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9/43)-清-陈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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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再生缘》第 9/43 部分)

阶前豪杰口称然,寨主闻听满面欢。分付一声邀上殿,难得我,堂房贤弟到高山。勇彪见说心疑惑,登殿凝眸仔细观。品格浑如堂姐姐,为什么,出言相认这般欢?正然暗暗心中想,只见那,寨主厅前退众官。甲叶叮当人尽退,大王密密诉情端。勇彪惊喜逢堂姐,细细申言避难缘。奉旨差官拿叛族,京中大小各纷然。两兄各保爷娘走,被迫拿,半路分开实可怜。孤苦无依将乞食,闻得说,义旗大扯故投山。只言草莽权留命,谁道亲人得复圆。改姓移名都一样,真称异事实奇然。何期堂姊神谋广,独占高山四海传。兵马已招三四万,待时就可下朝鲜。我虽年幼无知识,熟习双锏勇敢先。姐姐东征我共往,报一报,如山似海这仇冤。勇彪说罢逃灾事,女大王,悲喜相交痛泪涟。请出长华双母女,大家见礼在厅前。英雄寨主非常喜,令下方传部内员。大众将官齐入见,女大王,细言遇弟这根原。厅前速摆团圆宴,今日山中叙叙欢。合部英雄齐作贺,勇彪立刻换衣冠。银銮宝殿排佳宴,上下欢呼入绣筵。对对喽罗斟美酒,双双士卒捧羹盘。正然饮酒心欢处,轰隆隆,大炮三声响半山。宝殿应声俱震动,众英雄,停杯出席变容光。
啊唷奇哉!莫非又有官兵到了?
大王座上亦惊奇,一挺金冠拔令旗。立遣喽罗山外去,探明发炮是和非。近丁答应慌忙走,早见人来禀战机。
启王爷得知:了不得了,今有大元天子钦差镇国将军刘奎璧,统领五千人马,离山二十里安营,乞令定夺。
喽罗报罢跪厅廊,怒恼了,红锦幔中女大王。拍案叫声来得好,孤正欲,报仇雪恨在山前。回呼左右传头目,叫他们,紧守高山总寨房。明日战时今日备,恐官兵,偷营劫察逞刚强。喽罗应令忙传谕,聚义厅前又举觞。寨主英雄全不惧,谈兵论武坐高堂。酒阑席散黄昏后,合部英才侍大王。寨主从容传下令,各回本帐莫慌忙。官军既到须迎敌,明日黎明会战场。合部英雄称得令,巡山已毕复端详。大王即命归营寨,霎时间,画鼓三敲退了堂。
话说韦寨主退入后帐,皇甫夫人与长华小姐一齐起来迎着道:今日为何退堂甚晚,适才炮响,莫非又是官兵到来征剿么?寨主微微笑道:贤妹呀,你我的仇人到了,如今正备着大报冤仇,以雪千秋之恨。
长华小姐喜还惊,忙问仇家是甚人。寨主回身归了座,从头至尾说分明。长华听说刘奎璧,柳叶眉边怒气生。一咬朱唇磨玉齿,说声明日我临兵。奴若不,千刀万剐刘奎璧,无面重为世上人。皇甫夫人连道好,上天赐我报冤情。此番放过刘家子,倒只怕,再要擒他万不能。寨主欣然言正是,待明朝,大驱兵马杀官兵。说完俱各宽衣睡,只待天明便出征。按下吹台韦寨主,且谈镇国大将军。请兵要剿吹台寇,马不停蹄晓夜行。正月十三兵已到,细观方向扎辕营。贮兵已毕观山势,刘元帅,正备黎明便出兵。五鼓合营餐战饭,将军披挂坐中门。四员千总齐参见,刘国舅,往下开言叫一声:
千总连登何在?有呀,末将恭听号令。
一声答应上营来,凛凛威风是将才。国舅合欢传下令,必须全胜报营台。今朝本帅亲观敌,看一看,哪个强徒到阵陔。千总连登称得令,全身披挂不迟挨。中军拥出刘元帅,羽盖当空罩顶开。左右人员齐簇拥,营门掠敌不迟延。连登跃马临山下,刀指层岭讨战来。山上喽罗忙入报,蓝旗一展进吹台。寨主正值厅中坐,草莽英雄左右排。滚滚盔星形灿烂,锵锵甲叶满庭阶。威凛凛,尽皆打虎擒龙将;气腾腾,都是擎天架海才。殿上端居韦寨主,分明是,一朝皇帝会英才。忽闻阶下蓝旗报,韦大王,高卷蛾眉怒满怀。微欠龙身推坐位,坐在那,红罗幔内把言开。
嗯!伺候人何在?带马过来,待孤家亲临战阵。
寨主方才要下山,班中闪出一英贤。铜盔铁甲提双锏,说道是,臣愿当先取胜还。寨主座中朝下看,认得是,左军头目伍文安,呼着急,快当先,速斩元朝讨战宫。头目应声称得令。顶盔贯甲不迟延。飞身跳上青鬃马,大炮轰天冲下山。元将连登催战马,铜刀一举不交言。马蹄踏地尘沙起,兵器侵人手腕寒。来往交锋无胜败,刘元帅,营门掠敌怒冲冠。
啊唷,了不得了,光天化日之下,岂容你等贼寇胡行!
