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义英雄传》(2/38)-清-平江不肖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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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侠义英雄传》第 2/38 部分)

王五这时连输了三次的人,心里虽是不服,却也不免有些害怕,换一个方面站着,离被窝很远,心想:就是打他不过,只要不再跌进被窝,面子上也还下得去一点儿。可怜他这回哪里还敢轻敌,自己紧守门户,专寻姓董的破绽。二人搭上手,走了三、四个回合,王五故意向前一腿踢去,姓董的果然又往身后一闪,王五正中心怀,不待姓董的手到后臀,急忙将腿抽回,尽力向后踢去。哈哈,哪里踢着了姓董的,那脚向后还未踢出,姓董的就和知道王五的心思一般,王五的脚刚向后踢去,姓董的手已到了王五的小腹上,也是趁王五上身往前一俯的时候,将手掌朝上一起,王五的左脚又站立不牢,仿佛身在云雾里飘然不能自主,一霎眼就背脊朝天,扑进了被窝。这回牵被的四个徒弟,却握得坚牢了,四人都下死劲的拉住。王五扑到里面,虽不似前回跌得疼痛,只是被窝凭空扯起,软不受力,哪里挣扎得起来呢?右边的手脚用力,身体就往右边侧倒,左边的手脚用力,身体就往左边侧倒,一连翻滚了几下,只气得圆睁二目,望着前面两个徒弟喝道:“再不放手,只管拚命拉着干什么呢?”两个徒弟这才把手松了。
王五从被窝里翻到地下,也不抬头,就这么跪下,朝着姓董的叩头道:“我王子斌瞎了眼,不识英雄,直待师傅如此苦口婆心的教导,方才醒悟,真可谓之‘下愚不移’了。千万求师傅念王子斌下愚,没有知识,收作一个徒弟,到死都感激师傅的恩典。”姓董的满脸堆笑的将王五拉了起来说道:“你这时可曾知道你的工夫还不够么?”王五道:“岂但工夫不够,还够不上说到工夫两个字呢!不是师傅这般指教,我王子斌做梦也梦不到世间竟有师傅这般工夫咧!”姓董的哈哈笑道:“你固然够不上说到‘工夫’两字,难道我就够得上说这两个字吗?工夫没有止境,强中更有强中手。工夫的高下,原没什么要紧,即如你如今开设这会友镖局,专做这保镖的生意,有了你这般的工夫,也就够混的了。在关内外横行了这么多年,何曾出过什么意外岔事。你的工夫,便再好十倍,也不过如此,但是江湖上都称你做双钩王五,你的双钩就应该好到绝顶,名实方能相称,不至使天下英雄笑你纯盗虚声。你现在既虚心拜我为师,我就收你做个徒弟也使得,不过我有一句话,你须得听从。”王五喜道:“师傅请说,不论什么话,我无不听从便了。”姓董的道:“你如今尚在当徒弟的时候,当然不能收人家做徒弟。你的徒弟,从今日起,都得遣散。”王五连连答道:“容易,容易!立刻教他们都回去。”姓董的道:“还有一层,你既想练工夫,便不能和前此一般的专讲应酬,把练工夫的心分了。目下在你家的食客,一个也不能留在家里,请他们各去自寻生路,免得误人误己,两方都不讨好。你依得我的话,我便收你做徒弟。”王五听了这话,望着外面看的人不好回答。食客中略知自爱的,都悄悄的走了,只剩下几个脸皮坚厚的人。王五认识这几个,正是姓董的害病的时候,在管事的人跟前进谗,出主意要把姓董的驱逐的人,到这时还贪恋着不去。王五也就看出他们的身份来,只好教管事的,明说要他们滚蛋。
王五的徒弟和食客,都遗散了之后,姓董的才对王五说道:“你知道我这番举动的意思么,何尝是为的怕分了你心呢!你要知道,我们练武艺的人,最怕的就是声名太大。常言道:”树高招风,名高多谤。‘从来会武艺、享大名的,没一个不死在武艺上。你的武艺,只得如此,而声名大得无以复加,不是极危险的事吗?我所以当着一干人,有意是那么挫辱你,就是使大家传播出去,好说你没有实在工夫,二则也使你好虚心苦练。我如今传你一路单刀。十八般武艺当中,就只单刀最难又最好。单刀也称大刀,你此后改称大刀王五,也觉得大方些。双钩这种兵器,是没有真实本领的人用他讨巧的,你看从来哪一个有大能为的人,肯用这类小家子兵器。你学过我的单刀,大约不会有遇着对手的时候,万一遇着了对手,你不妨跳出圈子,问他的姓名,再把你自己的姓名报出来。他若再不打招呼,你就明说是山西老董的徒弟,我可保你无事。“
王五欣然跟山西老董学会了一路单刀,从此就叫大刀王五。不叫双钩王五了。山西老董去后,王五虽仍是开着会友镖局,做保镖的生意,只是镖局里不似从前那般延揽食客了,所常和王五来往的,就只有李存义、李富东一般有实在本领而又是侠心义胆的人。
那时谭嗣同在北京,抱着一个改良中国政治的雄心,年少气壮,很有不可一世之概,生性极好武艺,十几岁的时候,就常恨自己是个文弱书生,不能驰马击剑,每读《项羽本纪》,即废书叹道:如今的人,动辄借口剑一人敌不足学的话,以自文其柔弱不武之短,殊不知要有扛鼎之勇、盖世之气的项羽,方够得上说这一人敌不足学的话。如今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岂足够得上说‘学万人敌’的吗?“他读到《荆轲传》,又废书叹道:”可惜荆轲只知道养气,而不知道养技。荆卿的气,可以吞秦政,而技不能胜秦政,以致断足于秦廷,而秦政得以统一天下。至于秦人武阳,则气与技皆不足道,反拖累了荆卿。若当时荆卿能精剑术,何至等到图穷匕首方才动手,更何至相去咫尺,动手而不能伤损秦政毫发呢?秦政并不是一个如何会武艺的人物,可见得荆卿不过是一个有气魄的男子,武艺比聂政差的太远。聂政刺韩隗,和荆卿刺秦政一样,但是秦政的左右侍卫,都是手无寸铁没有抵抗力的人,荆卿又已到了秦政跟前,秦政一些儿不防备,不象韩隗的巍然高坐,当下许多武士,都拿着兵器护卫,韩隗更身披重甲,这时若要荆卿去刺,说不定还跑不到韩隗跟前,就要被堂下的执戟武士杀翻了,能够和聂政一样,如入无人之境的把韩隗刺死了,还杀死许多卫士,才从容自杀吗?“
