆,吩咐:“准备挠钩套索拿人,须要小心在意。”自己将身一跃,飞上屋檐。定睛四望,那晓得踪迹毫无。又命各兵丁中有能高来高去的人,共执灯球上屋四照,依旧绝无影响,应龙甚是诧异。后工会客厅的屋面之上,见有两只花白猫儿,在那里摆尾摇头“呀呀”相扑。瞥见有人持灯上来,分着东西两旁窜去。应龙定一定神,明知就是猫儿作扰,却在众兵丁面前不便说明,防着背后笑他大惊小怪。只得涎着脸儿说道:“你们留神四下找寻,本帅且往前营,去去再来。”说罢,将身几跃,来到前堂。
细数樵楼,才敲三鼓,暗想:“今夜这场胡闹,正是令人可笑。若使空身回营,如何见得众兵。必道是贼人心虚,乃至有此担惊受怕之事。不如乘着夜静更深,竟往雷家堡去,暗把雷一鸣与妖道刺了,割了首级回来,只说是在屋上追至半途杀的。既除了眼中之钉,又好遮俺众人耳目,然后慢慢的再图白素云未迟。岂不大妙。”主意已定,遂悄悄的跳下营房,离卧虎山,竟奔雷家堡而来。
幸喜路上静悄悄的竟无一人。到得庄门,但见众庄丁支更守夜,往往来来,严密情形竟与自己营中不相上下,暗说:“好一个雷一鸣,训练着数百庄丁,居然有此纪律。看来前庄断难进去,不知后庄如何。”因又绕至后庄,果然防守的人略略疏些。他就运动脚力,奔至一个稍形僻静的地方,伏在暗中,等着有巡夜人来,让他先过去了。起佩剑在背后,一剑杀死于他,可怜不曾喊得一声。他就把这人的战裙、号衣剥下穿了,手中这九股叉暂撇一旁。一手拿着一个竹梆,一手拿着一根小木槌儿,击得响响的混入庄来,竟被他山后门而进。拣个静处,脱去衣裙,弃去梆槌,将身一跃,跳上高房。
正要寻找一鸣卧室,不妨脚步重了些儿,被屋中一个值夜的庄头听得,不动声色,奔告一鸣,说:“屋上有人。”恰好一鸣尚在与黄衫客讲论那剑法中的搏击工夫,未曾安睡,遂与黄衫客各持宝剑,步出卧房,飞上屋来。果见有一个人在那里东张西望,因轻轻的略紧一步,追至背后。黄衫客尚未动手,一鸣不问是谁,举剑便砍。应龙听得脑后“呼”的一声,似系剑响,打了一个寒噤。黑暗之中,拔剑招架已来不及,急忙伸手向豹皮袋中摸出蒺藜抓来,向着空中一撤。但听得“索啷”一响,来人叫声“阿呀”跌入抓中。应龙大喜,要想收回,不防眼前起一道白光,却是黄衫客手起剑落,把飞抓的铁索顷刻间一齐割断。应龙手中只剩得半条断链。这一惊非同小可,明知凶多吉少,急忙飞步奔逃。
一鸣见黄衫客破了飞抓,捆不得他,心中大喜,拔步赶来。应龙听着脚步如飞,暗想:“若是一鸣,断无如此矫捷,多分必系妖道追来,此人更比一鸣了得。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不如跳下屋去,仍穿原来时的衣服,混出庄门为妙。”因即“扑”的跳下地来。怎晓得一鸣自拜黄衫窖为师,虽只数日,那种飞身跳跃之术早已精进了许多。见应龙下地,“飕”的也从斜刺里一跃下地,拼命追赶。应龙在百忙中奔至脱衣之处,寻见衣服,要想穿时,奈已不及。只得一手拿着佩剑,一手取着衣裳,往外飞奔。其时,各庄丁已灯球齐举,高声喊人,纷纷的围裹上来。灯光中照见一鸣与黄衫客多在后面,只有咫尺之遥。应龙惊得魂不附体,急将佩剑向肋下一夹,伸手在豹皮囊中又取出竹叶镖来,回头觑一鸣,“刷”的一镖,后边黄衫客见了,说声:“慢来!”正要祭飞剑去抵他,一鸣也喊声:“不好!”倒退几步,忽半空中飘飘荡荡,仿佛落下一个人来,手执佛尘,向那毒镖一拂,顿时落下尘埃。一鸣认得是云万峰显魂来救,大声哭道:“云大哥,一灵不昧,快帮小弟共杀这厮。”道言未了,心上边一阵酸楚,悲伤过甚,一口气竟回不过来,哭晕在地。黄衫客与众庄丁见了大惊,也顾不得追赶应龙,纷纷共来施救。
正是:几疑义士何曾死,只恨奸雄又得生。
要知一鸣如何苏醒,云万峰显灵杀得秦应龙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白素云三探卧虎营黄衫客双祭飞龙剑
话说秦应龙用竹叶镖要打一鸣,黄衫客未及破他,云万峰显灵,在半空中将拂尘一拂,毒缥落地。一鸣见了,大哭一声,伤心过甚,晕跌于地。黄衫客与众庄丁争来扶救,顾不得拿捉应龙。这秦应龙初见万峰显魂,吓得面如土色,手脚也多软了。后来一鸣哭晕过去,万峰一缕灵魂急奔一鸣,手举拂尘,向他连连扬动,救他还魂,将次苏醒。秦应龙就乘这个机会,一溜烟混入人丛,把携来的号衣、战裙穿上,依旧扮作巡夜更兵,竟被混出庄门而去。
走得不多几步,正是云万峰的坟茔,又见万峰怒冲冲挡住去路。应龙不敢再进,伏在道旁,只因他还命不该绝,万峰只把拂尘向着应龙脸上一拂,觉得一股冷气直扑面门。那面上的肉一丝一丝,顷刻间青肿起来,痛个不住,只急得在地乱滚。约有半刻余钟始止,方敢放大着胆,睁睛四看。万峰早已不知去向,一鸣及庄丁们也不追来,始觉心下稍安,急忙寻路回山。到得山营门,已是天将破晓。满营大小将兵,尚在四山里乱搜乱检,看见主帅回来,身上穿着雷家堡巡夜团丁的号衣、战裙,手中不见了九股叉,脸上又青一条肿一条的,不知受了怎么伤痕。一个个参见之下,不敢动问,只回说:“末将及众兵丁等到处搜查,并无奸细,请主帅定夺。”应龙自觉无颜,回说:“既无奸细,各自回哨,以后务要小心防守。”各将弁齐说一声:“得令。”纷纷退出大营,暗地议论不表。
