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义英雄传》(33/38)-清-平江不肖生
(本文为《侠义英雄传》第 33/38 部分)
农劲荪道:“四爷的心思我知道,现闲着有个震声在这里,有人来报名,尽可教震声代替上台去,象东海赵那一类的本领,还怕震声对付不了吗?万一遇着震声对付不了的时候,四爷再上台去也来得及。”霍元甲笑遭:“我出名摆擂台,人家便指名要和我对打,教震声去代替,人家怎肯答应呢?”农劲荪道:“人家凭什么理由不答应?震声不是外人,是你的徒弟。来打擂的人,打得过震声,当然有要求和你打的资格。若是打不过震声,却如何能不答应?”霍元甲想了一想点头道:“这倒是一个办法。”彭庶白道:“多少享盛名的大拳师,因自己年事已高。不能随便和人动手,遇了来拜访的人,总是由徒弟出面与人交手,非到万不得已,决不轻易出手。四爷如今一则年壮气盛,二则仗着自己工夫确有把握,所以用不着代替的人。就事实说起来,先教震声君与人交手一番,那人的工夫手法已得了一个大概,四爷再出面较量,也容易多了。”霍元甲道:“我其所以不这么办,就是恐怕旁人疑心我有意讨巧。”
正说着话,只见茶房擎着几张名片进来,对霍元甲说道:“外面有四男一女来访霍先生,我回他们霍先生病了,刚从医院诊了病转来,今日恐不能见客,诸位请明天来吧!他们不肯走,各人取出名片,定要我进来通报。”霍元甲接过名片问道:“五人怎么只有四张名片?”茶房就霍元甲手中指着一张说道:“那个女子是这人的女儿,没有名片。”彭庶白、农劲荪见这人带着女儿来访,都觉值得注意似的,同时走近霍元甲看片上的姓名,原来四张名片,有三张是姓胡的,一个叫胡大鹏,一个叫胡志莘,一个叫胡志范,还有一个姓贺名振清。彭庶白向那茶房问道:“那女子姓胡呢还是姓贺呢?”茶房道:“是这胡大鹏的女儿。”彭庶白笑道:“不用说都是练武艺的人,慕名来访的。我们正说着不可劳动,说不定来人便是要四爷劳动的。”农劲荪道:“人家既来拜访,在家不接见是不行,请进来随机应付吧!”
茶房即转身出去,一会儿引着一个年约五十多岁的人进来。这人生得瘦长身材,穿着青布棉袍,青布马褂,满身乡气,使人一见就知道是从乡间初出来的人,态度却很从容,进房门后见房中立着四个人,便立住问道:“那位是霍元甲先生?”霍元甲忙答话道:“兄弟便是。”这人对霍元甲深深一揖道:“霍先生真是盖世的英雄。我姓胡名大鹏,湖北襄阳人,因看了报纸上的广告,全家都佩服霍先生的武艺,特地从襄阳到上海来,只要能见一见霍先生,即三生愿足。”说时,指着彭庶白三人说道:“这三位想必也是大英雄、大豪杰,得求霍先生给我引见引见。”霍元甲将三人姓名介绍了,胡大鹏一一作揖见礼。
霍元甲问道:“同来的不是有几位吗,怎的不见进来呢?”胡大鹏道:“他们都是小辈,定要跟着我来,想增广些见识。他们在乡下生长,一点儿礼节不懂得,不敢冒昧引他们进房,让他们在门外站着听谈话吧!”霍元甲笑道:“胡先生说话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请进来吧!”胡大鹏还执意不肯,霍元甲说了几遍,胡大鹏才向门外说道:“霍先生吩咐,教你们进来。你们就进来与霍先生见礼吧!”只听得房门外四个人同声应是,接着进来三个壮士,一个少女。胡大鹏指着霍元甲,教四人见礼,四人一齐跪下磕头。霍元甲想不到他们行此大礼,也只得回拜。胡大鹏又指着农劲荪等三人说道:“这三位也都是前辈英雄,你们能亲近亲近,这缘法就不小。”四人又一般的见了礼,胡大鹏这才指着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生得猿臂熊腰、英气蓬勃的壮士,对霍、农诸人说道:“这是大小儿志莘”,指着一个年龄相若、身材短小、两目如电的说道:“这是小徒贺振清”指着年约二十二三岁、躯干修伟、气宇轩昂的说道:“这是二小儿志范,这是小女,闺名丽珠,今年十七岁了。她虽是个女儿的身体,平日因她祖母及母亲钟爱过甚的原故,没把她作女儿看待。她自己也不觉得是个女儿,在家乡的时候,从小就喜男装,直到近来,因男装有许多不便,才改了装束。”
霍元甲看这胡丽珠,眉目间很显着英武之气,面貌大约是在乡间风吹日晒的原故,不及平常小姐们白嫩,只是另有一种端庄严肃的气概,普通少女柔媚之气,一点也没有。当时觉得这五个人的精神气度,都不平凡,不由得心里很高兴,连忙让他们就坐。胡志莘等垂手站着不肯坐,胡大鹏道:“诸位前辈请坐吧,他们小孩儿,许他们站在这里听教训,就万分侥幸了。”农劲荪笑道:“到了霍先生这里,一般的是客,请坐着方好说话。”胡志莘等望着胡大鹏,仍不敢就坐。霍元甲道:“兄弟生性素来粗率,平生不注意这些拘束人过甚的礼节。”胡大鹏这才连声应是,回头对四人道:“你们谢谢诸位前辈,坐下吧!”四人都屈一膝打蜷起来,一个个斜着身体,坐了半边屁股。
霍元甲说道:“看这四位的神情气宇,便可以知道都用了一番苦功,不知诸位练的是什么工夫?”胡大鹏道:“我们终年住在乡下的人,真是孤陋寡闻,怎够得上在霍先生及诸位大英雄面前讲工夫!不过兄弟这番特地从襄阳把他们四个人带到上海来,为的就是想他们将所学的,就正于霍先生及诸位大英雄。”
