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得道》(2/30)-清-无垢道人
(本文为《八仙得道》第 2/30 部分)
一天,也是合当有事,飞龙功课早完,静坐书案,等候先生放课。忽有一个同学,因不解题旨,求她代做几句。飞龙怕先生知道,不敢允应。那学生明欺飞龙懦弱,先是骂她本人,及见飞龙牢不回口,索性骂她娘秀春,说飞龙有母无父,母又未嫁而孕,显然是私生之女,怎配在塾读书!飞龙是个极孝顺知礼的人,怎能因自己之事,带累母亲受辱。当时虽不答口,等散学之时,便哭告先生。说不能再来受业了。先生大惊问故。飞龙总不答口。回到家中,对着祖父母、母亲一言不发,尽自痛哭。老胡夫妻吓得惊疑不定,忙问:"孩儿,又是谁欺侮你了?快告诉我俩!一定替你出气。"飞龙摇头道:"两位大人不用多疑,这是说不得的事情。孙女虽死,也不愿说。但从今以后,这个塾中,孙女是一定不去的了!"老胡见问不出头绪,正在惶惑,恰巧先生来了,也问起这事。大家弄得如在云雾之中。因飞龙立意不再入塾,也只好暂时由她。直至数月之后,才由她的同学传说出来,是如此那么一回事情。而且那毁蔑飞龙的同学,见飞龙请假回去,再也不进书房,益发信口胡谄,硬说秀春真有外遇,并随意捏造个张三李四的姓名,说是秀春的奸夫,这飞龙便是两人私生的孩子。因为事情漏泄,她母女都见不得人,所以书都不来读了。如此信口乱说,自然也有许多人信以为真。不多几时,这话又传到老胡夫妻耳中。沈氏于便中对秀春说了。秀春早不觉两泪交流,默然不语。未知后事如何,却看下回分解。
第4回
受谤言不夫而孕明心迹别女投河
却说秀春听母亲那般说了,不由一阵伤心,泪如雨下。从此日起,她便不言不笑,饮食少进。每天把双眉蹙起。额上显出一条条的皱纹来。瞧这情形,分明有什么重大心事,不能言宣的样子。数月之后,身子越发瘦损,兴致也完全消灭了。虽是活在世上,和常人一般无二,却是失魂落魄,奄奄无欢的情形,简直叫不相干的人见了,也替她难过。此时她的父母,也觉得她这情状有异,夫妻俩只得苦苦开导解劝。无奈秀春既不说出伤心之事,又不说出得病之原,凭你横劝竖说,她也不过当时一说,阳为顺从,口称遵命,实在她的心事没有转回,兀是照旧生她的病。更不料祸不单行,秀春一家,既因秀春有病,大家没有了兴致,偏偏那年疫病盛行,村中死亡枕藉,秀春的父母也就在那时相继去世。秀春母子少不得哭泣尽哀,买棺盛殓。等得丧事完了,秀春忽然把飞龙叫去,对她说道:"我儿,你可知道你娘是没有嫁人的么?可知道你这身子从何而来?"再追上去说:"你娘为什么不嫁人?既不嫁人,为什么无端生你?又把你抚养到这么大呢?"飞龙自闻同学欺侮说话,也着实想打听本身的来历,和伊娘不嫁而产的故事,怎奈乡人好奇,而爱述怪异,明明一无可怪之事,到了他们口中,也要装点得千奇百怪,若是真有怪事,更少不得添枝带叶的,加上许多材料,往往说得真相驴唇不对马嘴,必然面目全非,去题千里。而且张甲是那般说,李乙又这般讲,双方说来,竟似把个飞龙弄得和戏词上说的,"什么不问还好,一问就越发糊涂了。"她又不敢请问生母和两位祖大人,只得天天闷在心头,想遇有机会,总可问得出来。如果母亲并没不端之事,确系不夫而孕,便要找到那个侮辱的同学,严行交涉,替母亲争回这个贞洁的名誉,要回自己已失的体面。这都是她心中隐藏的念头,别人是看不出来的。这时见母亲忽然问到这件疑案,慌忙跪了下去,磕头下泪道:"娘怎么今天问起这个话来,孩儿要能够明白此中原委时,也早有法子,使我娘不致那样愁眉泪眼的过日子了。"飞龙这几句话,却说得正是得体。既没有使她娘失却身分之处,也且把自己久要明白而未敢启齿的委曲,完全托了出来。不道她娘听了这话,不觉放声大恸起来,由着爱女跪在面前,也不去拉她一拉,只是惨然说道:"无知的畜生,连你自己也不晓得你这身体是哪里来的!可教我这做娘的怎样能够知道呢?"说罢,又是一阵哽咽,却仍旧由着飞龙跪在地上。飞龙见此情形,自然更不敢起来,也不能插一句下去。半晌半晌,才见她娘在袋中掏出一张纸儿,向她面前一掷,大声说道:"你要知道你出世之事,尽在这张纸上,我要不为你这孽畜,从前也不得听许多闲话,白在这世上受无穷的冤苦!今后若再不给你一个交代,又怕你白活在人世,受我做娘的受不了的冤苦,所以趁如今我的爹妈都已下去,我对上的责任既了,对你的责任,也要宽舒一下。从此,你既可以做个清白纯洁之人,我做娘的,也可早完孽债,免得再在世上受罪。"说罢,头也不回,掩袖归房而去。这飞龙正捧着那张纸头,仔细跪读,却才明白自己的出身来历,和她娘不夫而孕的原因,并这十余年含辛茹苦蒙受冤谤的情状。最后还有几句诀别之词,想到方才母亲所说那种语气,显见有一死明志之心。先时瞧得出了神,并没注意到她娘行动,比及读完那篇东西,心中十分悲伤痛苦,眼中泪雨点点洒在纸上,由不得抬头一瞧,才见她娘已不在座上,不知何时走开去了。飞龙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连方才洒出来的眼泪,也几乎缩进去了。他已认定她娘此去,必没好事。慌忙三脚两步,赶进去找。哪里有她娘的踪迹。急得她屋前屋后到处乱找,兀自没有影子。又想,一眨眼的工夫,无论如何走不到怎远的去处。