秦应龙回入内帐,换过衣服,吩咐亲兵拿脸水来洗过了脸,觉得痛不可忍,取镜子一照,但见一丝丝青肿之痕,好似画图上画的倒垂柳线一般,不知共有百几十条,擦又擦不去,掩又掩不得,好不惶恐。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倒头便睡。只是那里能睡得着,遂在枕上想出一个恶毒念头,要炼一件剑仙所忌的暗器,务使破他不得,然后好杀尽众人。我且按下慢提。
再说雷一鸣,因见云万峰显魂救他,大哭晕去。幸经万峰的阴灵默护,与黄衫客及众庄丁等施救,始得渐渐苏醒,只觉四肢无力。黄衫客吩咐庄了,扶回庄去安息。料秦应龙早已逃遁,暂且由他。一鸣又放声大哭了一场。黄衫客苦苦劝住,略睡片时,天也明了,庄丁来报:“截云山白道姑要见黄道长与雷庄主。”一鸣吩咐:“请他进来。”素云到得客厅,先与黄衫客见过了礼,又与一鸣打个稽首,叫了一声:“师兄,如今是一家人了。”一鸣也改口道:“白师妹,如何知俺拜师之事?”素云道:“是黄衫师伯前日在山中提起的,不然那得知道。”一鸣道:“原来如此。”黄衫客道:“白小姐来此何事?”素云道:“不瞒师伯说,奉恩师之命,特来与雷师兄约期,再往卧虎营,共杀秦贼报仇。不知师伯意下如何?”黄衫客闻言,把昨夜应尤探庄行刺之事,从头至尾述过一番,说:“这几天那厮营中必有准备,须得略缓数天方好。”白素云道:“若依师伯之见,当于何时可去?”黄衫客道:“依我之见,最妙稍停一月半月,待雷贤契的工夫进境,始可万无一失。但你们报仇心切,那得多延时日。就是秦应龙,日子多了,也恐他停留长智,或者另外生出别的事来。但今明这数夜中断去不得,不如竟缓七夭,待为师伯的此七天中再授雷贤契几般绝技,然后保着你们同去,方可无虑,不知你二人意下若何?”一鸣道:“恩师吩咐,弟子自当谨从。想白师妹自然也无不依之理。”素云道:“既得师伯同去,谅来此次必报大仇。既使多缓几日,亦无不可,何况仅只七天。但到了那日,不知从两处进营,还是会在一处进营?”黄衫客道:“竟是两处的妙。白小姐二更起身,三更到营,从他后营而入。雷贤契仍从虎爪岭左营而进,也在三更左右。贫道从他前营进去,一齐下手,使他顾此失彼,方为上策。”二人听了,满心欢喜,各自牢记在胸。素云略又坐了片时,告辞回去。黄衫客因秦应龙善用暗器伤人,把飞剑之术传授一鸣,教他随机破敌之法,一鸣尽心练习。
光阴易过,到了第七日晚上。师徒二人夜膳已过,装束停当,不带庄丁,悄悄的出了堡门,取道往卧虎营,分路而进。那白素云这夜已到二鼓以后,拜别红线欲行。红线道:“黄衫师伯既为你们之事两次进营,我虽杀戒久待,从前也有助你一臂之言。只因要你自己一人立些功果,所以未曾帮你。谁知你连去二次,不但皆未成功,更是险遭不测。今夜进营第三次了,为师的再难袖手。何况你们分道,从前后左营而进,右营尚苦无人。我今同你下山,竟从右营进去,何愁此贼不灭。但杀死你父母兄弟与云万峰壮士的,乃是秦应龙一人。只须杀了应龙,大仇已报,千万不可妄杀无辜,有伤天地好生之德。”素云跪谢道:“果得恩师相助,弟子没齿不忘。若说妄杀好人,焉敢有违师命。就是雷师兄,已拜黄衫师伯为师,此香谅也不至如前次了。”红线道:“这便才是。且今时已不早,我们就此去罢。”说毕,略把衣裙扎束一遍,师先徒后,一同下山,直奔卧虎营来。
到得营门,细数樵楼正敲三鼓,吊桥高扯,濠沟中水声潺潺。红线向素云把手一指,轻轻的两足一登,驾着半云半雾,飞奔右营。素云跳过深沟,绕至后营,飞上营墙,落在第一次来被更夫几乎看破的那一株大树之上。果然工夫日进一日,如今不但树枝不动,就是树叶也多不甚颠簸。莫说底下无人,即使有人也难知道,与前大是不同。素云上得树去,因他晓得此处本有巡更的人,须得让他过去之后,方可行事,不要再似从前鲁莽。故在树上略歇片时,不敢造次上屋。
稍停,果有更夫击着梆锣远远而来。惟先时乃是两人一班,一个敲梆,一个敲锣。如今却添做四人一班,一个在前高擎火把,四下照着。一个在后,手中拿着一个信炮,大约是一有警报,预备着放炮关会的样几。中间这两个人,依旧是一梆一锣。素云瞧见,晴暗忖道:“看他营中这般防备,谅来一番严似一番。幸亏今夜来得人多,否则一定又难济事。但不知黄衫师伯与雷师兄已经到否,何以寂无动静。”想了一回,看巡更的去得远了,放开俏胆,起个飞燕入林之势,窜上营房,定睛先向四下一望。只见左营屋上隐隐有几个人影,好象是在那里追逐的样子,又听得信炮之声连珠乱响,料定是雷一鸣先自进营,已被秦营察破,暗说一声:“不好!”正要设法救他。忽见前营起一道红光,分明是失了火了。顷刻间,人声鼎沸起来,又听右营中起一片喊杀之声,灵机一动,暗喜道:“这明明是黄衫师伯与恩师多在那里下手的了,奴如何呆在这里守着。”遂顺手取起几张屋瓦,尽力向地下一抛,喊声:“俺白素云在此,尔等巡夜兵丁快快报与秦贼得知,速来领死。”道言未了,但听得庭心中信炮齐鸣,顿时闹出许多兵来,大喊拿人。素云全不理会。因恩起那中军大帐,第二次进营的时候曾到过的。故又飞奔中军帐来,也是一般的飞下几张瓦儿,在屋面上虚张声势,惑乱他的军心。谁知道帐内兵丁一半多向前营救人去了,一半已赴左右两营拒敌,所以但闻信炮,不见伏兵。素云心下大喜,乘机又奔左营。但是雷一鸣正被秦应龙在屋上战住,脱不得身。虽是前营火起,后营信炮乱鸣,右营杀声震地,心下甚是惊慌,却尚不肯放松一步。