著者写到这里,又得腾出这支笔来,将胡大鹏学武艺的历史,趁这时分介绍一番。原来胡大鹏,祖居离襄阳城四十多里的乡下,地名毒龙桥。相传在清朝雍正年间的时候,那地方有一条毒龙为害,伤了无数的人畜禾稼。后来从远方来了一个游方和尚,游方到此,听说毒龙作祟,便搭盖了一座芦席棚在河边,和尚独坐在芦席棚中,整整四十九昼夜不言不动,也不沾水米,专心闭目念咒,要降伏那毒龙。那毒龙屡次兴风作浪与和尚为难,有一次河中陡发大水,把河中的桥梁,及河边的树木、房屋都冲刷得一干二净。当发大水的时候,那附近居民都看见有一条比斗桶还粗的黑龙,在大水中一起一伏的乱搅,搅乱的越急,水便涨的越大,转眼之间,就把和尚的芦席棚,弥漫得浸在水中了。一般居民都着虑那和尚必然淹死了,谁知水退了之后,一芦席棚依然存在,和尚还坐在原处,闭目不动,一点儿看不出曾经大水浸过的痕迹。从这次大水以后,据和尚对人说,毒龙已经降伏了,冲坏了的桥梁,和尚募缘重修,因取名毒龙桥。
胡家就住在毒龙桥附近,历代以种田为业,甚有积蓄,已成襄阳最大的农家。大鹏兄弟两个,大鹏居长,弟名起凤,比大鹏小两岁。兄弟两人都生成的喜练拳棒,襄阳的居俗也很强悍,本地会武艺的人,自己起厂教徒弟的事到处多有,只要花一串、两串钱,便可以拜在一个拳师名下做徒弟,练四五十天算一厂。大鹏兄弟在十六岁的时候,都已从师练过好几厂工夫了,加以两人都是天生神力,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四岁,都能双手举起三百斤重的石锁。既天赋他兄弟这么大的气力,又曾从师练过几厂工夫,他师傅的武艺虽不高强,然他兄弟已是在那地方没有敌手了。既是没有敌手,除却自己兄弟而外,便找不着可以练习对打的人。他兄弟因感情极好,彼此都非常爱惜,在练习对打的时候,大鹏惟恐出手太重,起凤受不了,起凤也是这般心理,因此二人练习对打,都感觉不能尽量发挥各人的能力,反练成一种分明看出有下手的机会,不能出手的习惯,于是两人相戒不打对手。只是少年欢喜练武艺的人,终日没有机会试验,觉得十分难过。大鹏的身手最矫捷,就每日跑到养狗极多极恶的人家去,故意在人家大门外,咳嗽跺脚。把狗引出来,围着他咬,他便在这时候,施展他的本领,和那些恶狗奋斗。那些恶狗不碰着他的拳头脚尖便罢,只要碰着一下,不论那狗如何凶恶,总是一路张开口叫着跑了,再也不敢回头。大鹏身上的衣裤,也时常被狗撕破了,一户人家几条狗,经大鹏打过三五次以后,多是一见大鹏的影儿,就夹着尾巴逃走,周围几十里的人家,简直没一家的狗,不曾尝过大鹏拳头的滋味。
起凤的气力和大鹏一样,身体因生的矮胖,远不及大鹏矫捷,初时也学着大鹏的样,用狗练习。但有四条以上的恶狗将他围住,他就应付不了,不仅把衣服撕破,连肩膊上的皮肉,都被狗咬伤了,他才知道这种假想敌不适用。正在劳心焦思的打主意,想在狗以外另找一种对手来,凑巧这日他父亲对他兄弟说道:“人家有一条大水牛把卖,价钱极便宜,我已安排买到家里来。那条牛田里的工夫都做得好,就只有点儿坏脾气,欢喜斗人,已把牵它吃草的人斗伤三个了,又每每在犁田的时候,蹿上田乱跑,把人家的犁耙弄坏了好几架,须有三个人驾御它,才能使它好好的在田里做工夫,一个人在后面掌犁,两个人用两根一丈多长的竹竿,一边一根撑着它的鼻子。那人家的人少了,已有两年不曾使用这条牛,连草都不曾牵出来吃过,一年四季送水草到栏里给这牛吃,想便宜发卖也没人要,我家里用七八个长工,还有零工,不愁不能使用它,我图价钱便宜,所以买了。凡是脾气不好的牛,但能驾御得好,做起春忙工夫来,比那些脾气好的牛,一条能抵两三条。约了今天去把那牛牵回来,你们兄弟的气力好,手上也来得几下,带两个长工去,将那牛牵回来吧!”
大鹏起凤听了很高兴,当即带同两个壮年长工,走到那人家去。牛主人见四个人空手来牵牛,便说道:“你们不带长竹竿来,如何能把这牛牵回去?”胡起凤道:“不打紧!你只把牛栏门开了,让我自去将牛绦上好,这牛就算是我家的了,能牵回去与不能牵回去,都不关你的事。”那牛主人见胡起凤还是一个小孩,料他是不知道厉害,忙举双手摇着说道:“快不要说得这般容易,若有这般容易,象这么生得齐全的一条水牯牛,三串钱到哪里去买!这牛在两年前,做了一春的工夫,四蹄都磨得出血了,尚且非两个人用长竹竿撑着它的鼻子,不能牵着它吃草,它追赶着人斗,能蹿上一丈多高的土坎,七八尺宽的水沟,只把头一低就跳过去了。平常脾气不好的牛,多半在冬季闲着无事的时候,它有力无处使用,所以时常发暴,时常斗人,当春忙的时分,累得疲乏不堪,哪里还有力量斗人呢?惟有这畜牲不然,哪怕每日从早到晚,片刻不停留的逼着它做极重的工夫,接连做一两个月,两边撑竹竿的人略不留意,它立刻蹿上了田塍,甚至连蹦带跳,把犁弄做几段。你知道么,有脾气的牛关不得,越关得久脾气越坏。这牛的价钱,我已到手了,你牵不回去,本不关我的事,不过我既把这牛卖给你家,巴不得你们好好的牵回家去,万一在半路上逃跑了,谁敢近身去捉它呢?”