要便是投了河罢,谅来一下子工夫,也不会淹没下去。于是急急忙忙赶到河边一望,却才看见河埠上,丢有一信,外写:"飞龙我儿亲启。"飞龙不顾死活,扯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我若早死,汝不得生,我再不死,汝亦不能为人。昔年孕汝,即在此埠;今日别汝,亦在此埠。若不相舍,可先在此招我魂灵。一二日后,我尸上浮,可葬我于高山之上。家中贫极,无物可变,忆昔仙人谆嘱,如有急需,可从汝顽壳求之。曩以心力事父母,养吾儿,十余年含辛茹苦,幸已过去,既无急需,未尝往请。今知而为难,即以相告,汝之顽壳,在我床后米桶中。汝有仙根,必成大器。我女流,见识无多,不足以教汝,汝自勉之。母氏春绝笔。"
飞龙瞻望大水,水波不兴,万籁沉寂。只有打探热闹之人,却早挤满一岸。飞龙读完遗言,恸哭而晕,幸得众邻人将她扶回家内。飞龙醒了回来,仍要去寻找母尸,邻友人等只得各持器械,跟着她到河畔,大家帮她探觅。有用绳子向水底测量深浅的;有用竿子向各处探摸的;也有善泅之人,在四近水面上,浮游一周,察看有无尸身。但是结果,却一无所得。飞龙大哭,忽然纵身入水,亲自前去掏摸。一时众人都发声喊:"龙姑去不得,你是不会游水的,不怕淹下去么?"哪知飞龙原是真龙化身,身虽成人,性却未变,一入大水,不但不觉气闷,反觉身心舒泰,比在陆上更来得爽快。而且双目清明,即至极深之处,一草一虫,都能瞧得仔细。看她沉入水底,到处找觅,只吓得岸上人个个摇头,人人叹息,说:"好好一个孝顺的孩子,这番可没了命也!"大家正在呆看动静,无法挽救之时,忽见水面上起阵波浪,夹着许多白色泡沫。接着,有无数鱼虾龟鳖之类,随着波浪,飞一般向下流头卷去。这是因龙为水族之王。飞龙一入水中,这批小动物,怎能安居故土。一见了她,不由都吓得魂胆飞越,拼命奔逃去了。众人正在诧异,才见飞龙双手托着一个尸体,浮出水面,向这边岸上游将过来。众人见了,又都替她喜慰,都道:"毕竟孝女是有神灵照应的,她这从不识水性的人,竟能从水底找到母亲尸身,不有神助行么!"大家一面议论,一面欢欣鼓舞。等飞龙浮到岸边,大家一齐帮忙,替他搀起尸体。飞龙自己也跳上岸来,伏在尸体上,大哭不休。众人劝止了她,又帮她将尸身扶了起来。不料那尸腹之下,还系着一块很大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块大石。大家这才明白,她怀必死之志,又怕身体一时不得没顶,所以借这石块的重量,方才容容易易的沉了下去。众人又都叹息说:"看不出这位姊姊,如此烈性。"慌忙把石块又解下了。飞龙背上肩,七八人左右抬扶,搬回家内,少不得要买棺成殓。飞龙将娘的遗书,给众人看了,领着他们同到她娘床后那个米桶内一瞧,果见亮晶晶一个圆球,只一面裂有七个孔洞。众邻人有知道的,也有曾经目见的,都说:"不错!不错!从前仙人临去,确有这句吩咐的话,况有令堂遗言,龙姑可暗暗通诵通诚,求得仙人照应,必有应验。"众人正说得起劲,回头见那飞龙,目注圆球,宛如出神一般,不晓得她想甚心事,大家将她一推,方才醒悟转来,反笑了一笑道:"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何用通诚。说罢,伸一指向球缝一探,那洞便立时放大,可容一手插入。飞龙将手放进去时,果然探出一锭银子,再一探,又得了些素衣孝服以及香烛鞋帽之类,凡是居丧应用之物,除了棺木要用银子去买,此外竟完全都得了。众人见了一个个称奇道怪,都说从今后龙姑可以不必忧穷了,有了这稀世之宝,就要造所王宫,也容易的。
飞龙此时,已有些悟道之意,听了这等说话,一点不觉开心。只请人帮忙,快快把棺木买来,成殓了母亲。却把棺柩殡在中堂,天天伴着宿夜,每饭必祭,每祭必哭。等得过了七天,飞龙在灵前拜祝道:"孩儿要替母亲报仇,前去寻觅仇人。母亲阴灵不远,须要照顾孩儿则个。祝罢而起,向那圆球中,探得利刃一把,出了大门,奔那造言毁谤的同学家中,声言报仇!谁知那家却是本地富户,因听得秀春投河之后,飞龙时时宣称说要刺杀仇人,因此先期预备,特出重金,聘到勇士两人,出入相随,不离跬步。这时听说飞龙到来,便嘱两勇士和她交手。可怜飞龙虽有宿根,究竟此生未曾习武,单只一点孝心,不顾一切,毅然而来。若论真实本领,哪里敌得两个勇士,略一交手,便被他们戳伤两处,幸而一人颇有天良,不肯下十分辣手。见她已经受伤,忙把伙计止住,说道:"我们受人之禄,只要保得他不吃人亏,就是了。这位小姊是真孽女,你我断断伤她不得。害了她,必得天谴。那人也明白了,倒好言劝慰了飞龙几句,瞒了东家,将她送回家去,又送一包伤药给她调治。此事毕竟被他们东家知道,回去就受了一场训斥。立时请他们走路,另外雇人守护。