谭嗣同少时,便是这般心胸,这般见解,到壮年就醉心剑术,凡是会武艺的人他也是诚心结纳。王五本有关东大侠的声名,谭嗣同和他更是气味相投。谭嗣同就义的前几天,王五多认识宫中的人,早得了消息,知道西太后的举动,连忙送信给谭嗣同,要谭嗣同快走,并愿意亲自护送谭嗣同,到一处极安全的地方。谭嗣同从容笑道:“这消息不待你这时来说,我早已知道得比你更详确。安全的地方,我也不只有一处,但是我要图安全,早就不是这么干了。我原已准备一死,象这般的国政,不多死几个人,也没有改进的希望,临难苟免,岂是我辈应该做的吗?”王五不待谭嗣同再说下去,即跳起来,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道:“好呀!我愧不读书,不知圣贤之道,得你这么一说,我很悔不该拿着妇人之仁来爱你,几乎被我误了一个独有千古的豪杰。”过不了几日,谭嗣同被阿龙宝刀腰斩了,王五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不愿意住在北京听一般人谈论谭嗣同的事,独自带了盘川行李到天津,住在曲店街一家客栈里,这时正是戊戌年十一月初间。
一连下了几天大雪,王五住在客栈里,也没出门。这日早起,天色晴明了,王五正在檐下洗脸,只见街上的人来来去去的,打客栈大门口经过,仿佛争着瞧什么热闹似的。王五匆忙洗了脸,也走到大门口,向两边望了一望,见左边转拐的地方,围着一大堆的人,在那里观看什么?王五横竖是到天津闲逛的人,也就跟着行人,向那边转拐的地方走去,走到跟前一看,并没有什么新鲜东西,就只淮庆会馆的大门前面,一颠一倒的卧着两个滚街的大石滚子,每个约莫有八、九百斤轻重。许多看的人,都望着两个石滚,摇头吐舌。王五莫明其妙,望望石滚,又望望旁边的人,实在看不出这两个石滚,有什么出色惊人的所在,能哄动这么多人来看,且看了都不约而同的摇头吐舌。再看淮庆会馆的大门上,悬着一块淮庆药栈的牌子,会馆大门里面,一片很大的石坪,石坪里也立着好几个人,看那些人的神气,也象是闲着无事,在那里看热闹的。王五是个很精细的人,有些负气不肯向人打听,既见许多人都注意这两个石滚,便在石滚的前后左右仔细察看。这时街上的雪,虽已被来往的行人,蹂躏得和粥酱一般,然还仿佛看得出两条痕迹来。什么痕迹呢?就是这个石滚,在雪泥中滚压的痕迹。看那痕迹的来路,是从淮庆会馆的大门口滚来的,两个都滚了一丈多远。王五即走近大门,看门限底下一边压了一个圆印,深有三四分,大小和石滚的两当不差什么。圆印靠外面的一方,比里面的印深两分,并一个压了一条直坑,也有三、四分深浅,象是石滚倒下来压的。王五看了这些痕迹,心里已明白是有大力量的人显本领,将石滚踢开到这么远的,但是心里也就纳罕得很,暗想我踢动三百斤的砂袋,已是了不得的气力了,然而砂袋是悬空的,是游荡的,踢动起来比这着实的自然容易,若将三百斤砂袋搁在地下,我也不见得能踢动。这两个石滚有这么粗壮,每个至少也有八百斤,一脚踢倒也不容易,何况踢开到这么远呢?并且看这两个石滚,一颠一倒,倒在地下的本是一个圆东西,要他滚还不算出奇,就是这竖起来的,踢得他一路跟斗翻倒那么远,这一脚没有千多斤实力,哪能踢得如此爽利!王五想到这里,忽然转了一个念头,以为决不是用脚踢的。不知王五何以想到不是用脚踢的,是何种理由,毕竟猜想的是否不错,且俟第五回再说。
近代侠义英雄传
第五回
曲店街王五看热闹
河南村霍四显威名
话说王五忽然转念一想,我平日能踢三百斤砂袋,砂袋是软的,所以能尽力踢去,脚不至受伤。若是踢在这般磨石上,怕不踢得骨断筋折吗?这人纵有千多斤实力,难道脚是生铁铸成的吗?这必不是用脚踢开的。王五心里虽是这般猜想,然不论是不是脚踢的,只要是一个人的力量,能将这两个石滚弄到这么远,总算是个极有能为的,当下也不向看的人阅话,即回客栈用早点。
店小二送茶进房的时候,王五就叫住他问道:“这曲店街拐角的所在,那家淮庆药栈是什么人开的,开设有多少年了,你知道么?”店小二笑道:“这个淮庆药栈,天津人谁也知道是霍四爷开的,开设的年数虽不久,但是霍四爷的神力谁见了也得吐舌头。昨夜里这条街上,有二、三十个汉子,聚会在一块儿,都说只知道霍四爷的力大,究竟不知道有多大。大家要商议一个试验他的法子,商议了一会,就有个人出主意,把两个压街的石滚,推的推,拉的拉,弄到会馆门前,一边一个靠门竖立起来。霍四爷看了,知道必是有意试他力的。若一般的教许多人来搬开,那么霍四爷的力,就不见得怎么大的了不得。今日天还没亮,就有好些个人,躲在两头街上,看霍四爷怎生处置这两个石滚,这时我也跟在里面等侯。一会儿,会馆门开了。开门的是药栈里烧饭的大司夫,有五十多岁了。开门看见这两个东西,吓了一跳,弯腰想推开些,就和生了根似的,哪里能动得一动呢?望着石滚怔了半晌,才折身跑进去了。没一刻,就带了霍四爷出来。我们渐渐的走过去,只见霍四爷朝着石滚端详了两眼,两手将皮袍撩起,侧着身体一左脚踢去,右边的石滚倒下地就滚了丈多远,已把我们惊得呆了。再看他右脚一起,踢得左边这个直跳起来,一连砰通砰通几个跟斗,也翻了丈多远,仍然竖立在街上。这一来,不知惊动多少的人,都跑到淮庆会馆门前来看。”
王五听了店小二的话,不由得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世间竟有如此大力的人物,喜的是这趟到天津来,能遇着这样的人,算是不虚此一行。随口又问了几句霍四爷的名字来历,店小二却说的不甚明白,便不再问了,立时更换了衣服,带了名片,复到淮庆会馆来。
