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杰传--程瞻庐》(25/36)-未知-余光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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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唐祝文周四杰传--程瞻庐》第 25/36 部分)

枝山坐在轿中暗暗好笑。这时春寒料峭,他坐在这奇暖的轿中另换了一种天气,看这扶手板上雕着张生游殿的戏文,居中嵌一个指南针,坐在轿中可以不迷方向。两端还镶嵌着纹银小匣,一边装着豆蔻,一边装着口香茶膏。枝山借此消遣,居然甜津津香喷喷异常受用。
他想:“小唐家中是色色考究的,所有式样外面都唤做唐款,尤其考究的,便是陆昭容。他是陆翰林的爱女,嫁来时赠奁的东西号称巨万,所以他坐的轿儿这般的精美绝伦。”枝山又想:“这般轿儿确是生平第一次享用,多坐一刻好一刻。”他便吩咐轿夫在城内打了一个转,再往桃花坞不迟。轿夫道:“祝大爷,可是要远兜远转?”枝山道:“只为你们抬的平稳,我祝大爷坐的舒服,所以叫你们远兜远转。”轿夫道:“祝大爷不要生气,你要远兜远转是可以的,只是口彩不利。苏州俗语,叫做‘城头上出棺材,远兜远转。”枝山道:“臭贼放屁,不用远兜远转。迳向桃花坞去罢。”比及进了唐府墙门下轿入内,在这滴水檐前已有这八位美人排班出接,这又是破题儿第一遭。可惜雾里看花,目迷五色,又不好取出法宝把他们照这一照,而且燕语莺声,你也祝伯伯,我也祝伯伯,祝枝山自生耳朵以来又是第一回听得这般的柔声软语。忙即唱了一个总喏道:“诸位嫂嫂,恕我祝某不能一一作揖,只好唱一个总喏了!”又是一叠声的祝大伯难得光降!祝大伯请到里面!祝大爷请到花厅上坐!枝山答应不迭。自有唐兴、唐寿导着老祝到花厅上。面南坐定,八位美人分坐在两旁相陪。送茶以后献上八只高脚银盘,盘中装着许多糖果。先由陆昭容抓一把玫瑰水炒的瓜子奉敬,其他七美人依次敬客,每人敬一样。有敬松子仁的,有敬金橘糖的,敬一样,唤一声祝大伯。枝山到了这时只恨爷娘替他少生了几张嘴,又要敷衍他们,又要咀嚼糖果,如何来得及呢?陆昭容道:“昭容去年端的冒昧,回来和七位妹妹说起,大家都说昭容欠礼,早向祝大嫂面前再三陪罪。所有毁损的东西,大伯尽可开单前来,昭容自当一一照赔,万望祝大伯沧海之量不咎既往。”枝山笑道:“嫂嫂,你何前倨而后恭也!去年见了老祝奉敬十二根捣衣棒,今年见了老祝奉敬八只银盘,银盘里的东西虽然好吃,棒槌底下的滋味端的难熬。”陆昭容知道他今天总要发泄牢骚,只得撩着这口气一味软化。笑着说道:“祝大伯,不用提起前事罢。
棒槌打毁的东西昭容照赔便是了。”枝山道:“这些粗笨的家伙赔不赔还在其次,但有一件东西虽然一钱不值,却也无处寻觅。嫂嫂肯赔,先赔了这件东西再和你讲话。”陆昭容道:“祝大伯要赔什么东西?”枝山笑道:“去年借重尊腕把老祝左边的几根贱毛拔去,走向人前似乎不大雅观,请你照赔了罢!”陆昭容暗笑这阿胡子太觉放刁,旁的东西不索赔,索赔这几根马桶豁洗,分明有意和我为难。待要发作,又想硬干不得,还不如软化的好。便站立起来笑向枝山说道:“祝大伯的尊髯失去了多少?”枝山道:“多虽不多,少也不少,大概有十多茎罢。”陆昭容道:“祝大伯,昭容便向你福这十余福。”说时拉着袖儿向枝山福了又福,连这福了十余福,算是赔偿他的损失。枝山道:“不算不算,似般赔偿损失太便宜了罢!”其他七位娘娘一齐立起,由罗秀英发言道:“祝大伯,我们大姊福了不算,待我七姊妹也来福这十余福罢!祝颂你祝大伯后福无穷。”陆昭容道:“既这么说,我也来补这十余福,好教祝大伯福如东海。”于是八位娘娘都转到枝山面前挨肩站立,浑如锦屏风,很齐整的各各拉着袖儿,向祝技山福了十余福,方才归座。枝山的为人最恨人家和他客气,尤其怕人家的妇女和他客气。越是客气,他越不能说种种挖苦的话,只得说:“好了好了,诸位嫂嫂究竟为着何事唤我老祝到来?”陆昭容道:“无事不敢奉邀祝大伯,只为祝大伯已探悉拙夫的行踪,请祝大伯指示他的行踪,以便寻他回来。”枝山道:“尊夫有了消息,这是谁说的?”陆昭容道:“这是小厮唐兴听得贵价这般说的。后来二妹到府探问,祝大嫂也是这般说。”枝山笑道:“嫂嫂们切莫听信谣言。”陆昭容道:“这不是谣言,这是祝大伯自己宣露的消息。”枝山笑道:“实告嫂嫂,向来祝某的说话根牢果实,决不说谎。自从去岁避难以来,祝某的说话便有些靠不住了,十句之中总有一句是谣言。祝某说的尊夫有了消息恰是十句中的一句谣言,请弗相信,这是靠不住的。”陆昭容笑道:“祝大伯是一位忠厚长者,怎会造谣?”枝山道:“我本不愿造谣,这是嫂嫂教我造谣的啊!”陆昭容道:“这倒奇怪了,昭容何尝教祝大伯造谣?”枝山捋着胡须道:“嫂嫂,我还你一个凭据,俗语说:‘嘴上无毛,说话不牢。’我是嘴上有毛的,我说的话自然句句皆真,语语都确。叵耐嫂嫂在去年把贱毛连根拔去,多虽不多十分之—是有的。拔去贱毛不打紧,只是坏了祝某说话的风水。