这飞龙回到家中,伏在灵柩上,痛哭了一日一夜,不觉神昏力疲,支持不定,倒在柩旁,宛如入梦。忽觉屋中有人唤道:"胡飞龙,你的师尊到了,还不起来迎接法驾。"飞龙心中正想拜求名师,学些武术,好再去行刺。听了这话,宛如自己原有师父一般,慌忙睁眼一瞧,只见满屋中香烟缭绕,有四个童子,八个青衣,十六个黄巾力士。此外并有一班仙乐,格外悠扬,异常动听,大众围拥着一位仙人,手持宝剑,足下生莲,神气十分庄严。飞龙猛然记起,这仙师,真个好似见过面儿,可又记不起来。却不管这些,竟自匐匍膝行,走近仙人脚边,叩头出血,涕泣有声,只说:"仙师救我!师尊救我!"那仙人命她起来,含笑问道:"你从何处见我来?可能记得?"飞龙又记了多时,半晌回答不出。仙人微微叹口气道:"相离不久,哪来如许魔障。"说罢,命童子取出一面小圆镜子,着她自己照来。飞龙俯伏地上,战战兢兢,双手接过那镜,照了一回,却从七里泷船舟失事,人畜器具沉没水中,只剩一条篾缆,修道成龙起,直至火龙真人送其投生,化为道姑,替她收生,取去口中小珠为止,一幕一幕完全映现出来。飞龙看完镜子,恍然大悟,叩拜不已。真人口中吐出一件东西,喝道:"还稀罕你这玩意,还了你罢。"飞龙只见那东西光圆莹润,大如绿豆,却是一粒极好的神珠。飞龙心中明白,就是自己前生修炼的丹,慌忙接在手中,立时放入口内,哇的一声,咽了下去。真人吩咐道:"再去瞧瞧你的顽壳可在那里?"飞龙进去一看,说也奇怪,那挺大的圆球,早不晓哪里去了。跑了出来,禀告过了,兀自怔怔地如有所思。真人咄了一声道:"有了真的,还稀罕那假的作什么?"飞龙心中益发彻底澄清。真人大喜,嘱道:"你从今便已功成行满,人仙两界,尽你游行,不久还有玉帝敕旨,和西方老龙配成夫妻,一同受职,诞育子孙,统辖四海。我又虑你法术太少,诚恐惹得众仙讪笑,今先授你五行遁法,和三十六般变化,以及召神遣将驱鬼役妖诸法,你便可出冥入幽,登天下地,周游四大部洲,往来三山五岳,任意逍遥,无拦无阻。等你膺受敕命,再来引你去朝参玉帝元始,和老君祖师各大金仙,还有你师叔缥缈真人,就是西海老龙的师父,他今亦去传授老龙许多法术,将来你俩总是夫妻,若本事不济,不但配不上人家,连我这脸子,也输给你师叔了。你须好好练习,用心习上,休负我一片栽成之意,期望之心。"飞龙再拜道:"弟子受师尊天地之恩,再造之德,怎敢不用心习上,辜负师尊玉成之恩呢!"火龙真人笑道:"你晓得了,就好了,你我相遇,总是有缘,倒不是感激不感激、玉成不玉成那些话头。总而言之,你能自爱,就是爱我。爱我之道,莫大于自爱,也莫大于自重。你能明白这个道理,我无忧矣!"飞龙叩首受教。真人上坐,瞑目不语,众侍从也都肃静无声。这一夜,近百里人家,家家望见胡家屋上,有五色彩云从半空直达屋内,且有一种异香,吸人鼻中,令人神气为之清爽,精神为之振奋。
那近村人家都早知胡家孩子是仙人下凡,有许多奇情异迹传播出来,倒还不甚惊奇。只有距离较远,关系毫无的人家,闻见这等情景,不由一个个大惊小怪,议论纷纷。有好事之人,竟会不辞跋涉,赶来探看。也有信仙慕道之人,料道必是神仙下界,才有这等瑞气祥光,不免发生一种求度之心,也都赶来瞧个实在。一夜之间,四方赶聚之人,不下数百,整整闹到五鼓将近,人人都亲见那些彩云异香发自胡宅,不由都到门缝中东张西望,甚至爬上高枝,向室中窥探。最可怪人人所见,个个不同。有说确见仙人上座讲道,众弟子列坐听经的;有说室中寂无人声,天井内有许多狮象虎豹,巡逻守卫的;又有说望见一条大龙,伏在神仙足畔,听受传道的。诸如此类,议论不一。其实这些人所见却都是不错,不过个人根基不同,缘分也互有深浅,因之所见有远近内外之殊罢了。欲知这一夜中,真人施何法力、飞龙如何受教,容待下回分解。
第5回
钱塘江龙游传古迹东海岸徒弟觅师尊
却说火龙真人是老君祖师的大弟子,上界数一数二的大罗金仙。此番专为传教度龙,了结宿缘而来。所以和以前几次降世情形不同,先时独自一只单身,或现本相,或化人身,来去悠然,不落迹象。此番却带了侍从仙官,召来狮象虎豹,并有本地山神土地为守卫之官,本宅的灶君门神供奔走之役,真个气象庄严,神情端肃。先将飞龙来历指明,到了夜半子时,开始传授飞龙许多道术,着她前去报仇,只许伤身,不准杀人。事毕之后,即去东海练习仙法。等候西方老龙到来,一同应召上天。真人直至五鼓向尽,方又踏着莲而起,冉冉彩云,悠扬仙乐,簇拥着仙官仙吏,齐向半空而去。后面却有一条大龙,张牙舞爪,摇尾摆头,紧紧跟随。似乎恭送的样子。直至真人法驾杳然,彩云渐散,那龙方才飞回胡宅。这便是胡飞龙现出的原身。飞龙自吞服本身丹丸以后,不但力大无比,而且化龙化人,为仙为神,俱可随时变化。从这次恭送真人为始,以后也曾现过好几次原身,所以近处地方都习见习知,并都晓得即是胡家女孩子的原身。因此就在胡家所在之地,取名龙游。如今还称为龙游县,就是这个出典了。
那飞龙自受真人传授仙法,他本是夙根极好、聪明绝顶的人,当时早都已领会,而且把一应诀咒,都记得清清楚楚。等得真人去后,又恐怕日久失忆,先在家中静悄悄地默念了几天,料到不会遗忘,方才预备料理俗世未完之事。第一是生母因那个轻薄同学一言之辱,竟致自杀明志,此仇不报不成,仙人既允伤残他的身体,此事便可先办。要知此时的飞龙,已不是三日前文弱无能的孩子可比,休说那家仅仅用了几个武人管门守护,就再请上万马千军,也都不在她的眼内,她却不愿作那惊骇世俗之事,仍是一个孩子的身容,再去那家讨战,两个武夫都被她三拳两脚打得鼻坍嘴歪,爬不起身,待要往内闯将进去,早有许多家人,各持棍棒刀枪,一齐拥上,将飞龙围在核心。飞龙不觉大笑。猛见她那同学跟在一个道人后面,瑟瑟缩缩的走了出来。