素云怒从心起,大喊:“秦贼死在目前,休得逞强。雷师兄不必着惊,俺白素云来也。”说罢,就是一剑,向秦应龙背后砍来。应龙急举佩剑相迎,怎禁得前面一鸣又是一剑,从顶门砍下。应尤慌忙斜退一步,掣剑招架。素云又是飕的一剑,从斜刺里劈来,应龙见势头不好,正要下屋逃生,不防半空中又落下一个女子,浑身红色衣裳,好如一朵火去一般。应龙大惊失色,晴想:“此是何人,从未见过,看来今夜有些不妙。何况前营火光人起,这便如何才好。”心下一慌,手中佩剑慢得一慢,被素云击落屋檐。应龙见大势已急,只得双足一跃,跳下地来。素云等怎肯相饶,也紧紧的下屋追赶。应龙此时要想传令手下军兵与本来埋伏的挠钩手、弓箭手等协力拿人。
只因前营夫人,有一大半人多去抢救,尚有一半又因后营、右营与本营中信炮齐鸣,不知到那一处应敌方好,闹哄哄的毫无头绪,多在那里乱跑,那能一线齐的到来听令,要想奔回帐中,取一件顺手兵器,无奈九股叉已于日前失在雷家堡上,新制的尚未制成。要思想用暗器,可惜蒺藜抓也在堡上被失。只剩得三、四支竹叶镖在身,济得甚事,百忙间猛然想起新炼的一件暗器,名子母弹,虽然尚未用过,何不试他一试。此弹约有条杯大小,外层母弹极薄,内有五颗子弹,最小的只有胡桃般大,却用毒药炼成,打着时立刻烂入骨髓。因他恨着黄衫客用剑破了飞抓,虽不知他是上古剑仙,料来终是剑侠一流,纵有暗器不能取胜,故此穷思极想,制成这件东西。到得施用之时,他如用剑来挡,恰好击破外层,那五颗子孙便可出其不意从空而下。那时他只有一把剑儿,焉能招架这许多子弹。此乃别人从来未有的毒器,可巧今夜带在身边,急忙取将出来,扭转身躯,向着素云把手一扬,迎头打去。一鸣眼快,见应龙立定身子,举手向空,大喊:“白师妹,且慢前进,留心暗器。”一面祭起飞剑,迎将上去。猛听得“扑”的一声,砍个正着,母弹一破,子弹纷飞。后边红线见了,也想祭剑。谁知一鸣额上已经着了一弹,素云着了一弹,一在肩,一在颈边。只打得疼痛非常,顿时皮肤紫肿起来,心上亦昏迷不醒。
红线明知中的是毒器。莫说凡胎俗骨,禁他不起,就是自己亏得落后了些,未曾击着,否则也恐有些不妙。只是身旁未带丹药,防他毒气见风入骨,如何是好?正在着急万分,忽见秦应龙呼呼气喘,又从对面奔了回来,后边追着一人,隐隐望去是黄衫客。红线大喜,高叫:“黄道长,令徒在此已受重伤,快些搭救。”黄衫客听一鸣又受了伤,怒从心起,两足一紧,直逼应龙。红线看见,仗剑夹攻,应龙见前有红衣女子挡路,后边又有黄衣道士追来,极吼一声,左手又在身边取出第二颗弹来,飞打黄衫。右手又取竹叶镖来打红线。那竹叶镖被红线飞剑击落,这子母弹黄衫客未知厉害,红线又关照不及,竟被飞剑劈开,坠下五颗,幸亏黄衫客素善金遁,他见母弹击破,半空中滴溜溜的又散下许多弹来,喝声:“好件利器。”急把身子一晃,借着金遁,遁入空中,大喊:“好秦应龙,下此毒手,谅来伤我门徒,也是此器。不要逞能,看我飞剑取你。”道言未了,但见劈空起两道金光,如两条黄龙一般直扑应龙,好不厉害。
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淫凶今日岂能逃。
要知秦应尤是否被黄衫客飞剑所诛,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雪奇仇淫凶授首报私愤名妓蒙冤
话说黄衫客见秦应龙平时造孽多端,今夜又叠用暗器伤人,居心太毒,若再容他在世,贻害何穷,因祭飞剑取他。此剑共有两柄,一雌一雄,名飞龙剑,乃取孽龙利爪在丹炉中用阴阳水、文武火炼成,锋利无比。不用他时,依旧黄冲冲、尖越越的,两片龙爪一般。运动时,每柄有三尺余长,二寸余阔,左盘右绕,前起后落,夭矫非凡,令人逃避不得。应龙一见,魄散魂飞,那身子不由下缩做一团,在地乱滚。黄衫客既将飞剑困住应龙,且不杀他,先把一鸣伤口看过,又看了素云的伤,喜得多在实地,不甚紧要。伸手在怀中取出金创起死回生丹,先令一鸣服下,又分一半交给红线递与素云,又倾出些獭髓膏来,将二人的伤口敷好。说也奇怪,顿时痛止肿消,神清气爽、红线深赞丹药之灵。