在下写到这里,却要趁此把这位霍四爷的身世履历,略叙一叙了。霍四爷是天津静海县小河南村的人,名元甲,字俊清。他父亲霍恩第,少年时候,也是一个有名的镖师,和白日鼠周亮曾共过事,很是要好。论到霍恩第的本领拳脚工夫,不在周亮之下。他霍家的拳脚,也是北五省有名的,叫做迷踪艺,只传霍家的子弟,代代相承。遵着祖训,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许传授,恐怕嫁到异姓人家,将迷踪艺也传到异姓人家去了。这迷踪艺的名字,据霍家人说,有两种解释:一是说这种拳脚,和他人较量起来,能使他人寻不着踪迹,所以谓之迷踪,艺就是技艺之艺;一是说这种拳脚的方法,不知是何人开始发明的,传的年代太久远,已寻不着相传的踪迹了,便名作迷踪艺。在下如今也不能断定他哪一种解释是确实的,只是不论就哪一种解释,这迷踪艺的拳法,是霍家独有的,是很不寻常的,在下是敢断定的了。
霍俊清的堂房叔伯兄弟,共有十个人。他排行在第四,以下的六个兄弟,年纪都相差得不甚远。霍恩第到了中年,因自己已挣得一笔不小的家私,在乡村里省衣节食的过度,预算已足够下半世的生活了,便离了镖局里的生涯,不肯再冒危险,受风霜,拿性命去换那下半世用不完的钱了。就安住在小河南村里,一面耕种,得些安稳的微利,一面训练自己子侄的武艺。工之子恒为工,农之子恒为农。他们会武艺人的予侄,也是一定要训练武艺的。何况霍家是祖传武艺呢!乡村里的地本不值钱,房屋总是很宽敞的,霍家也和王五一样,特地建筑了一间练武艺的房子。不过乡村里不容易买办大玻璃镜,不能象王五的那么讲究便了。霍家练武艺的房,规模比王五家的大些,足能容得十多人操练,自然也是各种兵器都有。
霍俊清七、八岁的时候,霍恩第就教他跟着一班哥哥、弟弟,每日早晚到练武艺的场里一拳一脚的练习。无奈霍俊清生成的体质瘦弱,年纪虽有了七、八岁,矮小得不成话,看去还象四、五岁的孩子,走路都不大走得稳。霍恩第说他太孱弱了,且等再过几年,体气稍微强壮了些儿,才教他练习,这时连站都站不稳,便是练也不中用。霍俊清糊糊涂涂的又过了四年,已是十二岁了,比先前虽长大了些儿,望去却仍不过象是七、八岁的人,然有时因争论什么玩耍东西,和同乡村里七、八岁的小孩动手打起来,霍俊清总是被那些七、八岁的小孩打倒在地,甚且打得头破血流,哭哭啼啼的跑回来。霍恩第自然要追究被什么人打的,霍俊清一把打他的人说出来,每次总得把霍恩第气得说话不出,只因每次与霍俊清相打的,没有八岁以上的小孩,霍俊清这时的年龄已足足十二岁了。霍恩第心想,若是比自己儿子大的人打伤了自己儿子,可以挺身出去找人家评理,警戒人家下次不得再欺侮小孩,如今每次打伤霍俊清的,既都比霍俊清小了几岁,人家的孩子又不是学会了把式的,霍家是有名的武艺传家,教霍恩第拿什么话去找人家评理呢?霍俊清又顽皮,欢喜和那些小孩相打,是这般一次不了一次的,把霍恩第气得没法了,只好禁止霍俊清,不准他出外,也不准他进练把式的房间习武。霍恩第说:“象四儿这么孱弱的身体,必定练不成武艺,索性不教他练,外人知道他完全不曾练过,不至有人来找他较量,他也不至和人动手,免得败坏了我霍家的声名。”他们霍家的子弟,从来没有不练习武艺的,霍恩第这回不教霍俊清练习武艺算是创例。霍家的兄弟叔侄和亲戚六眷,都很觉得诧异。大家来要求霍恩第准霍俊清练习,霍恩第只是不肯,说霍家的子弟出外不曾示过弱,如今四儿十二岁了,连七、八岁的小孩都打不过,将来不丢霍家的人,丢谁家的人呢?要求的人没得话说,也就罢了。
霍俊清既不能进练习的房子,也从不提起想练习的话。他的身体小,每日早晚躲在练武室外面,悄悄的偷看,家里人都不注意。霍家的房屋背后,有一个极大的枣树园,霍俊清每早晚偷看了手法之后,就独自躲在枣树园里练习,也从没有人注意他。如此不问断的整练了十二年,霍俊清有二十四岁了,一次都不曾和人较量过。
这日忽然来了一个行装打扮、背驮包袱的壮士,自称河南人,姓杜名毓泉,自幼练习武艺,因闻霍家迷踪艺的声名,特地前来拜访。霍恩第见是慕名来拜访的,自然殷勤招待,住了一日,次日便带领了自己的九个子侄,请杜毓泉到练武室,教九个子侄次第做工夫给杜毓泉看。杜毓泉立在旁边看了,一个一个的鼓掌道好,并不说什么。九个人次第演完之后,杜毓泉即向霍恩第拱了拱手道:“领教了,多谢,多谢!”霍恩第看杜毓泉神气之间,似乎不大称许,只因自己年事已老,究竟不知道杜毓泉的工夫怎样,恐怕动起手来,坏了霍家的声名,九个子侄的工夫,杜毓泉看了不加称赞,杜毓泉的工夫不待说在九个人之上。霍恩第只得忍住气,也拱了拱手道:“见笑方家。小儿辈才用功不久,拳脚生疏,实在看不上眼。”杜毓泉笑道:“我多久听说尊府祖传的迷踪艺、霍家拳天下无敌,霍家的七、八岁小孩,拳脚都是了不得的,原来都才用功不久,可见得外面的话,谣传的多,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霍恩第红了脸不曾回答。九个人之中,霍六爷的工夫,比较这八个都好,听了这话气不过,走出来拍胸说道:“我霍家拳本是天下无敌,谁敢说半个不字。你不相信,可下来同走一趟。”霍六爷的话没说完,霍恩第已大声喝住道:“我霍家武艺,以礼义为先。杜君来此是客,我等安可怠慢。”杜毓泉笑道:“较量武艺,倒算不得怠慢。我千里跋涉而来,为的就是要见见尊府的祖传本领,若不吝教,就大家下场子玩玩也好。”说时即走进几步,立在练武室当中。霍恩第心中十分着虑,恐怕六儿打不过,以外的更不是对手了,然而杜毓泉既已下了场,又是自己人先说走一趟的话,不能中止说不打,只好悬心吊胆的,望着霍六爷和杜毓泉交手。二人仅走了一个回合,霍六爷的左膀上已受了重伤,哪敢恋战,趁着不曾跌倒,连忙跳出圈子,忍着痛苦,不敢说受伤的话。