原来他们新近得知胡家有降仙之异,深怕飞龙学得道术,再来寻他,不是一二勇力之辈所能抵抗,因此托了朋友,前去城内聘得一位道人。据说道人是一位游戏人间的散仙,自称为不愚道人。许多百姓因他常常显些怪异出来,大伙虔诚顶礼,称为大仙。那大仙受了那家礼聘,料道胡家不过平常百姓,哪里请得天仙下降。更不信胡家孩子倒是真龙化身,多分是什么妖精假冒神仙,唬骗乡愚的。便也不顾虑,一口允许,前来替他们降妖除怪。当飞龙打倒两个武人之时,刚正他也到了,一家子喜欢不尽,忙着请他先来一看,这飞龙究竟可是真龙化身。道人欣然允诺,拉了飞龙的同学,出至前厅,果见一个眉清目秀、温文尔雅的女孩子,正在那里耀武扬威,看她空拳赤手,打得一班家人走投无路,喊痛叫天。道人见了,不觉皱皱眉头,量定飞龙有些本领,便想先下手为强,口中念念有词,喝声疾,半空中突起一个迅雷,早有七八条小龙,向飞龙身上直扑下来。飞龙生平没和人动过斗争,更没曾施过什么道法。又兼道人趁她不防,放冷箭似的这么顽她一下。飞龙果然措手不及,连她师父传授的遁法,一时也来不及施用,竟被那七八条小龙儿打翻在地。道人大喜,再把手中一粒弹子祭起,喝声:"宝贝快取她脑袋!"一语甫毕,突有一道黑光,直奔飞龙头上。说时迟,那时更快,这飞龙身虽倒地,心却明白。见那黑光飞来,心中一急,蓦觉泥丸一跃,口中涌出龙丹,望空直上。顿时天昏地黑,雷震风狂。黑暗之中,却有万道金光,耀人眼目。原来是她真身被龙丹引出,所以风雷立至,天地昏黑。那些耀眼的金光,却是她身上的片片鳞甲。真身一现,不但小小黑气,散作一股青烟,就连那七八条小龙,也都吓得显出本来面目,原来却是几根烂草绳儿。飞龙此际心中完全明白,神情越发镇定。见了那些草绳,不觉笑得龙躯乱颤,自己想道:"只道人有首领,龙有祖师,却不道烂草绳儿还有徒子徒孙哩。他把这些东西来唬我篾龙,真可说太不自量了!"哪知她这一笑一颤,却闯下了一场大祸。
原来她那法身,本是极大的身躯,虽是她的神通可大可小,但因施术未惯,匆忙之中,哪里顾得这么周到,不知不觉,把全个龙身显了出来,凭他房屋再大些儿,尚且不够一动一弹,幸喜身在天井,可以把大半个身子蹿向高处,还不怎样害人,比及纵身一笑,全躯颤舞,这才坏事儿,但听豁喇喇一阵响,是她把几十间民房撞成平地;忙把尾巴一缩,又是呼喇喇一阵响,又把她那仇家的百十间房子,也变成瓦砾之场。还有宅前宅后、庄内庄外的树木,同时都被震倒了许多。至于坍屋之下的人民,更自可想而知,大批儿压得和肉酱一般,越发不成个模样了。飞龙才晓得闯下大祸,慌忙收回龙丹,变成小孩原身,回顾地上,只觉湿漉漉的。原来不知何时,已变成一片汪洋的水滩。水势潺潺,向东流去。
飞龙忙又跳在空中,运用神光四面一望,方知此水竟已通达钱塘江,成为小小江湾。后来地方百姓所称为闹龙港者便是此地。
那时的飞龙,却无暇再顾这些,只得匆匆忙忙离了水滩,回到自己家中,兀自神魂不定,心胆动摇,回想了一下,忽然伏着母亲灵柩,大恸起来。只道得遇仙师,从此可望出头,哪知小小疏忽,惹下如此大祸,连累不少良民。师尊是大罗金仙,事事能够前知,将来降罪起来,如何当得起呢!哭了一回,猛然转念,现在仇是报了,祸是闯了,罪是受定了。追悔痛哭,也是无用。想我第二件大事,便是母亲窀穸之事。我此番惹祸,都因母亲而起,难道还忍教母亲灵柩永远停留在此,将来自身受灾,却教谁来安葬她呢!想到这里,不觉叹口气道:"命苦之人,横直是弄不好的,事已如此,自身之事,却莫管他,竟把母亲安葬好了,再遵师命,去东海恭候定罪去罢。"于是跪下去,对着灵柩又哭拜一阵。她此时也不去烦动别人,捏起召神诀,请来许多天丁力士,将灵柩扛到一座高山之上。因自己要去东海,便把灵柩的方向,朝东安放。更请本山土地们帮忙,不上一个时辰,就堆起一座极高的坟墓。从别处移来了百十枝松柏,将坟墓围绕得密密严严,地势十分盛旺。于今龙游西北有座峻岭,号称飞龙的,即因秀春葬地得名。
再说飞龙异想天开,见得大事了,便要遵师命,前去东海,因念自己闯下这等大祸,虽说事出无心,但回想自身从篾缆得道,经历两世,从没闹过这等大事,死伤如许多人口,此去祸福死生,尚未可必,而眼前又不能不和母亲坟墓暂告分别,心中由不得万分凄楚。忽然想到此去离那东海不过数百里之遥,承师父教授地行之术。此后化成龙体,不能在空中任意往还,以及灾及田庐,再遭天谴,不如地行赴海,所过之处,开成一条地沟,此后如要拜墓,便可从地中往来,人不知鬼不觉的,也不惊世骇俗,害己殃人,岂非大妙之事。想到这里,不觉十分欢喜,想再试着钻入地底。忽又转念水面之事我所熟悉,地中之事,别有土地专司,我今侵犯他的地界,不可不先对各方土地情商一声,免得再惹是非。于是捏诀念咒,召各山中土地,告知此意。土地们面面相向,都有为难之色。飞龙怒道:"只通一条走路,又不碍着什么,怎便如此无情!"土地们见她发怒,都慌道:"上神不要错会我等意思,委因各处各地,气有厚薄,味有浓淡,田有肥瘠,质有松实,此皆上天注定。福人能得福地,苦人只好得些劣土,怎经得上神恁地一钻,却不把好坏的土地弄成一脉贯通,此后再分不出等第高下。别的还不打紧,不免把世上善恶祸福,灾祥吉凶都弄得七颠八倒,有违上天赏罚之公,报应之理。将来追究起来,小神们位卑职小,如何担当得起。"飞龙听了,知语语有理,句句皆真。