一声怒叫取雕弓,箭似流星扑阵中。正射绿营豪杰颈,翻鞍落马血流红。连登只道钢刀砍,喜孜孜,带马回来要报功。一见主兵还按箭,方知元帅弄神通。慌忙落马称恭贺,国舅欣然长笑容。按按金盔生杀气,飞骑直扑战场中。举刀一指吹台岭,竟是春雷响半空。
,喽罗们听者:快报与你家主帅得知,说本帅是天朝的大将,岂肯合无名的毛贼交锋。快叫皇甫长华下来打话。
喽罗飞报上厅寮,招展蓝旗报事苗。皇甫长华同在座,一闻此语皱眉梢。调箭袖,揽征袍,凛凛英风怒气高。转下座下开绎口,喝声带马与提刀。寨主未及开言道,闪出英雄韦勇彪。
启寨主与皇甫千金得知:杀鸡焉用牛刀,待末将走马擒来便了。
寨主座上笑微微,贤弟年轻恐失机。久晓宫中刘国舅,全身武艺甚精奇。开弓一箭伤头目,可见他,武艺精通不是虚。你若小观刘国舅,恐防临阵失军机。勇彪回答无防碍,愚弟当先必取伊。言罢顶盔忙整理,素袍银销跨征骑。寨尊分付加留意,小英雄,跨马如飞到阵前。战场惊动刘奎璧,仰面横刀向前行。刘奎璧,十骑奔腾行得快,三声炮响动刀枪。冲下山前呼杀贼,白袍小将到疆场。英风凛凛真非俗,杀气腾腾果不常。双举银锤骑骏马,遥观不是女红妆。阵前怒恼刘元帅,马上提刀叫慢行。
嗯!无知的强贼,快快退回,速叫长华下来对阵。
勇彪见喝抖神威,跃马如飞就举锤。国舅喝声来纳命,钢刀飞舞砍头盔。一来一往相交战,锤去刀迎动冷辉。大战交锋三十合,勇彪马上少神威。汗流浃背宽袍带,尘染征衣手力微。正在着忙当不住,只见那,红轮西坠要回归。山头金鼓当当响,韦勇彪,倒手拖锤勒马回。国舅提兵归宝帐,心中不悦皱双眉。
啊唷,我好恨呀!
一天交战好辛勤,要见佳人竟不能。吾若是,不为冤家皇甫女,怎么肯,冲锋破阵到山林。长华小姐何如此,躲在山中不出征。明日吾当还索战,必定要,见她一面始甘心。军中烦恼刘奎璧,辗转寻思恨恨。勉强安身归后帐,凄凉景况动春情。征帏寂静无双伴,宝炬空明照一人。长叹一声何薄命,半生筹算枉劳心。洞房花烛空欢喜,孟丽君,又是无情薄义人。御赐宫娥虽顺我,奈何容貌未倾城。今因皇甫裙钗女,冷清清,千里孤身任远征。看破这般藏躲紧,倒只怕,此番姻事又难成。天公误我刘奎璧,前后思量两泪倾。国舅一宵全不睡,黎明时候出前营。纠纠千总忙来见,刘元帅,大炮三声又出营。直抵吹台来讨战,指名只要长华临。喽罗报上吹台岭,寨主韦君大动嗔。
啊唷刘奎璧,好生大胆,竟敢如此狂言!