杜毓泉见霍六爷跳出圈子,也就拱手说了一声“得罪!”退出圈子来,把个霍恩第气得要拚着老命,替霍家拳争威名了。正待将身上的长袍卸下,只见霍俊清跑了进来,大声说道:“我霍家拳,本是天下无敌,谁敢说半个不字的,来跟我霍四爷试试。”霍恩第一见霍俊清进来,那气就更大了,一叠连声的喝道:“逆畜,还不给我快滚出去,你来讨死么?”杜毓泉笑道:“一般的好说大话,不要一般的不济才好呢!”说着,已跳进了圈子。霍恩第哪来得及阻止,一霎眼间,二人已搭上手了。
才交了两下,霍恩第已大惊失色,暗想四儿从哪里学来这么好的本领?二人走不上十个回合,只见霍俊清的右腿一抬,将杜毓泉踢得腾空起来,跌了一丈多远,倒在地下,半晌动弹不得。霍恩第连忙走过去搀扶,见杜毓泉的左腿,已被霍俊清踢断了筋骨。亏得霍恩第的伤科很是高明,急急调敷了伤药,用杉树皮绑起来,在霍家调养了半个多月,方能行走。杜毓泉从此五体投地的佩服霍家的拳法,拜谢了霍恩第医伤之德,才驮着包袱去了。
霍恩第问霍俊清如何练成了这么好的工夫,霍俊清将偷瞧偷练的话说了。霍恩第叹道:“少年人真是不激不发。你若和这九个兄弟一块儿练习,争胜的心思一薄弱,怎能练成这么好的本领!”当下又教霍俊清做了些拳脚看了,没一样不是惊人绝技,喜的霍恩第恨不得把霍俊清抱在怀中叫乖乖。
山东虎头庄赵家,也是和霍家一样,祖传的本领不教外人,在北五省的声名,也是很大。中国从来会武艺人的习惯,第一就是妒嫉。两人的声名一般儿大,两人便誓不两立,总得寻瑕抵隙的,拚一个你死我活。所以会武艺的人,不和会武艺的人见面则已,一见面,三言两语不合,就免不了动起手来。有时双方请凭中保,书立字据,甚至双方凑出钱来,买好了一副衣巾棺椁搁在旁边,两人方才动手,谁被打死了,谁就消受这副预置的衣巾棺椁。被打死的家属自去领尸安葬,没有异言。这种相打,名叫过堂。过堂也有好几种过法,北方有所谓单盘、双盘、文对、武对,南方有所谓硬劈、软劈、文打、武打,名称虽南北不同,意义却是一样。
北方的单盘,就是南方的硬劈。这种单盘、硬劈的过堂法,说起来甚是骇人。譬如两个人过堂,讲好了单盘,就一个立着不动,听凭这一个打他几拳,或踢他几脚。被打、被踢的,有许避让,有不许避让。然总之不许还手、还脚,照预定的数目打过了,踢过了,这人又立着不动,听凭刚才被打、被踢的人,照数踢打回来。若是两人势均力敌,常有互打互踢至数十次还不分胜负的。在这种单盘和硬劈之中,又有个上盘、中盘、下盘的三种分别。预先说明了二人都打上盘,就只能专打头部,中盘专打胸部,下盘专打腿部,彼此不能错乱。其中又有文、武的分别。文盘和文劈,是空手不用器械,武盘和武劈,或刀或枪,二人用同等的器械,也有凶悍的,周身被劈数十刀,血流满地,还全不顾忌的。
双盘和软劈,就是二人都立着不动,同时动手,你打来,我打去,大家都不避让。也有用器械的,也有空手的。文对和文打,是各显本领,蹿跳闪躲,惟力是视。不过彼此议定不下毒手,不卸长衣。这种过堂的方法,大半是先有了些儿感情,只略略见过高下,彼此都没有拚命决斗的念头,才议了是这么文对、文打。武对和武打,就得请凭中保,书立字据,各逞各的本领,打死了不偿命。
当霍俊清武艺练成的时候,北方武术家正盛行这过堂的事。寻常没多大能为的人,闻了霍家拳的名,谁也不敢前来,轻于尝试。惟有虎头庄赵家,武艺和霍家一般儿精强,声名和霍家一般儿高大,妒嫉霍家的心思,也跟着声名一日一日的增高,暗中派人更名换姓的到霍家来,寻霍家的兄弟相打,也不只一次两次,然派来的人,没有了不得的好手,每次都被霍家弟兄打败去了。
这年霍俊清有了二十四岁。他的胸襟阔大,不愿终身埋没在乡村之中,向霍恩第要求,要到天津做买卖。霍恩第见霍俊清的志意,比霍家一般子侄都坚强,出外做买卖必不至做蚀了本,就应允了,提出些资本给霍俊清。霍俊清就到天津,租了淮庆会馆,开设这个淮庆药栈。
开设不到一年,这消息传到虎头庄赵家去了。赵家从前就听说,霍家的武艺只不传给霍老四,这开店的就是霍老四。赵家人心想霍家的子弟,从来没有不传授武艺的,这霍老四虽说不曾练过武艺,必是练的不大好,怕他出来丢人,所以说是不曾传授,这要去打翻他必很容易。只要是他霍家的子弟,被人打翻了,总得丢他霍家的人。于是赵家先派了三、五个好手到天津来,找霍俊清过堂。不知霍俊清如何对付,且俟第六回再说。
近代侠义英雄传
第六回
霍元甲神勇动天津
王东林威风惊海宇
话说虎头庄赵家,因妒嫉霍家的威名,以为霍俊清是霍氏子弟中最没有能为的,想趁霍俊清独自在天津开设淮庆药栈的时候,派人来将霍俊清打翻,可借此毁坏霍家拳的名誉。当下就在赵氏子弟中,挑选了四个年壮力强的好手,特地到天津来,会了霍俊清,说了慕名来访,敬求指教的话。霍俊清笑道:“我家兄舍弟,都是练过武艺的,虽然没有声名,只是慕名的话也还说得过去。我自生长到二十五岁,一时半刻也没在练武室里逗留过,家父也不曾亲口传授过我一拳半脚,倒要请教四位,从什么地方慕我的名,要我指教什么?”赵家的人笑道:“霍氏子弟不会武艺,谁肯相信呢?如果真不会武艺,便算不得是霍家的子弟了。江湖上的人都说:”霍恩第不应该有不会武艺的儿子‘。你不是霍恩第的儿子,便可说得不曾进过练武室的话,你不是霍恩第的儿子么?“
看官们请说,霍俊清是何等少年气盛的人,怎能容忍得这般无理的话,只气得浓眉耸竖,两眼如电光闪动,先从喉咙里虎吼一声,随就桌上一巴掌拍下怒道:“无知小辈,安敢如此无礼!我练过武艺和没练过武艺,是我姓霍的家事,与你们有甚相干!我如今就练过武艺,你们又打算怎样?”赵家的人也带怒说道:“你既是练过武艺,我们是特来找你,要见个高下的,旁的有什么怎样!”霍俊清随即立起来道:“好!和你们这些小辈动手,哪用得着我霍家的武艺。只看你们四个人,还是一齐来呢,还是打一个来一个?”赵家的人道:“四人齐来打你一个,算得什么?听凭你要和谁打,谁就跟你打!”