怎奈自己朝墓心切,好容易想出这个主意,自谓计出万全,再无不妥,也决没比此更好的法子,着实踌躇了一回,又对土地们说:"列位所言,虽是不错,但据我想来,善人得福,恶人逢殃,那是报应一定之理,岂能因我这一搅,就顽得个颠来倒去。就是地脉沟通,经我法身一过,必有伏泉,将来人民取水也容易些。难道算不得将功折罪么?我意已定,列位可以帮忙,大家都出点力,帮助一下,将来如有机缘,定当重报。要是不能相助,我便独力进行。料想不到一天,也可通出大海了。"土地们又苦劝了一回。飞龙哪肯听从,挥去土地,自管尽力钻地,果然神仙妙术不比寻常,看她化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法身,从岭头母坟入地,一路捏诀而进。先是由高而下,次乃由西而东,真个不消一天,已把一条地脉沟道,直连东洋大海。飞龙不胜之喜,从此潜身东海,修炼符诀。每逢念到亡母,便从海口而进。沿着所通地道,不消片刻,即可直达墓前。后人因这条地脉是飞龙所开,大家称为龙脉。后来这条龙脉虽仍被许真人封住,但是故事流传,沿而成典。今人考究风水的,动不动讲什么龙脉龙头,就从此事发生出来。其实按之事实,并不相符,也只算一种附会之词罢了。
再提飞龙潜身东海,炼功待罪,看看又过了十多个年头,也不见师尊前来,也不曾有什么治罪的消息,心中兀自半忧半喜。她从人海之后,因坚守火龙真人教训,专心用功,绝不干预外事。海中也有许多通灵识性的动物,知道来了一条道德高明的神龙,有的心怀妒忌,时思暗害,究因本领不济,先后被飞龙做翻了好几个。也有真心企慕,想要拜在她的门下学些道德的,飞龙总以自己道术并不高明,兼之未得师尊允许,无论如何不敢擅收徒弟。弄到后来,大众知她不易接近,也不敢和她胡缠。飞龙也落得清闲自在,静心息虑,炼她玄功。她既如此专一刻苦,进步自然极速。只十余年工夫,亏她把火龙真人传给她的修持大道和种种法术,练习得纯熟无暇。这时她的本领,只除天上金仙,未必能够抗衡。至于各界各洞的地仙散仙,以及各处各山的妖魔鬼怪,最高的不过和她齐驱并驾罢了。她又把两根项长龙须,炼成两柄宝剑,平时藏于鼻内,一到用时,可以随意化长短,取人妖性命于千里之外。又把龙丹用三昧真火锻炼,可以放火吸水,吞雾起云,并能摄取别人法宝。晶光一类,任是什么奇珍异宝,宛如磁石引铁,立时吸将过来。她把二宝炼成,十分得意:记得师尊曾言师叔缥缈真人,也在西方传授老龙法力。这龙却是个雄体,听师尊所言,似乎我和他还有夫妻之分,将来相见之下,不知谁优谁劣。我今修成道法,炼得重宝,惊来不致丢我师尊的面子。却不知师尊何以至今未来。难道他已知我违命闯祸?因此不要我这徒弟了吗?若果如此,我便再用几百年苦功,也不能位列仙班,膺受敕命,白白的瞧那西方老龙,昂头天外,得意一时,可羞可惭,就是气也得气死了。这样转念了多时,不觉又万分慌张起来。原想化个人身,前去师尊洞府询问端的。但师尊临行并没有叫我前去的话,万一我去了,他倒来了,岂不更被他责恼吗?
这飞龙转辗思虑,无计可出。这天沉闷之中,忽然想道:何不化个道姑,去岸上走走,也许得些师尊并西海老龙的消息,强如闷在海中,弄得出头无日。想定主意,立刻跳上岸来,变成一个少年道姑,手提尘拂,肩背宝剑,摇摇摆摆的走到一个闹市地方,见那来往行人,甚是拥挤,总不过是一班买卖的商人和人市买物的乡下农夫。飞龙在龙游时,也看得惯了,都没怎样注目。信足所之,不觉走到郊外,时正暮春光景,山花红得如火一般,映着细软的碧草,翠青的松柏。风景真觉可爱。飞龙走上山去,便在一块大石上坐下,玩赏了一会天然景色。忽见山下两个行人,一老一少,一先一后的走着,望下去也似世外装束。飞龙便不由注目起来。她的耳目本已炼得极远极灵。先就看清楚了那老少道人,都是神光弈弈,举止潇洒,知非平常俗道所能,已经满心诧异。一会儿听得那老道吩咐道:"徒弟,前去已是淮城,你且在那边等我。我去会同你师伯,再来找你。你的性子不好,万事可要忍耐,切莫拿出你那粗蛮的脾气来。万一又闯大祸,我可再也没脸子替你求情。而且闯祸越多,魔难越深,将来一再历劫,也是你自己受罪,别人可替你不了。你明白吗?"那年轻的显出很恭谨的样子,说声:"师尊放心自去,弟子再不敢闯祸了。"那老道才张口一笑。飞龙正想看他往哪里走,不道一眨眼儿,就只剩了小道一人,老道的身容不见了。飞龙大惊道:"这老道人本领道法,不在我师尊之下,我既有缘遇见,得上去结识结识他们,说不定他们晓得我师尊消息。想着,慌忙使个缩地法,只三步就到了小道面前。小道见了飞龙如此情形,却也不觉愕然,问道:"你这人打哪里来的?怎么这会我没见你来处啊?"飞龙笑道:"这有什么稀奇,方才望见令师,才是真有道法的高人。小弟实在景仰得很,特地过来请问一声,并要请教小哥高姓大名,贵乡何处?"飞龙问完了话,总当说得如此客气,小道一定肯和他结交了,哪知小道并不答话,只不住的向她上下打量,打量得飞龙好笑起来,不觉失口道:"你这小哥,大概不大出来结交朋友,所以连外面交往的道理,都不大懂得。"一句话,早把小道说得急了,大呼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妖精!也不问问我的年纪,比你曾祖老太、头代祖先,还大个十倍百倍咧,怎就称我小哥!我因守住师戒,万分忍耐,不肯和你计较,你竟不知死活,当面唐突起我来!看还是谁有理,谁没理!"飞龙见说,不觉笑得打跌。要知何事好笑,请看下回分解。