同去的长工是知道厉害的,听了牛主人这些话即说道:“我们忘记带长竹竿来,暂且在你这里借两根使用,回头我就送来。”牛主人虽不大情愿,只是这长工既说了回头送来的话,不好意思回答不肯。胡起凤忍不住说道:“我不信这牛恶得和老虎一样,它仅有两只角能斗人,一没有爪能抓,二没有牙能咬,我们有四个人,难道竟对付它不了?哥哥,我们两个人把这畜牲捉回家去。”
大鹏年纪虽大两岁,然也还是一个小孩,当即揎拳捋袖的附和道:“好,让我先钻进去把牛绦上了,再开牛栏门。”牛主人和两个长工哪里阻止得了。胡大鹏从壁上取了牛绦在手,探进半截身体,那牛已两年没上绦,想出栏的心思急切,见大鹏有绦在手,便把牛鼻就过来,大鹏手快,随手就套上了,一手牵住牛绦,一手便去拔那门闩。牛主人高声喊道:“开不得,就这么打开门,斗坏了人在我家里,我还得遭官司呢!”大鹏不作理会,起凤也帮着动手,只吓得牛主人往里边跑,拍的一声把里边门关了。那牛见门闩开了,并不立时向门外冲出来,先在栏中低头竖尾的蹦跳了一阵。两个长工看了说道:“两个少老板小心些,看这畜牲的一对眼睛,突出来和两个火球一样,简直是一条疯牛。你两个的力虽大,也不值得与这疯牛斗。”边说边从大鹏手里接过门闩,打算仍旧关上,再依照牛主人的办法,先上了撑竿。那牛蹦跳了几下之后,仿佛发了威的一般,怎容得长工去上门闩,早飞一般的冲出了牛栏门。那牛在栏里的时候,形象一点儿不觉可怕,一经冲出到栏外,情形便觉与普通水牯牛完全两样了。普通水牯牛身上的毛很稀很短,这牛的毛又粗长又密,一根根竖起来,更显得比寻常大到一倍以上。这牛一冲出栏门,把两个长工吓得哎呀一声,回头也往里边逃跑,见里边的门已紧闭,这才慌了,一个躲在一根檐柱后而,偷看这牛先向大鹏斗去。
大鹏双脚朝旁边一跳,牛斗了一个空,扬起头,竖起尾巴,后蹄在地下跳了几跳,好象表示发怒的样子,随即将头角一摆,又向大鹏冲了过来。大鹏这次却不往旁边跳了,只将身躯一转,已将腰杆紧贴在牛颈左边,轻舒右臂把牛颈挽住,左手握着牛的左角尖,牛角被人握住,只急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将头乱摆,连摆了几下摆不掉,就朝大门外直冲出去。起凤在旁看得手痒起来,见牛绦拖在地下,连忙赶上去一把抢在手中喊道:“哥哥松手,让我也来玩玩吧!”这人家大门外,是一块晒谷子的大坪,起凤觉得在这坪中与牛斗,方好施展,若冲到路上或田塍上便费事了。大鹏听了答道:“我不是不让给弟弟玩,无奈这畜牲的力量太大,我一只手拿不住它的角,它也摆我的手不脱,我也弄它不倒。弟弟要玩,须把牛绦向右边拉住,使它的角不能反到左边来,我才可以跳离它的颈项,不过弟弟得小心些,这畜牲浑身是力,实在不容易对付,怪不得他们这般害怕。”起凤牵着牛绦,真个往右边直拉,牛护着鼻痛,只得把头顺过右边来,大鹏趁势朝旁边一跳,这牛因颈项问没人挽住了,便又奋起威风来,乘着将头顺到了右边的势,直对起凤冲来。起凤见牛角太长,自知双手握两角不住,即伸右手抢住牛左角,左手抓住牛鼻,右手向下,左手向上,使尽全身气力只一扭,扭得牛嘴朝天,四脚便站立不住,卜通倒在地下。
大鹏看了拍手笑道:“弟弟这一手工夫好的了不得,我没有想到这种打法,并且我的身体太高,蹲下身去用这种打法很险,这牛生成只有弟弟能对付。”起凤笑道:“我还得把这畜牲放倒几回,使它认得我了,方可随便牵着它走。”说时,将双手一松,这牛的脾气真倔强,一翻身就纵了起来,又和在栏里的时候一样,低头竖尾的乱蹦乱跳,猛不防的朝起凤一头撞来。这回起凤来不及伸左手抢牛鼻,牛鼻已藏在前膛底下去了,只得双手抢住一只左角,猛力向上举起来,刚举到肩。牛就没有抵抗的气力了,但是四脚在地下不住的蹂躏,听凭起凤使尽全身气力,不能将牛身推倒。相持了一会儿,牛也喘起来,人也喘起来。大鹏恐怕起凤吃亏,喊道:“弟弟放手吧,不要一次把这畜牲弄得害怕了。弟弟不是正着急练拳找不着打对手的吗?如今买了这条牛,岂不很好!牵回家去,每天早起和它这般打一两次,比我的狗还好。今天一次把它太打毒了,以后它不敢跟你斗,弟弟去哪里再找这们一条牛呢?”起凤喜道:“亏了哥哥想得到,一次把畜牲打怕了,以后不和我斗真可惜。好,我们就此牵回去吧!”旋说旋放下手来,靠鼻孔握住牛绦,望着牛带笑说道:“你这畜牲今日遇着对手了。你此后是我胡家的牛了,你想不吃苦,就得听我的话,此刻好好的跟我回家去,从明天起,每天与我对打一两次,我给好的你吃。”说得大鹏大笑起来。
两个长工已跟在大门口探看,至此都跑出来,竖出大指头对起凤称赞道:“二少老板真是神力。古时候的楚霸王,恐怕都不及二少老板的力大。”说得大鹏起凤都非常高兴。起凤牵着这牛才走了十几步,这牛陡然将头往下一低,想把起凤牵绦的手挣脱,不料起凤早已注意,只把手一紧,头便低不下去。起凤举手在牛颈上拍了两巴掌说道:“你这畜牲在我手中还不服吗?若恼了我的火性,一下就得断送你的性命。”这牛实在古怪,经过这番反抗之后,皈佛皈法似的跟着一行四人到家,一点儿不再显出凶恶的样子了。