惟是那秦应龙围困得时候久了,早有无数军兵闻知主帅被难,争来抢救。只怕的是剑光霍霍,那一个敢拼命上前。应龙在剑光中大嚷大喊,黄衫客与红线见此光景,又是可恨,又是可怜。素云、一鸣满心欢喜,仗剑在手,奔至身旁,高喊:“万恶凶徒,不想你也有今日。”素云手起剑落,将头割在手中。一鸣也是一剑,把腰斩为两截。尚要举剑砍他一个千刀万剐之时,黄衫客与红线止住道:“善哉,眷哉!论秦应龙作孽弥天,斩作肉泥也不为过。但古人云:‘人死怨消。’你等奇仇已报,也就罢了,还劝你们勿为已甚为是。”二人始收了宝剑,反一个想着父母兄弟,一个想着万峰与众团丁,好生凄惨,止不住泪下如雨。
黄衫客见杀了应龙,起手向剑光一指,收回仙剑,从容向众军兵道:“你主帅罪恶贯盈,理应自作自受。今贫道等为民除害,与你等众兵无干,快些各自归营,并将你主帅的尸身埋葬,以后务要勉为良善,勿蹈奸淫,以致受此惨报。这就不负贫道等一片救世苦心了。”众兵丁初见主帅已死,吓做一堆。如今听这言语,并无加害之意,始各放大着胆,共谢不杀之恩。然后把秦应龙的尸身搬入大营而去。
黄衫客见众兵已退,又想:“秦应龙虽然奸恶,究是朝廷统兵大员。这事闹得大了,众兵丁明日终须报官缉凶。红线与白素云在截云山,不过师生两人,到可无碍。独有一鸣,他是土着,况且雷家堡上无数人家,岂可连累。”因与一鸣商议,应得作何处置。一鸣道:“弟子拜师之日,早有弃家访道之心。如今仇人已诛,好在天尚未明,意欲作速回家,将家财尽行散给村人。凡是雷姓,先教他们连夜共携细软,远走高飞。余人只说此乃雷姓族人所作之事,与别姓无干。虽甄知县与秦贼通同一气,然与雷家有隙,却与别姓无仇,谅来可免牵累。弟子愿随恩师左右,即使走遍无涯,始终必无怨侮。”黄衫客点头道:“贤契之意,却又不差。但黑夜之间,雷姓的村人甚多,岂能立时远避,此事尚欠斟酌。”白素云道:“依弟子愚见,师伯、师兄立刻回庄,作速料理诸事。待等定妥之后,也来截云山小住。这里请黄师伯与雷师兄留个简儿,声明秦应龙奸淫妇女,杀害良民,所以被师兄与弟子杀了,不干他人之事。如欲缉拿凶手,现在截云山居住,还他一个着实下落。官长既有把握,必不冤及无辜,不知恩师与师伯之意如何?”黄衫客抚掌道:“好个光明正大的主见,这话才是义侠家的正宗。但贫道与令师今夜既亦在场,何能皆推在你二人身上。竟说我们四人所为,且教他照此详发上台,行文缉捕,免他地方干系是了。”红线道:“道长之言有理。”于是黄衫客重至大营,向军士们要了一副纸墨笔砚,先把应龙恶迹叙述一过,然后书明杀他之人,现在何处,尽可申详缉捕,不得连累好人。写毕,问:“营中可有中军?”
当有中军胡用上前答道:“中军官在。”黄衫客遂将此纸交付与他。又说:“明日如须报官莅验,当堂呈与县尊。”胡用不敢不接,诺诺连声,揣在怀里。黄衫客又问:“前营的火可已救熄,曾否伤人?”胡用回说:“已救熄了,幸未损伤人口。”黄衫客遂与红线打个稽首,说声:“暂别。”同着一鸣回庄,散给家财,料理各事,直至天色大明,始得草草毕事。师徒二人果然离却雷家堡,来至截云山上。红线、素云早已先回,迎入山中,好在余房甚多,拣了两间净室安身。从此二仙二侠同住一处,暂且慢表。
再说秦营大小将兵,等到黄衫客等去后,已至天明,由胡中军领着五营四哨将弁,飞投城武县告警,并请验尸。只吓得甄知县面如死灰,口口声声只说。“这还了得。”急忙传齐刑仵、书役,打道大营勘验。仵作喝报:“验得尸身已分三段,乃是利剑所伤。上段齐肩,中段齐腰,皮肉寸断,绝不粘连。”甄卫亲视一过,吩咐中军:“购备上等棺木,好好安殓,静待报知家属扶回。”胡中军又呈上黄衫客昨夜所写那张纸儿,甄卫接来看过,收藏起来。又至前营,把被火烧毁的营房略勘一过,回说:“此事闹得大了,本县担当不起。且俟详过上司再夺。”一面先行签派差捕到截云山,打听凶手下落。一面传雷家堡地保、坊长细问:“雷一鸣是否脱逃,家中有无眷口?”至于营中一切军务,且由中军暂时权理,再待上宪派员接统。部署已定,起道回衙。
忽报:“朝中有紧要公文投到,并有秦太师嘱致卧虎营的家书,现在差客请见。”甄知县吩咐:“有请。”差官上堂,呈上公丈。原来是因雷一鸣聚众谋叛,朝廷已派专阃大员张浚,分兵来剿,即日起程,县中应早择营地,接应军粮。差官又呈上秦丞相嘱甄知县转致秦应龙的家书。甄卫收了,告差官说:“秦统制已于昨夜被雷家堡武举雷一鸣与截云山女匪白素云等所害,此书容俟下官另修一函,并这原信转复太师。”差官唯唯。甄卫传谕从人:“速备公馆,留差官暂住。且俟明日修好复书,一并带回。”从人遵命,引差官告退。
甄卫持书回至上房,心下闷闷不乐,暗想:“秦应龙是太师堂弟,虽非一母,究是手足至亲。一旦死于非命,太师怎肯干休,看来我这头上乌纱,也有些不当稳便。”又想:“这封书信,必定是秦应龙拜本之时,嫁祸雷家堡上,托太师爷斡旋的复书,何不私自拆开一观。倘然书中责备于他,说他平时所作所为不应如是,如今应龙死了,或者不至十分吃紧。否则,定有些儿不妙,我须打个主意,保住前程才是。”想罢,取清水将书喷湿,揭开封面,抽将出来,从头至尾细细一看。内中写着“雷家堡之事,已经奏知圣聪,嘉汝杀云万峰叛贼有功,恩赐黄金千两,加赠少保街。不日将有旨下,并谕张浚分军剿逆,克日起程。惟大军未到以前,雷一鸣等或有与汝为难之处,须与甄卫商议,见机而作。彼系地方官,有节制乡民之权,谅来可免意外。至于调升一节,可俟雷家堡事平,一有优缺,当即奏明升补”云云。阅完,不禁心下大惊,呆呆的坐了半晌,仍将原书封固好了。却想:”此事怎样办法,才能得太师不怒,静待大兵到来剿山。”左思右想了好一回儿,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吩咐传点升堂,饰发朱签,派令通差:“捕拿北城外彩霞坊妓女薛飞霞到案听审,立等回话,不得迟误买放。”各差捕因并无原告,不知本官何意,但是奉公差遣,焉敢怠慢。只得领签下堂,一窝蜂住彩霞坊来。
