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仙外史》(4/31)-清-吕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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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女仙外史》第 4/31 部分)

速来跪着。“董骞道:”给一枚尝尝,我便跪一年。“月君道:”且不要跪,教他小弟兄两人去载个子罢。“就把盘内干荔枝取出核仁来,吹口气,又将杯武夷茶,用指来虚画个灵符,教他弟兄左手来接,去庭内栽下核仁,将茶作三次浇灌,口内默念:”太阴娘娘有旨,火速生芽者!“两兄弟欣然依法而行。浇茶方尽,土上已长出芽来。董翥道:”奇到奇,独是几时才长得大!“说未毕,忽长一尺有余,众者大惊。霎时间,枝叶布满庭除,竟是一株大树。华葩才发子实早结,看枝上时,垂着鲜荔枝,累累无数。那小弟兄急了,先去跪着叩头。月君分付尽数摘下。彦杲等各人动手,摘有三大盘,列在几上。月君与妙姑十来枚,董家眷属各与三、四枚。分散之后,只剩十一个,月君取一个向空一掷,喝声:”去!“庭中荔枝树早已没了。
鲍姑忽然飞到。月君起迎,手奉荔枝。鲍姑将玄霜二粒递与月君,道:“云英姊妹致候。但服玄霜,须得上池水,次则武夷峰顶茶。”月君道:“现有武夷茶。”就把玄霜一粒调和,呼巧姑,令向东方八拜,作三口咽下,且闭目静坐一会。鲍姑问荔枝所从来,月君说了缘故。鲍姑曰:“既如此,我也取个鲜龙眼来以,酬主家。”众人俱各下拜。鲍姑书符五道。步下中庭。命取一大缸水来,先焚一道投入水内,又烧两道抛向空中。只听得呼呼风响,从空飞下龙眼树一本,端端正正,插在水缸之内。随又焚起起灵符二道,一边开花,一边结子,早已成熟即令摘下两血,如前分散。看那树时,渐渐缩小而没。董家大小个个称呼“活佛”。
妙姑一想:岂可我独无法?乃抓一把瓜子在手,向众人道:“我也寻个闽中的鲜果来尝尝,何如?”彦杲兄又皆下拜。妙姑在袖中取出好些橄榄,每人各与一枚,合家都已遍了。噙在口内,觉得扁小而硬,吐出看时,却是一粒瓜子。其在手的,原是橄榄。董骞道:“这位仙耍我哩!”彦杲跪问月君:“为何变法各异?”鲍姑道:“我二人所用的都是神通;他用的是法术,就像指石成金,少不得要现本质。”只见巧姑趋至月君座下,跑着道:“素娥娘娘,我如今才得见你!”泪随言下,放声大哭。月君、妙姑皆为堕泪。鲍姑道:“你今已寻着旧主,是大喜欢事,事须哭了。”众人都劝,方才住声。妙姑遂搀起巧姑,坐于肩下。彦杲等拜问缘由,月君随口念道:我本广寒月殿主,曾赴蟠桃会上来。
南海大士同讲席,西池王母共传杯。
只为金阶参恶宿,遂辞玉殿转凡胎。
而今玄女亲传道,掌握乾坤兵劫灾。
鲍姑宣谕众人道:“妙姑是素英仙子,巧姑是寒簧仙子,皆是月宫侍女。太阴娘娘下界时,你二人都要相随,未奉上帝敕旨,是以不能同行。素娥娘娘令你二人去转求天孙织女,止许素英转生。赛簧恋主情深,日夕悲哀思慕,把五炁全消了。
署月殿事飞琼仙子怜你真诚,因此亦令托生相近地方有缘之家,所以特来度汝。幸夙根尚在,还记得‘素娥娘娘’四字。若是凡人再转,就成个想呆的呆子了。“巧姑心下了了,遂向月君、鲍姑、妙姑再拜,愿为侍婢。月君道:”你心如此真切,岂肯当作侍婢?我也认你为妹,你认妙姑为姊,自后仍复名为素英、寒簧罢。“
彦杲等跪问道:“敢问太阴娘娘,现今仙府何处?”鲍姑道:“在蒲台县。上界本姓唐,所以降临亦在唐家。”众人齐声道:“这就是处置济南太守的活菩萨了,那一处不称颂圣号!
寒门何幸,得瞻菩萨金容!“鲍姑道:”太阴娘娘当为中原女主,寒簧生在汝家,是有缘法,尔等皆在辅佐之数。“彦杲大喜,又禀请道:”我还有个朋友,也是个大侠,膂力超群,能使六十斤大刀,叫做宾鸿。他的哥子宾雁,广好斋僧,人称为‘宾善门’。有个女儿,乳名端姑,为妖怪所迷,白日昏沉,到夜苏醒,与妖怪喜喜欢欢,同衾共枕,如今黄瘦得不堪了。请过多少僧道,不能驱除。求太阴娘娘大发慈悲,救他一命,就收了宾鸿为部下,也是个赴汤蹈火的。“月君道:”你须教他弟兄到这边来,方见诚心。“彦杲即令三弟彦杲飞驰而去。
月君随问彦杲:“尔部下有多少人?”答应道:“了得的有百来个,差不多的也有千余。宾鸿部下又有四、五百。”月君道:“你可分别头目,登记姓名于册籍,候临期点用。”早见宾雁、宾鸿已到,跪在月君座前,口称“大慈大悲太阴娘娘”,叩头不已。月君问了妖怪始末情由,道:“今晚就可除他。”即令宾鸿等飞马前导,月君乘鸾,从空中冉冉而行到了宾雁家里,看他女儿昏昏的,似颠非颠,似醉:醉,合家都来跪拜求救。月君宣谕道:“尔女骨髓已枯,我有玄霜仙丹一粒付汝,可活女儿之命。今且藏匿别处,待我降妖。”
月君乃变作端姑形相,坐在卧房。才到黄昏,霎一阵冷风,从窗外透人,一个白面文人,端端正正站在面前前,叫声:“心肝妹子,为何今夜不在床上安卧?”就俯身来搂抱。月君乘势一把揪住耳朵,按在地下,左脚踏住脖子,口内吐出青丸,盘旋欲下。那妖却也通灵,知是神剑,大声哀叫道:“我已修炼八百余年,求饶我一命,自有报效;处。”现出原形,却是一个马猴。
月君不怕他逃走,就放了他,叫跟人中堂,剑亦飞舞而出。
宾鸿等莫不大骇。月君喝问马猴:“你这孽畜,淫污闺女,合当斩首!”猴精战兢兢道:“愿伸片言而死。小畜雄雌两个,在峨嵋山修道。母猴出林游戏,为唐朝天使高力:所获,献于明皇。贵妃娘娘甚加怜爱,以碧玉环系其项下。后安禄山反乱,母猴逃匿慈恩寺,皈依老僧数年,忽然去了。至代宗时,有个官员孙恪,赴任岭南,同夫人过峡山寺,适见老僧亦在寺中,遂将手指上玉环一枚奉献,稽首云:”我思故侣,今当永逝。‘长啸一声,腾身林杪,倏尔不见。那猴各处云游,来寻小畜,竟不能遇。至元末,悒郁而死。今端姑乃我猴妻转世,夙有姻缘,是以来做夫妇。不然,鬼神亦不容也。“月君见所供的话,史传及志都有其事或是前因,亦未可定。又诘问道:”夫妇当加恩爱,何故迷他至死?“猴精道:”小畜原欲摄其魂魄归山,永作伴侣。今遇金仙,想已数尽于此。“月君又喝问:”孽畜!