次日早起,又和起凤斗了两次,到田里去做工夫的时候,只要有起凤在旁,它丝毫不调皮,平常也不斗别人。起凤找它打对手的时候,方肯拼全力来斗,竟象是天生这一条牛,给起凤练武艺的。起凤的父亲见自己两个儿子,都生成这样大力,又性喜练武,不愿意下田做农家工夫,便心想:我胡家虽是历代种田,没有文人,然朝廷取士,文武一般的重要,我何不把这两个儿子认真习武,将来能凭着一身本领,考得一官半职,岂不强似老守在家里种田?主意既定,即商量同乡习武的人家,延聘了一个专教弓马刀石的武教习来家,教大鹏兄弟习武,把以前学的拳棒工夫收起。
这年夏天,大鹏兄弟叫长工扛了箭靶,在住宅后山树林阴凉之处,竖起靶子习射。这日的天气异常炎热,又在正午,一轮火伞当空,只晒得满山树林都垂头禅叶,显出被晒得疲劳的神气,鸟雀都张嘴下翅,躲在树阴里喘息,不敢从阳光中飞过。大鹏兄弟射了一阵箭,累得通身是汗,极容易倦乏,一感觉倦乏,箭便射不中靶,两人没精打采的把弓松了,坐在草地下休息。他兄弟射箭的地方,过树林就是去樊城的大道,不断的有行人来往。大鹏、起凤刚就草地坐下,各人倾了一杯浓茶止渴,只见一个背驮包袱的汉子,年约四十来岁,一手擎草帽当扇子扇着,一手从背上取下包袱,也走进树林来,拣一株大树下坐着,张开口喘气,两眼望着大鹏兄弟手中的茶杯,表示非常欣羡的样子。大鹏这时刚把杯中的茶喝了大半,剩下的小半杯有沉淀的茶水,随手往地一倾,这人看了只急得用手拍着大腿说道:“呀!好茶,倾了可惜!”大鹏笑道:“我这里有的是,倒一杯请你喝吧!”这人喜得连声道谢,忙起身接了茶,一眼看见树枝上挂着两把弓,随口问道:“两位是习武的么?”大鹏点头应是。这人一面喝着茶,一面笑道:“两位的本力虽好,但是射箭不在弓重,越是重了越不得到靶,就到靶也不易中。”大鹏兄弟听了都诧异道:“你也是习武的么,你姓什么?”不知这人是谁,且俟第七十回再说
近代侠义英雄传
第七十回
胡丽珠随父亲访友
张文达替徒弟报仇
话说这人见问笑道:“我不是习武的,不过也是在你们这般年纪的时候,欢喜闹着玩玩,对外行可以冒称懂得,对内行却还是一个门外汉。”胡大鹏问道:“你不曾看见我们拉过弓,也不曾见我们射过箭,怎的知道我们的本力大,用的弓太重?你贵姓,是哪里人?请坐下来谈谈。”
那人递还茶杯坐下来说道:“我姓胡,叫胡鸿美,是湖南长沙人。你们两位的本力好,这是一落我眼便知道的,况且两位用的弓挂在树枝上,我看了如何不知道呢?请问两位贵姓?是兄弟呢还是同学呢?”胡大鹏笑道:“我们也和你一样姓胡,也是兄弟,也是同学。今日难得遇着你是一个曾经习武的人,我想请你射几箭给我们看看,你可不嫌累么?”胡鸿美道:“射几箭算不了累人的事,不过射箭这门技艺,要射得好,射得中,非每早起来练习不可,停三、五日不射,便觉减了力量。我如今已有二十年不拿弓箭了,教我射箭,无非教我献丑罢了!”
大鹏兄弟见胡鸿美答应射箭,欢喜得都跳起身来,伸手从树枝上取下弓来,上好了弦,邀胡鸿美去射。胡鸿美接过弓来,向箭靶打量了几眼说道:“古人说:”强弓射响箭,轻弓放远箭‘,这话你们听了,一定觉得奇怪,以为要射得远,必须硬弓,殊不知弓箭须要调和,多少分量的弓,得佩多少分量的箭,硬弓射轻箭,甚至离弦就翻跟斗,即算射手高明,力不走偏,那箭必是忽上忽下如波浪一般的前进,中靶毫无把握。弓硬箭重,射起求虽没有这种毛病,然箭越重,越难及远,并且在空中的响声极大,所以说强弓射响箭。我看你们这靶子将近八十步远,怎能用这般硬弓?射箭与拉弓是两种意思,拉弓的意思在出力,因此越重越好,射箭的意思在中靶,弓重了反不得中,而且弊病极多。我今天与两位萍水相逢,本不应说的这般直率,只因感你一杯茶的好意,不知不觉的就这么说了出来。“
胡大鹏道:“我们正觉得奇怪,我们师傅用三个力的轻弓,能中八十步的靶,我们兄弟用十个力旧弓,反射不到靶的时候居多。我们不懂是什么道理,师傅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总怪我们射的不好。今天听你这番话,我才明白这道理。”胡鸿美问道:“你们贵老师怎的不来带着你们同射呢?”胡大鹏道:“他举石头闪了腰干,回家去养伤,至今三个月还不曾养好。”胡鸿美笑道:“他是当教师的人,石头太重了,自己举不起也不知道吗?为什么会把腰干闪伤呢?”胡起凤笑道:“石头并不重,不过比头号石头重得二十来斤,我和哥哥都不费力就举起来了,他到我家来当了两个月的教师,一回也没有举过。这回因来了几个客,要看我们举石头,我们举过之后,客便请他举,他象不举难为情似的,脱了长衣动手,石头还没搬上膝盖,就落下地来,当时也没说闪了腰干。谁知次日便不能起床。”
胡鸿美道:“当教师的举不起比头号还重的石头,有什么难为情,这教师伤的太不值得了!象两位这种十个力的硬弓,我就射不起,两位如果定要我献丑射几箭,六个力的弓最合式,三个力又觉太轻了,射马箭有用三个力的。”胡大鹏即时打发同来的长工,同家搬了些弓箭来。胡鸿美连射十箭,有八箭正中红心,只有两箭稍偏,大鹏兄弟看了,不由得五体投地的佩服。凑巧在这时候,天色陡然变了,一阵急雨倾盆而下,忙得大鹏兄弟和长工来不及把弓箭、箭靶收抬回家,胡鸿美作辞要走,胡大鹏哪里肯放,执意要请到家里去,等雨住了再走。这阵雨本来下的太急太大,胡鸿美又没带雨具,只得跟着到了胡家。