所以十句中间总有一句是不生根的话,这都是嫂嫂害我的。”陆昭容道:“祝大伯休得取笑,拙夫行踪究在那里,请祝大伯早早指示。”枝山摇头道:“我不知晓啊。”陆昭容道:“祝大伯是不会不知晓的,要是不知晓,祝大伯断然不会回府的。”枝山道:“嫂嫂,我这番回来拚着嫂嫂又来拔去我的蛇须,拔去了一边再拔一边也不妨。”七位娘娘见大娘娘问不出老祝的话索性使一个苦肉计,说:“祝大伯再不说出我们大爷的行踪,我们八姊妹只好向你跪求了!”说时,忙着呼唤丫环快去取红毡毯来,枝山连忙摇手道:“诸位嫂嫂,你们真个要拜我死老祝么?休得这般,待我讲给你们知晓,不过说便说了,寻却不去寻的。”陆昭容道:“祝大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了西天。”枝山道:“你们要我去寻访,为着朋友分上也不敢辞。不过有两桩事声明在先,须得我们天生薙过了头才好去访问子畏。”陆昭容道:“这—桩可以遵命。”枝山道:“第二桩,我要拉着小文同去。只为他在家中享福太便宜了,我们唐、祝、文、周须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陆昭容道:“不知文叔叔可肯同去?”枝山道:“嫂嫂去请他到来,以便一同商议。”陆昭容忙唤唐兴去请二爷到来。唐兴领命自去,众美人又包围着老祝,细问丈夫的行踪。枝山看他们这般恳切便不好再放刁了。又想起娘子叮嘱他的话,顺风旗不要扯的太足了,忙道:“诸位嫂嫂,你们子畏兄倒也写意,为着遇见了一名美貌婢女,不惜解元身分一路追踪而去,宛如路入天台不想回里,忽忽已是半载有余。
累你们朝思暮想端的罪过。”陆昭容道:“祝大伯的消息是从何处得来?”枝山不慌不忙,从烟雨楼闻歌说起,直说到央托沈达卿探听唱歌人下落,只把秋香两字藏起不说。又道:“探听了两月有余,才知道这唱歌人唤做米田共,这个名字是尊夫替他取的。尊夫坐了他的小舟尾追着大舟上—名绝色丫环。据尊夫向米田共说:“你追得上这大舟重重有赏。’米田共问他何事追舟,尊夫说:‘只为大舟上有个绝色丫环,人间独一,世上无双。非得追上大舟,他看一回不可。’陆昭容绉了绉柳眉道:“这是拙夫太荒谬了。青衣队里的人,至多和我们八娘春桃一般,难道还有什么杰出的人才?”枝山道:“这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又叫做‘家花不及野花香’,又叫做‘隔墙果子分外甜。’尊夫虽然荒谬,却也要原谅他的。
吃饱了,山珍海味也觉腻烦;换一味,雪笋汤儿倒也有味。”说罢呵呵大笑。依着陆昭容平日的性子,听到这几句,便要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现在呢,丈夫的行踪还没有知晓,索性软化到底。道一句:“祝大伯又要取笑了,这只大舟是谁家的呢?舟上丫环叫什么名字?”枝山道:“嫂嫂休要炒虾等不及红,凡事总有个来源。盐从怎样咸起,醋从怎样酸起,话须一句一句的讲,饭须一碗一碗的吃。”陆昭容要听消息无法可施,便道:“祝大伯说的不错,请你一句一句的讲便是了!”枝山暗暗好笑,今天这只母大虫驯伏的和小猫一般。横竖眼前没有对证,我来加盐加酱,引起他们的醋波也好。便道:“摇船的米田共是认得尊夫的,听得尊夫这般称赞那丫环,他也有些不服气。他说:‘没有见过世面的人这般说法不打紧,你唐大爷不该这般说,谁都知道你唐大爷拥有八位美人,人人都是西子重生,个个都是王嫱再世。行的时候宛如一队花蝴蝶,立的时候好比一座锦屏风,大舟的丫环好虽好,总比不上你府上八位美人。谁料尊夫几声冷笑,向米田共说道:‘我们这几位配说美人么?象大舟上的丫环才算是美人呢!”米田共不信道:‘我听得唐家大娘娘花容绝世,二娘娘国色无双,三娘娘袅娜弄姿,四娘娘娉婷顾影,五娘娘翩若惊鸿,六娘娘朗如秋月,七娘娘宜嗔宜喜,八娘娘善舞善歌。有了这八位美人,人间的艳福都被你大爷占尽了,大舟上的丫环希什么罕?追他做甚?唐大爷不如回舟去罢!’八美听到这里,好象那摇船人替他们题小照,个个面有喜色。枝山道:“这个摇船人确是一片忠言,叵耐尊夫忠言逆耳。他说:‘米田共,你懂得什么?我唐寅没有遇见这美貌丫环,只道家中的八房娘子。确也不弱,一遇见这美貌丫环,便觉得家中的八房娘子都如尘羹土饭不屑一顾;这丫环才算是美人!我们的八房娘子美在那里?替他倒洗脚水都不配呢!”这句话才出口,气的陆昭容直站的站将起来,唤一声:“祝大伯,你快把他的行踪说出来,我们拚着和他反面问问他谁是尘羹?谁是土饭?”枝山暗暗得意,自思我把这小扇子扇得几下,竟扇出了他们炉中的妒火。谁知罗秀英拉着陆昭容坐下道:“大姊,你上当了,这是祝大伯和我们开顽笑咧!这摇船人既是不识字的,我们大爷替他取了米田共三字为名,把粪字拆开嘲笑于他,他都不省得,为什么米田共嘴里忽的通起文来?既知道西子王嫱的故典,又会把我们八姊妹各各下一句四字批评,句法又很老炼。他有了这般学问,他不做摇船人了,他也不叫做米田共了。这不是祝大伯和我们开顽笑么?”这几句话提醒了陆昭容,笑向枝山说道:“原来是祝大伯和我们开顽笑,名曰米田共的忠言,实则是祝大伯的戏语,原来祝大伯便是米田共,米田共便是祝大伯。”