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义英雄传》(14/38)-清-平江不肖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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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侠义英雄传》第 14/38 部分)

当下就有人叫陈志远醒来。陈志远应声而醒,翻身坐起来,双手揉着两眼,带着朦胧有睡意的声音说道:“我在这里乘凉,正睡得舒服,你们无缘无故的把我叫醒来干什么呢?”众人笑道:“你说的好太平话,还怪我们不该叫醒了你,你瞧瞧这是哪个,这雪亮的是什么东西?”陈志远放下手来,见说话的那人一手拿着刀,一手指着吴振楚。陈志远故做惊慌的样子说道:“这不是吴大屠夫吗,这不是吴大屠犬的杀猪刀吗?喂,吴振楚,你做出这要死的样子干什么?你发了疟疾,还不快回去请医生,开着方服药,此刻大概已是半夜了,天气很凉了,我也得进屋里去睡。”说着,下了竹床站起来,望着众人问道:“诸位街邻,怎么这时分都到了这里?”众人道:“我们也是因天气太热,在家睡不着,约了几个朋友,在前面某某家里推牌九耍子,刚散了场,回各人家去,打这里经过,就看见你睡在这里,吴大老板在这里发抖。我们倒被他这怪样子吓了一大跳。咦,快看,吴大老板哭起来了。”
陈志远看吴振楚两眼的泪珠儿,种豆子也似的洒下来,也不说什么,弯腰提起竹床,向众人笑道:“对不起诸位街邻,我是要进屋子里面睡去了。”众人中一个略略老成有些儿见识的人说道:“陈二爷就这么进去睡了,吴大老板不要在这里抖一通夜吗?做好事,给他治一治吧!”陈志远摇头道:“我又不做医生,如何能给他治病?凤凰厅有的是好医生,诸位若是和他有交情的,最好去替他请个医生。我从来不会治病,并不知道他这是什么病症。”那人陪笑着说道:“陈二爷不要装模糊了吧,吴大老板是个有名的鲁莽人,看他这情形,不待说是拿了刀想找你报仇。你是这么惩罚他,自是应该的。不过,我们既打这里走过,不能看着他在这里受罪。无论如何,总得求你瞧我们一点儿情面,将他治好,告戒他下次再不许对你无礼。”
众人也从旁帮着向陈志远要求,陈志远才放下竹床,正色说道:“诸位街邻都是明理的人,象吴振楚这般不讲情理,专一欺负人,应不应该给点儿厉害他看!我家兄弟和他小时候,是同玩耍同长大的人,先兄去世,只留下一个侄儿,他若是顾念交情的,理应凡事照顾一些才是,谁知他这没天良的东西,欺孤儿寡妇的本领真大。前几日舍侄去他店里换肉,他不换也就罢了,想不到竟把舍侄打成重伤,还亏我略知道几味药草,舍侄才没有性命之忧,不然早已被他打死了。我实在气不过,亲去他店里和他论理,他翻眼无情,连我也打起来了。他打我,我并没回手打他,他自已动手不小心,把胳膊上的筋络拗动了,才请医生治好,今夜却又来想杀我。这种没天良不讲情理的东西,诸位但看他的行为,天地虽大,有容他的地方没有?”
众人同声说道:“我们部是本地方的人,吴大老板平日的行为,我们没一个不知道,也没一个以他为然的。只因他的武艺好,气力大,谁也不敢说一句公道话,免得和他淘气。这回他受了陈二爷两次教训,以后的行为,想必会痛加改悔。如果陈二爷这番瞧我们的情面,饶恕了他,此后他还是怙恶不改,再落在陈二爷手里时,我们决不来替他求情,听凭陈二爷如何处置。”陈志远点头笑道:“诸位既这么说,我看诸位的份上,不妨饶了他这次,不过望他改悔行为的话,是万万做不到的。只是我陈志远终年住在这里,他定要再来和我为难,我也没有方法能使他不来,惟有在家中等着他便了。”说时,走近吴振楚面前伸手一巴掌,朝吴振楚左脸打去,打的往右边一偏,又伸左手一巴掌打去,打的往左边一偏。这两巴掌打过,吴振楚的头立时能向左右摆动了,再抓了顶心发,往上一提,只听得骨节乱响,腰腿同时提直了,双手抛燕子似的,将吴振楚反覆抛了几下,放下来说道:“你能改过自新,是你自己的造化。你我本无仇恨,如何用得着报复,自寻苦恼。良言尽此,去吧!”
吴振楚这时得回复了自由,如释去了千百斤重负,只是羞忿得不知应如何才好,哪里还肯停留片刻,连杀猪刀都不要了,提步就跑。无奈四肢百骸,酸麻过久,一时何能回复得和平时一样呢?跑几步跌一交,爬起来又跑,跑几步又趺。众人看了,都不禁哈哈大笑,笑得吴振楚更是忿火中烧,一口气奔回家中,绝不踌躇的将雇用的伙计退了,次早便不开门做生意,把所有的产业全行低价变卖,卖了一百串大饯,一百七、八十两银子,做两麻布袋装了一百串大钱,一肩挑起来,揣了两只元宝,将七、八十两散碎银子做出门旅费,准备走遍天涯,访求名师,练习武艺,好回家湔冼陈志远两次的当众羞辱。一路之上,也遇了会武艺的人,只是十有六、七,还敌不过吴振楚,便有些工夫在吴振楚之上的,吴振楚觉得不能比陈志远高强,不敢冒昧拜师,访来访去,闻得霍元甲的武艺,在当时一般有名望的武术家当中,可称首屈一指,因此特地到天津,上岸的时候为这一百串大钱,和天津的码头挑夫闹了一番口舌,便凉动了许多好事的人,跟在他后面瞧热闹。农劲荪也就是其中的一分子。