若说这薛飞霞,乃姑苏人,父名薛慕仁,是个饱学穷儒,因屡试不第,愤郁而亡。其时,飞霞年只十岁,随母王氏,相依为命。后因贫苦不堪,慕仁有个表亲在东省为官,母女二人故至山左探亲。不料行至城武地面,王氏害起病来,一命呜呼。飞霞时年十五,哭得肝肠寸断,主意毫无。只得自卖自身,将母亲草草殓葬。谁知卖在彩霞坊一个王老妈乐户人家。那王老妈就把飞霞领回,教他学习吹弹歌唱与一切曲院中接客的套儿。飞霞初时下肯,争奈虔婆手口俱毒,终日里非打即骂,受不得许多苦楚,暗想:“不如暂且允从,或者命中有救,得遇个正人君子提出火坑。或竟嫁他为妻,尚有出头之日。即如近日韩世忠的夫人粱氏红玉,闻他也是妓女出身,目下已经做了一品夫人,好不荣耀。”主意已定,勉强的回转心来,随着一班姊儿、妹儿胡乱学些歌技。大凡聪明的人,诸事一学就会,一会就精。飞霞何等伶俐,不上两三个月,竟成了一个出色的粉头。王老妈就欢喜起来,令他应酬狎客。
只是性气甚烈,客人到他房中,但许谈谈讲讲,或是唱支曲儿,下盘棋儿,写几个字儿,对几联对儿。若使稍涉邪念,他就要着起恼来。因此,客皆替他取了一个外号,叫做“镜中花”,乃看得折不得的意思。不知不觉在院中混了一年有余,也有许多豪客,或想与他梳拢,或想娶他为妾,飞霞决意不从。王老妈因他人才出众,缠头所入每日甚多,所以却也不去强他。
去年,甄卫放了城武县知县的缺,到了县中尚未上任,闻得飞霞美貌无双,私自隐着姓名,黑夜里前去游玩。一见之下,色授魂飞,便要与他定情,飞霞不允。甄卫只道娼妓人家可以用势欺压得的,他竟说出真姓名来,定要强逼成欢。不料飞霞非但下从,反说:“大老爷既是此间的父母官,虽未到任,也不该微服嫖娼。小女子今夜若从,反恐损了大老爷的盛德,玷了大老爷的官箴,日后如何治得万民?这事断使不得。”甄卫听了,尚要用话逼他。
飞霞泪汪汪的,又回说道:“大老爷,且莫错了念头。小女子虽落人坑,也是儒家之女。只因遭家不造,误堕烟花,每望有个好人救奴脱离苦海。若大老爷今夜定要威逼,小女子宁死不从。何况院中姊妹甚多,倘被他们知道真情,沸沸扬扬传讲出去,只怕大老爷大是不便,还求珍重些儿才是。”这一席话,只说得甄卫有威难使,无口可开,顿时老羞变怒,骂声:“好个不中抬举的贱人!”抢白一场,恨恨而去。直至今日,未曾出得这口气儿。
初时王老妈知道飞霞得罪了未到任的新任老爷,暗中怀着鬼胎,也曾把飞霞责打了一番,说他吃了为娼的饭,自然要干为娼的事:“你今年纪说小不小,也是十六岁的人了。本县老爷要你,乃是天大喜事,你敢使性恼人。若是闹出祸来,这还了得。”后来听见甄卫到任,并无动静。过了一年有余,也就把这念儿淡了。谁知甄卫原是一个阴险的人,吃了人的暗亏,一时虽不发作,却切切的记在心头,常想寻件事儿报复。如今雷家堡出了巨案,他竟想出一条绝毒的计来,只说:“雷一鸣本是土豪,秦应龙屡欲剿办,积下深仇,此次应龙之死,访闻实因私往彩霞坊薛飞霞家闲游。飞霞本与一鸣有交,送信雷家堡上,致被一鸣纠人追袭杀毙,所以只伤应龙一人。刻下一呜纠台亡命,雄踞截云山谋叛。县中兵力单薄,不敢往拿,故将娼妇薛飞霞,拘获讯供候详。”一面密遣心腹家丁,亲至临安,捏造消息,使他传到秦太师的耳中。“太师向知应龙为人,贪花好色,一闻此言,必定认以为真。那时抱怨应龙不该身为统兵大员,私入娼寮,被人杀害。倘使讯出实情,申详到京,反于声名有碍,定要私下嘱托,千万把此事隐起。不是将飞霞瘦死狱中,以灭其口,或惜他交通叛寇的罪名,问个死罪。既可出了往日之气,又可使太师来仰求于我,将来反有个升调可图,岂非一举两得。”这是他欺瞒着东省离临安甚远,应龙平时行止不端,营中又无亲丁活口可证,满营的大小将务更料定他们无人亲临安向太师前诉说之故,所以定下这一条移花接木、公报私仇之计,要难为这烈性裙钗。可怜薛飞霞那里得知,就是众差役也不明就理。既然奉了本官的签票,自然如飞的向彩霞坊拿人。
正是: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鸟。
不知薛飞霞被拿到县,甄知县如何审问,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酷吏逼供词飞霞下狱雏环诉屈冤素云探监