枝山自思破绽被他们捉住了,自己懊悔不迭,才信顺风旗不能扯得太足,说谎话也要有个分寸。米田共不是通文的人,怎会说这通文的话。最难堪的被陆昭容说祝大伯便是粪,粪便是祝大伯。枝山这时不觉恼羞成怒,便从座上抬身,道一句:“诸位嫂嫂再会了!”说罢便想动身。陆昭容忙道:“祝大伯那里去?”枝山道:“摇驳船去,嫂嫂说的米田共便是祝某,祝某便是米田共,我既做了米田共,只好摇驳船去。”陆娘娘连忙道歉,七位娘娘也陪着大娘娘道歉,枝山方才勉强坐下,但是谈了许多话还没有说出是谁家烧香的大船,大船上的丫环叫什么名字,陆昭容屡次动问,枝山总说且慢且慢,待到小文来了再行奉告,免得一番生活两番做,告诉了各位嫂嫂,又要告诉小文。陆昭容听了肠痒欲搔,明知老祝卖关子,越要他说他越不肯说,话在他的肚里,只得等候文徵明来了再作计较。今天的老祝须得佛一般的待他才是道理。于是八位娘娘陪着老祝闲谈。李传红马凤鸣的敷衍工夫最好,春桃是婢女出身,应酬尤其周到。
约莫申刻光景,文徵明方才坐轿到来。八位娘娘只在花厅上迎接文家叔叔。并不象方才迎接老祝时站在大厅下的滴水檐前恭恭敬敬的迎候。枝山暗暗的欢喜,我今天的面子比着小文大过数倍,于是徵明坐定,枝山老实不客气的坐在徵明上首。徵明问道:“诸位嫂嫂何事见召?”陆昭容道:“方才祝大伯说拙夫的消息他已知道了,曾把大略情形告诉我们八姊妹,只不曾说出拙夫尾追的那只大舟是谁家的大舟。祝大伯说起,须待你叔叔到来才肯宣布。现在叔叔到了。祝大伯大概可以宣布了。”文徵明道:“我也疑及是为着这桩事。此番我们从杭州回来,老祝也曾把子畏兄追舟的事约略告诉我知晓,只不曾说明追的是谁家的舟。我再三问他,他再三卖关子。总说且慢且慢,回到苏州见了唐家各位嫂嫂我再宣布这桩事,可以请你到场同听的,免得—番生活两番做,今天告诉了你,明天又要告诉唐家八位嫂嫂。”枝山笑道:“好了好了,宣布姓名此其时矣。但是事关秘密,须得屏退了仆妇丫环。”陆昭容忙令他们尽行退出,且把门儿关闭,免得有人窃听秘密。比及众人退出,枝山道:“论起这份人家,尽都知晓,并且和唐文两家都有些姻戚关系。子畏跟踪的丫环唤做秋香,是在华鸿山太师府中承值华太夫人的。子畏一路跟踪跟到东亭镇上。这是米田共摇他去的,以后如何,米田共也不知道了。据我看来,一定混迹在相府里面。不过怎样混入,祝某没有目击情形不肯武断。以意度之,他不是乔妆使女?定是假扮书僮,做了低三下四之人,才好和秋香接近。
现在半载有余不想回来,据我看来,子畏图谋的秋香一定没有到手,弄得进退两难,只好过一日是一日了。”文徵明听到这里忽然拍手道:“老祝猜的不错,子畏兄一定做了书僮,而且书僮的名字我已知晓,他唤做华安。在先,他是承值书房的,后来华老赏识他才思敏捷,便教他伴读书房,不把他当做家奴看待。听说华老曾有把他断作螟蛉之意,只为太夫人不许,所以把这事搁起了。”枝山道:“衡山,你怎么知道这许多底细?”徵明道:“这是内人杜月芳说的。月芳得之于他姊姊雪芳,雪芳是华老的冢媳,归宁时候谈起这聪明书僮,但是他不知道是唐寅的化身。后来月芳告诉我知晓,我暗暗奇怪,书僮中间决不会有这般的俊秀人物,敢是子畏罢?不过转念一想,华宅二娘娘冯玉英和子畏是中表兄妹,子畏倘在华府,一定要被二娘娘看破机关。看来这书僮不见得是子畏罢。为这分上,把我的方寸疑云吹散了。
现在听了老祝的话,可见所疑不虚,大概二娘娘假作痴聋,由着他在相府中胡闹罢!”徵明说到这里引起了陆昭容的无名之火,声言要往东亭镇去访华府二娘娘,问他为什么听凭他的表兄,做那低三下四的人。慌的七位娘娘都说使不得,使不得。正是:
顿使柳眉都倒竖,遂教杏眼尽生嗔。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祝希哲片言熄怒火冯太君千里归故乡陆昭容得了丈夫的消息不怨儿夫,却怨着华府二娘娘冯玉英起来,恶狠狠的要到东亭镇上去寻仇。为什么不怨儿夫呢?他知唐寅毕竟有夫妇之情,明知唐寅隐于贪色,掩过宁王耳目,干出种种玩世不恭的事并非出于本意,在情理上是可以原谅的,因此便不怨儿夫了。为什么怨及冯玉英呢?为着冯玉英和唐寅是中表兄妹,唐寅在华府中做了半年书僮,冯玉英断无不知之理。他不敢在华老夫妇面前道破机关,但是不该瞒起着唐寅的家眷,要是他有一封信来略露端倪,陆昭容等八姊妹便可安心,一面还可以设法遣人和唐寅会面,劝他悄悄的逃归苏州。这分明是冯玉英暗暗使刁,累他们担惊受吓,不知丈夫的生死如何。陆昭容为着这一点,把许多毒气都化在他表小姑冯玉英身上,便要立时唤舟亲到东亭镇华相府中去见二娘娘,他问一个知情徇隐的罪名。慌的七位娘娘都说使不得,使不得!陆昭容道:“有什么使不得,我是说得到做得到的,人家惧怕华太师声势,我偏不怕他。华鸿山和我爹爹是同年的进士,我要叫他一声老年伯。我见过了二娘娘,还得请教这位老年伯,问他为什么侮辱斯文,把一榜解元当做青衣队里的人。侮辱斯文罪小,亵渎朝廷名器罪大。他若倚老卖老,不肯引咎自责,我便告到京师,也是我的理长他的理短。诸位妹妹不容相阻,事不宜迟,还是赶快动身的妙。”七位娘娘劝阻不得。正在没做理会处,座上的祝枝山忽的拈手大笑,笑的前仰后合。罗秀英很奇怪的问道:“祝大伯为什么好笑?”