吴振楚原打算一落客栈,就去淮庆会馆拜访霍元甲的。无奈他是南方人,平生不但没到过北方,并不曾离开过风凰厅,数月来长途跋涉,心里因访不着名师,又不免有些着急,这日一落到客栈里,就头痛发热,得了个伤风病,整整的躺了两口才好。等他病好了去访霍元甲时,霍元甲已动身往上海去了,只得又赶到上海。谁知见面也是枉然,霍家的祖传武艺,从来不能教给外姓人,吴振楚只索垂头丧气的离开了上海,心想;我从凤凰厅出来,已走过了好几省,所经过的地方,凡是有些名望的好手,也都拜访过了,实在没一个有陈志远那种本领的,可见得声名很靠不住,即如陈志远有那么高的本领,凤凰厅人有谁知道?若有和我一般的人,专凭声名到凤凰厅来求师傅,不待说是要拜在我门下,决不会拜在陈志远门下。我这回就是专凭声名,所以访来访去,访不着一个有真才实学的,此后得改变方法,凡是有声名的教师,都用不着去拜会,倒不如在一般九流三教没有会武艺声名的人当中,去留神观察,或者还能找得着一个师傅。
吴振楚打定了这个主意,便专在穷乡僻壤的庵堂寺观中盘桓。举动容止略为诡异些儿的人物,他无不十分注意。这日,他游到浙江石浦县境内(今已并南田为一县,无石浦县名目矣),正在一座不甚高峻的山脚下歇憩,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读书人,生得丰神飘逸,举止温文,俨然一个王孙公子的体态。只是衣服朴素,绝无一点豪富气象,从前面山嘴上走过来,脚步缓慢,象是无事闲游的样子。吴振楚看看那软弱无力的体格,不觉倒抽了一日冷气,暗自寻思道:我的命运,怎的直如此不济?几个月不曾遇见一个有些英雄气概的人物,不是粗浊不堪的手艺人,就是这一类风也吹得起的书生,难道我这趟出门是白跑吗?我这仇恨,永远没有报复的时候吗?想到这里,就联想到两次受辱的情形,不知不觉的掉下泪来,却又怕被那个迎面而来的读书少年看见,连忙扯着自己衣袖,把眼泪揩了,低头坐着伤感。
忽听得那少年走到跟前问道:“你这人是哪里来的,怎么独自坐在这里哭泣呢?”吴振楚肚内骂道:我哭也好,笑也好,与你过路人鸟相干,要你盘问些什么?只是他肚里虽这么暗骂,口里却仍是好好的答道:“我自己心中有事,想起来不由得有些难过。”少年听了吴振楚说话的口音问道:“你不是湖南人么,到这里来干什么事的呢?”吴振楚点头道:“你到过我们湖南么?我到这里并不干什么事,随意玩耍一番就走。”少年道:“我不曾去过湖南,朋友当中有湖南人,所以听得出你的声音。我不相信你是随意来这里玩耍的,你这两个麻布袋里,是两袋什么东西,很象有点儿分两的样子。”吴振楚道:“没多少分两,只得一百串大钱。乃少年连忙打量了吴振楚两眼,问道:”这一百串大钱!挑到哪里去呢?“吴振楚摇头道:”不一定挑到哪里去,挑到哪里是哪里。“少年道:”挑着干什么呢?“吴振楚笑道:”不干什么,不过拿他压一压肩胳,免得走路时一身轻飘飘的。“少年也答道:”你这人,真可说是无钱不行的了,但不知一百串钱究竟有多少斤重?“吴振楚顺口管道:”几百斤重。“少年道:”我不相信一百串钱,竞有几百斤重。我挑一挑试试看,使得么?“吴振楚道:”使是使得,只是闪痛了你的腰,却不能怪我。“
少年伸手将扁担拿起来,往肩胳上一搁,竟毫不费力的挑了起来。吴振楚这才大吃一惊,暗想:这样软弱的读书人,谁也看不出他有这么大的气力。正在这么着想时,只见少年又将布袋歇下来,用手揉着肩胳笑道:“我这肩上从来没受过一些儿压迫,犯不着拿这东西委曲它,并且它不曾受过压迫,也不知道轻重。还是这两只手有些灵验。无论甚么东西,它一拿就知道分两。”说着,拿右手握住扁担当中,高高的举起来就走。吴振楚望着他,走的极轻便的样子,更是又惊又喜,以为今日访着师傅了,眼睁睁的望着少年走了百来步远近,将要转过山角去了,满拟他不至转过山角去,必能就回头来的,想不到他头也不回,只一瞬眼就转过山角去了,不禁心里慌急起来,跳起身匆匆就赶。赶过山角,朝前一望,一条直路有二里来远,中间没一点遮断望眼的东西。但是举眼望去,并不见那少年的踪影,肚里恨道:原来是一个骗子,特来骗我这一百串钱的,然而他怎么跑得这么快呢?我如何会倒霉倒到这步田地?唉,这也只怪我不应该不将到这里来的实情告知他。他若知道我这一百串钱是特地挑来做师傅钱学武艺的,他有这般本领,自信能做我的师傅,我自会恭恭敬敬的将钱送给他,他也用不着是这么骗取了。
吴振楚一面思量着,一面仍脚不停步的急往前追。原来这条路,是围绕着过座山脚的,追了好一会,转过一个山嘴,一看那少年,已神闲气静的立在刚才自己坐着歇憩的地方,两布袋钱也安放在原处,吴振楚这才欢天喜地的跑上前去。那少年倒埋怨池道:“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我走回来不见了你,害得我心里好着急,等的实在有些不耐烦了。你若再不来时,我只好把钱丢在这里,回家去了。你点一点钱数吧,我还有事去。”
吴振楚笑道:“我好容易才遇着你这么一个好汉,无论有什么事,也不能丢了我就去,且请坐下来,我有话说。”少年道:“你有什么话,就爽利些说吧。”吴振楚心想报仇的话,是不好说的,只得说道:“我为要练武艺,在湖南找不着好师傅,才巴巴的挑了这一百串钱,还有一百两银子,到外面来访求名师,无奈访了大半年,没访着一个象先生这么好汉,今日有缘给我遇见了,先生必要收我做徒弟的。”说完,整了整身上衣服,打算拜丁下去。少年慌忙将吴振楚的胳膊扶住,哈哈笑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能做你的师傅。你既这么诚心想学武艺,我可帮你找个师傅,包你能如愿以偿,你挑着这钱随我来吧。”