话说城武县众差捕在本官堂上领了朱签,立刻限拿彩霞坊妓女薛飞霞当堂听审。不敢耽误,一同来到院中,先寻龟鸨问话,王老妈见来了一伙公差,心上跳个不住,忙问:“众班头来此何事?”各差捕说明原委,又把朱签与他看过。王老妈急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忙遣龟佣,寻个专管衙门中间事的人,先给了些银两与众差役代茶,嘱他们略坐一坐,自己三脚两步来到飞霞房中,把上项事细述一遍。又说:“这多是你自己肇下的祸。如今事发,快些定个主意方好。”飞霞听毕,只吓得手足乱战,硬着胆儿答道:“这一件事,明明是那赃官平空的无事生非,教儿有怎主意。但他朱签上面井未标明为了何案,只写‘立提彩霞坊妓女薛飞霞一口当堂听审’,儿想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且俟随着公差上堂,看事如何,再行定夺,不知母亲意下如何?”王老妈道:“莫怪为娘的埋怨着你,前番终是你的不是,不该得罪本县太爷。如今事已如此,你也悔之已晚。但是到了堂上,不论老爷问你怎么言语,你须不可再使性子去触犯他。可知为娘的五十多岁人了,只靠着你几个姊妹们度活。倘有风吹草动,竟将妓院发封,各妓入官,那时却教我怎样过日?”飞霞含泪答道:“母亲不必吩咐,孩儿此去,且看赃官如何问话,自有道理,决不累及旁人。”王老妈尚要瞩咐他几句话时,怎禁得众差捕连连催促,无可奈何,服伺飞霞卸去满头珠翠,换了一套半旧衣裙,移步出房。可怜他小足伶汀,彩霞坊到城武县衙门,虽不甚远,也有三里之遥,如何行走得动。多亏王老妈念他为妓三年,赚钱不少,花了十两银子与众差役,替他雇了一乘小轿,搀扶着上了轿儿。轿夫抬上肩头,差役等紧随在后,如飞而去。王老妈心上下安,暗差一个心腹龟奴:“随到衙前,打听举动,速来回报。”按下慢表。
单说飞霞出得院门,一路之上哄动旁人,就有无数看热闹的跟着差捕拥至县堂。虽有值堂差役,皮鞭竹片乱打乱揪,无奈众人因审问的是一个出色名妓,多要前来看他一看。甄知县是坐在堂上守提的,本未退堂。差捕上前禀明:“薛妓已经拿到。”缴了朱签。甄卫吩咐:“带上堂来。”飞霞跪倒在地,低低的叫了一声:“青天老爷。”甄卫命他抬起头来,仔细一看,果然不错,遂把惊堂一拍,大声喝道:“我把你这淫妓,平日倚门卖俏,引诱良民,已属罪不容诛。胆敢勾通匪棍,与雷家堡雷一鸣往来,谋刺卧虎营秦大人,快些从实招来,免受刑法。若有半句浮言,可知道王法利害!”飞霞听毕,宛如兜头灌了一勺冷水般,暗想:“此贼虽欲公报私仇,如何小题大做,竟把这谋刺秦统制的后来诘问,教人如何担承得起。况雷一鸣久闻是个正人君子,足迹从未到过青楼,岂可含血喷人,自红其口。须要拿定主意,不可被他威逼承招。一则累了姓雷的清名,二则自己亦万无生理。”遂把心胆一提,放出平时那种守贞不字的性格来,高啭莺声,从容答道:“大老爷,此话从何而起。小女子虽是为娼,与雷一鸣并不相识,谋刺秦大人的这一节事,小女子更是不知。须求宪天超豁,不可捕风捉影,连累无辜。”甄知县闻言大怒,连喝:“好一个利嘴淫娼,竟敢推得干干净净。本县此案访闻确切,却也知道你不用刑法岂肯招认。”吩咐左右:“快快动刑!”众差役答应一声,如狼似虎的把飞霞拖翻在地,袒开衣服,露出粉嫩娇躯,鞭了二百背脊。只打得皮开肉绽,死去后来。甄卫传命:“住手。”又问:“可有供招。”飞霞此刻哭得已如泪人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甄卫见他不言不语,命取拶指过来。众差役把他十只春笋做的纤指,紧紧拶起。可怜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怎禁得这般非刑拷逼。一霎时,竟晕了过去。堂下那些看审的人,没一个不交头接耳,多说:“知县狠心。雷家堡上的雷一鸣是个正人,平素不贪女色,卧虎营的巨案岂于薛飞霞之事。如今这样用刑,只怕本官必与此妓有仇,或者曾受何人嘱托所致。”暗暗的共抱不平。
内中有个二十上下年纪、头戴武生巾、身穿天蓝缎箭竿、足登粉底皂靴、面如冠玉、目似曙星的人,更看得双眉倒竖,怒气填胸。又有一个身材矮小之人,目不转睛的青春飞霞,又伶又怒,象是恨不得把他拉了出去的光景。甄卫眼见众人行径,深恐再审下去或有不便,立刻吩咐松刑,用凉水将飞霞喷醒。又恐他拶得昏了,不要把当日自己冶游的事供将出来,大为不便。因高声喝道:“薛飞霞,你今日受刑,心下终须明白。可知道本县为民父母,岂肯冤累好人。你在彩霞坊为娼,本县未曾到任之时,早闻得你是个淫泼妇女,专一交通匪类,所以先曾私访一次。如今果然犯出案来,劝你早早供招与雷一鸣如何往来、如何设谋、如何通凤、如何刺死秦大人,作速讲来,免再吃苦。”飞霞听他提起前情,又气又恼,要想拼着性命与他抢白一场,指出公报私仇的原委,也与大众听听。怎奈受刑过重,力竭声嘶,况且说了之时,势必指作诬供。又用非刑冤逼,白白的再受痛苦,不如耐着性气,与他一个抵死不供,看他如何定断,难道今日竟杖毙堂下不成。因此只管哭泣,绝不作声。甄卫又把惊堂一拍,催逼承招。飞霞只是不言。甄卫当下无可奈何,因说:“照你这般刁赖,本当再用大刑。但看你一个荏弱女子,今日如何再受得起。且将你囚禁女监,明日再审,看你还敢不言。”遂命传女禁卒到来,立将飞霞带去收监,小心看管,一面吩咐退堂。