大鹏兄弟既是五体投地的佩服胡鸿美,又在正苦习武得不着良师的时候,很想留胡鸿美在家多盘桓些时日,问胡鸿美安排去哪里?干什么事?提起胡鸿美这三个字,看过这部侠义英雄传的诸君。大约都还记得就是罗大鹤的徒弟。他当时在两湖很负些声望,大户人家子弟多的,每每请他来家住一年半载,教授子弟的拳脚。他少年时也曾习武赴过考,因举动粗野犯规,没进武学,他就赌气不习武了。若论他的步马箭弓刀石,没一件使出来不惊人,后来不习武便专从罗大鹤练拳,罗大鹤在河南替言老师报仇,与神拳金光祖较量,两人同时送了性命之后,胡鸿美也带着一身本领,出门访友,遇着机缘也传授徒弟。这次因樊城有一个大商家,生了四个儿子,为要保护自家的财产起见,商人的知识简单,不知道希望读书上进,自有保护财产的能力,以为四个儿子都能练得一身好武艺,就不怕有人来侵夺财产了,曾请过几个教师,都因本领不甚高明,教不长久就走了,这时打听得胡鸿美的本领最好,特地派人到湖南聘请。派的人到湖南的时候,胡鸿美正在长沙南门外,招收了二三十个徒弟,刚开始教授,不能抽身,直待这一厂教完了,才动身到樊城去,不料在襄阳无意中遇着胡大鹏兄弟。
他们当拳师的人,要将自己的真实本领,尽量传授给徒弟,对于这种徒弟的选择,条件是非常苛酷的。若不具备所需要的条件,听凭如何殷勤恳求,对待师傅如何诚敬,或用极多的金钱交换,在有真实本领的拳师,断不肯含糊传授,纵然传授也不过十分之二三罢了。反转来,若是遇见条件具备的,只要肯拜他为师,并用不着格外的诚敬,格外的殷勤,也不在乎钱的多少。听说他们老拳师收体己徒弟的条件,第一是要生性欢喜武艺,却没有横暴的性情。第二要家中富有,能在壮年竭全力练习,不因生计将练习的时间荒废。第三要生成一身柔软的筋骨。人身筋骨的构造,各有各的不同,在表面上看去,似乎同一样的身腰,一样的手脚,毫无不同之处,一练起拳脚来,这里的区别就太大了。有一种人的身体,生得腰圆背厚,壮实异常,气力也生成的比常人大得多。这种身体,仿佛于练习拳术是很相宜的,只是事实不然。每有这种身体的人,用一辈子苦功,拳脚工夫仍是练不出色。于鉴别身体有经验的老拳师,是不是练拳脚的好体格,正是胡鸿美所说的,一落眼便能知道。第四才是要天资聪颖。这儿种条件,缺一项便不能收做体己的徒弟,所以一个著名的老拳师,终身教徒弟,也有教到三、四千徒弟的,但是结果甚至一个体己的徒弟都没有,不是他不愿意教,实在是遇不着条件具备的人物。
胡鸿美一见胡大鹏兄弟,就已看出他兄弟的体格,都是在千万人中,不容易遇着一个两个的,不知不觉的就生了爱惜之心。凑巧天降暴雨,大鹏兄弟将胡鸿美留在家中,问了来历,知道是一个享盛名的拳师,越发用好酒好肉款待,胡鸿美原打算待雨止了便走,合该天缘凑巧,平时夏天的暴雨,照例降落容易,停止也容易,这次却是例外,饭后还滔滔下个不止。禁不住大鹏兄弟趁势挽留,胡鸿美也觉得不可太拂了他兄弟的盛意,只得暂在胡家住宿。他兄弟原是从师练过几厂拳脚的人,从前所有的拳师,都被他兄弟打翻了,如今遇了胡鸿美这种有名的拳师,怎肯随便放过?借着学拳为名,定要与胡鸿美试试。胡鸿美知道他兄弟的本力都极大,身手又都异常灵活,和这种人动手较量起来,要绝不伤人而能使人屈服,是很不容易的事,遂心生一计说道:“你两位不都是生成的气力很大吗?我若和两位比拳脚,就把两位打翻了,也算不了什么,两位也必不佩服,因为两位并不是以拳脚著名的人,我来和两位比力何如?”起凤问道:“比力怎么比法?”胡鸿美道:“我伸直一条臂膊,你两位用双手能扳得弯转来,算是两位赢了。我再伸直一条腿踏在地下,两位能用双手抱起,只要离地半寸,也算是我输了。”
大鹏、起凤听了都不相信,暗想:一个人全身也不过一百多斤,一条腿能有多重,何至双手不能抱起?当下两人欣然答应。胡鸿美冲出一条左膀,起凤一手抵住肘弯,一手扳住拳头,先试了一试,还有点儿动摇的意思,倒是用尽气力推挽,这条臂膊就和生铁铸成的一样,休想扳得分毫,扳得两脸通红,只得回头道:“哥哥来试一下,看是怎样?我的气力是白大了,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大鹏道:“弟弟扳不动,我来必也是一般的不行,我来搬腿吧!”说着,捋起衣袖,走近胡鸿美身旁,胡鸿美笑道:“我若教你搬起立在地下的一腿,还不能算是真有力量,因为一个人的身体,有一百多斤重,再加用力往下压,本来不容易搬起。我如今用右腿立在地下,左腿只脚尖着地,你能把我左腿搬起,脚尖只要离地一寸,便是我输给你了。”胡大鹏立了一个骑马式,使出搬石头的力量来,双手抱住胡鸿美的大腿,先向两边摇了一摇,并不觉得如何强硬不能动移,但是一用力往上提起,就好象和泥鳅一般的溜滑,一点儿不受力,只得张开十指,用种种的方法,想将大腿拿稳之后,再陡然用力向上一提,以为决不至提不起来了。谁知在不曾用力的时候,似乎双手已将大腿拿稳了,只一使劲,依然溜下去。是这般闹了好一会,大鹏累得满身是汗,跳起身来望着起凤说道:“这条腿巧极了,我们学这种法子,学会了这种法子,哪怕人家的气力再大些也不要紧。弟弟来,我们就磕头拜师吧!”