寨主抬身要备鞍,孤家今日下高山。阵前不斩刘奎璧,血海冤仇气怎甘。皇甫千金心大怒,柳眉倒竖变花容。虎皮椅上抽身起,叫贤兄,今日奴当到阵前。奎璧指名来索战,长华岂肯惧当先。乞分数百精能卒,待我生擒贼子还。寨主沉吟开口道,不须贤妹下高山。刘奎璧,指名讨战非无意,他一定,要在军前出乱言。妇女临阵非小可,怕的是,狂夫恶少戏红颜。刘家强要君临阵,必有图谋在意中。贤妹是,总督门风身价重。你何堪,轻狂贼子与交言。孤家若捉刘奎璧,少不得,万剐千刀同报仇。皇甫千金闻此语,只称谢谢转金莲。大王下座忙披挂,伺候人员不敢延。牵宝马,备金鞍,双锏高呈捧主前。合部英雄忙整备,银銮殿上各排班。盔滚滚,甲珊珊,杀气威风透九天。智勇寨主披挂了,回呼义妹守营盘。长华答应称知道,端坐红罗帐里边。头目四名留守寨,其余豪杰各随鞍。寨尊跨上桃花马,金锏斜提玉手间。队队绣旗前引路,飘飘黄盖上摩天。三声大炮冲霄汉,韦寨主,统率群英下了山。
却说刘国舅正在山前讨战,忽听三声大炮,山头上人马遮天盖地而来。
层层盘道接青云,滚滚征蹄往下跑。剑戟叮当人踊跃,弯铃摇荡马咆哮。千重战甲连环扣,五色征旗号带飘。两面战幡分左右,居中露出一英豪。黄金扎额双龙现,翠翅分环两雁高。凛凛英风垂宝带,堂堂福相挂征袍。面疑三月桃花瓣,眉带三春柳叶梢。乘马端居黄伞下,好一位,神威真武美英豪。阵前吓倒刘奎璧,马上沉吟心暗焦。
啊唷奇哉!山野中如何有此风流男子?
长华久在绿林中,定与其人两意通。不道吹台韦寨主,竟有如此美姿容。既然吾貌难相及,皇甫千金意气通。这次又遭成画饼,还愁性命也遭凶。吾只说,五千人马堪征剿;又谁知,一座吹台未可攻。不意绿林人马广,真个是,雄兵如虎将如龙。今朝既到温州地,只得忘生舍死攻。国舅想完忙勒马,钢刀遮顶问英雄。
呀,来者强徒!你可是吹台的首盗韦勇达么?怎不叫长华临阵,要你这草寇当先!
英雄寨主看端详,只见将军立战场。顶上红缨昭火焰,胸前宝镜吐青光。战袍巧绣花千朵,征带斜嵌玉一方。白面红腮年纪少,清眉秀目品端庄。提刀立马平坦上,也算风流俊俏郎。寨主一观心暗叹,刘奎璧,人材品格也堂堂。若然主意无奸险,少不得,亦是皇家一栋梁。可惜少年刘国舅,居心不正败纲常。今朝狭路逢仇敌,难顾慈悲痛惜肠。寨主想完微冷笑,应声孤是此山王。既知御讳休迟慢,吾合你,双锏单刀战一场。寨主言完容变怒,催开战马呈威光。樱桃口内流莺啭,杨柳身前坐骥忙。大喝欺心刘国舅,孤家与你决兴亡。黄金锏下无情面,我劝你,早早低头落马降。刘帅慌忙招利刃,一声大吼震天空。
啊唷,无名的草寇!你怎么说本帅欺心?
寒风透骨滚长霞,大王马上提金钢,来往交锋要活拿。只杀得,奎璧暗中磨玉齿。只杀得,寨主马上泛桃花。只杀得,元营画鼓声声急。只杀得,山寨金锤阵阵加。大战交锋无胜败,刘元帅,一边招架一边夸。
啊唷妙呀,我的娇儿,为父的看你如此姿容,竟有这全身武艺!
摇刀纵马笑呵呵,喝彩姿容盖世无。看你这般生得美,怎叫我,开刀杀你下征鞍。帅爷不觉神魂荡,爱煞风流美丈夫。若肯投降归了我,竟将你,同床共枕当姣娥。寨尊见说重重怒,玉面通红皱翠蛾。
!刘奎璧,休得狂言,与我快些站住!