吴振楚只得依从,挑起钱跟着少年走到一处山冲里,只见许多竹木花草,围绕着一所小小的茅屋,门窗都是芦管编排的,一些儿不牢实。吴振楚看了,心想象这样的门窗,休说防贼盗,便是一只狗也关不住,有什么用处呢?想着,已走进了芦门。少年指着一块平方的青石道:“我这里没有桌椅。你疲劳了,就在这上面坐坐吧!”吴振楚放下钱担,就青石坐下来,看少年走入旁边一问略小些儿的房里去了。吴振楚忍不住起身,轻轻走近房门口,向里张望,只见窗前安放一块见方二尺多长的大石头,似不曾经人力雕琢的,石上摊了几本破旧不堪的书,此外别无陈设。少年坐在石头跟前,提着一管笔写字。石桌对面用木板支着一个床,床上铺了一条芦席,一条破毡,床头堆了几本旧书。吴振楚不觉好笑,暗想:怪道用不着坚牢的门窗,这样一无所有的家,也断不至有贼盗来光顾。少年一会儿写好了,掷笔起身对吴振楚道:“今日天色已经不早,本应留你在这里歇宿了,明日再教你去拜师。无奈我这里没有床帐被褥,不便留你,我写了一封信,你就拿着动身去吧。从这里朝西走,不到二十里路,有一座笔尖也似的高山,很容易记认,你走列那山底下,随便找一个种地的人家借歇了,明日再上山去。就在半山中间,有一座石庙,我帮你找的师傅,便住在那石庙里。不过我吩咐你一句话,你得牢牢的记着;你到那庙里,将这信交了,必有人给羞辱你受,你没诚心学武艺则已,既诚心要学武艺,无论有什么羞辱,都得忍受。”
吴振楚伸手接了信道:“只要学得着武艺,忍耐些儿便了,但是这师傅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呢?请你说给我听,不要找错了人。”少年笑道:“我教你去,哪有错的。那庙里没有第二人能做你的师傅,你去吧,用不着说给你听。”吴振楚不好再说,只得揣好了信,复向少年道:“承先生的情,帮我找了师傅,先生的尊姓大名,我还不曾请教得。”少年忽沉下脸挥手道:“休得啰唣,你、我有缘再见。”说罢,转身上床睡了。吴振楚心中好生纳闷,只好挑了钱出来,向西方投奔。不知此去找着了什么师傅,且俟第四十三回再说。
近代侠义英雄传
第四十三回
揽麻雀老英雄显绝艺
拉虎筋大徒弟试工夫
话说吴振楚从那少年家里出来,放紧了脚步,一口气向西方奔波了十七、八里路,天色才到黄昏时候。快要淹没到地下去的太阳,望去早被那笔尖也似的山峰遮掩了。吴振楚看那山一蜂独出,左右没有高下相等的山峰,知道要拜的师傅,便是住在那座山里,不敢停步。一会儿,走到那座山底下,只见茅屋瓦舍,相连有二、三十户人家。一家家的屋檐缝里,冒出炊烟,在田里耕作的人,三三五五的肩着农器,各自缓步归家。吴振楚看了这般农人日入而息的安闲态度,不由得想到自己年来的奔波劳苦,全是为陈志远欺辱过甚,自己才弄到这步田地。心想只要能学成武艺,报了两次欺辱的仇恨,自后仍当在家乡,安分守己的做生意,再也不和人斗气了。一面心里是这么想着,一面拣了一处排场气派大些儿的人家,走进去借宿。
过家出来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问吴振楚从哪里来?吴振楚说了要上山去,因天色晚了,特来借宿的意思。老人听了,连打量了吴振楚几眼问道:“上山去找师傅吗?”吴摄楚不由得又是一惊,暗想:这老头怎么会知道我是上山找师傅呢?随即点头答道:“我确是要上山找师傅,但是你老人家怎生知道的呢?”老人见问,倒望着吴振楚发怔,好一会才说道:“你既是要上山找师傅,如何反问我怎生知道?”吴振楚道:“我是外省人,初来这里,原不知道这山上有什么师傅,因有人指引这条道路,才到这里来,其实师傅是谁,我并不知道。”
老人笑道:“这就难怪你问我了。这山上的师傅,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哪里的人,来这山中种地度日,已有了三十多年。我们只知道他姓瞿,见面都叫瞿铁老。这山下几十户人家的子弟,他都招了去练武艺,所以我们又都叫他师傅。这山上除了师傅和许多小徒弟外,并没有旁人,你要上山去,不是找师傅找谁呢?”吴振楚这才明白,这夜就在此家借宿了一宵。这家因是来找瞿铁老的,款待得甚是殷勒。次日道谢起身,仍挑了那一百串钱,走上山去。
行到半山,果见一座全体用麻石彻成的庙宇,形式甚为古老,至多也是二、三百年以前的建筑。庙的规模不十分宏大,山门前一块平地约有三、四丈宽大。山门敞开着,有十多个小孩,在门里手舞足蹈的玩耍。吴振楚看了,不以为意,直跨进门去。只是门里的地方不宽,有十多个小孩在那里手舞足蹈,把出入的要道塞住了。吴振楚挑了这一串钱,不好行走,只得立住脚,等众小孩让路。但是,众小孩仿佛不曾看见有人来了似的,乱跳乱舞如故,没一个肯抬头望吴振楚一眼。吴振楚等得心里焦躁起来了,打算挑着钱直撞过去,把众小孩撞翻几个。忽然转念一想,使不得,那少年不是曾叮嘱我,若有羞辱须忍耐吗,怎好一到就任性撞祸呢?这么一想,即时将钱担放下来,对就近一个小孩问道:“师傅在里面么?”那小孩只当没听见,睬也不睬。吴振楚暗自纳闷道:这小东西聋了吗?就在他跟前问他,怎么也不听见?只是仍不敢动气,走进一步,拣了一个年龄略大些儿的,照前问了一句,并说因我这里有一封信,要当面交给师傅。这小孩也是一般的只当没听得。
吴振楚忍气吞声的立在旁边,又不敢迳往里面走,仔细看众小孩,虽是乱舞乱跳,然各自专心致志的,各不相犯,也没一个开口说话,不象是寻常小孩无意的玩耍。心想:难道这就是练习武艺吗?我自己不是不曾练习过武艺的人,近来跑了几省的地方,南北会拳脚有名的好汉,也不知见过了多少,哪里见过这种乱跳乱舞的拳脚呢?吴振楚心里正在这么怀疑,只见正殿上走下一个须发皓然的老人来,反操着两手,笑容满面的从容走着。吴振楚料知这老人必就是要拜的师傅,连忙整了整衣服,掏出那少年的信来,双手擎着迎上去,恭恭敬敬的请了一个安,将信呈上,口里并不说什么。因为吴振楚此时心里,还有些不相信这样年老的人,果有本领能做自己的师傅。近来所见名头高大的人物,实在太多,徒有虚名的,居十之七、八。有了这些经验,就恐怕瞿铁老也没有了不得的本领,够不上做自己的师傅,所以不肯随口称呼。