胡鸿美正待阻止,他兄弟两个已扑翻身躯,拜了几拜。胡鸿美把两人拉了起来说道:“象你兄弟这般体格,这般性情,我是极情愿传授你们武艺的。不过我已接了樊城的聘书,约了日期前去,不能在此地久耽搁,将来从樊城转来的时候,到你这里住一两个月。”起凤不待话了,即抢着说道:“不,不!樊城聘老师去,也是教拳脚,在我们这里,也是教拳脚,为什么定要先去,要等回头才到我们这里来?”胡鸿美笑道:“人家聘请在先,我自然得先到人家去。”起凤道:“我们兄弟拜师在先,自然应该我们先学,将来无论如何,樊城的人总是我们的师弟,不能算我们的师兄,若是我们学得迟了,本领还赶不上师弟,岂不给人耻笑!”胡鸿美听了,虽觉得强词夺理,然起凤那种天真烂漫的神情甚是可爱,加以他兄弟的父母也殷勤挽留,胡鸿美便说道:“好在你两人都曾练过拳脚工夫,学起来比初学的容易多了,我且在这里盘桓几日,教给你们一路拳架式,我去后你们可以朝夕用功练习,等我回头来,再传授你们的用法。”大鹏兄弟当然应好,胡鸿美即时将辰州言先生创造的那一路名叫八拳的架式传授给大鹏兄弟。那一路拳的手法不多,在练过拳的大鹏兄弟学来,却很容易,不到两日夜时间便练熟了。胡鸿美临行吩咐道:“你两人不可因这拳的手法少,便疑惑将来用法不完全,须知这拳是言先生一生的心血,我敢说普天下,所有各家各派拳术法,无不可以从这拳中变化出来,万不可轻视它。你们此刻初学不知道,朝夕不间断的练到三五个月以后,方能渐渐感觉到有兴味,不是寻常教师的拳法所能比拟。你们此刻所学。可以说是我这家拳法的总诀,还有两路附属在这总诀上的架式:一路名叫三步跳;一路名叫十字桩。更有五种功劲:一名沉托功;二名全身功;三名白猿功;四名五阳功,五名五阴功。循序渐进,教的有一定的层次,学的丝毫不能蹿等。别家别派的拳法,虽不能说赶不上我这一家的好,但是没有能象我这一家层次分明的。老拳师我见的不少,多有开始教这一路拳,就跟着练十年八载,也还是练这一路拳,一点儿层次也没有,教的在一两月以后,便没有东西可教,学的自然也觉得用不着再留这老师了,遇着天资聪颖,又性喜武艺的,方能渐渐寻出兴味来。天分略低,又不大欢喜武艺的,一百人当中有九十九人半途而废。我这家八拳却不然,从开始到成功,既有一定的层次,又有一定的时期,在资质好的人,终年毫不间断的苦练,也得三年才得成功,一层有一层的方法,一层不练到,就不得成功。五阴功是最后一层工夫,要独自在深山中做三个月,每夜在亥初静坐,子初起练,坐一个时辰,练一个时辰,那种工夫练起来,手触树树断,足触石石飞,这层工夫可以通道。言先生虽传给了罗老师,我们师兄弟也都学了,但是据罗老师说,只言先生本人做成了,罗老师尚且没有做成功,我们师兄弟更是仅依法练了三个月,没有练到树断石飞的本领。”
胡大鹏问道:“老师既是依法练了三个月,何以练不到树断石飞的本领呢?”胡鸿美笑道:“这是由于各人的根底不同,言先生原是一个读书的人,这种拳法又是他老人家创造出来的,自比别人不同,罗老师不识字,我们师兄弟中也没有读书的,大家所犯的毛病,都是在那一个时辰的静坐,工夫做的不得法。罗老师当日说过,这家工夫要做完全,非静坐得法不可,我们本身无缘,只好将这方法谨守不失,以便传给有缘的人。现在你们兄弟,虽也读书不多,不过年纪轻,天资也好,将来的造就不可限量,或者能把这五阴功练成,在湖北做我这一家的开山祖。你们努力吧!”说罢就动身到樊城去了。
胡大鹏兄弟牢记着胡鸿美的话,哪敢怠慢,每日除却做习武的照例功课而外,都是练拳。第二年,两兄弟同去应试,都取前十名进了学,胡氏兄弟在襄阳便成为有名的人物了。只是等了两年,不见胡鸿美回来,延聘教师在家教拳棒,多只有半年几个月,继续到二三年的很少,只因记得胡鸿美曾说过,他这家工夫至少须用三年苦功,始能成功,以为必是樊城那大户人家,坚留着教三年,所以并不猜疑有旁的原因,直等到第四年,还不见来,这才打发人去樊城探听,始知道胡鸿美在两年前,已因死了母亲,奔丧回湖南去了,去后便无消息。
胡大鹏兄弟学拳的心切,也想趁此时去外省游览一番,兄弟两个特地从襄阳到长沙,打算在长沙住三年,把这家拳法练成,想不到和胡鸿美见面之后,将工夫做出来给胡鸿美看了,很惊异的说道:“你兄弟这四年工夫,真了不得,论拳法的姿势,虽有许多不对的地方,然工夫已做到八成了。”胡大鹏问道:“姿势做错了,工夫如何能做到八成呢?”胡鸿美道:“姿势哪有一定不移之理,不用苦功,姿势尽管不错,也无用处,因我当日仅教你们两昼夜,直到今日才见面,姿势自免不了错误,然有了你们这样深的工夫,要改正姿势固不容易,并且也用不着改正,接着学三步跳、十字桩便了。”他兄弟只费了两天的时间,便把三步跳、十字桩学会了,要求再学那五种功劲,胡鸿美道:“旁人学我这一家拳法,非练功劲不可,你兄弟却用不着,因旁人练拳架式,多不肯象你兄弟一样下苦工夫,不能从拳中练出多少劲来,所以非用别种方法练劲,难求实用,你兄弟本力既大,又有这四年的苦练,如何还用得着练功劲呢?”大鹏兄弟再三请求,胡鸿美执意不肯传授。
这是从前当拳师的一种最坏的私心,惟恐徒弟的声名本领,高出己上。胡鸿美这时的年纪,也不过四十多岁,在南几省各处访友,不曾遇到敌手。大鹏兄弟若学会了五种功劲,再用几年苦功下去,胡鸿美便不能独步一时了。胡大鹏明知胡鸿美不肯传授是这种私念,只是没有方法能勉强学得,回到襄阳以后,一方面用功练习,一方面四处打听懂得这五种功劲的人。论他兄弟的工夫,实际和人动起手来,与这五种功劲本无关系,但是要按着层次传授徒弟,便觉非学全不可,不过经历二十多年,始终不曾遇着能传授这功劲给他的。他兄弟二人,在湖北除自己的儿女以外,每人都教了不少的徒弟。他兄弟有天生的神力,又能下苦工夫,方可不要功劲,他自己的儿女和徒弟,没有他兄弟这般异禀,自然练不到他兄弟这般火候。他兄弟知道是因为没有练劲的方法,专练拳架,就用一辈子苦功也难出色,所以一得到霍元甲在上海摆擂台的消息,非常高兴,逆料霍元甲必得了异人的传授,始敢在上海称大力士,摆设擂台,因此胡大鹏带领自己两个儿子、一个徒弟、一个女儿到上海来,原打算先看霍元甲和打擂台的动手打过几次之后,方决定他自己上台不上台,想不到来上海几天,并无人上擂台与霍元甲相打,只好亲来拜访霍元甲。