枝山笑道:“我笑你们七位嫂嫂都是不识时务,要劝阻大嫂动身。大嫂到东亭镇去和华鸿山、冯玉英寻仇,你们七位嫂嫂以为使不得,老祝以为使得使得。华鸿山端的可恶,把解元公屈作书僮,冯玉英尤其荒谬,把嫡表的哥哥当做低三下四之人。大嫂这番上门问罪一定可以得着胜利。理直气壮,怕着谁来?大嫂见了冯玉英,先给他—个下马威,打他一下很松脆的嘴巴,然后向他严词责问。我想冯玉英一定向大嫂负荆请罪。大嫂再接再厉,去见这个华老头儿,也给他一个下马威,不问情由,先揪住他一把胡须,至少也得拔去他十之七八。然后向他严词责问,华老头儿一定向大嫂连连道歉。大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到当今天子驾前告他一状,好在天子南巡,尚在金陵驻跸,大嫂的母家住在南京,倘去告御状是很便利的。当今天子一定龙颜大怒,把华鸿山削职为民,从此这老头儿只可销声匿迹,再也不能做那乡绅的领袖了。大嫂大嫂,很可去得。老祝在苏州听你得胜回来咧。”七位娘娘绉着眉儿,见老祝在那里放野火摺烂药,闸出事来他好袖手旁观,分明不怀着好意咧!陆昭容一经撺掇离座起身,待要到里面去检点行李,即日动身。
文徵明很冷静的说道:“嫂嫂且慢动身,还要三思。恰才老祝定下的计画,都非上策。他是撺掇人上竿拔了梯儿看。华鸿山果然罪在不赦,但是子畏兄未必便能逍遥法外,安然无事。
只为他在华府充当书僮出于自愿,并不是华老强迫他的。听得我们月芳说,相府书僮都须写一纸卖身文契为凭。子畏兄屈身作仆,当然也有一纸契约。契约上面决计有自愿卖身的话。
据我看来,此事通天不得,一经通天,只怕子畏兄身受的罪名要比华老加上几倍咧!”陆昭容听得这里未免存了投鼠忌器之惧。便向枝山道:“请教祝大伯,这事一经通天拙夫要犯着什么罪名?”枝山笑道:“你大嫂要出气,便顾不得许多了。只须华老头儿褫革功名,便遂了你的心愿了。至于尊夫的吉凶休得管他,他自不惜身分,玷辱科名,改名易姓,屈身作仆。
皇帝老子问他的罪有什么大不了事,轻则远处充军,重则也不过当众斩决,大嫂你又何必顾及他呢!”昭容听到这里,一腔怒火如被冷水打灭,便又坐了下来,心平气和的说道:“祝大伯一番指道,昭容如梦初醒,东亭镇上果然去不得。要是冒昧前去,便是害了拙夫,教他投入法网。祝大伯,念昭容是个女流之辈方寸已乱,那里有什么好计较若问万全方法,须得请教祝大伯,如何可使拙夫安然归家不生枝节?”枝山捋着胡须道:“方法是有的,只是痛定思痛。”昭容道:“这话怎讲?”枝山摸着面颊道:“自经大嫂拔去几茎贱毛,至今尚有余痛。”昭容道:“从前种种错误,日后在祝大伯面前一并伏地请罪便是了,只求祝大伯把万全方法指示则个。”枝山不慌不忙的说道:“据我老祝主张,这件事情须得从容布置,万万鲁莽不得。而且外面休得吐露一切风声。按着方才衡山的报告,华相府中的华安书僮十有八九分是子畏化名。但是未经探听切实,如何可以上门问罪?老祝为着友谊份上,偕同衡山免不得要到华相府中去一走。只道是慕着华安的才名,要和他谈谈学问。一经见面,使可水落石出。那时乘机忠告,便可悄悄通知子畏教他设法脱身,才是个安全之计。”昭容道:“祝大伯的方法何尝不是,不过拙夫经久在外不想回家,大概还不曾和秋香订定姻缘,所以有这恋恋不舍之意。要是祝大伯指道于他,他仍执迷不悟,这便如何?”枝山道:“大嫂放心,老祝劝子畏设法脱身,不是教他单独脱身,要教他和秋香一同脱身。不是在大嫂面前夸下海口,只消我老祝到东亭镇上去一走,管教子畏携着如花如玉的人双双回里。大嫂只须替他们早早布置新房,应了我老祝的两句口令,叫做‘再来一个八变九,九秋香满镜台前’。”八位娘娘听了都是面有喜色。昭容便问祝大伯何日动身,枝山道:“二月廿四日是小儿剃头的日期,亲友道贺自有一番忙碌。我们动身大概二月底三月初罢。”回头又向徵明说道:“衡山,你嫌太局促么?”徵明沉吟未答。祝枝山笑道:“老祝不肯强人所难。你新婚才经四月,左拥右抱其乐无涯。你如嫌着局促,缓一年去也好,缓十年去也好,老祝决不相逼。
只是言明在先,此番访唐老祝不再孑身独往,非得你同去不可。”昭容央告道:“文家叔叔,请看着拙夫分上,不要改期罢!”徵明没奈何,也只得应允了。祝文二人起身告别。徵明是坐轿来的,当然坐着原轿回去。昭容又把自用的轿送那祝阿胡子回家。
祝文二人去不多时,忽的看门人报将进来道:“北京姑太太回来了。”昭容益发欣喜,姑太太一来,这华府的书僮是不是丈夫化名一问便可知晓了。于是率同七位娘娘到外面去迎接这位北京回来的姑太太。
列位看官,这位姑太太是谁呢?便是冯铸九通政的夫人二娘娘冯玉英的母亲,唐寅的姑母。冯铸九通政服官皇都,姑太太随宦京师,经年没有返里。此番回来是带着儿子媳妇一同南下,先到东亭镇,在华相府中住过三五天,和女儿冯玉英畅谈别绪,旋又回到苏州山塘上通政府第。行装才卸,姑太太急于要到桃花坞唐家一走,只为“千年不断娘家路”,何况是阔别了多年?又听得唐家八美为着丈夫失踪举家惶骇,须得去安慰他们一番才是道理。姑太太的儿子媳妇都劝着他老人家歇息一天,明日再去探望亲戚。姑太太道:“伯虎这侄儿太会淘气,他一走以后,全不管八位娘子春花秋月鬱鬱不欢,我既已知道了正确的消息,早去一刻,他们便早一刻安心。”儿子媳妇听了当然不再劝阻。好在阀阅人家自有轿班常川伺候。