寨主轻轻念咒言,定身法术果非凡。好一个,扬威耀武刘奎璧,霎时间,垂手呆呆立阵前。枉执钢刀难动手,空骑劣马不能前。喊声不好我该死,今日里,落在强人妖法间。喝令诸军来救我,元营将士应声连。催战马,磕征鞍,招展旌旗赶上前。片片刀光摇日影,重重甲叶扣连环。马蹄滚地尘沙起,雉尾冲天云雾旋。呐喊一声来救也,团团围裹战场前。寨主未待人临近,口念真言三四番。婉啭莺声呼站住,一班将士不能先。但见那,元营士马顿然呆,盔甲端严动不来。举剑提刀多立住,一个个,狂呼大叫震天台。前边奎璧难回首,急得彷徨乱了怀。
啊唷韦勇达,你怎么也会妖言了?
闻说官兵总不赢,都来惧怕长华能。如何你亦知妖法,敢在军前戏弄人。寨主韦君微冷笑,双提金锏逞精神。喝声元将刘奎璧,快快提刀向上迎。刘帅着忙称不好,钢刀难举马难行。早听得,一声响亮肩头中。就又如,割肉分皮断了筋。痛倒元朝刘国舅,眼花头晕吐红津。英雄寨主微微笑,饶你残生打得轻。不取死尸拿活口,山中还有报仇人。寨主将言遥念念,叫喽罗,速向前来绑得成。
嗯!捆绑手何在?快把元朝将士绑了!
一声令下不停留,大众喽罗喊不休。抖索提绳朝上走,齐齐捆绑在山丘。大王马上心中喜,遍问元兵可肯投?合部官兵齐说愿,寨主就把咒言收。纷纷士卒抛戈战,跪在驹前只叩头。千总连登忙拍马,一鞭远道出温州。寨主分付休追赶,顷刻间,得胜回山万事休。
第十六回貔虎师阵败遭擒
诗曰:假公难以济私心,无勇无谋战绿林。貔虎桓桓威武阵,反甘雌伏竟遭擒。
却说韦寨主立擒刘奎璧,领降兵,打得胜鼓回山。皇甫长华心中大喜,下聚义厅相迎。道:恭贺贤兄出兵全胜。如今刘奎璧何在?韦大王分付先请皇甫夫人出来,以观报仇雪恨。然后命喽罗带进刘国舅,伺侯施行。
皇甫夫人出寨房,虎皮交椅坐中央。右边督府千金女,左首英雄韦大王。百位英雄分左右,一声令下叫拿人。喽罗带进刘奎璧,武士传呼跪大堂。国舅其时心已乱,进厅举目看端详。金龙双绕朱红柱,彩凤争飞紫画梁。百盏花灯垂宝络,两层刀斧映寒光。东西排列诸英杰,个个端严似雁行。殿上双挑红锦帐,中间妇女坐端庄。双笼素袖夫人貌,半压金钗自在妆。左首却居韦寨主,有边又坐一娇娘。高盘翠髻宫花艳,薄掠云环宝串长。眉分柳叶双钩细,面泛桃花两颊香。稳坐端严如帝后,正堪配,左边寨主似君王。痴心国舅惊呆立,意荡神迷失主张。目观花容心暗想,这佳人,定然皇甫女红妆。
啊唷怪哉!不意世间竟有这般女子。
昔日花园见丽君,已夸美色暗消魂。千方百计图欢合,事事行来总不成。谁道长华皇甫女,竟有如此美丰神。虽然各有风流处,这一派,稳重端庄胜丽君。今日被擒逢玉面,纵然一死也甘心。消停慢慢将她劝,看多姣,可肯投降弃绿林。如若其心听劝化,姻缘尚可再图成。正然暗暗心筹算,左右人员喝一声。
嗯!刘奎璧,还不跪下,更待何时?
国舅闻言意不甘,低头站立大厅前。两班勇士齐声喊,再不弯腰就举鞭。奎璧闻听心暗想,怎生屈膝在高山。龙潭虎穴孤身入,难顾厅前下跪惭。想罢抬头朝上看,叫一声,长华小姐听我言。下官奉旨为元帅,皇命当身不跪参。草莽之人我岂服,今朝只当跪尊前。言完顷刻将身跪,笑倒了,左右英才大众员。皇甫千金红了面,柳眉倒竖变容颜。
!刘奎璧,谁要你下礼?