胡大鹏将自己学武艺的历史,向霍元甲略述了一番说道:“我此番率领他们后辈专诚来拜访,完全不是因霍先生摆下了这座擂台的原故,实在是难得有这么一个全国闻名的好汉,给我请教。寒舍历代以种田为业,终年忙碌,没有多的时间,给我出门访友。霍先生是北方人,若不是来上海摆擂,也难见面,如今使我有请教的机缘,实在欣喜极了。”说毕,向霍元甲抱了一抱拳头。
霍元甲也拱手笑道:“讲到摆擂台三个字,总不免有自夸无敌的意思,实在兄弟摆这座擂台,却是对外国人的,所以不摆在北京,也不摆在旁的中国地方,摆在上海租界上,为的就是外国洋鬼子欺负我中国人太甚,说我们中国人都是病夫,中国是个病夫国。兄弟和这农爷气不过,存心专找到中国来自称大力士卖艺的洋鬼子比赛,摆这擂台就是等外国大力士来打。其所以擂台摆了这多天,除了第一天有一个姓赵的来打之外,至今没有第二个来打擂的人,也是因兄弟和那姓赵的动手之先,即把这番意思再三声明了的原故。象胡先生这么高明的武艺,兄弟十分欢迎联络起来,好大家对付洋鬼子。兄弟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巴不得能集合全国的好汉,和外国大力士拚个死活。”
胡大鹏道:“霍先生这种雄心,这种志气,只要中国人,都得钦佩。并且都应感激,不过我胡大鹏完全是一个乡下人,不过生成有几斤蛮力,怎么够得上与霍先生联络?我生平最恨我那老师仅教了我两昼夜拳法,几年后见面,便不肯给我改正,却又明明说我的姿势错误,至今二十多年,竟遇不着可以就正的好手。我今天来拜访霍先生的意思,即是想把我所学的,请霍先生瞧瞧。我是个粗人,素来心里有什么,口里说什么,我这话是万分的诚意,望霍先生不存客气,不辜负我率领他们后辈长途跋涉的苦心。我且叫小徒贺振清做一路工夫给霍先生看。”说时立起身对贺振清道:“你从容练一趟,请霍老前辈指教。”
贺振清起身应是,脱了衣服,聚精会神的练了一趟八拳。这种拳法,在北方虽然没有,霍元甲还不曾见过,但是拳法好坏,及工夫的深浅,是逃不出霍元甲眼光的,当下看了,不由得赞不绝口。胡大鹏谦逊了几句说道:“两个犬子的工夫,和小徒差不多,用不着献丑了,只是我有一句无礼的话,得先求霍先生听了,不生气我才敢说出来。”霍元甲笑道:“胡先生说话太客气,胡先生自谦是乡下人,兄弟何尝不是乡下人,同是乡下人,又同是练武艺的,说话有什么有礼无礼,不论什么话,想说就请说吧!”胡大鹏道:“小女丽珠的身体本极软弱,生成的气力比谁也小,武艺更练得平常,但是生性很古怪,最欢喜求名人和老前辈指点。她这番定要跟我来,就是想求霍先生指点她几手,不知霍先生肯不肯赏脸?”霍元甲笑道:“兄弟这擂台,刚才曾对胡先生说过了,是为对外国人设的,不过既明明摆下一个擂台在此,便不能随便推诿,不和中国人动手。惟有一层,兄弟这擂台,有一种限制,不与女子和出家人动手。”胡丽珠不待霍元甲说完,即起身和男子一般的拱了拱手说道:“老前辈误会了家君的意思。老前辈尽管没有这种限制,我也决不至来打擂,打擂是比赛胜负,不是求指教,我是实心来求指教,如果老前辈肯赏脸的话,就在这房里比几手给我学学。”刘震声听到这里,恐霍元甲碍着情面答应了,又须劳动,急得立起身来突然说道:“定要比几手,就和我比也是一样。”胡丽珠听得,望了刘震声一眼不说什么,胡大鹏对刘震声抱拳笑道:“方才听霍先生介绍,虽已知道刘君便是霍先生的高足,武艺不待说是很高强的,不过小女的意思,是专来求霍先生指教,并不是来显自己的本领,若是来找霍先生较量的,刘君尽可替贵老师效劳,小女却要求贵老师亲自指教。”
农劲荪道:“胡先生今日和我们初见面,不知道霍先生近日来正在患病,胡先生若早来一两个钟头,霍先生还同这位彭先生在医院里不曾回来。霍先生的病,据医生说最忌劳动。须静养一两个星期方好,倘没有这种原因,霍先生是最热心指教后进的。”胡大鹏还待恳求,霍元甲说道:“试比几手工夫谈谈,倒算不了一回事,大约不至要如何劳动?”说罢立起身来,胡丽珠含笑对霍元甲说道:“求霍老前辈恕我无状,我还想要求先演一趟拳架式给我见识见识。”霍元甲不好意思拒绝,只好点头答应使得。彭庶白欲待阻止,霍元甲已卸了身上长袍,将他霍家的迷踪艺拳法,随便表演了几手。
胡丽珠目不转睛的看着,看完了,也卸下穿在外面的长大棉袄和头上钗环,交给胡志范手中,露出贴身雪青色的窄袖小棉袄来,紧了紧鞋带,并用鞋底就地板上擦了几下,试试地板滑也不滑,先向霍元甲拱了拱手,接着拱手对农、彭、刘三人笑道:“我为要学武艺,顾不得怕失面子,望各位老前辈不吝指教。”农、彭、刘三人忙拱手还礼。只见胡丽珠将双手一扬说道:“我来求教,只得先动手了。”好快的身手,指尖刚在霍元甲胸前闪了一下,霍元甲还不及招架,她已腾身抢到了侧面,指尖又点到了霍元甲胁下,却不敢深入,一闪身又退到原立之处,双脚刚立稳,霍元甲这时的身法真快,不但胡丽珠本人不曾看得明白,便是在房中诸人都不曾看清,不知怎的,胡丽珠的右臂,已被霍元甲捉住,反扭在背后,身体被压逼得向前伏着,头面朝地,一点儿也不能动弹。霍元甲随即放了手笑道:“姑娘的身法手法,委实快的了得,不过缺少一点儿真实工夫。”
胡丽珠一面掠着散乱了的头发,一面说道:“霍老前辈的工夫,和家父竟是一样,我的手点上去,就如点在铜墙铁壁上,而霍老前辈的手一到我身上,我全身立时都不得劲了。我在家时,每每和家父比试手法,结局也都是如此,但和旁人比试,从来没有能以一手使我全身不得劲的。我以为家父是天生的神力,所以旁人多赶不上,谁知霍老前辈也是如此,不知霍老前辈是不是天生有神力的人?”霍元甲摇头笑道:“我不仅没有天生的神力,少年时候并且是一个非常柔弱的人,练武艺要练得真实工夫,有了真实工夫,自然能快,不要存心练快,若打到人家身上,不发生效力,便快有何用处?姑娘的身法手法,不是我当着面胡乱恭维,当今之世,确已好到极点了,只要再加五成真实力量进去,我就不能使你全身不得劲了。”
胡大鹏道:“霍先生真不愧为名震全国的豪杰,所说的话,也是千古不能磨灭的名言。我早就知道没有练劲的方法,我这家武艺,是无论如何用苦工夫也是枉然。我想霍先生在少年的时候,身体既非常柔弱,今日居然能成为全国有名的大力士,不待说必有极好的练劲方法,我打算将小徒、小儿、小女拜在霍先生门下,学习些练劲的法子。弥补我生平的缺憾。霍先生是个热心教导后辈的人,不知肯收这几个不成材的徒弟么?”