姑太太吩咐提轿,忙即带着秋纹丫环先后上轿。姑太太坐的是绿色大轿,秋纹坐的是玄色小轿。一路并无耽搁,直进城关,径往桃花坞而去。
陆昭容虽然知道姑太太业已动身南下,但是何时抵苏还没有得着正确消息。现在听得姑太太回来,这一喜非同小可,八美同时出接,家人们开放正门,两乘轿儿进了轿厅。秋纹的小轿先停,秋纹出了轿儿,大轿也就停了,打起轿帘,秋纹把这位老皇封搀扶出轿。八美敛衽上前,齐叫一声:“姑婆!”姑太太说:“诸位侄媳经年不见了!”又向陆昭容说道:“你的面庞比昔年清减了许多,想是记念我的伯虎侄儿。但是老身此来带得好消息,你们不用愁闷,且到里面去细谈。”昭容肚里明白,他一定到过了东亭镇,得知丈夫确实消息,所以有这口气。于是八位娘娘拥着这位老皇封同到房厅坐定。房厅上的匾额是唐寅自己题的,叫做“八谐堂”,含有八音克谐的意思。姑太太见了这题额便笑着说道:“现在要变做九谐堂了。”于是一宾八主捱次坐定,丫环送茶送果盘。姑太太带来的秋纹丫环,自有使女们殷勤招待,不须细表。姑太太和八美寒暄数语以后笑说道:“老身自从去岁得知伯虎侄儿失踪,这个心总是七上八下不得安宁。老身尚且如此,八位侄媳的记念行人不言可喻了。但是此番回来老身先到东亭镇,在玉英那边住过数天,无意中得知侄儿的下落。”说到这里稍作停顿,察看昭容等态度如常,并无喜出望外的模样,姑太太暗暗奇怪,敢是伯虎的消息他们已知晓了不成?不如冒他们一冒。便向昭容说道:“听说侄儿的下落你们已得了消息。”昭容道:“他撤着我们去后,直到今日消息杳然。昨天昭容还到关帝庙去烧香,默祷神明,保佑丈夫早早回家。姑婆在东亭镇怎样得来的消息倒要请道其详。”姑太太道:“亏得你们没有知晓,否则一定要抱怨我们的玉英了。其实这桩事玉英也是左右为难,俗语叫做‘打杀在夹墙里’。
幸亏老身在华相府里住了几天,才明白玉英的许多苦衷。要是不然,休说你们要埋怨玉英,便是老身也要痛责女儿。”昭容暗暗佩服姑太太的口才很好,他把女儿为难情形先说在前,好教我们不能责备玉英,便假作不知的说道:“姑婆的话简直莫名其妙,拙夫失踪和玉英妹妹毫不相干。昭容等即使无礼,也决不会怨及毫不相干的人。”九空道:“怨及无辜的人便是大大罪过,我们大姊是很讲道理的。”姑太太道:“你们原来真个不知伯虎的消息,伯虎何尝失踪,他住在东亭镇华相府中。”昭容假作欢喜道:“原来如此,拙夫已做了相府中的上客,这真是难得啊!从前华相府中的老太师曾经屡次恳求拙夫替他作画,延延不曾允诺,这番拙夫住在华相府中想已遂了老太师的心愿,一定礼贤下士格外优待。何况又有玉英妹妹在里面,拙夫益发有了照顾。上有老太师的虚左待宾,下有贤表妹的竭诚款客,昭容听了说不出的欢喜。”姑太太皱了皱眉儿道:“要是伯虎侄儿在华府中做上客,我们玉英便没有什么为难之处了。可惜不是!”罗秀英道:“不是相府上客定是相府中的中等宾客,和华老分庭抗礼,平等称呼!”姑太太摇头道:“做了中等宾客倒也罢了,我们玉英也不用担着心事。
可惜也不是!”谢天香道:“我猜着了,定是拙夫在相府中做一位下等宾客,和那门下清客一般看待。玉英妹妹是爱面子的人,眼见表哥哥不受华老的优待心中不乐。华老又是他的公公,做媳妇的又不能编派他公公的不是,因此左右为难了。”姑太太依旧摇着头道:“伯虎侄儿做了相府的门下清客,虽不十分体面却也不十分丢脸。玉英也不至十分为难,可惜也不是。”春桃道:“这倒奇怪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难道他也似我从前一般,做了低三下四之人么?”姑太太点了点头道:“倒有些意思了。”口中这么说眼光注射到八美面上,却见他们虽有几分惊讶之色,但是有些矫揉造作不大自然,这时的姑太太叫做“哑子吃馄饨,肚里有数”,料定他们已得了信息,却是假作不知。但见李传红笑道:“怕是姑太太和我们开顽笑罢?料想华老一代贤相,决不会把秋榜解首屈作低三下四之人吧!”马凤鸣道:“便算华老一时糊涂,误把秋榜解首做了低三下四之人,但是这位四德俱备的二姨娘决不会佯作不知的。我想他一定劝谏公公,切莫做这侮辱士林的事。”姑太太暗自忖量,果然所料非虚,他们决已知晓了伯虎的踪迹。听他们的语气很抱怨着玉英,便向李传红说道:“我们玉英是一个寻常女子,说什么四德俱备未免谬赞了。”蒋月琴道:“我想华老决不会侮辱士林的,他便不看拙夫分上,也得看他二媳妇分上,怎有把媳妇的表兄当做下人看待之理!”姑太太道:“诸位侄媳所说的话怕不有理,但是华老当时倘使认识伯虎,决不把他买做书僮,玉英早知上门投靠的便是自己表兄,也不肯使他公公把秋榜解首买做书僮。平心而论,这桩事怪不得华老,实在伯虎太会淘气了。更名易姓,叫做康宣,手写契约,愿作奴才,比及我们玉英知晓,他已顶了华安的名,在书房中伺候两位公子了。”昭容道:“原来有这般的事,这是意想所不到的啊!我想玉英妹妹明白事理,事前虽不曾知晓,事后知晓了合该向拙夫竭力劝道,好教他回头是岸。”姑太太道:“好教侄媳得知,玉英所居的地位实在为难,说破又不是,不说破又不是。说破了,伯虎毕竟是衣冠中人,教他置身何地?不说破呢,又对不起你们八位嫂子。他很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他表兄劝解一番。说到劝解也有诸多不便。当着丫环劝解,只怕走漏风声;背着丫环劝解,少主妇与书僮密语,瓜田李下易犯嫌疑。他用尽了心思,只得向着他表兄说隐语。起先向他说,你的来意无非为着‘叶下洞庭,荷开水殿’。