国舅闻听启口云,叫声皇甫贵千金。下官与你非仇敌,何必相逢这等嗔。今有一言须见纳,断休执性不依听。想当初,督台老伯和家父,交契之情何等深。一自花园回禄后,芝田令弟动疑心。通家从此成疏失,不复重为来往情。虽则令尊疑惑我,下官并不记前嗔。谁知家父君前奏,举荐东征作远行。小姐必言我所害,故而睹面若仇人。可怜屈杀刘奎璧,满腹沉冤不得明。今日被擒来此地,欲求小姐作降臣。生于世代功勋府,要做皇家忠孝人。你在山中为叛逆,令尊的,投降情弊更加真。千金若肯投元室,少不得,我在君前委曲陈。当日舅来曾作伐,谁知老伯却微情。嗟我十八年华长,未就同心结好姻。万岁朝廷曾赐配,迎娶那,孟家小姐毕良姻。丽君守节投滇水,依旧孤帏未有亲。如肯投降归圣旨,倒不如,拜求赐配续前盟。夫妻同下朝鲜国,好做伸仇报恨人。再者吹台韦寨主,也不该,英雄埋没在烟尘。既生拜相封侯貌,要作精忠报国臣。若肯洗心归正道,可图富贵与功名。我家有妹招佳婿,陌路俱为至戚亲。如此一来诸事妥,未知道,寨尊小姐可应承?刘奎璧,说完偷看芙蓉面,韦寨主,座上微微笑两声。
啊唷妙呀!刘奎璧,你果有妹子么?
孤家独坐正凄凉,押寨夫人未得将。国舅果然成美意,倒不如,送来山上结鸾凰。与君就此称郎舅,专等春风入洞房。寨主说完回唤妹,据他所劝可投降。长华小姐容颜变,怒气冲空壮志长。
啊唷,花语的奴才!你竟敢这般大胆么?
想想奸谋怎样排,从头至尾实招来。花园放火因何故,举荐东征为甚怀?怎说丽君投了水,莫不是,吾家弟妇又招灾?可恨你,千奸万恶常施计;把那些,已往之情招上来!皇甫夫人听到此,好一似,钢刀万把刺心怀。
啊唷,孟府千金呀!
吾家不幸致分离,你怎投池丧了身。射柳夺袍图配合,到如今,亡家败产不安宜。千金守节捐身死,令我如何意不凄。尹氏夫人言到此,泪珠滴袖放悲啼。英雄寨主龙眉皱,座上含嗔立起身。
嗯!左右快来,不必等他招认,速速取心下酒!
两下人丁扑地欢,拔刀都要取心肝。长华小姐心惊骇,按捺雷霆款款言。今日既拿刘国舅,少不得,桩桩件件要招完。他若未曾留认状,家君难以洗沉冤。报仇还待君前报,断不可,私把奴才一命捐。望贤兄,刀下留人存活口,好待我,他年质证雪深冤。英雄寨主连称是,分付诸人退步还。又叫两边拿笔砚,待他供罪不迟延。霎时纸笔般般备,摆在痴心国舅前。两个喽罗分左右,若然不写就加鞭。长华小姐连催促,供状招来莫隐瞒。合座英雄齐笑视,刘奎璧,羞惭满面默无言。起来盘膝尘埃坐,暗暗沉思泪欲流。
啊唷,我刘奎璧好生不幸呀,怎么一事无成!
今因皇甫女多姣,千里长征挂战袍。只说剿除韦寨主,自然成就凤鸾交。谁知又不从心愿,一旦遭擒在此朝。原不该,自轻玉叶金枝体;原不该,擅入龙潭虎穴郊。今日里,斧钺当头难保命;看起来,所为之事要成招。细思督抚如闻信,一定飞章报圣朝。休说是,姐姐中宫心着急;定还教,父亲官舍也悲嚎。当今国舅遭擒获,岂有个,不发雄兵出圣朝。如若此来能灭寇,今朝性命枉吞刀。如其留得残身在,还好相图再转朝。事已这般无别计,不如纸上且成招。
咳,这许多都是羞人事件,叫我怎样招来!