其时,天已晚了。甄卫即在灯下写了一封往临安去的书信,说:“奏应龙之死,因屡剿雷一鸣有仇,此次在彩霞坊妓女薛飞霞家,飞霞本与一鸣往来,走漏消息,致被一鸣纠众追杀。门生初十得信,众营兵以事起仓卒,不及救护。临行并被冲至营中,烧去营房十余间,刻下飞霞现在监禁狱中,一俟录出口供,申详候办。至于雷一鸣等,遗有亲供一纸,现在啸聚截云山,声势浩大。县中兵力单薄,势难往剿。须候张元帅分兵到时,方可一鼓成擒。惟此案是否如此办理之处,除详禀各大宪外,尚希恩师便中赐谕。”云云。写毕封好。又把寄秦应龙的原书取来,放在一处,等候明日交与差官。又恐差官查知此事始末,回临安时或致漏泄,另外送了他一千两银子的程仪,嘱他回见秦丞相时,丞相如何问起这事,照着书中的言语答他,更差了一个能言舌辩的亲兵,送他上京,散布讹言,传入相府,里应外台,要使秦桧深信不疑。一言表过,我且不提。
目今再说飞霞下狱。甄卫退堂之后,那些看审的人也多一哄而散。王老妈差去的心腹龟奴,急忙奔回院中,将上项事细述一遍。只吓得王老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暗想:“飞霞平日虽有几个有势力的狎客,深是疼惜着他。但是这案闹得大了,那一个肯替他背地伸冤。要想自己上堂辩白几句,只怕也无济于事。而且这院子还难保不一纸官符,顿时封锁。”左恩右想,计策毫无。后来想到有个姨妹,名汪素芬,先时曾在李师师妓院之中,今岁才回。师师因与上皇恩好。京中那些没脸耻心的文武官员,很有仗他数言提拔升官的人,所以已结他的甚多,打听上皇不在院中,多向师师面前献媚。那些人,素芬也有一大半曾见过的,必得与他想个法儿,即使救不得飞霞,须要保全着自己的衣食才是。遂连夜差人请他到来,与他商议。果然,素芬与曹州府知府王太爷当时在京中引见的时候相交过的。这城武县正是曹州府的属下,遂备了一份厚礼,改了京中妇女的装束,托称亲戚,悄悄入衙,说了个情。只苦的飞霞不能出罪,惟有暗嘱甄卫,把此事索性归在飞霞一人身上,妓院免予发封。王老妈始略放心,然已花去金银不少。
光阴似箭,一连十有余天。甄卫又把飞霞狠心拷打了三堂,可怜打得寸骨寸伤,好个烈性女子,依旧咬定牙关,不供一字。这个消息传入截云山中,雷一鸣闻知大怒,就要亲自下山,被黄衫客阻住道:“且慢。此地离城甚远,传来之言虽是不可不信,却也不可深信。薛飞霞既然是个妓女,却与知县何仇,把他弄到这般地步,内中必有隐情。须把此情探访明确,方可设法救他。”一鸣道:“弟子与薛飞霞虽未通过往来,闻他乃苏州人氏,因葬母卖身,流落平康之内,却是一个孝女,为人庄重,绝不象个粉头样儿。而且身出儒家,书画琴棋,般般多会,又是一个极风雅的女子。”白素云闻言道:“如此说来,这飞霞虽在娼门,却也是个好女儿了,如今受此大冤。小妹不才,今夜情愿先往他的院中探个下落,不知赃官究因何事陷害于他。”黄衫客道:“白小姐所见不差。”红线也点头称是。一鸣遂暂止了下山的念头。
到了晚上,素云果然辞别过师长等一千人,飞步离山。他先时随着父母,曾经在彩霞坊左近住过的,认得路径,施展着飞行的绝技,不多一会,便已到了,惟不晓得那一家是个妓院。要想动问旁人,一来夜分已深,行人稀少,二来自己是个女子,不便开口问着这个所在,心下好不踌躇。也是事有凑巧,恰好经过一家门首,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状似丫环模样,提着一盏灯,呀的一声开出门来,送两个男子出去,随手把灯交付,关门进内。素云闪过一旁,让这两个男子走得远了,暗忖:“此间或者就是妓院,也未可知。否则,半夜三更那有男人出去。好在这小孩子是个女儿,何不竟去敲门一问,便知分晓。”想罢,把手轻轻在门环上叩了两下,听得里面的女孩子啯咚啯咚的抱怨道:“这时候已是三更多天了,难道明天没有日子,又有怎么人来叫门?”素云听了,暗自好笑,待他开门出来,低低的开口答道:“有劳小妹子贵步,借问这里可是薛飞霞姊妹家么?”那女孩把素云瞅了一眼,道:“问他则甚。我家薛姑娘已于半个月前被县中老爷拿去监禁着了。你是何人,来此何故?”素云听毕,心头暗喜,随口说道:“我是他心上人差来探问的。因路途不熟,所以夜静更深,方才访得到此。小妹子可知薛姑娘这场官事从何而起,几时可能出监?”那女孩道:“他心上人是谁,怎么不晓得。这官事说是雷家堡上而起,实是冤屈得很呢。”素云道:“受屈是晓得的,却不知为了何故,竟致屈到如此地步?”那女孩将嘴一呶道:“这事我不知道,也不敢说,须问我家老娘娘去。你可里面去坐。”素云听他欲言不言,深知内中必有隐情,再问也无益了。因说:“既然如此,今天夜已深了,恐你家老娘娘已睡,不必惊动。有话且待明日再说未迟,我要去了。小妹子,你关上了门,请进去罢。”那女孩把素云仔细一看,道:“说了半天的话,到底你是薛姑娘的那一个心上人差来的,如何不差男子?恐怕老娘娘要问我,也有一个回话。”素云被他把话问住,只得借着自己的姓含糊答道:“他心上人姓白。”说毕,扭转娇躯,将步一紧,如飞而去。一霎时,踪迹杳然,倒把那女孩子吓了一跳,急忙关上了门,回至内室,诉与王老妈知道。因飞霞并无姓白的客人,心下好生惊诧,幸亏不曾说些怎么,谅也无甚紧要。想了一番,也就罢了。