第6回
争意气二龙抢珠闹上界玉帝求贤
却说飞龙见那道童不过十几岁光景,便喊他一声小哥,自谓客气极了。不料因此大触道童之怒,竟说他的年龄作得飞龙头代祖宗。这一来,倒把飞龙说得怔了一怔,忽然大笑起来道:"小哥,你这话才是替我说的,那真一些不错,你打量我还不配做你头代祖太太吗?哈哈,这真是可笑极了!"飞龙这话,原打算自己从篾缆修成人身,再变成龙体,至少也有二千年,的确比到普通人类,委实长个十七八辈不为过分。谁知那道童却大不以为然,也和飞龙一般,禁不住呼呼狂笑,说:"天下原来真有这等不知长幼、不识进退的狂妄女子。不要走,吃我这一戟,试试你老祖宗的法宝!"说时早已掣戟在手,向飞龙劈面刺去。飞龙见道童攻来,当然不得再让,只得抽剑应敌。两人就在这山脚下大路旁,对战起来。才一交手,双方都觉对方的家伙有些分量,彼此不由都吃一大惊,不敢轻敌,都施出全力,拼命刺击。一来一往,战有二十几个回合,却把道童杀得性起,纵身一跃,起在半空,喝声:"兀那小妖,瞧祖宗的宝贝来也!"飞龙一看,原来是一粒红珠,在空中碌碌滚着。一霎时,便有万道红光,向飞龙身上扑下,把飞龙一个身子围在红光之内。飞龙只觉得浑身如火烧一般。渐烧渐热,渐不可当,不由心中大怒,喝道:"好小子,怎敢寻你祖太太开心!你有宝,难道别人就没宝么?"一面喝,一面也把口中珠喷出,立时满天金光,将红光敌住。二光相斗,弄得半空中全是金红之光,闪闪烁烁,来来往往。这时虽当正午,那强烈的阳光,早被二光掩住,一点都现不出来。倒吓得许多百姓惊疑害怕,大家关起门,躲在家中,不敢出头。这飞龙和道童相持有个把时辰之久,兀是不分胜负,心中又不晓得那红珠是什么东西,居然和自己的龙丹有同样的力量呢?想道:"不如用个法术,将他这珠子抢到手中。一则可以除那道童;二则自己的龙珠,有了配对,却也好玩得很。"想着,便暗中念动真言,伸手向红珠一招,果不其然,红珠应咒而至,落在自己手中,红光亦渐渐散了。飞龙正在大悦,忽觉自己所发的金光,也变成了游丝一缕,渐不可见,不禁吓了一大跳。抬头一望,可不是,她这龙丹,也已到了道童手中,好笑二人却似双方交换了一颗珠子。虽说胜负不分,但物各有主,别人不能使用。他俩都把自己之物,换了别人的东西,须知这是本人精气魂魄炼成之宝,在他们本人,可以说人即是丹,丹即是人,大小变化,指挥如意。若换了别人,怎有这等效力。这时二人才都懊恨起来。又是道童先发火性。只见他摇身一变,变成一条大龙,头尾相去可三十多里,两只眼睛乌溜溜向着飞龙,张开血盆似的大口,奋然向飞龙扑下。飞龙这才看出那道童原来也是同道,便扭身从道童身边钻出地面,原来也是一条极大的真龙。两龙相见,互相盘旋,只把大块青天,弄得忽明忽暗,雾散云飞。吓得那下界众生,家家闭户焚香,人人磕头礼拜。这一场双龙恶斗,各把自己修炼的大丹失去。世上相传,叫做二龙抢珠,就是这段故事。
那双龙苦战一天,兀自拼命相持不肯罢手,不道越打越上,已经打过中界,看看要到天上,正值玉帝升座灵霄,和许多仙官谈论天曹公事,先见金红二光直冲霄汉,已觉奇怪,后来二光渐散,忽又有一股腥臭,触人鼻官,更觉怀疑,便问众仙道:"这是什么兆头,为什又有那种臭味。朕为一天之主,统治三界真仙,怎有这等妖气上冲宝殿。卿等可快去查明下落,速行奏报,以便遣将前来诛戮。"当有太白金星李长庚出班俯伏,口称愿去查明妖人,即行奏陈。玉帝允可。
李长庚奉了玉旨,出了南天门,推开云头,向下一望,见那两条孽龙苦苦相拼,都打得鳞飞甲裂,头破血淋,想是打得昏了,不向下面降落,反逐步上升,赶赶闹闹,一直到了南天门外。李长庚忙按剑高喝:"孽畜不得无礼!抬头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如此撒野!还不快退下去!"二龙听了,不觉都吓了一惊,各自住手一望,见是一位老道立在云端,大声叱责。二龙本来不曾上过天庭,虽见云雾之中隐现琼楼玉宇,都只认作什么国王所居,并不十分惊惧,因见长庚说话无礼,都大怒道:"老奴才,怎敢无礼骂人,我们自打自,与你何干!要你管这些闲账什么?好得很,你既口出狂言,我俩却先收拾了你这驴头,再来比较胜负!"两龙也不等长庚分辩,齐向南天门飞舞而来。把个李长庚吓得回身飞跑,忙至宝殿,奏称:"下界有两条妖龙造反,如今杀上宝殿来也!请陛下快快发兵防守。"玉帝大惊道:"什么妖龙,怎一向也不听人说起,如今该宣谁人前去除妖。"一语未了,猛听得殿前一阵风响,两条不知死活的孽龙,真个闹将上来,口中齐呼:"快把老头献出,饶你一国性命!若是不然,我们作起法来,一时三刻,淹死你们全国!"玉帝听了,慌说:"妖龙已至,快宣把守天门各将,挡住关口,一面召朕甥二郎,速带天兵前来降妖。"李长庚忙又奉旨到灌口去召二郎,这里有邓、辛、张、陶四将,各执兵器来打二龙。二龙大怒,使出浑身神力,头撞殿庭,尾击天门,身子一扭,早把四将摔去几千百里。慌得玉帝和许多仙官,赶紧退入后殿。但听得天崩地塌的一声,两龙早把一座殿角,打得坍将下来。把殿上许多陈设的器具,打得七坍八倒,四分五裂。