尔窟穴在何处?“猴精答道:”在太白山盘槐洞。“月君向要寻个洞府,遂喝道:”尔必有羽党!姑饶尔命,速为前导,我要到这洞中去。“那猴精一个筋斗跳上半空,月君分付宾家:”可将米升许,喂我鸾鸟。“然后驾云。见猴儿去得远了,轻轻一纵赶上。猴精已到洞前,道是走脱了,抬头看时,月君却在他顶上,猴精便一溜人洞。
原来这洞在石壁半腰,进洞去就落下二、三丈。洞口一株大盘槐,那曲曲折折、盘盘旋旋的枝干,正挡在洞门口,从来无人可进的。月君运神光往里一照,见有许多猴子,磨拳弄掌,像个要拿人的。月君道:“这孽畜到了家门口,大起来了,到在那里暗算我哩。且显个神通与他看。”遂到峰顶上,将身往下一坐,石势割然分开,直到洞底、正当拐弯曲折之处。那些猴儿见洞顶开了个大窟,惊得呆了。老猴、小猴三四十,罗列跪下。月君道:“我饶了你这孽畜,到怀着歹心,这次饶不得了!”猴精抵死强赖道:“小畜正要率领儿孙出洞口来跪接,并无他意。”月君喝道:“你始而急纵筋斗,并不为我向导,是有脱逃之心;既而急溜人洞,安排众猴,是有坑陷之心。《春秋》诛心,罪当斩首!”就取腰间鸾带抛去。但见老猴遍身缠缚了,一刻紧一刻,一刻痛一刻,熬受不起,哀呼:“菩萨饶命!”众猴皆环列跪求。月君道:“我今要鞭这老猴,你们肯动手么?”
众猴齐声:“愿动手。”遂令到洞外,折取大柳条数根,叱示马猴道:“姑不用诛心之律,只就现在脱逃,也该重鞭一百!”十多个猴儿替换行刑,打得两腿鲜血淋漓,浑身绳束直切至骨。
猴精痛哭道:“小畜今已不得活了!若菩萨肯发慈悲,把我算做文殊的象,普贤的狮子,二郎神的狗,玄帝祖师的龟蛇,收留小畜,皈依座下,悉听指使,且得正果,此恩万劫难忘。”
月君道“畜生才有些真心了。”将手一指,绳带脱下。猴精遍身骨节,酸痛难忍,只得匍匐向前,叩首跪着。月君与之摩顶受记,赐名“马灵”。分付道:“自后果能志心皈礼,只在洞中修行,不几时便来超拔汝等!”遂飞出洞门,马灵率群猴俯伏叩送。
月君一直竟到宾家,见彩鸾尚在啄粟。看官,你道鸾应爱吃粟么?因是大雄鸡变的,所以喂之米粒,就是天书第七卷“变化有情之物”妙法也。宾雁家中男女拜问猴精下落,月君道:“我已锁在洞内。”宾鸿又跪献白金一千,以表微敬。月君道:“我岂受谢的?闻得尔能使大刀,可教演徒众百人,皆精此艺,别有用处,这就算你报效了。”宾鸿道:“不难,二百也有。”
月君随御鸾鸟,雍雍而去。时曼师亦已到在董家庄,就与鲍师、素英、寒簧出迎,众皆跪接。月君道:“曼师来得正好!烦请教寒簧法术,并留素英在此为伴。”又谕董彦杲:“妆可令部下各习尔等武艺,务须兵将一律。”彦杲等领命。
月君遂同鲍师回至家下,与老梅婢等略说大概。柳烟儿道:“这样灵猴,可以放在玄女道院管门。唐诗云‘解语老猿开晓户。’”老梅道:“院中也有端姑哩!只好‘白猿长守洞天书’。”
月君道:“是。此洞无人可入,何不把这些金银军器运到洞中,饬令看守?此小城内大不便也。”鲍师曰:“然。”随令老婢等整顿束缚起来。呼召神兵力士,从空拣去。月君与鲍姑都到洞中,命众猴逐件安放妥当。那洞尽头处,有个盘大的穴,透下天光,如井一般,人谓之“风穴”,却不晓得带着弯曲,通于洞口,两头进风,内极干燥洁净。月君又诫谕马灵几句,随与鲍姥从前日坐裂的窟穴中,飞出洞顶。移座山峦,压着此窟,然后回去。正是:今日安放着赃官十万金银,他年好作义士三千兵饷。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一回小猴变虎邪道侵真两丝化龙灵雨济旱
青州府太守,姓王名良,廉吏也。严而有惠,士民敬之如神,爱之若父,后升杭州臬司殉难者。是年二月不雨,至于五月,百谷不能播种。每自祷于天曰:“吏之罪也,于民何尤?”
其如天不祐善,日旱一日,乃自捐俸银二百,发告示于四门张挂,募术士祷雨。众百姓皆谓贤侯捐俸,无以养廉,遂共攒凑银六百,当堂禀请王公曰:“事为地方之事,银亦地方之银,愿毋费我公!”于是益都令亦捐银二百。王公遂添注告示后面:“不论何人,但能祈得甘霖者,酬以千金,银现贮库。”
东门上就有一美妇人,向前径揭告示。守门人役笑容问曰:“会祈雨么?想是何仙姑下降了?”众百姓走来围住嚷道:“不是当耍的事,祈得来赏千金,祈不来要问个罪名哩!”那女子说:“列位听着,我柳非烟,奉蒲台县太阴金仙唐差来送雨的!”
众人道:“可是济南府显神通的么?”柳烟道:“再有谁呢?”