国舅低头满面红,怕提直笔写私衷。长华小姐芳心怒,婉啭莺声叫快供。不若招成权保命,如其不认罪难容。死生两样由相取,不可迟廷血染锋。皇甫千金言未尽,喽罗们,提鞭乱打就行凶。呼呼打得连声响,国舅浑身痛若崩。无可奈何提起笔,笑坏了,吹台山内众英雄。
阿唷唷,好一个怕打的国舅!不消几鞭就痛得这般模样,你何不早早招来。
奎璧闻言满面羞,一腔恶怒塞咽喉。攸攸气死尘埃地,咬了牙关闭了眸。两个喽罗齐大笑,乱推乱叫急抓头。须臾唤醒刘奎璧,怒气填胸两泪流。悲唤一声亡了罢,跃身而起撞刀头。只因放了周身绑,手脚轻松可自由。一跃上前求自尽,喽罗拦住不迟留。长华默念真言咒,顷刻间,呆立厅前低着头。
话说长华小姐用定身法定住,又叫喽罗们绑了他下半截身子,方才收了法力,依旧立逼成招。
国舅其间坐定身,又悲又怒自沉吟。今朝且忍三分气,异日还图一刻生。立下此招无所碍,现放着,擎天势耀是皇亲。纵然日后为凭证,性命之忧可放心。奎璧想完提起笔,一思一写就还停。上书立供刘奎璧,特具从前已往情。只为夺袍心不忿,顿忘友义起亏心。相留皇甫芝田住,密遣家人举火焚。天佑少华逃了命,私书达父荐东征。督台出战遭擒获,复陷忠臣作叛臣。家属已拿诸事定,图谋又娶孟千金。丽君守节投池死,打退平生妄想心。因此长华皇甫女,吹台被劫在山林。当年曾遣媒人说,总督猜疑不许亲。意欲善图成伉俪,朝中请旨再提兵。谁知谋望难相就,一旦风波身被擒。只道长华还见悯,何期皇甫太无情。当厅立逼招成罪,刀斧加身要动刑。奎璧无何留供状,情真罪实此为凭。他年设有重翻覆,供状为真作证明。国舅写完长叹气,一推笔砚不开声。喽罗递入红罗帐,皇甫千金玉手擎。字字行行观一遍,含悲含愧又含嗔。
啊唷刘奎璧呀!你好用心呀,仗着你国舅王亲,害得我流连颠沛。
今朝被获在吹台,方把前情招出来。你竟用,如此奸谋如此计;使我家,这般祸乱这般哀。一张供状留凭据,细思量,前后图谋该不该。有日法场经万剐,方知天理总安排。长华言讫垂双泪,念及严亲暗痛怀。皇甫夫人忙接看,点头嗟叹骂奴才。寨尊细阅相招事,微笑连称实可哀。国舅呀,天理昭彰话不虚,何须忙乱用心机。历来多少图谋事,今日何曾一件齐。好好在京为国舅,又寻烦恼挂征衣。今朝既入天罗网,少不得,有屈金枝五叶身。寨主说完呼众卒,快些带下莫迟疑。后边养马房间广,令彼于中栖一栖。饮食付他休断绝,苟延活口免耽饥。休杀害,莫相欺,还要留他对是非。一众喽罗齐应令,推推挤挤出街衢。寨尊分付排筵席,大庆军功乐有余。
却说当下聚义厅前大排筵席,以庆得胜之功。酒阑时候,韦寨主与继母义妹同归后寨。
长华小姐翠眉颦,倚榻无言珠泪倾。寨主殷勤呼义妹。有何心事不欢欣。今朝已捉刘奎璧,父母冤仇报得成。贤妹未知何所恨,可将心事表分明。长华小姐长吁气,拭泪含悲启口云。贼子虽擒堪称意,严亲未救可伤情。烟尘久处非长计,兵马多招足远征。你我俱为官宦后,岂堪身负不忠名。奈因玄女娘娘命,说待三年事必成。父在外方奴在此,却教坐卧欠安宁。依奴愚见兴兵去,安处山中待怎生?小姐言完挥痛泪,英雄寨主也伤心。低低悄语呼贤妹,难道我无救父心?一则未成天子命,关津岂肯放长行?若然要到朝鲜国,除非是,杀出江南地面城。这等起兵非小可,难道说,如此还算是忠臣?两难之事常忧虑,苦只苦,兵马虽多未可征。玄女既然如此说,也只好,宁心耐性等三春。逆天行事难成就,还恐临征要损兵。不若安心山内住,待时而动下边庭。长华见说连称是,奴只怕,家君在外受艰辛。九天玄女金言在,且待灾消难满时。皇甫夫人恩爱子,愁眉泪眼转伤心。夫子南北难相见,何日能期得共亲。不表里边商议事,且谈奎璧受欺凌。