霍俊清将四人引到会馆里面的大厅上,卸去了身上长衣说道:“你们既来了四个,免不得每人都得走一趟,只管随便来吧。”四人来时,原已推定了交手次序的,这时先上来一个,没七、八个照面,被霍俊清一独劈华山掌,劈在脊梁上,扑鼻孔一交跌了下去,不曾爬得起来,口里的鲜血便直往外冒。
笫二个看了,两眼出火,抢过来,使出平生本领,恨不得一拳将霍俊清打死。只是这较量拳脚的事,不比寻常,一些儿也勉强不来的。霍俊清与第一个交手的时候,因不知道他们是何等本领,自己存着谨慎的心,所以直到七、八个照面,才把第一个打倒。既打倒了第一个,他们的本领,就已瞧穿几成了,尽管第二个使出平生的本领,哪里是霍俊清的对手呢!一下都用不着架格,直迎上去,两膀一开一合,就把第二个的手封闭了,只一个回旋,已活捉了,只手举起来,往屋梁上一抛。那大厅的屋梁,差不多有三丈高,这一下抛去,身体离屋梁不到一尺,被抛的人不待说,是吓得魂飞天外,就是第三个,也吓得心胆俱裂,以为这么高跌下来,又跌在火砖铺砌的地上,必是万无生理。想上前捧接,一则恐怕身体从上跌下来太重,捧接不住,自己反得受伤;二则须防备霍俊清趁着举手捧接的时候,动手来打,所以都只抬起头,翻起眼,呆呆的望着。那人在半空中,叫了一声:“哎呀!”倒栽了下来。霍俊清不慌不忙的,等他栽倒离地不过三、四尺了,一伸手便捞了过来,就和抛接纸扎的人一般,一些儿没有吃力的样子。霍俊清将那人捞过来之后,提在手中问过:“你认识我霍四爷了么,知道我霍家的武艺了么,此后再敢说无礼的话么?我如今要你们死,比踏死几个蚂蚁还觉容易,但是我和你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们若不是刚才对我的言词过于混帐,我怎犯得着和你们这些小辈较量呢!给我滚出去吧!”说着往厅下一摔,可是那摔的手法真妙,不但一些儿不曾摔伤,并且摔去两足着地,就和自己从桌椅上跳下地来的相似。
霍俊清指着未动手的二人道:“要现丑,就快来,我没闲工夫和你们多纠缠,若害怕,就一齐上来吧。”二人见霍俊清这般神勇,便是有包身的胆量,也不敢再上前了,只得勉强拿着遮掩颜面的话说道:“好!我已领教你霍家的本领了,且过三年,我再来和你见面,教你那时知道我便了!”这几句话,成了江湖上的例语。凡是会武艺的人,在和人过堂的时候,被人打败了,总是说这几句话,用意是说我此刻的本领打你不过,只是我这回被你打败了,我记了这仇恨,回去苦练工夫,三年必再来报仇雪恨。也有三年之后,果练成了惊人的本领,真来报了仇恨的,然拿这几句套话,遮掩颜面的居多。当时霍俊清听了笑道:“便再等你们三十年,也没要紧。你们回家仔细用功吧!”