一人就拉个牲口,请柳烟骑了,大家拥到府门前。
只见南关百姓,喘吁吁的奔来,说:“有一位祈雨法师来了。”众人看时,却有一个道士,面方而黑,睛大而黄,摇摇摆摆而来。东关百姓道:“雨已有人送到,不劳祈了!”道士嚷道:“你们这班愚民,该受旱灾!把个雷霆雨泽当做儿戏,岂不可笑!”众人再要分说,衙内传出道:“太老爷坐二堂了,分付把揭榜的请进去。”道士大步向前。柳烟默念真言,将身一纵,已先立在王公面前,将告示缴上道:“蒲台县太阴金仙唐,差小侍妾送雨。”王公道:“雨在何处?”杉烟道:“主母说随到随有,但恐主事者不肯诚信,所以先遣报闻。”那道士已走上前,打下一恭道:“贫道从昆仑山来,云游过此,见天时亢旱,愿发慈心,于三日内祈一坛甘雨,以救生灵。”柳烟道:“太老爷听禀:风云雷雨,在主母掌中,舒则就有,收则便无,不消顷刻。一切建坛供神,书符作法,总不必用。”道士大声道:“此妖言也!行雨须奉上帝敕旨,点数也多少不得。泾河龙王与李淳风赌赛,多下了寸许,遂致老龙头从半空砍下。贫道一日书符写表,一日伏坛上奏,一日龙王受敕行雨。即使洞宾自来,断不能再速于此!”太守听他说话也觉近理,独是闻得济南异事,人皆称蒲台有个活菩萨,不由不信。乃出大堂,问众百姓道:“祈雨是地方公事,你们舆论心服何人?可从公说来。”两行百姓及衙门人等,都齐声说:“愿请蒲台县佛母。”
王公就令柬房发个官衔帖,差马快去请。柳烟道:“不消公差,待小婢子持帖去,刻下就到。”王公依允,柬房将帖交与柳烟。
自出衙门,作神行法去了。
道士又禀王公道:“贫道久闻得蒲台有个妖狐,化作妇人,遍传邪教,惑乱庶民。竟敢白日劫了济南府库,坏了朝廷命官,抢了营伍军器。谋为不轨,其兆已见。贫道替天行道,禀明太爷,遣召神将擒来,解献京师,以消国家隐祸!太老爷现为山左方伯,岂不虑及于此?”王公见说出一片理来,心上一想;那姓唐的是个妖邪,神将必然擒之;若是神仙,谁敢擒他?遂令道士:“速召神将来本府看。”那道士心怀不善,初时见柳烟将身一纵,先入穿堂,猜他是个狐精,早已暗画灵符,着功曹去召平素练熟的心将毕天君到来,要当太守前斩之。今见柳烟去了,料他所称主母,是老狐无疑,正要擒贼先擒王。遂又手画符敕,念动真言,催取速至。只听得呼呼的一阵风响,毕天君早到。道士躬请现身,天君在云端略露真形,众皆错愕,王公亦站起来。天君道:“有何法旨?”道士厉声道:“可速斩蒲台县姓唐的妖妇首级来报!”王公要请活的,天君已是去了,只得由他,遂赐道士旁坐甬道边。
道士正在得意,指手画脚,晓谕众人,忽一朵彩云从空而下,有金甲神喝道:“雷霆法主太阴君驾到!”王公站起看时,半空中一片三素云,云中有一位素服道妆,胜似嫦娥,右边就是柳烟,左边又有一位道姑。柳烟道:“神将速取交椅来!”说未毕,早已有了。月君冉冉而下,向北坐定,问:“何方道士,多大本领,敢遣毕天君来问我侍女”我已送至煞真人处查勘去了。太守公系廉官,小仙发心送雨,以救黎民,何以听此贼道阻挠?“王公道:”道家术数玄微,本府不知深浅。各显个神通,胜的便请祈雨,何如?“道士揎袖向前道:”毋得胡言!
敢吞刀剑么?“月君道:”先吞与我看!“道士大叫:”速取刀剑来!“有一书吏禀道:”库中向贮一古剑,有百年了。传说是白莲道人之物,而今夜间放出光来,想该是他比试时候。“王公遂命取来,递与道士。道士握着剑道:”万目看着!“我不是些小的法术!”遂把剑尖放入口内,一扌爽一扌爽的,只管插入喉去,霎时间,连剑的把柄都没有了。众人喝一声采道:“也是个真神仙!”月君运动神光一看,原来是隐形法,那剑仍在手中。月君假意说:“怎么剑盘儿也吞下去了?”道士厉声道:“不吞剑盘,怎算得神通?”月君道:“不信!”命鲍姑看道士喉中有剑盘没有。道士大张口道:“请看!”鲍姑乘其不备,劈手将剑掣去,递与月君道:“剑在此!”众人大哗,说:“是个哄人的假法儿!”月君道:“原来是江湖上弄戏法的。”
道士嚷道:“你也照样吞个我看。吞得来,就就你不输。”月君用出玄女手段来,将剑一拗两截,哗哔剥剥屈个粉碎,放在口内,激栗刮喇嚼得细细的,两三口都吞下丹田去了。众人齐声道:“这才是真正活菩萨!”太守赞一句道:“鸠摩罗什所不及!”
道士大忿,心下想道:“不用法宝,结果他不得。”腰间解下个小合盘葫芦来,托在掌中,道:“你既有神通,可知道葫芦内是何物?猜着了算我输!”月君注神一看,道:“是个小猴儿。”只应声“真个是”,已将葫芦一倾,跳出个枣大的小猴儿,霍地变成一只斑斓猛虎,竟向月君扑来。月君把手一指,那虎退了数步。吐出剑黑,在虎身-亡一拂,鲜血冒起,分为两截。
虎已死于阶畔。那时众人吓跑了,重新立住,都说:“道士是妖法,不要睬他!”道士大呼道:“我法是西方佛祖授的,列位不要谎,看我此刻就求雨来,然后再与他斗法,有本事不要逃走!”月君说:“孽道!让你先祈雨,祈不来,然后我祈何如?”
太守道:“此言甚公。本府只以祈得雨的谢他。”
那道士眼热的是一千白物,就把个最恶毒的咒龙法施将出来,喃喃呐呐的,咒得东洋内大小龙子龙孙、水族灵怪,个个头疼身灼,翻波涌浪的,要向那咒的所在行雨。时曼陀尼正在半空中遥望,恐有什么神将来助道士的,好预为拦阻。忽见东海波涛涌沸,像有龙神出来的光景,把云头一纵,直到海面,见老龙在那里说:“是谁行此恶法害我们哩?”曼尼喝道:“老龙!你想要行雨么?”龙君道:“仙师何来?不知什么人在那里行咒龙法,如今海水都热起来,如何安得身呢?”曼尼道:“不妨,我与你解之。”口内吐出一物,如小梅叶,迎风一幌,是柄蒲葵扇,连扇两扇,诸龙透骨清凉,海水晏然。曼尼说与老龙:“太阴君与道士斗法,连胜了他。故此咒你要雨哩!”龙君道:“早是仙师降临!若去行雨,上犯天律;若不行雨,合门咒杀。深感活命之恩!”曼尼就回变了形相,杂在人众中喝道:“那道士祈不来雨了,请这位活菩萨降下甘霖罢!”众人齐声一和,急得道士心跳神暴,越念越不灵验了。
鲍姑听得背后是曼尼声音,掉转头来认时,见一衙役说:“是咒龙法。”鲍姑想:“好变化!连我都瞒过了。”那时,月君已闻得二师言语。只见太守站起来道:“云华没点,焉得有雨?请教女真人罢!”月君想,三笈天书并无咒龙法,因启上太守道:“他念咒龙诀,是最恶的邪术,激怒了龙王,山谷皆崩,城池尽陷,此地都成大壑。所以我把龙神收在掌中。”叫“取碗清水来!”月君手内放出赤白绒丝,各二寸许,投于水内。道士也走来看,月君大喝:“神将为我缚住妖道,不许容他逃走!”空中就有金甲神人,将虎筋绦拴道士于碑亭柱上。
太守观看,碗内绒丝,生出两角二睛,金鳞五爪,舒卷盘攫,跃跃欲飞。月君连碗抛向空中,乌云黑雾,蔽天而起。鲍、曼二师摄取神庙大鼓,半空擂动,骤雨如倾,狂风欲倒。月君坐在丹墀,无半点雨丝着身,把个道士打得如落汤鸡一般。那时百姓亦苦无躲处,月君分付神将:“百姓濯了冷雨,恐害伤寒,公衙以内不必下雨,其外凡属青州地面,务须尽行沾足!”不两个时辰,早已河平池满,行潦亦有尺许。众百姓都说雨够了,方渐渐止下细点。
月君到台基上,南向坐着,叫柳烟牵过道士来勘问。道士几次念解缚神咒,愈念愈紧,法术已穷,又羞又忿,哓哓强辩道:“你屈剑吞铁也是遮眼法,赤丝变龙也是邪术,哄不得我!”