却说众喽罗把刘奎璧带到马槽边一间小屋之内,里面又无桌椅,又无床榻,只铺着一条芦席。刘国舅无可如何,也就其中居住。
小房之内好凄凉,只有门来没有窗。芦席一条随地卧,囚粮三次任他吞。诸军喝骂心安受,群马嘶鸣梦不长。透骨凄风思絮袄,穿房明月忆家乡。可怜受尽千般苦,赛过了,皇甫亭山在外邦。按下被擒刘国舅,表一表,本章飞急上京中。
话说千总连登,得出虎穴,就飞报了督抚。立刻差人上本,星夜入京告急,不消十几天早已赶到。兵部内飞本奏闻天子。成宗皇帝龙心大骇,立刻放下本章,就要再发人马征剿。刘皇后一闻此事,只吓得魄散魂飞。
皇后闻听心痛哀,泪如雨下湿香腮。悲呼只叫同胞弟,哭倒龙床不起来。妃子绕帏求止哭,君王执手劝开怀。娘娘勉强依君命,和泪含悲跪在埃。
啊唷陛下呀!
臣妾蒙恩侍御前,一门荣贵近天颜。今朝胞弟遭擒获,这也是,报国忘家不足怜。但是吹台声势急,还宜早早灭高山。望祈陛下开兵马,莫把烟尘当等闲。灭得温州诸草寇,也算为,臣家胞弟雪深冤。娘娘言讫垂珠泪,年少君王亦惨然。御手相扶长叹气,王亲被获朕何安。自当即日兴兵马,以报忠心国舅冤。皇后谢恩方始起,泪垂罗袖暗凄然。不谈帝后悲伤事,且表刘侯国丈因。
话说刘国丈当日得了奎璧被擒之信息,只吓得魂飞天外,体冷如冰,苦在心中,泪下如雨。啊唷我的娇儿呀,你不听亲言,致有今日之祸。
安居官舍好风光,何可朝前请旨行。早晓吹台妖法大,为什么,自寻烦恼走沙场。吹台未灭身先获,怎叫我,父子连心不痛伤。草寇行凶真万恶,你竟敢,轻拿国舅上山岗。有朝力灭温州盗,定将你,万剐千刀斩法场。明日当朝呈保本,荐一位,英雄良将统儿郎。不除响马横行贼,怎救孩儿返帝邦。要灭吹台容易事,怕只怕,救兵未到你先亡。果然儿被强人害,为父何堪不断肠。国丈号呼悲爱子,惊动了,中宫御赐二姣娘。
却说这两个御赐的宫娥,一名姜小媚,一名窦含香。自从国舅收纳之后,窦氏已有了身孕。刘奎璧请旨出征,二姬受尽了枕冷衾寒之苦。窦氏却也罢了,这姜小媚十分抱怨。不在灯前悲恨,就于月下嗟吁。这日闻得被擒的信息,也不过落下几点眼泪,心中早安下个改嫁的主意。窦含香却有一点守节之心,当下一闻凶信,不觉哽哽咽咽痛哭起来。啊唷主人呀!
何苦当朝请旨行,如今一去不回京。绿林强盗无慈念,难保遭擒不丧身。遗腹不知男共女,可能容妾守孤贞。若然有个长和短,窦含香,视死如归不再婚。美妾悲啼心痛楚,刘侯拭泪就开声。
啊唷,你们不须啼哭。纵然有甚差迟,少不得安顿你们一个去处。
小媚低头意可知,含香进步吐言词。侯爷在上容奴禀,贱妾是,愿守空房度岁时。今已怀妊将四月,腹中男女未能知。今朝国舅遭擒获,望侯爷,带挈连娠莫遣之。遗腹孩儿堪苦守,奴岂肯,失身改嫁这般痴。恳求赐碗家常饭,留下奴将节操持。窦氏言完双膝跪,放声大哭泪如丝。刘侯见说心悲切,安慰佳人几句词。
啊唷窦姬,你果然有孕在身,少不得留你在家,以全苦志。
佳人听毕起身去,款步含悲转绣房。国丈嗟呼心惨切,幸亏得,承欢还有小儿郎。黎明冠带朝天子,元帝殷勤抚慰将。刘国丈,举荐一人僧善保,他本是,出身蒙古最刚强。刘侯举荐征强盗,僧善保,择日兴师不用详。国丈回衙心闷闷,恨不得,飞拿草寇上京邦。正然烦恼伤悲处,忽地里,一纸音书到画堂。
话说刘国丈正在愁烦之际,接着顾宏业与夫人的手札,方知是为燕玉的婚姻。刘侯本意,原要在京留心选一个才貌的东床,不肯草草成事的。今因爱子被擒,忧心不过,哪里还理论到女儿身上?当下接了夫人的手札,跌脚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既然看得中意,就定下罢了,写甚么书来问我?