昭容点了点头道:“上一句是骆宾王诗,叫做“叶下洞庭秋”,下一句是徐陵诗,叫做“荷开水殿香”。这八字歇后语,只暗藏着“秋香”二字,但不知拙夫听了如何回答?”姑太太道:“伯虎坚称卖身投靠出于无奈,必须小主母始终成全。玉英见他不肯回头,又向他说:“堂堂相府礼法森严,桂子添香可望而不可即。你若知难而退,不失为识时豪杰,你若执迷不悟,苏州人的颜面一齐被你削尽了’。似这般的严词训斥玉英以为伯虎总该回头了,总该觑个机会回转家乡了。他若乘隙逃归,相府中不过走失一名书僮,谁也想不到此人便是伯虎化名。迷途未远,尽可知难而退。谁料他恋恋这个可望不可即的秋香不想回去。玉英心中异常懊恨,几番要禀明翁姑遣发伯虎回去,但是为着有种种妨碍到底不曾说破。”昭容道:“有什么妨碍呢?”姑太太道:“这事有两桩妨碍。第一桩已说过了,禀明以后只怕伯虎置身无地,第二桩,又恐受着翁姑的责备,既知是伯虎化名为什么迟迟不说,直到今日方才举发呢?”昭容点头道:“在这分上我很原谅玉英妹妹,但是他不能禀明翁姑,何妨先给我们一个消息,也免得我们朝思暮想,问卜求签。”姑太太道:“玉英向我说起,他好几回要写信给你们知晓,但恐怕事机不密,一经张扬出去,华老有失察之咎,伯虎也不免损失名誉。
所以写信以后重又焚去,如是者足有三五次。最后的一次他又决计要告诉你们了,写了一封盈篇累牍的信,把自己种种苦衷一齐写在上面,又叮嘱你们万万不可声张,只可暗暗遣人来劝伯虎回去。要是闹破机关,面子上很不好看。他写信完毕,待要派一名仆役送往苏州唐府。
其时正在去年十月中,恰值相府中大房媳妇杜雪芳,在苏州城内吃过了他妹妹月芳的喜酒回来,妯娌相逢,谈谈苏州情形,杜雪芳便说及祝枝山捱打的事。玉英听了猛吃一惊,他想幸而这封信没有送往苏州。要是送往苏州,万一唐家表嫂也用这种手段到相府中来寻仇,那么这件事便闹得大了。想到这里,他便把写就的书信悄悄付之丙丁。但是他的心中总觉得十分抱歉,直封我这番南下,在玉英那边停留了几天,他才把许多苦衷告我知晓。央求我到了苏州悄悄地把伯虎踪迹向你们说知,而且须得用着稳妥的方法,不露风声,悄悄地遣人到华相府中诱引伯虎回来。但有一层,伯虎不得秋香是决不肯回苏的。据玉英说,秋香虽是丫环,却有大家风范,面貌既好,品性尤佳,知道诸位表嫂大度宽容的,不妨早日替伯虎预备新房,以便他载美回来享受家庭之乐。”昭容沉吟了—会子。便道:“姑婆瞧见过秋香么?”姑太太笑道:“非但瞧见过秋香,而且这个假书僮真侄儿的唐寅唐伯虎,也曾和我会过一面。他不叫我姑母,竟跟着华府书僮唤我一声亲家太太。这不是很滑稽的一件事么?”昭容忙问姑侄相见以后说些什么话来?姑太太不慌不忙说出一番话来。正是:
忍使才人充贱役,漫将姑母唤亲家。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唐解元大除夕行令冯玉英上元夜张灯姑太太不慌不忙说出一番甚么话来,不用姑太太报告罢,编书的自有一番插叙的必要。
只为编书的忙着编那杭州书,冷落了东亭镇上的唐伯虎。自从去年描写观音以后,直到现在,也有四个月了。这四个月中他在华相府里怎生消遣,编书的也得略叙梗概。当那祝枝山在杭州题无字封的一夜,唐寅在东亭镇上吃那度岁的酒,也曾小试才情一夜行三令。什么叫做一夜行三令呢?原来大除夕这一夜华老和两个儿子在书院中饮酒,他知道近来华文华武的学问大有进步,完全是华安指导之力,因此饮酒中间想出一个酒令,试试儿子的心思。大踱道:“爹,你你有令,尽尽管出,你你有屁……”说到这里他居然也知这“有屁尽管放”五字不便出口,所以说出“有屁”两字便缩住了。这也是受着唐寅数月的教育,所以气质上有了小小的变化。二刁道:“爹要行令,尽半(管)行令。”华老道:“我行的令一字中须含有三个同样的字,又要叶韵,又要应用俗语诗成句。我来举一个例,你们听着:
品字三个口,宁添一斗,莫添一口,
(俗语)口口口,劝君更尽一杯酒。(唐诗成句)
其时唐寅在旁侍酒,悄从华老背后指一指盆中的熏鱼。大踱经这一指,便会从鱼字上着想。想了片晌,他便道:“爹,儿儿子的令,有有了。”华老道:“你且道来。”大踱期期艾艾的说道:
(鱼鱼鱼)字三个鱼,水清方见两般鱼,
(俗语)鱼鱼鱼微禹吾其鱼乎!(左传成句)
华老点头道:“大郎茅塞已通,二郎何如?”唐寅又背着华老指指坐案上的水晶镇纸,二刁经这指点也知道从晶字上着想,便道:“爹,你要喜喜(试试)我的本忌(事),我已想就了。”华老道:“想就了,快快道来!”二刁连忙刁着嘴说道:
晶字三个日,常将有日思无日,
(俗语)日日日,百年三万六千日。(古诗成句)
华老道:“二郎应的令又比大郎得体,难为了你们,居然也有了这一日。”说罢,回过头去,吩咐华安也来应一个令。
唐寅道:“太师爷和两位公子行令,小人怎敢擅接。”华老掀髯大笑道:“你有这般大才,我们还要拘什么主仆形迹呢!”