月君道:“诚然!”就口里吐出一九,落在手中,忽地伸长,却就是这口古剑,递与柳烟,令将道士腰斩。道士慌了,嚷道:“我不曾与你赌斩,为何害我性命?”月君道:“你有斩罪三:我与你并未见面,就召毕天君来斩我,律当反坐,罪一;你用幻术变虎来扑我,比照畜物蛊毒杀人律,罪二;又用咒龙法,要陷害青郡生灵,应照攻陷城池条例,罪三。”道士哑口无言。
王公令门子跪请道:“这贼道固然死有余辜,但天地之大,何物不容?求真人姑恕之!”王公又缓言道:“本府非为邪道求情,譬之如来不灭魔教,亦慈悲也。”月君道:“太守公说,焉得不从?但活罪饶不得。”太守叫皂隶取大板来,痛责三十。道士有熬刑之诀,竟不伤损。月君道:“你系何方孽道,姓甚名谁?
从直供来!一字虚谬,我之神剑无情,照依死虎榜样!“道士只得实说:”我叫奎真。“向来他自称”奎真人“,今在月君面前,不敢说出”人“字,竟以二字为名。”原籍燕山。在高丽国学法于胡僧,渡海到此。有眼不识泰山,幸看同道二字……“月君道:”敢说个同道,越不可饶!“道士只得叩头服罪。太守又为请解,月君始允。道士抱头鼠窜而去。
月君站起向太守道:“小仙亦别过了。”太守急命在库中取千金来。月君笑道:“是何异于许由不受尧让天下,逃之逆旅,馆人谓其窃冠者耶?”太守道:“系百姓诚敬之心,不得不为表白耳。”月君与鲍师等皆凌云而起,太守打恭致谢,众人皆俯估在地,遥见云光东逝。要知道:运会未临,且敛神州戡乱手;邻封有请,更施中国救灾心。下回便有端的,试请看去。第十二回柳烟儿舍身赚鹿怪唐月君为国扫蝗灾
月君又得了一柄古剑,仍依玄女传授的诀,吞入丹田,用神火炼过九转,吐出来是道白炁。亦遂通灵变化,略亚于青扆丸。鲍师赞道:“玄女剑丸,亦不过如此!”忽报有两名公差到来。传进官衔名柬,一是开封府司李胡瀹,一是县尹周尚文。月君令柳烟问明来由,是要请到开封府去降妖的。遂命柳烟回说:“但要诚心拜礼太阴元圣天尊,不远千里亦到。原帖璧还。”
而今且叙明妖怪的始末。在河南开封府东关外,向有一座大光明寺,元朝敕建以居秘法西僧者。至洪武元年,徐魏公下汴梁,僧众逃散,随有一道者占住,自称梅花万寿真人,前殿塑尊寿星,后殿塑了自己形象,改名万寿仙院。那真人弥月不食不饿,日食数餐不饱,与人治疾疫、占吉凶,颇有效验。施与斋米衣履,皆无所受。愚民信之,呼为梅花仙长。往来郡属各州县数年,摄去了几家妇女,因此,人都学个泄柳,闭门不纳了。不期有新任刑厅胡瀹的女儿,年方及笄,在署内看牡丹花朵,闻半空有鹤鸣声,抬头一看,那鹤儿盘旋而下,忽一声响,抓去无踪。举家惊哭,访得也是梅花仙人摄去。因谋之同寅郡丞姚公,名善,为人刚方正直,从升苏州府知府,起兵勤王殉国者。谓胡刑厅曰:“我辈居官,德不胜妖,实增内疚。
闻蒲台县有个姓唐女人,不知是妖是仙,大有奇术,且肯为人祈晴祷雨,降魔伏怪。何不令人请来,与梅花道者赌斗?无论两边是妖是仙,且观胜负。胜则令爱可救,如其不胜,再寻良策。“胡刑厅道:”好固好,只恐隔省窎远,他不肯来。“姚公道:”蒲台县尹是敝年家,待弟写书恳他转请。“故此周尹也有名柬送来,而又复书与姚公。大意说唐夫人是仙子临凡,神通莫测,以菩萨心而行豪杰事,有感必应等语。于是胡瀹夫妇,于每日五更称颂圣号顶礼。
月君差功曹探过两次,然后同鲍、曼二师并带柳烟儿,各乘五彩明霞,于五月十三日到开封府。正值刑厅从外回署,衙役禀有彩云停住公堂之前。刑厅看时,猛听得有神人厉声喝道:“太阴圣后娘娘驾临,官吏们速迎接!”那时众吏胥皆俯伏向空瞻礼,胡刑厅也就跪下,说:“不知仙驾遥临,有失虔候。”
月君按下云头,中堂坐定,问:“何妖作祟,千里邀请?”刑厅虑耳目众多,因答道:“请仙师驾临内署。”遂大开宅门,月君缓步而入,设位坐下。刑厅夫人及姬妾妇女多来礼拜。刑厅与夫人侧坐,把梅花真人摄取民间妇人,并自己女儿之事,细细说了,“而今恳请大法力,斩除此怪,以安黎庶。”月君道:“不难,今夕即当驱之。”