瞿铁老接信看了一遍,登时蹙着眉头说道:“你已有这么大的年纪了,怎么好到我这里来做徒弟呢?我的徒弟,没有过一十五岁的,你如何和他们混得来!也罢,你得这封信到我这里来也不容易,我收你做个徒弟倒使得,不过你从前做过些什么工夫,须使几手出来给我看看,我才好就你的资质,传你的武艺。”
吴振楚道:“凭空使出来,只怕难看出工夫的深浅。”瞿铁老以乎已懂得吴振楚的用意,是不知道自己的本领,能不能做他的师博,随即点头笑道:“一个人空手使起来,是不容易看出工夫的深浅。我找一个徒弟和你对使,你的工夫就显而易见了。”说着,向众小孩中叫了一声,当下也没听出叫的什么名字,只见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孩子,即时停了跳舞,规行矩步的走了过来。瞿铁老指着吴振楚,笑向这孩子道:“这是你的师兄,你陪你师兄走一趟拳脚,看你的工夫也有些儿用处没有?”这孩子望着吴振楚,面上露出些害怕的神气。瞿铁老笑道:“又不是认真相打,害怕些什么!尽管放胆把工夫拿出来,你师兄见你年纪小,出手必留着几分气力。来,来,来!这殿上空阔,使起来没有碍手碍脚的东西。”
吴振楚跟着走到正殿,心中暗忖,这老头也太小觑我了。虽然不是认真相打,岂不知道拳脚无情,不动手则已,动手哪有不伤人的道理?休说这十二、三岁小孩本领有限,即算他手脚灵便,只是万一不留神,碰在我的拳头上,岂不要把他打个骨断筋折?只听得瞿铁老说道:“我并不是要看你的工夫怎样,是要在工夫上看你的资质怎样?你尽管将生平的本领拿出来,打到那时分,我叫你们住手,你们就得住手。”吴振楚见这孩子随便站着,并不立什么架式,便也立着不动。瞿铁老道:“你是师兄,今日又是初到,先动手吧。不要因他年纪小,身量小,不敢下手打他。有我在此,便打伤了什么所在也没要紧。”吴振楚只得紧了紧腰带,先立一个门户,看这孩子怎样动手。但是立了一会,这孩子只站着不动,丝毫没有要和人相打的样子。
瞿铁老在旁边催促道。“你先动手打进去。”吴振楚遂动手打进去,因想显点儿力量给翟铁老看,打算只用两个指头,将这孩子提起来,往正殿屋梁上抛去,再用两个指头接着,好让瞿铁老知道不是寻常之辈。不过心里虽是这般着想,明明的一拳朝这小孩子打去,眼见小孩的身体往左边一晃,便不见踪影了,觉得背上有小手掌,拍灰也似的,连拍了两三下。急掉转身躯,只见小孩立在背后,仍是刚才一般的,随便站着。又扑将过去,伸手待抓小孩顶上的短发,哪里抓得着呢?分明看见他往下一蹲,又是一点儿踪影不见了,疑心又是转到了背后,正要用后膛扫腿,折身扫去,猛觉自己顶上的头发,好象有几根被铁钉挂住了似的,痛彻心肝,只是才痛了一下就不痛了。吴振楚止不住心头冒火,看小孩就站在身边,做出嘻笑顽皮的样子,恨不得一拳打他一个透明的窟窿,思量两次都被他逃跑了,虽是由于这小东西的身体灵便,然我也应该用一只手去打他,若我张开两条臂膊去捉他,看他能逃到哪里去?当下定了这个合手成拿的办法,那敢怠慢,即将臂膊支开,对小孩拦腰抱去。小孩真个似乎害怕的样子,往后倒退。
吴振楚好容易得了这机会,哪肯放松半点,紧逼过去。小孩接连七、八步,退到楹柱跟前,被楹柱抵住了,没有消步的余地。吴振楚见了,心中好不欢喜,抢一步喝声:“哪里走!”他本是屠夫出身,便真用屠夫捆猪的手法,双手螃蟹钳一般的合将拢来,只抢步太急,用力太过,不捉防额头上碰了一下,只碰得两眼金星四冒。作怪,吴振楚两手所抱的,哪里是小孩呢?原来把楹柱抱着了。两手抱的既是楹柱,额头当然也和楹柱碰个正着。正在这个当儿,听得这小孩在背后格格的笑。吴振楚本已忿火中烧,待同身再与小孩拚个你死我活的,心里不知怎的,忽然明白了,暗想:我特地倾家荡产的出门找师傅,自然巴不得遇着这样本领比我高强的人,我才可望练成武艺,回家报仇,若遇着有本领的心里又不服气,然则我辛辛苦苦出门干什么呢?吴振楚这么一着想,不但没有不服气的念头,反欢天喜地的走到翟铁老面前,双膝跪下去。叩了无数个头,才起来说道:“你老人家真配做我的师傅。我倾家荡产,只得一百串钱、一百两银子,情愿尽数孝敬师傅。”
瞿铁老笑道:“我这里吃的穿的都够,哪用得着这些银钱!你学好了武艺之后,不能不穿衣吃饭,你自己留着用吧。你此刻从我学武艺,须把你以前的本领完全忘掉,方能学好,比他们初学的小孩难学几倍。你要学就非十分耐苦不可。”吴振楚问道:“我原有些工夫的,怎么倒比初学的为难呢?”瞿铁老笑道:“这时和你说,你也不得明白。我只问你一句话;从这里向南方走一百里路,我和你两个人同时动身,我一步也不错的向南方走,你却错走向北方去了,错走到七、八十里之后,你心里才觉得误了方向,要到南方去,仍回头走到同时动身的地方,再跟着我向南方走,是不是一百里路,差不多走了三百里呢?”吴振楚点头应是。瞿铁老道:“你如今误了的方向,已将近到一百里了。越是错走的远,越是不容易回头。你以前所做,是后天的工夫,后天工夫到你这样子,也算是可观的了。不过一遇到我这种先天的工夫,就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了。力吴振楚听了,虽不能十分领会,然相信从瞿铁老练成武艺,必能报仇雪恨,从此遂一心一意的跟着瞿铁老学习。