唐寅道:“那么小人斗胆了,小人说的是:
鑫字三个金,父子同心土变金,
(俗语)金金金,一寸光阴一寸金。(成语)”华老大喜道:“华安,你接的令竟是善颂善祷,我们父子三人但愿应着你的令”。这一夜,父子三人欢然饮酒,竟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饭毕便到内堂去聚餐,父子婆媳同吃合家欢,不在话下。
且说平、安、吉、庆四书僮另有一桌酒菜,摆在金粟山房。开怀欢饮。华平道:“我们四人也来行一个令似乎有些趣味。”大家听了一齐赞成,便请华平起令。华平道:“我不比华安兄弟,满肚子都是书。我只会行一个叠句俗语令,须得引用叠句吴谚,形容一件事,每人各道两句,而且都要叶韵的。我来起令了:
豁绰豁绰走过来,扒吼扒吼三碗饭。
华安兄弟轮着你了,你是苏州人,一定接得入彀的。”唐寅笑道:“这个酒令倒也有趣,我来接两句:
阿祝阿祝挑粪担,刮辣刮辣断扁担。”
众人大笑道:“粪担打翻不免臭气薰天了。”第三轮着华吉了,他笑着说道:
其古其古拖地板,阿迷阿迷拌猫饭。”
唐寅笑道:“华吉兄弟,你这一接也很好,打翻了粪担,自然要拖地板了。拖了地板忽又拌起猫饭来了,真个匪夷所思。华庆兄弟轮到你收令了。”华庆想了片时,便道:“想便想着两句了,不知说的对不对。”众人道:“不用客气,请教请教。”华庆道:
乒乓乒乓两半爿,阿呀阿呀叫起来。”
唐寅笑道:“大概是猫饭碗打碎了,阿呀频呼,有什么用呢!”平、安、吉、庆四人行令完毕,恰才散席,忽听得月洞门后有女子声音。连唤着:“华安兄弟快到这里来,和你有话讲呢。”唐寅听得是石榴的声音,很不高兴,勉强迎上前去假作欢颜,问他有何话讲?石榴道:“你们四个人在外面行令,我们五个人也在里面行令。”唐寅道:“还有四个人是谁呢?”石榴道:“便是老太太身旁的四香。”唐寅道:“妙哉妙哉。”石榴道:“庵啊,庵啊。”唐寅道:“你可是叫我么。”石榴道:“你说庙哉,庙哉,我只好说庵啊庵啊了。华安兄弟,里面行令的是春香姐,他听见你们行那俗语令,他也要行起俗语令来了。他的酒令再要促狭也没有,轮到我说,我竟没有说了。好兄弟,看我份上,替我做一回抢手罢!”唐寅暗想:“为着石榴份上,我不高兴替他捉刀。为着秋香份上,我便借他的嘴接这个令,暗暗向秋香通一个消息,以便他日可以双双逃归吴门,岂不是好?”便问石榴是怎样一个酒令?石榴凑近唐寅耳朵,喃喃的一会子。唐寅道:“容易容易。”也凑着他的耳朵把这四句酒令告诉了他。石榴连声道谢,很欢喜的走了。列位看官,可知道五丫环行的什么令?叫做“一一道来令”。这五个丫环都是侍女们中的领袖,一席酒肴比着其他丫环格外优待。春香已得了小丫头的报告,说什么外面平、安、吉、庆四人畅怀饮酒,行一个俗语令。华平开端说的豁绰豁绰走过来,扒吼扒吼三碗饭。众丫环听了个个好笑。春香道:“他们行令,我们也来行个令罢。秋香妹妹,你是个女才子,请你起令罢。”秋香笑道:“女才子三字原璧奉赵,说到起令,外面平安吉庆既是按着次序公推华平先说,这里如法泡制,也得请春香姐起令了。”春香道:“若要引用诗句,我是一窍不通的。行一个俗语令,或者还可将就将就。现在行个‘一一道来令’。每人说四句,上一句须得现成俗语,含有两个一字;下一句要接得连贯,而且叶韵。我来先说了:
一搭一挡,两个朋友,
一高一低,手搀着手。
那么夏香妹接下去了。”夏香道:“这个酒令。看似容易,其实是很难的。你们不许催促,待我慢慢儿想。”春香道:“我们行令并不苛刻的由着你去搜肠索肚罢。”夏香搔头摸耳一会子,便道:“有了,有了。
一吹一唱,弗用鼓手,
一纵一跳,会扦筋斗。
那么秋香妹妹说了。”秋香脱口而出道:
“一粥一饭外加黄酒,
一荤一素蛮配胃口。”
这几句说得众人都笑了。轮到冬香,见他搜索枯肠,好容易的凑出四句道:
“一来一往,青青杨柳,
一拖一扳,拉住娘舅。”
春香大笑道:“拉住娘舅做什么,敢是做那‘扳娘舅’么?那么石榴姐姐收令了。”石榴道:“要我收令,容易容易。说四句俗语,有什么大不了事。哎哟,我要去解一个手了。
对不起,略待片时我是就来收令的。”说时把身子略颤几颤,仿佛是尿急的模样,急忽忽的离座去了。谁知他托辞解手,实则到外面去寻抢手。众人待了一会子不见他到来,便有些怀疑起来。春香笑道:“我已代他想着四句收令了。
叫做:
一歪一扯,托言解手,
一出一进,去寻抢手。”
夏香道:“不见得罢,他去寻谁呢?”春香道:“定是这个和他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辰的四同兄弟。”众人正在议论他,石榴恰才到来,手插入衣襟,做那整理裙子的模样。坐定以后,便道:“收令的句子我早已安排好了。叫做:
一哭一笑,赌神罚咒;
一心一意,同时逃走。”
众人听了并不注意,惟有秋香芳心自警,分明这魇子借他的嘴,向我投递消息,要教我背主逃走。唉,魇子错了,我受了太夫人天高地厚之恩,怎肯背着他逃走,你莫痴想罢!这一节书,叫做“唐伯虎除夕三行令”。