堂上忽传起鼓来。刑厅急出穿堂,却见姚公青衣小帽立着,吃了一惊。姚公附耳说了几句。刑厅笑道:“极好。”即令夫人们暂退,放衙役人众进来磕头,姚公杂于其中。月君-手指道:“汝不是下人品格,丹心凛凛,一腔忠义,为何改装易服来相戏呢?”姚公尚自支吾,月君命易了衣冠相见。姚公拜服道:“不识仙驾肯临敝署否?”月君道:“可,汝速返署。”那时月君与鲍、曼二师所坐之椅,离地三尺,款款行至庭墀,已升有数丈之高,柳烟儿亦站立在空中。姚公换了公服,正出署迎接,忽抬头见在云端下来,即打恭至地。月君与二师降坐中堂,夫人公子们都来礼拜献茶。鲍师道:“太阴圣后有谕:汝等一门,将来男子死忠,女子死节,名显千秋。”指其次子道:“此儿不在其数,可逃向正东方,还有烈烈轰轰的日子。”姚公愕然拜谢。月君道:“谨记我言,从此不复能见矣。”姚公的夫人小姐都拜留道:“闻得此妖在院时少,先令人去探看何如?”月君道:“妖若不在,焚其庙宇,必然来救,就便擒之。”时胡刑厅已在穿堂伺候,见月君等出来,鞠躬而言道:“恕下官不敢远送。”即同姚郡丞向上三揖。诸仙师已无踪影,早到了万寿仙院。
月君四顾,院内空空的,但有看殿的苍头,便问:“院主何处去了。”答道:“云里来,雾里去,谁知道他?”月君道:“这是神仙了,可惜我们不能一见。”苍头道:“到是不见的好。”
月君道:“怎么说呢?”苍头听声音是别处人氏,遂告诉道:“我们院主,当时人信为仙师,这十年来,都说他善拐女眷,我原不肯信。一日有两个妇女到殿游玩,亲见他把个后生的抓了,化道白气,不知到何方去了。你们几位女菩萨是异乡人,不知道利害,若撞他回来,就大没造化哩。我说的好话,快些出去罢。”只听得一阵风响,梅花仙长已站在院内。见殿上有两个极美的妇女,他就喜欢得了不得,妆了斯文腔儿,迎将上来。月君大喝:“孽畜,速现原形!”道者定睛看时,一道青炁,劈面飞至,料是神物,遂翻身跳人云端,掣出腰间狼牙棒,不过尺许,掷来时,也就有数丈长短,竟与神剑在空中盘旋跳跃的斗将起来。时月君亦已腾身半空,又吐白炁去斩道人。
道人慌了手脚,收了狼牙棒,化道白光,望西北而遁。月君与二师纵云赶至嵩山之东,忽无踪影。月君道:“天晚了,明日来寻他巢穴罢。”遂回到殿内。
胡推官正在伺候,便问妖怪逃向何方,曾见他女儿否。曼尼大喝道:“你可晓得孙行者降妖,怎样千难万难?书生家好没理会。难道妖精把你女儿沿路抛着的?偌大一座嵩岳,如何片刻就找得着他的洞穴?”胡推官自知失言,喏喏连声,打恭道:“请到小署安歇,以俟明日。”月君道:“署内不便,就在此间住了。”推官连忙差人送了晚膳并铺陈到来。月君令柳烟用些,尽行发回。
是夜月色明朗,同坐院内。月君道:“这妖必是个梅花鹿。”
二师道:“是也。他塑着南极老人,是他的主子。”月君道:“他的狼牙棒,就是他的角炼成的,所以着我神剑不致缺折。”正说间,一声响,把柳烟儿平空擎去。月君三人疾忙飞起,仍见一道白光,追至嵩山而没,不见有一些妖气。月君道:“回不得去见人了。”鲍姑道:“沟中失了风哩。”曼尼道:“失风失风,今夜柳儿倒得了风。”月君笑道:“这个且由他。我们等到天明,分头找寻,不怕他逃上天去。”
且说那道者抓了柳烟,一直奔人洞内,放在石榻上。柳烟自想:“落在他手,没法可完节操。我主母是兴王图霸的人,我也要沾些光彩,不若用计降服了他,到成了功时再作道理。”
乃故做巧笑之容说:“好个洞天,真仙人所居之府。”道者见他喜欢,就来搂抱。柳烟道:“怎的仙家也要干些勾当呢?”有小令为证:有个佳人,海棠标韵,飞燕轻盈。乍著霓衣,初持绛节,敛却玄牝。无端落在妖精,更说甚姹女生春。萝幌烟浓,石床月冷,狼藉花心。
那道者硬与柳烟交媾,总有三头六臂,也是抵不住的。就把那旧日的锁阳、攫阳、吸阳手段施展出来。无奈道者愈败愈健,愈健愈战。柳烟假作娇声,软迷道者说:“真是仙长,凡人那有此等精神!”道者回言:“我精神可御百女,若是乏了,有仙草在此,略吃些儿,精神就复。”柳烟又假哄他道:“我身体虚弱,可也给我吃些?”道者说:“这是鹿含草,是角鹿吃的,不是母鹿吃的。”柳烟已知的是鹿精了,又哄说道:“鹿有分别,我与你俱是人,男吃得,女也吃得,有何妨害呢?”道者说:“我今已吃了,过到你心里去罢。”柳烟道:“我是生死在此的了,且待安息片刻。你再寻个不好么?”道者道:“我正要问你,你同行的这个美人,为何竟有神通?”柳烟见已上钩,就赚他道:“你是个仙长,为何不知他是个狐狸精?我是他拐去伏侍的,活活的守着寡,好不苦哩。”道者一想:“我若得了这个狐精,平生志愿方足。”随问柳烟:“他有多少神通?”
柳烟道:“就是两把剑,不知是谁传授的,余外别无本事。”又问:“那一个道姑、一个尼僧,是什么东西?”柳烟道:“这是老狐狸,都没有神通的,只好跟随使唤。”道者又问:“剑藏在何处,可以取得么?”柳烟道:“你既是仙人,可能变化?”