这日,瞿铁老传授吴振楚一手工夫,吴振楚不懂得用处。瞿铁老说:“这手名为‘揽雀尾’,顾名思义,便可以懂得了。”正在这传授的时候,凑巧有一群麻雀,在房檐上载飞载鸣,瞿铁老说得兴起,只一跺脚,腾身上去,就用揽雀尾的手法,揽了一只麻雀在手,翻身仍落到原处,对吴振楚笑道:“你已领会了这手的用处么?”吴振楚连忙说领会了。瞿铁老一手托着麻雀,一手指着说道:“这麻雀并没受丝毫伤损,本来是可以即时飞起的,然而在我手掌上,并不用指头将他的脚或翅膀捏住,尽管放开五指,将是这么蹲在掌心里,无论如何飞不出我的掌心。”吴振楚心里不相信,看这麻雀的神气,确是不曾受伤,蹲在翟铁老掌心中,仿佛作势要飞的样子,只是瞿铁老的手不住的微微颤动,麻雀竟飞不起来。瞿铁老笑道:“在掌心里使他飞不动不算事,在我身上也能使他飞不动。”说着,弯下腰来,脊粱朝天,将麻雀放在背上,只见那背也和手掌一样微微的颤动,麻雀又几番作势要飞,仍飞不起来。翟铁老复捉在手说道:“使他飞不起,你已看见过了。我如今却要使他飞着不能下。”吴振楚正有些疑这麻雀的翅膀有了毛病,所以飞不起来,听得这么说,就更诧异了。看瞿铁老时,已松手任麻雀飞起来,麻雀本待飞上屋去,但是还飞不到两尺远,便被瞿铁老甩手掌挡回了头,又待向回头这方向飞去,也一般的被挡回来了,接连被挡回了四、五次,两个翅膀的力乏了,想落在瞿铁老的肩头上。作怪,这麻雀好象恐怕肩头承受他不起的样子,两翅扑个不了,扑了好一会,瞿铁老亮开两条臂膊,麻雀见肩头上不能落,就扑到臂膊上来想落下,然而两条臂膊都扑遍了,竟象是没有给麻雀立脚的地方。瞿铁老才笑向麻雀道:“苦了你了,仍在我掌心里歇歇吧。”麻雀果然扑到掌心里蹲着。
吴振楚看把戏似的,看出了神,至此才问道:“师傅这是用法术制住了他吗?”瞿铁老摇头道:“我不懂得法术。这是硬工夫,并是极平常的道理,就是先天与后天的区别,他非有后关的力不能飞,非有后天的力不能落,我不使他得着后天的力,所以能是这么作弄他。”吴振楚问道:“什么谓之后天的力呢?”瞿铁老又指着掌中麻雀道:“你看它不是时时刻敛住翅膀,做出要飞的样子吗?它不能就这么飞上去,两脚必须借着后天的力一纵,两个翅膀才展得开来,它脚没有力的时候,我掌心在它脚下,它只一用力,我的掌心就虚了,掌心一虚,教它从何处借力呢?所借的这一点力,便谓之后天的力。何以谓之后天的力呢?因它先用力然后有力,所以是后天的力。即如你从前练的武艺,人家一手用六百斤的力打你,你便用七百斤力去揭开他。你这七百斤,即是后天的力。这后天的力,是没有止境的,是练不到绝顶的。你能练到一千斤,人家便能练到一千零一斤,惟有先天无力,却是无穷之力。”
瞿铁老是这么解譬,吴振楚心里虽然领会得,无奈他从前专做的后天工夫,急切翻不过来,而归家报仇的心思,又十分热烈。只苦练了两年,自觉得武艺长进了不少,估量象陈志远那般本领,足可抵敌得住,便向瞿铁老申述要归家的意思。瞿铁老踌躇道:“论你武艺,还没到下山的时候。不过,你既归家心切,我也只得放你下山去。但我须试你一试,看你的工夫究竟做到了什么地步?”旋说旋到他自己卧室里,拿出一条二尺多长、大指拇粗细的虎筋来,带吴振楚到山门外草坪里。吴振楚看草坪中,竖了一根尺来高的木椿,瞿铁老一脚立在木桩上,一脚朝前平伸出来,两个指头捏住虎筋一端,将这一端递给吴振楚道:“你是一个素来自负有力的人,又在我这里练了两年苦功,你且拉拉看,到底怎么样?”
吴振楚欣然接了虎筋问道:“就这么拉吗?”瞿铁老说:“是!”吴振楚先立稳了脚,用尽平生之力只一扯,不提防虎筋两断,因用力过猛,几乎仰天一交跌倒了,倒退了好几步,才立住脚,看瞿铁老立在木桩上,摆也不曾摆动一下,笑嘻嘻的从容跨下木桩说道:“不行,不行!至少还差半年工夫,再吃半年辛苦,方好放你下山去。”吴振楚没法,只得仍安心在庙中,朝夕苦练,又练了三个多月。
这日早起,吴振楚正在草坪中做工夫,忽见那个写信的少年,匆匆忙忙的走来,望着吴振楚问道:“师傅起床了么?”吴振楚看少年的神情,料是有很紧急的事要见师傅,忙答应起来了。少年头也不回的跑了进去,吴振楚心想:我多亏了这人,才得到这里来学武艺,二年来几番想下山去看他,只因不肯间断工夫,不曾去得,此时难得他自己到这里来了,我应该进去问候问候才是。他究竟姓甚名谁,我还不知道,也没问过师傅,我如今快要下山回凤凰厅去了,今生今世,能不能再到这地方来,便是来了,能不能再和他见面,都还说不定。今日若是错过了,将来十年、二十年后说起来,还是一桩恨事。想罢,即整理了身上衣服,向庙里走来。刚进了庙门,只见瞿铁老跟着那少年,旋说旋向外走,看瞿铁老的脸色,和少年一般的带着些愁苦的样子,一望就知道是心中有忧愁抑郁的事。二人说话的声音很细,听不出是说些什么。吴振楚本待迎上去招呼,但见二人只顾一路说着走来,急匆匆的神气,却又不敢上前,妨碍二人的正务,只好拱立在一旁等侯。瞿铁老走近跟前说道:“我有事须下山走一遭,大约须半个月以后才得回来,等歇你那些师弟来了的时候,你对他们说,各人在家做半个月工夫再来。”瞿铁老立着和吴振楚说活,少年好象很着急,怕耽搁了时刻似的,连催快走,瞿铁老就跟着少年走了。吴振楚心里好生纳闷。