除夕已过,便是来年,待到元宵节,祝枝山在杭州看灯,唐伯虎也在相府看灯。华老为着两个儿子茅塞已开,所以今岁的兴致比较往年尤其热烈,雇用名工巧匠大扎花灯,相国府中,点得明星颗颗。华老要鼓励着儿子们读书上的兴趣,吩咐华安多撰几条灯谜挂在金粟山房,吃了元宵酒后,华老偕同两子到金粟山房中去猜谜。太夫人听说外面悬挂灯谜,也教二媳妇冯玉英撰几条细巧的灯谜。又要易猜,又要不俗,以便鼓动里面主婢的兴致。于是表兄妹两人小显才情,同作谜主。唐寅在金粟山房中做谜主,二娘娘却在紫薇堂中作谜主。话分先后,书却平行。且说华老偕同华文华武进了书房。唐寅上前迎接,不须细表。
华老抬头看时,果见纸灯上面黏着十余条谜语:
(一)工《史记》一句(二)贵《左传》一句
(三)佳《书经》一句(四)诧书名一
(五)口官名一(六)口府名一
(七)钦差《诗经》一句(八)父为相国唐文一句
(九)吃吃《四书》一句(十)月老汉先人名一
(十一)薪桂饮料名一(十二)银河郡名一
(十三)皇陵地名一(十四)松翁《四书》一句
华老道:“有几个灯谜做得很堂皇冠冕。这第五个谜面是口字,猜的官名,明明道着下官。”说时掀着长髯道:“你不是说‘中堂’么?”唐寅道:“太师爷猜的不错。”大踱道:“奇奇怪,口口字,猜猜中堂,不不对。”二刁道:“老冲,你不小(晓)得,口忌(字)在堂忌(字)中间,所以叫做中堂。”大踱道:“第第六条,也也是口。我我来猜,是是河间。”唐寅道:“大公子猜得很好,口字是河字的中间,和第五个谜底用意相同。”大踱道:“吃吃很很难猜啊。”二刁道:“老冲,这就忌(是)说你啊,打一句四希(书),‘似不能言者’。”华老这时宠爱着华安,见这谜面明明讥笑大郎,他却并不在意。又指着第七条道:“这钦差二字明明道着下官。记在中年时,曾经屡奉天子恩命到外面去查办事件。这个谜底不是‘天子命我’么?”唐寅道:“相爷猜中了,请再猜几条。”华老道:“留给他们猜罢,都被我揭去了,他们便觉扫兴。”指着第八条道:“二郎,你的心思较大郎灵敏一些,你猜这个谜底是什么?我是知道了。”二郎道:“唐文忌(是)很多的,不几(知)那一篇?”华老道:“大概是《滕王阁序》罢。”二郎想了一想,便道:“有了,这不忌(是)叫做‘家君作宰’么?”华老点头道:“孺子可教也。”大踱道:“阿阿二猜了,我我也来猜。这这‘诧’字,打打一个书名,叫叫做《家语》。”唐寅笑道:“大公子猜的很好。”二刁道:“我来猜‘薪桂’,什么叫做薪桂?可忌(是)两件东西?”唐寅道:“不是,所谓薪桂者,以桂作薪之谓也。”二刁拍手道:“这不忌(是)把木樨花当做柴烧么?猜一种饮料,叫做木樨烧。”华老大笑道:“谜面好,谜底也好。”正在谈笑时,春香张着灯儿来请太师爷到里面去猜谜。华老道:“里面也有灯谜么?”春香道:“是二娘娘做的,挂在紫薇堂上。老太太大娘娘以及许多姊妹都在里面猜谜,奉着老太太之命,请太师爷进去指教。”又向两位公子说道:“大爷二爷也可到里面去多猜几条。”大踱道:“我我不去,弟弟媳妇,做做谜,大大伯,猜猜不着,坍坍台。”二刁道:“我也不去,家杂(主)婆做灯谜,丈夫猜不着,益发坍台。”华老道:“你们不去也好,便在外面猜谜罢。”于是春香张着灯儿伺候华老入内。里面的灯谜都是二娘娘主政,二娘娘制造灯谜的才思,不亚于唐寅。他是性喜填词的,有好几条灯谜都把词牌名作谜面。灯上挂的是:
(一)风入松古文一句(二)杏花天《礼记》一句
(三)双红豆六才一句(四)虞美人古美人名二
(五)卖花声用物一(六)怀王孙俗语一句
(七)临江仙古女一(八)四边静府县名四
(九)两同心字一(十)相见欢《四书》一句
这十条灯谜以外,还有四条是专猜《女儿经》的。为着丫环们读书不多,《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神童诗》以外,还有一本《女儿经》,这是人人读熟的。为着丫头们猜谜便利起见,所以都把《女儿经》做谜底。这四条是:
(一)日《女儿经》一句(二)一《女儿经》一句
(三)芒种《女儿经》一句(四)土《女儿经》一句其他还有诗词六首:
(一)花魁
秦郎端合号情郎,占得花魁艳自芳。岂必香膏腻云鬓,笑将荷露拭新妆。猜俗语一句
(二)闺情
轻搓细腻动清寒,和雪凝脂冰艳攒。漫记三三围暖阁,芳年五五已凋残。猜牙牌名一
(三)平江即事
调寄《江南春》
姑苏好,女儿喜闲情。几粒相思抛彩艳,数方点缀系轻匀,一缕似簪缨。猜儿童饰物一
(四)寻梅
调寄《宫中调笑》
梅瘦梅瘦,行到灞桥时候。诗思细说姻缘,持爱深怜足尖。尖足尖足,犹道伤残玉骨。
猜俗语一句
(五)长材赞
调寄《十六字令》
长,奇伟魁格气宇昂。偏乖巧,珠明夜有光。猜俗语一句
(六)于归
调寄《怀王孙》
香车宝马到门阑鼓乐声催仔细看,生憎骨肉忍伤残。度针关,左右双双坠玉环。猜俗语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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