赵家四人去后,霍俊清仍一意经营他的生意。时光迅速,又过了半年。这日有个同行开药栈的老板,荐来四个当挑夫的汉子,年纪都在三十左右,都是身强力壮的。霍俊清的药栈里,正要得着这么几个人,好搬运药材,随即收用了。四人作事都十分谨慎,霍俊清很是欢喜。
做了一个多月,四人忽然同到霍俊清跟前辞工不做了。霍俊清觉得诧异,说道:“某老板特地荐你们四人到我这里来,正在做的宾东相得,我很喜你们精干,怎的无缘无故就都要辞工不做呢?莫不是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地方么?你们得原谅我事多心不闲,说话做事不周到,或失了检点的处所是有的,我们将来共事的日子长,我就有甚不到之处,你们也不要放在心上,还是在这里做下去吧!”四人说道:“四爷说哪里话!只有我们做事没尽力,对四爷不起的。我们吃四爷的,拿四爷的,四爷哪有对不起我们的事呢!只因我们四人打算去投军,想将来可望寻个出身,四爷快不要想左了。”霍俊清心想没几日工夫,就有一大批淮牛膝运到,淮牛膝照例每包有七、八百斤,最轻的也有五、六百斤,寻常没多大气力的挑夫,八个人抬一包还累得很苦,有了这四个人,搬运上仓的时候必比平常少吃些力,遂点头说道:“你们既是打算同去投军,想寻个出身,这是男子汉应有的志向,再好没有的了。我何能拿此没有生发的苦事,勉强留住你们呢!不过你们是某月某日来的,到今日才得一个半月,我也不多留你们在这里,只留你们做满两个月吧。半个月很容易经过,一转眼就满了,我因欢喜你们的气力比一般挑夫都大,不久便有一批淮牛膝运到,留你们搬了牛膝再去。”四人见霍俊清如此殷勤相挽,不好定说立刻要走了,只得仍做下来。
过不了几日。果到了一大批淮牛膝。霍俊清临时又雇了几名挑夫,帮着四人搬运,自己也在大门口照应。一会儿见四人抬了两大包牛膝,两人抬着一包,用饭碗粗细的树条扛抬,树条都被压得垂下来。四人接连着,一面抬走,一面口里一递一声的打着和声。霍俊清远远的见了,心里不由得一惊,暗想这两包牛膝,每包足有八百斤轻重,每人肩上得派四百来厅,岂是寻常有气力的挑夫所能扛抬得动?嘎,他们四人哪里是来当挑夫的,分明是有意来显能为给我看的,我倒得对付对付他们,不要给他们瞧轻了我。霍俊清主意既定,等四人抬到跟前,即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你们也太不中用了。两个人扛一包,还压得是这么哇哇的叫,也不怕笑煞天津街上的人吗?”四人听了霍俊清的话,连忙将牛膝往街心一顿道:“四爷,看你的。”霍俊清笑道:“看我的吗?我可以一人挑两包。”说着,就走了过来,接过一根粗壮些儿的树条,一头挑着一包,轻轻的用肩挑起来,迳送到仓里才放下来,气不喘,色不变,吓得四人爬在地下叩头道:“四爷真是神人。我们今日定要在这里拜师,求四爷收我们做徒弟。”
霍俊清放下树条,搀起四人道:“有你们这样的工夫,也够混的了,何必再拜什么师呢?你们难道没听说,我霍家的武艺,遵祖宗的训示,连亲生女儿都不传的吗?怎么能收你们做徒弟咧?你们还是自己回家苦练吧,练武艺的人,岂必要有了不得的师傅才行吗?工夫是自己练出来的,不是师傅教出来的。”四人道:“我们原知道四爷是不能收人做徒弟的,只因心里实在想学四爷的武艺,找不着学的门道,只好装作挑夫,求人荐到这里来,以为四爷早晚必做工夫,我们偷看得久,自然能学着些儿。谁知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早晚轮流在四爷卧房外面偷看,一次也不曾见四爷动过手脚,料想再住下去,便是一年半载也不过如此,专在这里做苦力,有什么用处,所以决计不干了,才向四爷辞工,见四爷殷勤相留,不好推却。但是我们并不曾见过四爷的武艺,因见四爷早晚全不用功,又疑心没有什么了不得,所以商议着,临走想显点儿能为给四爷看,看四爷怎生说法。哪晓得四爷竟有这般神力,既有这般神力,便没有高强的武艺,也轻易难逢对手,我们佩服就是了。”
霍俊清问四人的真姓名,三人不肯说,只一个说道:“我姓刘,名震声。我明知四爷不能收徒弟,只是我非拜四爷为师不可,我并不求四爷传授我霍家武艺,也不求四爷纠正我的身手,只要四爷承认一句,刘震声是霍俊清霍四爷的徒弟就得了。我愿伺候四爷一生到老,无论什么时候,不离开四爷半步。”旋说又旋跪了下去道:“四爷答应我,我才起来。”霍俊清看这刘震声,生得腰圆背阔,目秀眉长,慷爽气概之中,很带着一团正气,一望就知道是个诚实而精干的人,仔细察看他的言词举动,知是从心坎中发出来的诚恳之念,便笑着扶他起来道:“你不为的要学武艺?我又不是个有力量能提携你的人,如何用得着这师生的空名义呢?只是你既诚心要拜我为师,我就破例收了你这一个徒弟吧!”刘震声听了,欢喜得连忙又爬下去,叩了四个头,就改口称师傅了。这三人都向刘震声道喜。刘震声从此便跟着霍俊清,果是半步也不离开左右,直到霍俊清死后,安葬已毕,才去自谋生活,此是后话。
且说霍俊清当收刘震声做徒弟的时候,因在街上一看挑起两大包淮牛膝,来往过路的人见了,莫不惊得吐舌。此时一传十,十传百,几日之间,传遍了天津,无人不说淮庆药栈的霍俊清霍四爷,有无穷的气力,一肩能挑动一千六七百斤的牛膝。曾亲眼看见的,是这么传说;未曾亲眼看见的,便有信有不信。曲店街的一般自负有些气力的店伙们,和一般做粗事的长工,邀拢来有三、四十个,都是不相信霍俊清果有这般大力的,大家想商议一个方法,试试霍俊清。恰好一连下了几日的雪,这夜的雪止了,这一般好事的人,便又聚集起来,见街头搁着两个大石滚,其中即有人出了这个主意。