农劲荪接着答道:“霍先生祖传的武艺,原是不许收异姓徒弟的,即如这位刘震声君,名义上是霍先生的高足,实际霍先生并不曾把迷踪艺的工夫传授给他,只不过问常指点些手法而已,论霍先生的家规,令郎等想拜在门下,是办不到的事,但是现在却有一个机会,如果成功,胡先生的缺憾就容易弥补了。现在有几个教育界的名人,正要组织一个武术学校,专请霍先生教授武术,等到那学校办成,令郎自可进学校肄业。”
胡丽珠脱口而出的问道:“那学校收女学生吗?”农劲荪踌躇着答道:“虽不见能收女学生,不过学校既经办成,那时姑娘要学也好设法了。”胡大鹏问道:“那学校大约在什么时候可以办成呢?”农劲荪道:“此刻尚难决定,组织有了头绪的时候,免不了要在报上登广告招收学生的。胡先生回府上等着报上的消息便了。”胡大鹏及胡志莘兄弟等听了,都欣然应好,辞谢而去。
过了几日,秋野医生因不见霍元甲前去复诊,甚不放心。这日,便亲来看霍元甲,恰好彭庶白也来了。秋野见面时表示得比初次更加亲热,问霍元甲何以不去复诊?霍元甲道:“这几日一则因事情稍忙,二则因先生太客气了,初次相见,不好只管来叨扰。”秋野笑道:“说来说去,霍先生还是这种见解。我知道霍先生为人,是一个排外性最激烈的,随时随地都表现出一种爱国及排斥外国的思想。这种思想,敝国普通社会一般人多是极浓的。我很钦佩霍先生,不过我希望霍先生把排外的思想扩大些。我日本和中国是同文同种的国家,不但人的像貌举动相同,就是社会间的风俗习惯也多相同,若不是有一海相隔,筒直可以说是一个国家,如今虽是两个国,却是和嫡亲的兄弟一样,不能算是外人。至于欧美各国的人,便不相同了,除却用两只脚立在地下走路,是和我们相同以外,颜色像貌、语言文字、性情举动、风俗习惯,没一件与我们相同。这种异族,才是我们爱国的人所应该排斥的。霍先生排斥欧美各国的人,蓄意和他们作对,我极端赞成,若是把我日本人也当作西洋人一例看待,不承认日本人是朋友,我便敢武断的说一句,先生这种思想错误了。”
霍元甲从来的心理,果然是把日本人和西洋人一例看待的,此时听了秋野的话,很觉有理,当即答道:“兄弟并非排斥外国人,蓄意和外国人作对,只因曾听得许多人谈论,说外国人瞧不起我们中国人,讥诮中国人是病夫,觉得这口恶气忍受不下去,哪怕就拼了我这条性命,也要使外国人知道,他们拿病夫来形容中国人是错了。除此而外,排斥外国人的心思一点儿没有。”秋野笑道:“这就得啦!我只希望霍先生不排斥日本人,再进一步,便是许做一个朋友。”霍元甲道:“兄弟不曾交过日本朋友,也不曾见贵国人打过柔道,因此虽久闻柔道之名,但不知道是一类什么手法,从前听说就是我中国掼交的方法,前几日秋野先生说,经嘉纳先生改变了不少,兄弟对于我中国的掼交,也还略有研究。秋野先生可不可以把柔道的方法,演点儿给兄弟开一开眼界。”秋野笑道:“我怎敢班门弄斧,表演一点儿向霍先生请教,是极愿意的。我也是听说,柔道是从掼交的方法改良而成的,究竟改良的是哪几种方式,我因为不曾见过掼交,无从知道。难得霍先生是曾研究掼交的,正好请教。”说话时就显出待动手的样子。
农劲荪恐怕霍元甲又得劳动,即从中劝道:“秋野先生不是检查了霍先生的身体,宜暂时静养,不宜劳动的吗?掼交比较拳术更费气力,并且掼交有规矩的,不问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须两方都穿好了掼交的制服,才可动手。如甲方穿了,乙方没穿,乙方就愿意动手,甲方是不能许可的。霍先生此番来上海,没有携带掼交制服,便是秋野先生,也没有柔术的制服。”秋野笑道:“正式表演,非有制服不可,若随便做着样子,研究研究,是不一定要制服。”
日本人的特性,是极要强、极要占面子的。柔术本来和掼交一样,非穿制服不能下手,只因这话是从农劲荪口中说出来,疑心霍元甲有些畏惧,乐得说两句有面子的话。不料霍元甲要强的心比秋野更甚,连忙点头说道:“我从来就反对定得穿上一种制服,才能动手的规矩,如果处处受这种规矩的限制,那么练掼交的人,练了一身本领,除却正式掼交而外,便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了。象秋野先生身上穿的这洋服,就是一件极好的掼交衣服。秋野听了这话,心里失悔,口里却不肯说退缩的话,只好低着头望了自己的洋服,笑道:”衣服表面虽是很厚的毛织品。实际并不十分坚牢。我国柔术的手法,揪扭的力量是最大的,用几层厚布缝成的制服,尚且有时一撕便破,这洋服是经不起揪扭的。“旋说旋起身脱了洋服,露出衬衫说道:”这衬衫虽也不甚坚牢,然比较的可以揪扭,就请霍先生把掼交的方法,随意傲一点儿给我看看。槛先生贵体不宜劳动,请拣不大吃力的做。“
霍元甲此时仍不相信不宜劳动的话,加以生性欢喜武艺,单独练习及与人对手,不间断的经过三十年了,这种高兴和人较量的习惯,简直已成了笫二天性,这时岂肯袖手不动?登时也卸下皮袍,将一条板带系在腰间说道:“若是两人研究拳术,没有争胜负的心思,便用不着脱去长袍,掼交的身法手法不同,尽管是闹着玩玩,也得将长衣脱掉。你来罢!你用你们柔术的方法,我用我掼交的方法,究竟相同不相同,是何种方法改良了,交手自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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