道者说:“凭你要变什么。”柳烟道:“这便不难了。你变了我的形相,只说是逃回去的,那时见机而行,有何取不得?”道者说:“我的福气到了,遇着你个知心。”柳烟道:“要拿他,该就去。再迟一迟,好不回去哩。”道者说:“是也。”遂变了柳烟模样,问:“可像么?”柳烟道:“连我也辨不出真假。”
道者就走,柳烟道:“且住,你还不晓得我名字,如何去哄得他?我叫做梅雪,称他为圣夫人,切记切记。”道者喜得手舞足蹈,说:“拿这狐精来,你做大,他做小哩。”柳烟要看他洞门,跟随在后,只见道者走到石壁跟前,将身一耸,竟自去了。
仰面看时,只有碗来大一孔,像是个树心里面,料想逃去不得,且静以待之。
那梅花仙长起在云端,遥见月君三人在前山岩畔,猜是找寻人的,十分得计。大呼道:“圣夫人,梅雪在此!”月君运动神光一看,像个柳烟,又听得自称梅雪,心中早已明白,与鲍、曼二师对面迎去,仔细看时,面貌宛然,止有鬓发稍异,走路差些。月君问:“梅雪,你如何脱了来的?”答道:“那仙长睡熟,我就走了。”说未完,曼尼喝声:“着!”金绳从空而下,背剪缚祝道者嚷道:“我是梅雪,不曾受他玷污,怎的拿我缚起来?”月君大喝道:“你这个梅花孽畜,快现原身!”飞起神剑,只在头上旋舞。那怪道:“饶我性命,送还你真梅雪罢。”
就地一滚,现了原形,是一只梅花大白鹿,顶上只有茸而无角。
忽见山神、土地都来跪着,说道:“怪物恐怕小神等漏风,被他拘禁在洞,今蒙大法力拿了,才得出来接驾。”月君问山神:“他洞在何处出入?”答道:“妖怪所占的洞,是太室少室的尾闾,向无门路,只因这株老松枯了,直穿到底,通于洞府,是他出入的路。”月君道:“本来洞门呢?”山神道:“系上界封的,不敢擅开。”
月君就叫山神引路,押着鹿怪,竟到少室洞口,将封皮轻轻揭了,步进里面。但见丹炉药灶,琼榻瑶几,端的仙灵境界,曲曲折折到个最幽密的所在。柳烟在暗中看得见亮处,即趋向前来跪着道:“得见夫人,死甘心矣。”望石壁上一头撞去。月君忙止住道:“痴妮子,拿住妖怪,是汝的妙策。若已受其辱,即死亦算不得名节,切莫短见。”曼师道:“死不值钱,罢休,罢休!”鲍师道:“还有用你处哩。”柳烟只得遵从了。月君问:“胡推官的女儿在那里?”山神又引至一小洞口,闻内有哭声。
柳烟人去看时,却有两个女子,都是半死不活的,逐个扶将出来。月君道:“这是你们夙世的孽,如今得了命哩。”随与鲍姑各脱外衣一件,画道灵符,裹丁二女,曼师押了鹿怪,作起神风,直吹到万寿观内。
那时官员人民都在院中,忽从天上掷下一个大白鹿来,各吃一惊。曼尼喝道:“这便是你们崇奉的梅花仙长!”胡推官疾忙躬身,月君早已入殿坐下。鲍姑收了法衣,两个女儿做一堆儿倒在阶前。胡推官看了看,趋来拜谢。月君道:“那一个女儿是外方人氏,与汝女患难相识,你同带回去抚养着罢。”推官领命,叫舆夫抬去不题。月君指着鹿怪道:“神仙洞天,遭你污秽。良家妇女,受你荼毒。多少白骨冤魂,沉埋于内,罪恶通天,诛有余辜!”飒然神剑齐下,分为四段。那根狼牙棒,曼师收了。观内观外人众,个个下拜顶礼。月君宣示道:“目今皇上仁慈恭俭,胜似成、康。奈北地兵戈骚扰,中原屡见凶荒,楚南又起蝗虫,已入豫州境界,将来禾黍一空。我当大施法力,上为国家,下为尔民,扫此虫灾。”就有几个耆老朗声答道:“我等小民何福,蒙菩萨慈悲,搭救一方生命。”
姚公闻知,向藩、臬二司道:“目下正虑蝗灾,无法可捕。
彼乃女流,如此爱国爱民,地方官员似应前谢。臬司道:“古称能御灾捍患者,则祀之。况现在于此,可不谢乎?”遂烦姚郡丞先为通意。曼尼道:“你们官员,有实心为国为民的,方许进来。皆须自问于心,毋或取咎。”有个贾都司,向着他们属下说:“我看这几个总是妖精,由这班书呆文官去拜。我们武官是一枪一刀的,那有个拜女人的哩?他说什么为国为民,我是不为的,偏要去看看!”月君早听见了,喝令神将:“为我将这狗都司提起来!”众官看时,见都司离地三四丈,直挺挺的立在空中,两脚与屋檐相齐。姚公心上明白,乃向前婉恳请宥。曼师道:“教他倒撞下来,看他还会骂人么!”众官在体面上不好看,一齐来求。曼尼道:“像他这几个狗弁,尽情宰了,方快众心。”那些武官着了急,跪向前来,俱叩响头服罪。月君就令神将:“将都司按骂人律鞭五十。”各官闻空中鞭毕,都司方得下地,痛楚异常,伏在地上。曼尼道:“这厮竟不叩谢,教他到天上走走!”于是文武官弁都簇拥着都司,连连叩首。
月君道:“彼乃无知小人耳,姑恕之。”早有彩云数片,香风一派,起于座下,三位活神仙驱蝗去也。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三回邀女主嵩阳悬异对改男妆洛邑访奇才
蝗虫,天地之所以特生也。以至微之物,而能制生民之命,坏国家之根本,故曰蝗灾。然而天之降灾,如水旱刀兵疾疫,亦既繁多,又曷借此微虫之力哉?噫,此正造化之微权,盖有所分别界限于其间者。即以水旱而论,大则连延数十郡,小亦数十州县,莫不同然。然而赤地千里,一望平湖,善恶同归于劫,此亦天地之不能赏罚也。若使旱灾止于六七分,则低洼之处尚有薄收;水灾不过七八分,则高阜之乡亦能稍熟。大约全因地土之坐落,人遂得以侥幸,而非赏罚之平,此又天地之无所用其机巧也。惟蝗灾则不然,轰然而来,霎然而下,其应受灾者,反掌之间,田无遗茎,茎无遗穗;其不应受灾者,即在左右前后之间,要亦晏然如故。更有阡陌相连,一丘两姓、一田二主者,此已化为乌有,彼则不扰其一禾半穗。彰善瘅恶之意,莫公于蝗虫,亦莫巧于蝗虫,所以造字者“虫”旁加个“皇”字,而蝗虫之首,亦有一“王”字,言如皇王之用刑,必有罪者而后去之。是故从无能捕蝗之人,亦无善捕蝗之法,不是怕这个“王”字,其实没奈伺他。此何以故?盖因出自化生,而有造物之机关在内也。当亢畅之岁,湖河水涸,沙泥之中,多有鱼之遗子。谚云:“水宽养得鱼活。”既乏清波以涵泳之,则鱼子不复能为鱼,尽变作此物。一鱼之子已不可计算,而况乎以不可计算之鱼所遗之子?虽如来所云“恒河沙数”,亦难比喻。又且此虫雌雄交接,一生百子,《诗》云:“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即蝗也。文王有九十九子,故诗人取螽斯以为比。如此,则使竭尽人力,日杀百千万亿,曾不损九牛之一毛,于是乎冥冥中借此微虫以行其灾数。吴下相传有刘猛将者,曾因驱蝗而为神,至今祀之。余意或是已成神而驱蝗,若是凡人,断无此理。即如唐太宗忧心蝗灾,无法可施,乃取清水一盂,生吞一蝗,曰:“宁食朕之心肺,不可食民之禾苗。”人称为贤君也,而亦何能感格乎?千载而下,晋俗多作祠祭赛,亦谓其能驱蝗,岂非讹传者耶?而今月君有不可思议之神通,竟欲拗数而行,即为逆天之道。汲黯持节,矫发仓谷以赈饥民,汉武竟不以为罪,而反以为功,而况乎皇矣上帝哉。且不知三位金仙是怎样驱蝗的法?试听老夫道来。
在曼师自有柄扇儿,小如初生之杏叶,常含在口,能卷能舒,可大可小,总是随心变化,前日曾扇过海水,救了龙王的。
原是混沌初分生的仙草,一茎两叶,略分大小,大叶有似乎蕉,小叶有似乎葵。曼尼姊妹二人,各采一叶,炼成两扇,他的姊姊罗刹女是大叶,所以名芭蕉扇;曼尼的小叶,叫做蒲葵扇,皆是造化灵异之宝。以之扇山山裂,扇江江竭,扇人便化作飞灰,何况蝗虫?鲍师则有一面小火镜,名曰“赤乌”,乃是后羿射日时第九个金乌,闻弦而坠,未曾受伤,道姥取来炼成此镜。镜内一个赤乌,能化千万,凭是何物,啄成齑粉。若月君已得了上笈天书,不拘何物,信手拈来,便可扫灭,不消说得的了。
那时正值蝗虫蔽天而来,自西南而渐过东北,下食田禾。
其唼口沓之声,有如翻林猛雨。万姓号哭,惨不可闻。三位金仙直凌青霄,方大施法力,瞥见嵩山之麓,标起一面红旗,从风招展,上有对联云:天地一男子,江山半妇人。
月君道:“此中定有奇士,烦二师扫尽蝗虫,相会于嵩山之顶,我要访孔明去来。”遂带了柳烟,御阵神风,直到那相近山岩之畔,教了柳烟几句话,在他面上吹口气,变了个俊仆,月君自己变个年少秀士,用个“年家眷弟唐勋”的拜帖,竟投那人家来。
柳烟向前敲门,内有小童应道:“可是驱蝗虫的女真人?”