一会儿,众小孩来了,吴振楚将师傅吩咐的话告知他们。众小孩笑道:“那是我们的师叔,就住在离这里不远。他从来是安闲无事的,不知今日如何这么忙迫?”吴振楚听了喜问道:“你们认识他么?他这般年轻,我们师傅这么大的岁数,怎么是师兄弟呢?”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答道:“你比我们大这么多岁数,不也是师兄弟吗?”吴振楚点头笑道:“不错,不错!师兄弟本不在年纪大小,只是你们可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吗?”众小孩道:“怎么不知道!我们这一带地方,人人都知道他是有名的缪大少爷。他一个人住一所茅房,房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一年四季不洗脸,脸上也一点儿污垢没有。终年是那件黑大布罩衫,冬天不见他怕冷,夏天也不见他叫热。谁留他吃饭,他就在谁家吃饭。我们家里割稻子、收麦子的时候,一遇了天气不好,大家忙得不了,他就来替我们帮忙。他本是一个读书人,做起田里工夫来,比我们老作家还来得惯便。他一个人,能做三个人的生活。”吴振楚问道:“他家就只他一个人吗?”小孩摇头道:“师傅说他家里人很多。”吴振楚道:“你们刚才说,他一个人住一所茅房,怎么又说他家里人很多呢?”小孩道:“他本是一个人住一所茅房,我们还到他家里去玩耍过,夜里油灯也没有,不知道他家里很多的人,都藏在什么地方?”吴振楚听了这种小孩子口吻,忍不住笑问道:“他时常到这庙里吗?”小孩道:“师傅倒时常下山去看他,不曾见他庙里来过。”吴振楚道:“师傅说话的口音,和你们本地的口音不同,缪大少爷也不象是本地的,你们不知道他是哪里的人吗?”众小孩都说不知道。
吴振楚便不再问了,众小孩各自归家练习,只留下吴振楚独自在庙里用功,好在他本来是不和众小孩同学同练的。过了三、五日,一个人在庙中觉得寂寞难过,偶然想起缪大少爷,自言自语的说道;我何不趁这时分,去那茅屋里玩玩呢!师傅是跟缪大少爷同去的,或者能在那里遇见师傅,岂不甚好?这庙里虽没人看守,大概不至有偷儿进来。我前年上山的时候,在山底下人家借宿,那人家夜里的大门就那么大开着不关,我问他不关门怎的不怕盗贼,他说自从师傅到这山上住着,四周十里之内,几十年来不曾有过盗贼。我师傅的威名能保得十里之内的人家,不入盗贼,岂有自己庙里倒保不住的道理!心里这么一想,竞象有十分把握的,连庙门也不带关,就放心大胆的走下山去。二年多不曾下山,一旦跑出来,觉得天宽地阔,山川争媚。依着前年来时的道路,一面浏览景物,心旷神怡的向东走去。只一会儿工夫,就不觉走到了前年坐着休息、与缪大少爷相遇的地方。忙停了步一想,暗道:不好了,走过了头了,怎么直走到了这里,却没看见那所茅房呢?哦,是了!原来那日跟着他走,一路不曾留神记认。从他家出来的时候,因天色已不早了,心里记挂着要赶路,迳跑了出来,并没回头瞧那房子一眼,又过了这么久,心里已没有那房子的形式,所以在跟前走过,一时也没看出来。当下回头又走,一步一步的留着神,看山势情形,心中确实能记忆,那茅房坐落在一条山溪的小石桥东首,此时走到小石桥上,朝东首看时,哪里有什么茅房的踪影呢?只见一片青草,不仅没有曾建筑房屋的基础,连破砖头碎瓦屑也不见有半点。随走到青草坪中,仔细寻觅足以证明茅房在此地的物件,须臾寻见了一块方青石,认得是自己坐过的。暗自寻思道:怪道走过了头,原来这茅房早拆毁了,一点儿遗址都没有,教我从哪里去寻找?嘘唏徘徊了好一会,也无从推究这茅屋是何时拆毁的,更猜想不出缪大少爷的行踪,乘兴而来,只得败兴而返。
谁知回到庙中,更有使吴振楚败兴的事情发见了,什么事呢?原来吴振楚当时回到庙中,进自己房中一看,床上的被褥都翻乱了,桌凳也移开了平时安放的地位。看了这意外的情形,不由得不吃惊,急忙走近藏银的床底下一看,一百串大钱不曾动,只那一百两银子和一包散碎银子,不知去向。吴振楚立起身,长叹一声道:“这银两合该不是我命里应享受的,藏在这地方,居然有人敢来偷了去,岂不是怪事!好在我带这钱出来,原是准备送给师傅的,我只要学得下武艺,便连这一百串钱偷去,也只当是师傅收受了。”
又过十来日,瞿铁老回来了。吴振楚说了失窃的情形,瞿铁老甚为惊异,亲到吴振楚房中,问被褥桌凳移动的样子。吴振楚照那日的形式,做给瞿铁老看,瞿铁老只管把头摇着。吴振楚问道:“师傅为什么看了不住的摇头呢?”瞿铁老道:“我因看这贼来得太希奇,本地方不端的人,因有些畏惧我,不敢在近处动手。近处没有大富人,外来的盗贼,不屑在此地动手。至于我在这庙里,休说本地方的人,便是江湖上,也少有不知道我是一文钱没有的,有谁巴巴的跑到这里来行窃呢?并且这偷银子的人,举动也太奇怪,将被褥翻乱还可说得过去,是恐怕有金银藏在被褥底下,至于这桌凳,底下空洞无物,一望可知,如何用得着移开呢?”吴振楚本是一个粗心的人,听了只觉得是奇怪,却想不出什么理由来,也懒得仔细研究,只继续着苦练工夫。练满了半年,便问师傅可以下山了么?瞿铁老道:“乃得照前次的样试试看。”
瞿铁老这回左手拿了一条旱烟管,右手仍用两个指头,拈着一条虎筋,边吸着旱烟,边跨上木桩,教吴振楚拉扯。吴振楚尽力拉了一下,虎筋不曾拉断,瞿铁老也不曾拉动,只见旱烟斗上的烟灰,被拉得掉下了些儿。吴振楚正心中惭愧,瞿铁老倒兴高彩烈的跳下来笑道:“行了,只这一下工夫,已是不容易找着对手了。我在这里,虽收了不少徒弟,只你一个人的年纪最大,你要算是我的大徒弟,因此不能模模糊糊的放你下山去。如今你的武艺,在怀抱绝艺的山林隐逸之士当中,就出手不得,然在江湖上,尽管横行南北,包你不会遇见对手。不过在我门下学武艺的人,待人接物,务以礼让为先,非到万不得已,不许动手打人,尤不许伤人要害。你此番成功下山,一切行为,务必谨慎。倘若仗着所学的工夫,无端将人打死或打伤,哪怕在数千里以外,我得信非常迅速,那时决不轻恕你。”