王五于百无聊赖的时候,得知有这般一个人物,近在咫尺,怎舍得失之交臂呢?当时带了名片,直到淮庆会馆。还有好几个崇拜英雄的人,因要瞻仰霍俊清的丰采,都立在会馆大门里的石坪上。王五迳到里面,有刘震声出来,接了王五的名片。刘振声自也是曾闻大刀王五之名的,比即进去报知霍俊清。彼此都是侠义心肠的人,见面自是异常投契,谈论起武艺来,王五佩服霍俊清的拳脚,霍俊清就佩服王五的单刀。王五在几年前,双钩已是在北五省没有对手,自从受过山西老董的指教,那一路单刀真使得出神入化,连霍俊清见了都说自愧不如。这时王五已是成了大名的人,对于霍俊清,只有奖借的,没有妒嫉的。至于霍俊清,本来胸怀阔大,听说某人本领高强,他只是称道不置。在他跟前做工夫给他看的,这人年事已长,或已享了盛名,霍俊清总是拱手赞叹,并向旁人欷觑;若是年轻没有大名头的,总是于称许之中,加以勖勉的话,如肯虚心求他指教,他无不用慈祥的面目与和悦的声口,勤勤恳恳的开导指引。只要人家不开口找他较量,他从来不先起意要和人较量,所以王五在淮庆药栈盘桓了半月之久,二人都存着推崇和客气的心,始终不曾交过一回手。据当时知道二人本领的人评判,论拳脚,王五打不过霍四;论单刀,就霍四打不过王五。总之,二人在当时的声名和本领,没有能赛得过的。
王五在淮庆药栈住了半月之后,因思念多年的好友李富东,这回既到了天津,怎能不去瞧瞧他呢?遂辞了霍俊清,到李富东家来。李富东和王五,系忘年至交。这时李富东的年纪已有六十岁了,因他生得相貌奇丑,脸色如涂了锅烟,一对扫帚眉,又浓厚,又短促,两只圆鼓鼓的眼睛,平时倒不觉得怎样,若有事恼了他,发起怒来,两颗乌珠暴出来,凶光四射。胆量小的人,见了他这两只眼,就要吓的打抖。口大唇薄,齿牙疏露。更怕人的,就是那只鼻子,两个鼻孔,朝天翻起,仿佛山岩上的两个石洞,鼻毛丛生,露出半寸,就如石洞口边长出来的茅草。江湖上人都顺口呼他为“鼻子李”,不呼他为李富东。
在下如今写到这鼻子李,看官们须知他在三十年前,曾以武艺负过“天下第一”的盛名,自从霍俊清出世了,把他的威名压下来的。这部书将要叙入霍俊清的正传,就不能不且把鼻子李的历史略提一提。
这鼻子李的为人,虽算不了什么侠义英雄,却也要算一个很有根基、很有来历的人物,轰轰烈烈的在北五省足享了六十年盛名。若不是霍俊清出世,晚年给他受一回小挫,简直如三伏天的太阳,从清早以至黄昏,无时无刻不是炙手可热。有清二百六十多年,象他这般的人物也不多几个呢!鼻子李的父母,在蒙古经商多年,练会了一种蒙古武艺,汉人名叫掼交。自满人入关以来,这种掼交的方法日精一日的,盛行于京津道上,天津、北京都设了许多掼交厂。蒙、满人练习的倒少,其中汉人居十之八、九。汉人练掼交的,多是曾经练过中国拳脚的。掼交的方法,虽不及中国拳脚灵捷,然也有很多可取的所在,又因那时的皇帝是满人,皇室所崇尊的武艺,人民自然是趋向的了。当时掼交的人中最特出的,就是王东林一人。
王东林在道光初年,中国拳脚工夫已是闻名全国。只因他的志向高大,想夤缘到皇室里面,教侍从官员的武艺,特地苦练了几年掼交。拿着他那么拳脚有根底的人,去练掼交,还怕不容易成功,不容易得名吗?苦练几年之后,果然名达天听,经营复经营,竟被他得了禁卫军教师的职位。北京七个掼交厂,共求他担任总教练,听凭他高兴,就来厂里瞧瞧。七个厂里所有当教师的人,大半是他的徒弟。他的徒弟当中,虽有十分之六、七并不曾从他学过一拳半脚的,但只要曾向他叩过四个头,他承认了是徒弟,便算是他的徒弟了。那时不论上、中、下三等人,当面背后都没人叫他王东林,只称他王教师。凡是王教师的徒弟,不愁掼交厂不争着聘请。哪怕昨日还是一个极平常、极倒霉的一个略有些掼交知识的人,丝毫寻不出生活的道路,只要今日拜了王教师做徒弟,王教师随意在那一个掼交厂里,说一声某人是我的徒弟,明日这人准已到这个掼交厂里当教师了。只因掼交厂里的教师,若没有王教师的徒弟,一般人都得瞧这厂不起,这厂便冷清清的,鬼影也没有一个上门。王教师的声名既大的这般骇人,就惊动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要来找王教师见个高下。不知这了不得的人物是谁,且俟第七回再说。
近代侠义英雄传
第七回
少林僧暗遭泥手掌
鼻子李幸得柳木牌
话说王东林教师的声名,震动全国,便惊动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要到北京来找王教师见个高下。这了不得的人物是谁呢?就是河南少林寺的主持海空和尚。
少林寺在前清乾、嘉年间,里面的和尚很有许多会武艺的。只因少林寺的地点,在中岳嵩山之下,居全国之中央,是一个规模极阔大、年代极深远的大丛林,里面常川住着三、五百和尚。自达摩祖师少宝得道之后,留传下内家口诀。隋大业年间,又有火工和尚,用一条棍子打退几百乱兵的事。于是中国武艺当中,就有少林拳棍的派别。其实少林拳棍,并不是达摩祖师和那个火工和尚传授下来的方法。俗语说得好:“人上一百,百艺俱全”。少林寺既是地点适中的大丛林,里面常有三、五百僧人,其中怎么没有武艺好的呢?只要是少林寺的和尚会武艺,那所会的武艺,便要算是少林派了。
这个海空和尚,是在那里剃度的。未剃度以前作什么生活,从谁人练成的武艺,在下都不曾打听得出来。只知道他在少林寺,住锡五年,由知客做到主持,每日参禅礼忏之暇,就练习拳棍。少林寺知晓武艺的和尚,没人能敌得过他,就有百十个年轻和尚,从他学习。他的本领,真能身轻似燕,踏雪无痕,高来高去,能在月光底下使人不见他的身影。那时的年纪里已有了五十来岁,因内功做的到家,据说还是童子身体,精神充满,肌肉润泽,望去却象是三十左右的人。
这日海空和尚早起,忽将满寺的僧人都召集在一个佛堂上,说道:“北京禁卫军教师王东林,名扬海内。我如今要替少林寺争光,准备就在今日动身,去北京找王教师见个高下。你们各照常做功课,监寺法明暂代主持。”法明即出座问道:“师傅归期,大约在什么时候呢?”海空道:“我能替少林寺争光,打得过王教师,自然归来得很快,若是打他不过,我没有面目再进少林寺,便永远没有归期了。”
海空说罢,即刻动身。不几日,到了北京找着王东林,说了来意,约定次日在法源寺过堂。这消息打七个掼交厂里传出来,登时传遍了北京城。