那两龙口口声声,仍要找那老头出去送死。玉帝不觉龙颜震怒,道:"朕忝为上天之主,统辖三界文武万仙,如今妖龙造反,竟敢打上宝殿,毁损殿庭,也不见一人和朕分忧,岂不愧死羞死!"一句话说得一班侍从仙官,一个个面红口噤,相向无言。此时外面两龙越闹越凶,竟要飞入后殿。当有玉帝左右的八大仙官,出至前殿,高唤道:"兀那两龙,你等出身何处?如何得道?因什事由,反上天庭?快请一一讲明!须知此间乃是通明殿上,玉帝所居,岂容尔等如此妄为?今玉帝有旨,怜尔等修行非易,若肯悔过伏罪,还可原情一二!如再狂妄执迷,只怕天兵一至,骸骨成灰,却不枉费了千年功行?"二龙听说,这才知道是天曹灵府。此祸闯得真不小。没奈何口吐人言,一同陈说此番如何闹起,如何相打,因恨老兄无端责辱,心有不甘,故齐心合力,要把老道捉来,将他沉于东海之中,饱鱼虾的肚子。不道老道一进此地,就不见出来,心中大怒,闹出事端。可并不知道是玉帝殿上。如今已知罪,不敢再有妄为,还求大仙代求玉帝恕以无知,赦其大罪!但却不肯说出自己出身和修道年代、潜修地方!仙官听见,把心放宽,回来奏闻玉帝。玉帝道:"凡修道之人,必有师父,两畜师父何人?再去问明!朕却找他们师父来,治以应得之罪。"八仙官再来传谕时,不道两龙已知得罪于天,不敢再留,已逃至下界去了。
玉帝重行出殿,召见各级仙官,正商议善后和剿捕之事。却有李长庚带来灌口二郎,率领全体兵将前来听命,并面奏:"微臣治下,也有老龙成妖,日前忽然施用妖术,移来土山一座,将灌口海面压住,改水为陆。夺天地造化之功。正拟发兵擒拿,恰被先事脱逃。现奉明诏逮捕孽龙,不知是否即是灌口之妖!"玉帝见说,自有一番慰问。即着率领本部天兵,下界讨逆。二郎奉旨去讫。玉帝见那殿角倾圮,庭柱歪斜,许多器具都是九洲四海之宝,被他们糟得不成模样,不由心中不悦。对那李长庚问道:"朕为诸天之主,乃万仙领袖,天庭之中,多少才能出众、法术精通之士,如何被这两妖横行无忌,如入无人之境,难道满朝仙吏,竟都没有赶得上两个小妖的吗?如此情形,往后下界畜生,稍有本领,都可任性横行,目无法纪,甚至朕这通明宝殿,也有一天被妖人魔鬼拆毁净尽,片瓦不存,那还成个什么样子!这三界之上,也用不着朕这有名无实的玉帝了。卿等看有什么法子,可以保得玉宇澄清,天庭安晏。其各抒怀抱,直言无隐。"只见李长庚出班奏道:"久治则乱,乱则劫生,治乱安危,皆有定数。微臣前在八景宫,听老君和元始论劫,曾言今年通明殿上,当有小小灾变,微臣窃思上帝领袖万仙,主持劫运,纵有灾变,何能惹及道明,因此窃笑两位仙长所言之迂。疑事所必无,不复置念。不料如今却有此妖龙之祸,果应二仙之语,可见劫运之理,虽大圣上仙,明知其故,而无能避免。臣又闻老君预言,下界不久有洪水大灾,人畜淹没,数在亿万以上。幸有应运圣人业已降生人世。不久当膺下界圣主之命,出任首辅,将来即行治水之事,尔时水陆两界,重新订界限。陆上之事,自有人君治理,水中之事,须得两条有术有才的龙神,方能制治得下。已派他大弟子火龙、缥缈两真人,收度两条真龙,潜伏水底待时应召。"又说:"两龙一雌一雄,还有姻缘之分,将来匹配夫妻,诞育龙种,以为东南西北、大小内外各海之主,辅助人君,受命上天,保得四海平安。妖精匿迹,虫鱼之类各遂其生。这事非常重大,所说莫非就是这两个怪畜所以有此本领。要是世间凡龙,休说道行毫无,只怕一个顽壳,还到不了中、上两界咧。微臣想,要知此事端的,只须前去请教老君祖师,必能晓得明白也。"玉帝道:"话虽如此,想那两龙既为老君弟子所度,待诏治水,正该恭谨小心,预备应诏才是,怎敢如此妄为。即使劫数前定,而二龙负如此大罪,如何还能再予录用?岂不令天上群仙,笑朕赏罚不明吗?"长庚又奏道:"老君为众仙之祖,火龙、缥缈两真人为上界金仙,他们必知此中因果。微臣即去请问明白,却再奏闻。"玉帝准禀,着速前去。又道:"治乱安危,虽关劫运,而登庸贤才,终是帝皇应分之事。朕观左右辅弼之臣,多非应变之才,此后拟培植人才,任用贤士,卿当为朕代询老君,可有此等才德仙人,请他保举上来,以备干城之选。即使一时不得其人,却应如何培养裁成之处,亦请他悉心指点。"李长庚衔命出殿,驾云至八景宫,下落云头,见那宫殿情形,又和通明殿上不同,幽静非常,庄严无比。宫外奇花异草,怪鸟彩禽,不一而足,玩之不尽。长庚因奉有玉旨,不敢贪看景物,一步步向宫门急行向前。才到宫前,早有白鹤童子迎住笑道:"祖师早晓得你这老道一定要来的!"长庚骂道:"孽畜,不得无礼!快去通报,说我求见祖师爷!"童子见长庚骂他孽畜,便扭头笑道:"我把你这不要脸的老东西,你才骂了人家孽畜,吃了大亏,只辨得东逃西躲,几乎连累玉帝,不得安坐,如今刚得安闲,又敢来这里骂人哩!好好!你有面子,你自进去,见我祖师,用不着我这孽畜替你通报!"说罢,赌气儿坐在岩石上,撮口呼鸟,一声甫起,百鸟齐来。红的、绿的、黑的、白的,大大小小,雌雌雄雄,飞下一大群,一齐拥住童子,围成一个大圈儿。童子动一动,群鸟也跟着他往来围绕。那童子自顾寻他的开心,再也不来理那李长庚。李长庚看了一回.不觉好笑道:"你瞧,这孩子如此没道理!如今正要用得着他的时候,少不得赔他一个礼儿,回来见了祖师,却再和他说话。"因即上前一步,赔笑说道:"老弟,笑是笑,玩是玩,正经还是正经,你可知道我此番前来,为了甚事?