吴振楚道:“不敢欺瞒师傅,弟子此番倾家荡产出来学武艺,为的是要报仇雪恨。弟子只要将仇人制服了,以后断不敢轻易和人动手。”瞿铁老点头道:“既是为报仇学武艺,那就不在此例,只是你的仇人是谁,用得着这么苦练了工夫去报复?”吴振楚道:“仇人却是个无名小卒,和弟子同乡的,姓陈名志远,痨病鬼一般的东西,倒有些儿本领。”瞿铁老很惊诧的阔道:“谁呢,陈志远吗?”吴振楚应“是”。瞿铁老仰天叹了口气道:“你怎么会和他有仇?”吴振楚看了瞿铁老的神气,也惊讶道:“师傅倒知道他吗?他和弟子的仇,深得很呢!师傅为什么叹气?”瞿铁老道:“你的仇人既是陈志远,快不要说报复的话了。”吴振楚问道:“为什么呢?师傅和他有交情么?”瞿铁老摇头道:“不是,不是!可惜你不早把这话说给我听。”吴振楚道:“早说给师傅听怎样。”瞿铁老道:“早说给我听,也不至教你受这二年半的辛苦。”吴振楚听了,仍是不懂,同为何可以不受这二年半的辛苦。瞿铁老道:“你要报陈志远的仇,休说练这二年半,不是他的对手,便练到和我一样,也不是他的对手。你这一辈子,也不要望有报复的时候。”
吴振楚见是这么说,知道自己师傅不会说谎话,登时想起从前受的羞辱和二年半的白辛苦,只气得伏在瞿铁老跟前痛哭。不知瞿铁老怎生摆布,哭振楚的报仇究竟怎生报法,且俟第四十四回再说。
近代侠义英雄传
第四十四回
巧报仇全凭旱烟管
看比武又见开路神
话说瞿铁老见吴振楚竞伏地痛哭,连忙搀扶起来说道:“不必这么伤感。你且将你和陈志远怎样结下了这般深仇大恨的原因,说给我听,我或者还有一点儿法设。”吴振楚这才揩干了眼泪说道:“弟子和他结仇的原因,说起来本是弟子的不是,不过弟子虽明知错在自己,却万分丢不开当时的痛楚,忘不掉当时的羞辱。就是弟子在家乡的声名。若不能报复陈志远,也就不堪闻问了。”随即将幼年时与陈志宏兄弟结交首尾,及再次受辱情形,大略说了一遍。瞿铁老微微的点头笑道:“幸亏你多在此练了半年,如今还有一点儿法子可设。若在半年以前下山去,就无论什么人也没有方法。”吴振楚听得还有法设,顿时不觉心花都开了,笑问道:“有什么法子,请师傅说出来,也好使弟子快活快活。”瞿铁老笑道:“我有一件法宝,可暂时借给你带下山去,你拿了这法宝,保可以报陈志远的仇。”吴振楚欣然说道:“师傅肯是这么开恩,将法宝借给弟子,弟子但能报复了陈志远的仇,不仅今生今世感师傅天高地厚的恩典,来生变犬马也得图报答师傅,只不知是一件什么法宝,现在师傅身边没有?”
瞿铁老笑道:“法宝自然是随身带着的,岂有不在身边的道理!不过我这法宝,说值钱,是无价之宝,说不值钱,便一文钱也不值。”吴振楚道:“这法宝果能给弟子报仇,哪怕一文钱不值,也是法宝。师傅借给弟子,弟子敢当天发誓,只对陈志远使用一次,使过了即送还师傅,决不损伤半点,请师傅尽管放心。”瞿铁老随手将旱烟管递给吴振楚道:“我也知道你决不会损伤半点,不过得仔细些,提防遗失了。”吴振楚伸手接了旱烟管,以为瞿铁老要腾出手来好从身边取法宝,等了一会,不见他从身边拿出什么法宝来,只得问道:“师傅的法宝在哪里?师傅拿给弟子呢,还是要弟子自己去拿呢?”瞿铁老指着旱烟管笑道:“这不就是法宝吗!”吴振楚不觉怔住了。他本是一个性情极暴躁的人,至此已禁不住心中生气,逞口而出的说道:“原来师傅还是和弟子开玩笑,寻弟子开心的啊!”瞿铁老正色说道:“你这话怎么讲!谁寻你的开心,你敢小觑这旱烟管么,你知道什么?这旱烟管的身量,说起来得吓你一跳,便是封神传上广成子的翻天印,也赶不上它。你知道什么,敢小觑它么?”
吴振楚见瞿铁老说得这般认真,思量师傅是个言行不苟的人,况在我痛哭流涕求他的时候,他岂有和我开玩笑的道理!我刚才这两句话,太说的该死了,再不谢罪,更待何时,随即双膝跪下叩头,说道:“弟子刚才回师傅的话,罪该万死,千万求师傅念弟子粗鲁无知,报仇的心思又太急切,所以口不择言。”瞿铁老扶起他来说道:“这条旱烟管,本来不能顷刻离我身的,因见你哭的可怜,又见并不是真有了不得的大仇恨,非将陈志远杀死不可,才肯把他暂借给你使用一回,谁知你倒疑心是假的了。”吴振楚一面诺诺连声的应是,一面看这旱烟管有什么特别惊人的所在。这旱烟管通体是黄铜制的,烟嘴、烟斗和中间的烟管相连,是整的,不能象平常的旱烟管,随意将烟嘴、烟斗取下来。烟斗底下有一个小窟窿,用木塞子塞了。以意度之,必是因烟斗取不下来,吸食过久了,管里填满了烟油烟垢,烟斗是弯的,不好通出来,留了这个窟窿,通烟油、烟垢便当些。平时因恐泄气不好吸,所以用木塞子塞了。这烟管和寻常烟管特别不同的地方就在这点,以外的烟荷包,和配挂着好看的零件,一切都与旁人的早烟管一样,实在看不出有可以当做法宝的好处来,只得说道:“法宝是到了弟子手里,但是,应该怎生祭法,师傅还不曾把咒词传给弟子。”
瞿铁老道:“用这法宝没有咒词。你只好生带着归家,迳到陈志远家里去,见面就双手将这法宝高高的捧着,尽管大胆叫陈志远跪下。他一见这法宝,你叫他跪下,他决不敢违抗。你不叫他起来,他就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能起来,你便可当面数责他,或用法宝打他一顿,不过不能伤他的要害。你自觉仇已报了,就带着法宝回家,你法宝不离身,陈志远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决不能奈何你。”吴振楚半信半疑的问道:“师傅这法宝,只能暂时借给弟子。有法宝在身,陈志远是不能奈何我,然一旦将法宝退还了师傅,陈志远不又得找弟子报仇吗?”瞿铁老笑道:“冤冤相报,本无了时,只是我知道陈志远的为人,你尽管找他报仇,他但能放你过去时,没有不放你过去的。你和他既是从小在一块儿长大的人,而你与他结仇的原因,错处又不在他,你这番回去只要略占了些上风,就应该知道回头,将前事丢开,彼此做个朋友,岂不彼此都没有冤仇了吗!”