月君暗暗称奇。柳烟答道:“我们是苏州府唐相公,特来拜访的。”小童进去了。只见一人开门出来,衣冠济楚,年约三旬,身体修伟,容颜黑润,一双鬼眼,灿若刀光,尺二仙髯,飘如燕尾,带笑而迎道:“其潘安乎,抑卫玠乎?”月君道:“先生其景略乎,抑道冲乎?”此人觉有惊意,恭入小堂,看了名帖,拜罢就坐。先问月君大表。答道:“小字思安。”遂问:“先生姓氏?”答道:“姓吕,名律,贱字师贞,道号御阳子。”月君见茅堂上悬个匾,是极大的“正士”两字,遂道:“学生看先生,却是奇士。”御阳道:“奇而不正,不是奇士;正而不奇,不为正士。能奇者方能正,能正者乃能奇耳。”月君道:“诚然。
此乃圣贤之一体一用,可惜世人分为两项。“御阳道:”正而至极为圣,奇而至极则为神。仲尼之道,参天地,赞化育,正莫正于此矣、奇莫奇于此矣。不意千载之下,泥于宋儒。要知道致中和一语,乃所谓中庸也。故子思之言,始于匹夫匹妇之所能行,而至于圣人有所不知不能。乃宋儒当作日用平常之理,皆常人所能知能行,夫岂尽天下之人而皆圣人也哉?故谓常人能入圣人之道则可,谓能尽圣人之道则不可。此固宋儒肤见,而非伐毛彻髓之学。先君于洪武初年,曾献书阕下,指摘宋儒之腐,遂被谴谪。弟痛伤五中,常自慨叹。若先君之说不行,则孔子之道不著,因而缵述先志,著有《诗经六义》、《易经六爻》二书,非敢辟宋儒,聊以阐圣道也。顾念今古如同黑漆,绝无一隙光明,区区永怀,向谁议论!“月君道:”异哉,今日良有同心。如来之道,不在戒律:老子之道,不在法术;圣人之道,不在规矩。宋儒守绳墨,落窠臼,无异胶柱鼓瑟。学生亦有《三教宗旨》一书,异日请正高明。“御阳愕然。又问:”尊兄今将焉往?“月君道:”闻得济南有个女真人,叨在同姓,欲往访之。“御阳道:”又奇了!“因指着岩间所竖的旗说:”此乃为他设的。“月君问:”何谓?“御阻道:”此女当为中原主。弟不便往见,故激之使来。彼若见旗而不来,则亦是一术女而已。“月君问:”何以知为女主?“御阳道:”曾为彼卜得坤卦,是以知之。‘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将来中原作战场也。“随问月君道:”尊兄访之,意欲何为?“答道:”我也卜得一卦,是乾,‘利见大人’,将以平生抱负售之。“御阳道:”不敢清教,愿闻一二。“月君道:”天文地理,布阵排兵,奇门遁术,无所不知;制礼作乐,经国安民,移风易俗,无所不能。“随问御阳:”今燕王起兵二年,将来如何?“御阳道:”朝廷皆曲谨之臣,能殉节者有,能戡乱者无。今上仁慈,临机不决。燕王英武刚断,加以道衍为之谋主,在所必胜。“月君道:”如此,先生何不出佐燕王,立功名于竹帛乎?“御阳道:”尊兄亦何故舍其现在而欲图于未然?“二人抵掌大笑。
月君顾见榻上有诗稿一册,命柳烟取来,揭开一看,多是咏史之作。《咏鲁仲连》一篇曰:六王皆为仆,一夫独不臣。
岂知三寸舌,能却百万兵。
兴亡系天下,宁独邯郸城。
秦邦屈高风,因之削帝名。
留得宗周朔,萧条东海春。
月君曰:“此即夫子宗周之意。先生盖借仲连之言,以存周朔于万世也。”又看一篇《咏商山四皓》曰:日月尚可挥,山岳亦易移。
由来妃妾爱,三军莫夺之。
汉祖幸戚姬,遂使更立庶。
一时良与平,束手无半计。
商山采芝流,来与储皇游。
始知隐君子,方能定大谋。
炎鼎遂以安,奇功若无有。
忽乘白云逝,神龙只见首。
月君曰:“此薄轩冕无人,而言隐沦中有异士也。先生出而大展经纶,将必敛入于虚无,亦如神龙之不露其尾者乎!”
又看《咏留侯》诗云:一击无秦帝,千秋不可踪。
英雄有道气,女子似遗容。
灭楚由黄石,酬韩在赤松。
从来王霸略,所贵得真龙。
月君道:“识得真龙,古来能有几人?如范增之才,荀或彧之智,亦皆终身自误,先生其谓之何?”这是月君要窥他的意,所以发此问端。御阳应道:“要观其人之真假,不可以事之邪正定之。如项羽起而伐秦除暴,未尝不可,然至于杀子婴,烧咸阳,增该去矣;曹操救献帝,迎驾而都之于邺,亦未尝不善,然至于弑伏后,纳己女,彧应死矣。应死而不即死,应去而不即去,至于不得已而去者仍去,死者仍死,良由第认其事之可行,不识其人之不可为耳。故君子之于出处,当慎其始。
苟得其主,虽偏安与一统,可以不论,即成败亦并可以不论也。
若留侯之际会,岂易得者哉!“月君拊掌赞道:”卓哉先生之论!