第二日,天还没亮,就去法源寺,等着看热闹的,已是盈千累万的人。早饭过后,王教师带了几个得意徒弟,来到法源寺,用二百个会掼交的人,编篱笆似的围成一个大圈子,不许看热闹的人挤进圈内。王教师端了一把靠椅,坐在圈中等候。一会儿,海空来了,用丝绦扎上两个僧衣的大袖,免得较量时碍手,两脚套上薄底麻鞋,科头赤手,独自分开人众,走进圈来,向王教师合掌说道:“贫僧武艺平常,望教师手下留情。”王教师忙立起身,背后的徒弟即将靠椅拖出圈外。王教师拱手答道:“愿受指教。”说毕,即动起手来。二人一来一往,越打越紧,正是棋逢对手,胜负难分。盈千累万看热闹的人,都看得眼花缭乱,分不出僧俗了,一口气走了二百多个回合。
海空的本领,毕竟逊王教师一筹,看看有些抵敌不住了,心中猛然计算道:拳脚我斗他不过,高来高去的本领他必不及我,我此刻既不能望胜,恋战必然上当,何不趁着胜负未分的时候,上高跑他娘呢?计算已定,即卖了一个破步,两脚一点,凭空飞上了屋脊。法源寺正殿的屋脊,足有三丈多高,二人交手的地方,又在正殿前面的石坪里,从石坪到屋脊,怕不有五、六丈远近。海空到得屋脊,仿佛背上受了一暗器,只是丝毫不觉得痛苦,便不回头,穿房越栋的朝西一直跑去,约莫跑了三十来里,就一棵大树底下坐下来,想休息休息,以为王教师断然追赶不上。谁知刚坐下来,回头一看,只见王教师笑嘻嘻的立在旁边,并不似自己跑得气喘气急的样子,神闲气静,和寻常不曾劳动的人一般。这才把个海空和尚惊得慌了,跳起来又待跑。王教师已将他拉住笑道:“还跑什么呢?我若想下手打你,不早已下手了吗?何待此刻咧!你不信,且脱下僧衣来看。”海空真个不跑了,将僧衣脱下来,看背脊当中,明明白白一个泥巴掌印。王教师指着笑道:“你上房的时候,我在梧桐树底下摸了一掌泥,才追上来印在你背上。你只顾向前跑,所以始终不知道。我实在心爱你的本领,不忍伤你,不然,哪有你逃到这里来的份儿。”
海空听了,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慌忙披上僧衣,跪下来叩头说道:“虽承师傅容情,留了我的性命,然我也无面目再回少林寺。我情愿还俗,求师傅收我做个徒弟。”王教师双手扶起来,说道:“这却使不得。你快不要说这跟我做徒弟的话,你今年多少岁了?”海空说:“今年五十岁。”王教师点头道:“比我小两岁,我两人结为异姓兄弟吧!我的本领尽可传授给你,你如今是少林寺主持,拳棍也在少林寺第一,你打不过我,拜我为师没要紧,将来这事传播开了,谁还瞧得来少林拳棍呢!你想替少林寺争光不曾争得,少林拳棍的声名不反被你弄糟了吗?你一个人关系武艺当中一大派别,安可轻易说拜俗人为师的活!”海空听了这几句话,更感激得下泪。当下二人就在那棵树下,摄土为香,结拜为兄弟,同回到北京来。在法源寺看热闹的人,只有惊叹传播,究竟没看出谁胜谁负。
海空在王教师家住了半年,钻了个门道,割掉下阴,进宫当了太监。清朝宫里自有海空当太监,许多贝子、贝勒都要从海空学拳脚,所以咸、同年间,少林拳棍比乾、嘉时还要盛行,就因为一般贵胄好尚的缘故。王教师自从打败海空,也没人敢再来尝试。
这日,忽有几个掼交厂里的教师,曾拜王教师为徒的,气急败坏的前来说道:“今日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子,自称李富东,从天津来,生得容貌奇丑,鼻孔朝天,七个厂他一连打了六个,我们都被他打败了,如今又打到第七厂去了。师傅若不快去,那小子真要横行无忌了。”王教师听罢,吃了一惊,问道:“某人、某人都动手过不行吗?”王教师所问的某某,都是他自己的得意徒弟。来人齐声说道:“不是动手过不行,也不来请师傅了。”王教师跳起身就走,来到掼交厂里,只见一个少年,形象正是报信人说的,鼻子朝天,正在露出得意洋洋的样子,脱身上穿的掼交制服。掼交不比拳术,会拳术的较量起来,没有一定的制服,不论长袍短褂,那怕赤膊,皆可随意。掼交就不然,都有一定的制服,不穿那种制服,厂里的人不肯交手;穿了制服的,有定章,打死了不偿命。制服的形式极笨,棉布制成的,又厚又硬,任凭人揪揉扭扯,不至破裂,一件一件的挂在厂门口。凡是进厂要掼交的,自行更换制服。掼交有两种:一种大掼交,一种小掼交。大掼交多讲身法,小掼交多讲手法,大小一般的要穿制服。这李富东的父母,都是掼交的好手,所以李富东从小就专心练习,又天赋他一身惊人的神力,练到一十六岁,因住在天津,每日到天津各掼交厂去掼交,掼来掼去,掼得天津没他的对手了。天津掼交的人气他不过,知道只有北京王教师,就能克服得他下,便用言语激他道:“你只在天津这一点儿地方逞强,算得了什么!你真有本领,敢到北京去么?你若能在北京打一个没有对手回来,我们方才佩服你实在有本领。”李富东少年气盛,听了这派言语,果不服气,说道:“有何不敢!我就动身到北京去,打个落花流水,给你们看看。”李富东即日动身,到了北京,七个掼交厂都被打得没人敢上前了,他如何能不得意!催问了几声,没人再来,只得要脱了制服回天津,说给激他的一般人知道。
制服不曾脱下,王教师来了,打量了李富东两眼,反喜笑着问道:“怎么,就想脱衣走吗?”李富东见有人来问这话,随抬头看了看答道:“已打得没对手了,不走待怎样!你也是这里的教师么?”王教师道:“你不用管我是这里的教师,不是这里的教师,且和我玩玩再走。”一面说,一面从壁上取衣更换了。李富东哪里把王教师看在眼里,兴高彩烈的掼起来。王教师逗小孩玩耍似的,轻轻将李富东提起放倒,又不教他重跌,又不教他得离开。李富东连吸娘奶水的气力都使出来了,只是损不倒王教师,知道不是敌手,想抽身逃走,也不得脱开,累得满身满头都是臭汗,只差要哭出来了。王教师忽将手一松,仍是笑嘻嘻的说道:“好小子,歇歇再来吧!”李富东这时如得了恩赦,如何还敢再来,急急忙忙换了来时的衣服,掉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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