吴振楚听了这些话,心里总不觉有些疑惑:这旱烟管,不知是不是可以制服陈志远的法宝,然当下除了依遵瞿铁老的话,没有旁的方法,遂和瞿铁老作辞,仍挑了那一百串钱,下山回凤凰厅来。这番回家,不比前番出来,须随处停留打听,得多耽搁时日,这回一帆风顺,没经过多少日子,便到了凤凰厅。
吴振楚在凤凰厅城里的声名既大,城里的人,不论老幼男女,不认识吴振楚的绝少。当他两次受辱,及倾家出门的时侯,风声已传遍了满城,很有不少的人替陈志远耽忧,都说吴大屠夫不回来则已,回来定得与陈志远见个高下。陈志远终日坐在家中,事奉寡嫂如事老娘一样,也不出外寻师傅练武艺,只怕将来要败在吴大屠夫手里。这些话也有人说给陈志远听,陈志远只当没有这回事的,从容笑着说道:“我和吴大屠夫有什么仇?他是出门做生意去了,毫不与我相干。”这日吴振楚回到了凤凰厅,消息又登时传遍了满城。有一部分人,亲眼看吴振楚挑着一百串钱回来的,就推测吴大屠夫这番出门,必是不曾找着师傅,所以仍旧将挑去的师傅钱挑了回来。也有人说,若不曾找着师傅,练好了武艺,吴大屠夫是个要强争胜的人,决不肯仍回凤凰厅来。这两种推测,都有相当的力量。一般好事之徒,就拥到吴振楚的寓所,想探一个明白。吴振楚也不敢将带了法宝回来的话,对一般人提起,又不敢迟延,恐怕陈志远逃避。到家随即更换了衣服,慎重将事的提了那法宝旱烟管,大踏步走到陈志远家来,正遇着陈志远立在大门口。吴振楚见面,心中不由得有些害怕,惟恐法宝没有灵验,则这场羞辱,比前两场必然还要厉害。待不上前去吧,一则已被陈志远看见了,一则后面跟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退缩也是丢脸。逼得没有法使,只得回忆师傅吩咐的话,试用双手将旱烟管高高的捧起来,且看效验怎样?想不到这旱烟管的力量真比广成子的翻天印还要厉害,陈志远原是闲立在大门口,意态十分潇洒,一见吴振楚的旱烟管捧起来,立时改变了态度,仿佛州县官见着督府一般,连忙抖了抖衣袖,趋前几步,恭恭敬敬的对吴振楚请了个安,起来垂手侍立,不敢抬头。
吴振楚得了这点儿效果,胆就壮起来了,放下脸来说道:“陈志远,你自己知罪么?”陈志远躬身答道:“是!知罪!”吴振楚道:“你不应该两次羞辱我,今日见面,我非打你不可!”陈志远只连声应“是”,不敢抬头。吴振楚喝道:“还不跪下!”陈志远应声,双膝往地下一跪。吴振楚举着旱烟管,没头没脑的就打,打得陈志远动也不敢动一动。一般看热闹的人都说:“吴大屠夫这番出了气了。”吴振楚听了这种声口,觉得自己有了面子,即停手说道:“我的仇已报了,你起来吧,我要回去了。”陈志远立起身来,吴振楚转身要走,陈志远极诚恳的挽留道:“很难得吴大老板的大驾光临,请进寒舍喝杯水酒。我还有要紧的话说。”吴振楚心想这法宝不离身,他是奈我不何的,且看他有什么要紧的话和我说,随即点头应允。陈志远侧着身体,引吴振楚到家里,推在上座,吴振楚只紧紧的握住法宝,陈志远并不坐下相陪,即进里面去了。好一会,才亲自搬出一席很丰盛的酒菜来,仍请吴振楚上座,自己主席相陪,只殷勤敬酒敬菜,并不见说什么要紧的话。
吴振楚心里好生疑惑,实在想不出陈志远怕早烟管的理由来。他是个生性爽直的人,至此再也忍不住了。陈志远又立起来敬酒,吴振楚伸手按住酒壶说道:“我酒已喝够了,用不着再喝,并且我心里有桩事不明白,酒喝的越多越是纳闷。如今我的仇已报过了,知道你是个度量宽宏的人,不必因刚才的事记恨我,我愿意从此和你做一个好朋友,不知你心里怎么样?”陈志远道:“只要吴大老板不嫌弃我,这是再好没有的事。”吴振楚喜道:“我今日骂也骂了你,打也打了你,我知道我的本领,比你差远了,只是你为什么见了这旱烟管,就俯首帖耳的,由我骂,由我打,还要留我喝酒,这是什么道理?我真不懂得,还得请你说给我听才好。我因存心从此和你做好朋友,所以不妨问你这话。”
陈志远笑道:“你至今还不懂得这道理吗?”吴振楚道:“我实在是不懂得。若懂得,也不问你了呢!”陈志远道:“你不是瞿铁老的徒弟吗?”吴振楚很诧异的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瞿铁老的徒弟?”陈志远笑道:“我若不知道,也不怕这旱烟管了。”吴振楚道:“我虽是瞿铁老的徒弟,只是瞿铁老交这旱烟管给我的时候,并不曾向我说出你怕这东西的道理来。我一路疑心这东西靠不住,直到刚才,方相信这玩意儿真有些古怪。但是,象你这么有能为的人,怎的倒怕了这一尺长的早烟管,这道理我再也猜不透。”
陈志远道:“瞿铁老不曾说给你听,怪道你不知道。你如今和我算是一家人了,不妨说给你听。我和瞿铁老,原是师兄弟。我们师兄弟共有三人,大师兄就是瞿铁老;第二个是我;第三个是我师傅的儿子,年纪很轻,性情很古怪,文学极好。我们师傅姓缪,师弟叫缪祖培,一般人都称他缪大少爷。”吴振楚听到这里,跳起来说道:“原来你是我的二师叔。我到瞿铁老那里去做徒弟,就是三师叔缪大少爷写信教我去的。”陈志远点点头,接着说道:“我们三个人当中,论为人正直无私,居心仁厚,算瞿铁老为最;论为人机智多谋,学问渊博,就得推三师弟;只我没什么好处,就只师傅传下来的工夫,我比他两人略能多领会些儿。在四个月以前,我师傅老病发了,我得信赶去,想顺便邀瞿铁老同行,才走到那笔锋山下,就见你昂头掉臂的向山下走来。我料见面必然寻仇,连忙躲过一边,让你过去。及至山下看时,庙里一个人也没有,向山下的瞿铁老徒弟家一打听,知道已在数日前,和缪大少爷同下山去了。又打听了你到那里拜师的情形,回身上山,取了你一百多两师傅银。因怕你在山上用不着银钱,无缘无故不会去床底下翻看银两,隔多了日子发觉出来,或不免诬赖许多同学的小兄弟,所以故意将椅子移开,被褥翻乱,使你回去一望,就知道失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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