即起范、荀二子于地下,亦应俯首叹服。“
又看《咏武侯》一律云:草庐三顾为时忧,王业嵬然造益州。
二表已经诛篡贼,两朝共许接炎刘。
木牛北走祁山动,石阵东开夔水流。
五丈原前心力尽,可怜少帝不知愁。
月君道:“读此大作,更有请教:如武侯所遇,偏安之主也,而与子房并可日月争光。若今世,则安得刘先主者其人哉?
今者学生冒昧而行,不但不知女真人之真伪,亦并不知将来行事之臧否。先生必有了然于胸中者,幸明以示我。“御阳道:”此女上应太阴星,每观乾象,太阳敛芒。太阴舒焰,其色纯粹,其光华超越。将来举动,必有出类拔萃之奇事,创立至正至大之宏勋,横霸中原,名震九有,又非割据偏安之比。叨在同心,敢不剖衷以质?“月君道:”虽然,自古从无托身女主以售抱负者,后世当谓之何?“御阳笑道:”唯其女主。所以为千古之独奇;唯其托身于女主,而功名亦与日月争光,尤为千古之至奇。尊兄如未能信,请留榻在舍,一盟寸心,他日协力匡济,何如?“月君谢道:”尚有一道者同行,亦是异人,今在天妃宫,学生明日与彼同来结义,不可背之。“因长揖而别。
到山僻所在,复了原形。柳烟问:“此狂生何如?”月君道:“救时才也,将来我当用之。”遂腾身于空中。遥见曼尼从南阳而回,鲍姑从大名而返,蝗虫扫火无余矣。曼尼道:“蝗虫原有神将押着,说是奉上帝敕令的,要我同去回旨。我要把扇儿扇他一扇,就化清风而遁,便宜了他。”鲍姑道:“我正驱蝗时,前有神将,问:”是何仙师,敢与玉旨相抗?‘我道:“奉太阴元圣法旨,现掌劫数,生杀由得他哩。’他就领了几个零星蝗虫向北去了。”月君道:“上帝降灾,是劫所当然。我之救灾,乃佛心所使。即使得罪,庸何伤乎?”那时开封府官员见蝗虫立时歼灭,与士民公议,将万寿院改为三圣殿,塑各位仙师圣像,春秋祭祀,以答灵贶。这是后话。
只说月君回至家中,即将自己所置房产,并交与恩哥家掌管。柳烟与老梅婢,亦令住在道院。曼师仍到董家庄,教素英、寒簧法术。自己同着鲍师往来青齐间,要寻个创业兴王之地。
正不知何处名山开霸业,几年异士出茅庐。且看下回是否。第十四回二金仙九州游戏诸神女万里逢迎
唐月君看到青州乱山之内有个大谷,形如葫芦,四周围皆层峦削壁,只一径可入,口外双峰对峙,其势倒压,若欲倾卸者,人都叫做卸石寨,内藏九仙台、水帘洞诸胜,宽圆约数十里,心甚爱之。鲍师曰:“此地可以立基。但今者名声太震,运会尚早。且遨游于三山五岳,猝然回来,做一呜惊人的事业,何如?”月君曰:“旨哉是言。”遂同了鲍姥,半云半雾,乘着月色,自青齐而先下淮阴。
漂母闻知,与露筋娘娘前来请见。月君谓漂母曰:“一饭之恩,人所易为,但恨无识英雄之俊眼,与施乞丐等耳。”又指露筋而谓鲍师曰:“当日我在瑶台,照见之子,剥肤之惨,恬然禁受,古今止有其一。”露筋姝答曰:“那时心如寒铁,竟不知肌肤之糜烂也。”鲍母请:“赠之以诗,慰彼侠母贞姬,何如?”月君欣然题曰:人间有罗帐,谁敢覆贞娘。
一夜躯完玉,千秋蚊亦香。
右赠露筋妹赤帝山河没,王孙恩怨消。
只留漂母在,终古奠兰椒。
右赠漂母二女灵再拜接受,各请到祠内暂息。
随抵广陵,鲍姑指曰:“此隋帝琼花观也,宜有诗以志之。”
月君口占云:红粉三千翠袖回,竹西歌吹旧亭台。
君王去后琼花死,廿四桥边月自来。
月君又见一座梵刹,规模宏敞,与他寺异,因问鲍师。对曰:“古隋宫也,今为禅智寺。地占蜀冈,所以愈见崇高。”即按落云头,竟到法堂。一盏香灯,光荧荧如在碧琉璃界。乃题一律于素壁上云:香刹苍凉灯未昏,蜀冈应有杜鹃魂。
梵声消尽笙歌怨,月色留将粉黛痕。
花鸟至今思帝宅,江山终古识空门。
可怜箫后偷生去,谁向雷塘奠一尊?
题毕,随向金山、焦山游览一番。在宝塔上题七言绝句云:月华西逝浪归东,夜半云消秋汉空。
一片玻璃无底镜,两峰削翠在其中。
又遍历江畔诸山,始至金陵。鲍师曰:“虎踞龙蟠,王气微矣。”月君曰:“江气厚而山气薄,所以六朝柔弱,非大一统所都也。”
行次吴门,有上方山太妈与华光二女神来谒。鲍师曰:“汝等已皈南海,何尚血食人间?且纵尔子贪财好色,淫人妇女,颇为不端。”二神局踖前对曰:“我子五人,各率神兵,助高皇帝破楚,厥功莫大。故敕谕曰:”江以东子女玉帛,唯君有之。‘非敢逞其私欲也。“鲍师曰:”岂无狄梁公者其人哉!“挥之使退。遂游姑胥之西山,见响屧廊空,采香径没。月君笑道:”从来帝王之力,不能庇一爱妃,岂独夫差。“遂返震泽,题诗于缥缈峰:苍苍七十二芙蓉,开向空波上下同,谁见仙姝吹铁笛,危峰影里月明中。
月君爱七十二峰之胜,曰:“此天子之大瀛台也。”淹留数日,方适浙东。
入临安,过紫阳洞天,笑曰:“此岂仙客所居耶?”渡江到会稽,看禹穴,登梅梁殿,谓鲍师曰:“禹王明德,俎豆若此夫!”至山阴,玩兰亭、曲水诸胜,曰:“悠哉,此右军之遗迹。”然后之台州,登赤城、玉霄、天姥诸峰。又度石梁,俯瞰洞中,水声泷泷,如雷霆激裂。飞身直下,见一老僧,入定在石床上,傍一小衲诵《法华经》,人至其前,不睹不闻。遂与鲍师携手而出,口占一绝,以指甲划于洞口壁上。字迹深入寸许,至今宛如新也。诗云:石如半月跨天台,千仞危溪剑戟开。
无数雷声喧袜底,一双人影过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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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仙外史》(3/31)-清-吕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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