乃是玉帝有旨,着我来请教祖师的。误了旨意,不但我一身受罪,祖师要晓得了,老弟面上须也不大好看。好兄弟,快快替我通禀罢!莫再取笑了。"童子听说,"呸"了一声道:"你别拿你那玉玉来吓人,我这里只晓得祖师,凭你比天还大的面子,要见祖师,还得卖我一个情儿!我要不通报啊,哪怕玉帝亲来,也见不到祖师,休说你这老头了。"长庚笑道:"你这孩子,越发胡说了,你如此慢怠,祖师知道了,难道不会责打么?但如今总算我来求你,我也没工夫和你多缠,就赔你一个罪如何?"说时,真个向童子打了一躬。童子才大笑起来说:"也没见你这家伙,恁地没中用,一吓就吓成这个样子。看你可怜儿的,就替你通禀一声吧!"说时,立起身,举手一挥,群鸟四散,他便一跳一跃的进去了。好一回,又出来向长庚一招手儿说道:"老头来吧!祖师着你进去呢!"长庚整一整衣襟,恭而且敬的跟随童子,走到里边。见了老君,拜将下去。老君命他起来,笑道:"你不是来查那两条孽龙的事情吗?"长庚叩头而起,传过玉帝旨意。老君又笑道:"说起这两条孽龙,却是我派人将他们收度起来的。初得人身,便列仙班,原是我的特殊恩典。不过野性未驯,礼仪不习,而且未登天府,也竟不知灵霄宝殿是什么所在。凑巧你口舌之间,触了他们怒气,所以闹出这么一场大祸。虽然如此,也总是数有前定,玉帝该在此时要受一场闲气,遭一重虚惊,也算小小一桩劫数。事已过去,不必再说。现在却正要用着他们建功之时,暂时可且由他。至于他们的罪孽,将来仍不免有一种报应。此时不便预言,你可回去上复玉帝吧!"长庚又叩问玉帝因两龙闹事,天府诸仙竟无人收伏得住,为此圣心不悦,拟请祖师派门下有德行神道的大仙,前去襄助天政,保卫天庭。此事可能行得。"老君笑道:"我门下诸仙各有职事,且和玉帝无缘,怎能做得他的辅弼。但玉帝身边甚少道德才能之士,也不是事,我早替他算定,该于三千年内,连收八大金仙。其中也有已经出世的。不过未成人体,久后须得我陆续派人收度,成其正果。尔等也须随时随事听我指使,或属天府,或在凡间,扶助他们,陆续成道,也是尔等极大的功果呢!"长庚叩头称谢。拜别老君,自回天宫复旨去了。未知后事如何,却看下回分解。
第7回
说份上名师救高徒提往事老鼠化蝙蝠
却说二郎神带了许多天兵天将,追逐两龙。过了上界中界,一直赶到下界。按定云头,运开慧眼,向下一望,却才瞧见两龙已入东海,正要躲下水底。二郎神忙使个定水诀,向下一指,水合海冰,宛如铜浇铁铸一般。两龙不得下去,抬头一望,方知是那位神将施的法力。两龙一齐大怒,各现人身,手挺宝剑腾空而上,直攻二郎。二郎不慌不忙,展开画戟,力敌二龙。战有二十回合,二龙渐渐支持不住。飞龙先显原身,向东飞逃,那龙也跟着逃来。二郎哪肯相舍,率领兵将,苦苦追赶,看看相去不远,二郎袖出两枚神弹,一手提着一枚,撒手向二龙打去。道声"着",两道金光落在两龙头上,但听轰的一声,两个龙头早都着了一下。打得他们火星四冒,头脑疼痛,几乎跌下云端。二郎诧异道:"我这神弹,无论打妖打人,弹一打着,没个不死的,怎这两龙竟能受得住我这一弹?想来他们修炼已久,有些道行,所以支撑得住。如今索性用飞剑斩他,看他们怎能抵挡得住?"想着,便把口一张,突有一道白光,飞向两龙脑部,冷气飕飕,寒风凛凛。光起处,两龙兀自打了个寒噤,看看这一下有些捱不住了。说时还迟,那时却要快过万倍,那剑光刚近龙身,猛听得轰然一声,满天忽然起了一层红光,把二郎的剑光逼退二十多里。同时听得红光中有人喊道:"二郎却慢,这两个畜生罪犯天条,将来自有报应。现在却有用他们之处。二郎请慢费心。"一言未毕,二郎面前早站定两位仙人。二郎慌忙收住剑光,举手为礼道:"火龙、缥缈两位真人,从哪里来?怎见得两畜不该今天丧身!"火龙真人笑道:"来说是非者,即是是非人。"二郎还不晓得我俩和两畜大有缘份。缥缈师弟为了那孽畜,已在贵治灌口来回好几次了。"二郎恍然道:"哦。这畜生正是灌口地方那妖龙吗?听说有一个什么仙人度他出世,不晓就是缥缈道兄。那你们也忒爱管闲事。你俩可知他们在敝治灌口移山盖海的事情吗?可知他们大闹天宫惊动玉帝之事吗?如今玉帝大怒,派小弟前来捉去治罪,两位怎得讲情?"缥缈、火龙都笑道:"两畜虽然大胆,从来未上天庭,怎识通明之路?这事我俩也已知道,是那李长庚闯的穷祸!本来灵府尊严,怎容畜类如此放肆。一则也是定数使然;二则将来自有报应。这时却不消多说。横竖一切都有敝祖师作主,就是玉帝面上,也有他老人家代为解释,决不教尊神为难就是了。"二郎又道:"还有敝治海水被他填成平地,此水有关民食,且为制监之用。如今失去了一大半,却不害死许多人民。"缥缈真人笑道:"那更容易,下界不久有极大水灾,治水圣人已经出世,将来贫道必请他设法,把剩下的海水加深一倍,以深补狭,水量不差什么。那填平之地,却可成为民田,也未尝没有好处。"二郎笑道:"既然如此,我便收兵回天缴旨去吧!二位道兄和师祖,万不能言而无信,倒害我受罪呢!"二仙笑道:"笑话!笑话!尊师看得我们师徒这般靠不住吗?"二郎大笑,收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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