那白素云听了这小环之言,已知飞霞负屈情真,但与甄知县有甚深仇,依然不晓着来。若非亲问飞霞,必定难知底细。趁此深夜无人,何不竟往城武县监中探他一回,岂非甚妙。主意一决,扭转香躯,竟奔县衙。因恐路上或有巡更守夜的人,瞧见不当稳便,将身一跃,跳上民房,曲折兜抄,竟从人家屋上行去。那消半个时辰,已经到了县衙,进了头门,绕过大堂,低头一望,虽然有几个民壮与那支更值夜的一班役卒往来巡哨,却不十分严密。即放大着胆,连窜带跳,已过花厅,来到男监门首。不知那女监却在何处,心下好生疑惑。正是:放开驾雾乘云技,来探含冤负屈人。
毕竟不知白素云是晚能寻到女监与飞霞会面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文云龙仗义挥金薛飞霞守身如玉
话说白素云因要探访薛飞霞被屈根由,黑夜从彩霞坊来到城武县内衙,已至监房门首,只见监中那些披枷戴锁睡卧着的多是男人,并无女子,不知女监究在何处,心中颇甚踌躇。
忽然左眼梢边,霍的有一道光影,自东而西,分明是个人,只是未曾看清,不免有些疑惑。因急飞上屋脊,往前仔细一瞧,果然不错,暗想:“监狱重地,那得夜半有人,看来必有蹊跷,何不悄悄跟他过去,看他一个着实下落,顺便探访女监,有何不可。”遂把云鞋一紧,飞追过来,高着这人只有十步之遥,皆因脚步过轻,那人竟一些儿没有知道。约行了七八间的屋面,忽见这人立住了脚,扭转头来,四下瞧看。素云忙将身体一伏,隐在滴水檐前,幸喜未曾看见。少顷,微闻屋瓦响动。素云探头张望,见他在那里翻开屋面,象是要下去的样儿。又想:“且莫惊他,索性看他如何。”后见这人揭开了几张瓦片,并不下屋,却不知塞了一件怎么东西下去,且低低的向下面说道:“薛飞霞,你且醒醒,俺夜游神在此,有话问你。”素云始知也是找飞霞来的:“原来女监却在这里。但不知此人是谁,如何又自称起夜游神来。虽然曾听师长说过,世间有种行侠仗义的人,本领未精,恐怕旁人看破,往往假称夜游神,掩人耳目,不值识者一笑,然却从未见过。今且听他说些怎么。”因轻轻的走上数步,侧耳静听。初时闻得监中哭泣之声,似乎说“事到如今,只好听凭尊神所为,似奴薄命之人,本来生不如死”的话。继听这人又开口道:“吾神念你受冤,故奉上帝之命,给你简帖一纸,现在床头,快快取去看来,便知分晓。我神去也。”说毕,仍将瓦片盖好,回转身躯如飞便走。
素云甚为诧异,急忙让过一旁,等他去得远了,始轻轻的跳下屋来,先把这女监房细细一看。原来只有五间低屋,不比男监宽大,屋外四周多是高墙,墙上除了仅容一人进出的监门一扇之外,每一间屋只有一扇七八寸高,四五寸宽的纸窗藉透风亮,其余别无门户,正如黑暗地狱一般。素云轻启朱唇,把舌尖将每间屋的纸窗舐破了些。幸喜残月未坠,透进一线亮光,看每屋中隐隐监禁着两、三个女犯不等,却有一大半人并无枷锁。独薛飞霞是一人一房,手上边套上铐儿,小足上锁着巨链,睡在一张不到二尺阔的囚床上面,床边有两个四五十岁的官媒,支着两张板铺看守,睡得多如死人一般。飞霞虽是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然那一种秀色可餐之容,宛如泣雨梨花,令人见了之时,十分疼惜。看他泪汪汪,床边摸出一张纸儿,在那里呜呜哭泣,想是苦无灯火,不能瞧看之故。素云张了一回,暗想:“我若进去,惊动了看守之人,大是不便,何不将计就计,竟把那张纸儿诱将出来看个明白,然后再盘飞霞的底细未迟。”遂在窗外轻轻的咳嗽一声,试试里边有无声响,又起纤纤玉指,向窗上弹动道:“薛飞霞,你休得悲伤,方才给你的简帖,你在黑暗之中如何瞧看得出。所以我神未去,可将此帖从窗隙中递出,待我神念与你听,好去回复玉旨。”飞霞里面闻言,又惊又喜,战兢兢的答道:“神圣大恩,难女何由得报。但愿有日见天,定当建造庙宇,装塑金身。”说毕,将这纸儿果然折得小小的,从窗缝中递将出来。素云听言,暗自好笑,随手将那简帖接住,在月光下细细一看,顺口念道。

解压密码: detechn或detechn.com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

《仙侠五花剑》(2/9)-清-海上剑痴
« 上一篇 07-31
《仙侠五花剑》(5/9)-清-海上剑痴
下一篇 » 07-31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