孩儿现在受灾殃,有甚心情管女郎。既要定亲何必问,你只须,行盘受聘结丝罗。女儿姻事随心定,何必用,万里音书寄到京。别件事情强做主,却因此事假推磨。妇人见识真堪笑,反要我,书写回音遣仆奴。
却说刘国丈耽搁了几天,方才写回信。内中无非说奎璧出征被获,燕玉定婚事悉凭夫人作主等语。又一封书信寄与顾仪堂,告允崔家亲事。只为官差还有公干,就遣家人赴复。其时孟士元已补了刑部尚书,孟嘉龄仍在翰林院供职。当下刘国舅出兵被获,满京中传说新闻,郦君玉也就得知了消息。
不觉芳心喜又惊,何期奎璧已遭擒。长华既在吹台岭,定做伸冤报恨人。我作乔装将会试,从今出入可安心。山中既捉刘奎璧,看他家,势若冰山渐渐倾。但愿再兴皇甫氏,也显得,昭彰天理快人心。不言君玉心欢喜,且说钦差主试臣。盛世才华多秀拔,圣朝雅化重斯文。尽收英俊归丹阶,广取风流入翰林。正主考,钦点当朝梁阁老;副主考,就差礼部侍郎臣。其人官讳文明远,协共梁公考俊英。已近场期临贡院,郦明堂,姑夫内侄一齐行。安排珠玉挥毫手,要做风云际会文。十里杏花红似锦,千程云路少堪登。时逢初九头场进,列号分房各用心。彩笔挥毫心自喜,佳章敏捷志堪伸。明堂号内完篇早,一觉悠悠入梦魂。忽见月明如白昼,当空细细起卿云。仙音嘹亮吹箫管,桂影披离启广庭。一道长梯依碧汉,双鬟缓步请前行。梦中惊喜登梯立,丹桂下,慢闪蛾眉月殿人。云髻霓裳香袅袅,冰肌玉骨貌盈盈。广寒殿内飘然立,手抛丹佳落青云。慌忙接住凝眸看,香馥馥,翠叶金枝一簇新。正欲接时门已掩,长梯又向鹊桥横。笙箫管龠频频奏,一阵香风织女临。云鬓金钗容美丽,翠裙玉步轻盈。凝行灵鹊长桥上,说道是,今日何缘见故人。言讫霎时都不见,旁边催促快些行。醒后的是三更后,郦君玉,细细猜疑喜又惊。身在场中成此梦,看来指望有三分。蟾宫折桂应登第,鹊影填河喻做亲。难道见登龙虎榜,莫非又要配成婚。两般详梦非容易,但不知,织女何云遇故人?君玉号中成吉梦,三场用意不须云。仲春十五诸般毕,复到贤东俞姓门。廿七清晨龙虎日,要听喜报可题名。锣声双报俞家宅,众口喧哗讨赏银。郦君玉,独占会元真第一;吴道庵,高标进士廿三名。这番显拔非常喜,大悦乔妆新贵卿。冠带端严参试主,谦恭礼貌谒梁君。风流俊杰颜如玉,潇洒郎君志出尘。拜谢恩师提拔意,高谈雅论冠群英。少年魁首惊人目,惊坏了,紫阁名公梁尔明。谒罢群英齐退出,梁丞相,散堂入内见夫人。
却说梁丞相退堂入内,景氏夫人问道:今科的会元郦君玉生得相貌如何?梁丞相拈髯笑道:咳,好一个会元!休言男子不如,就是妇人也是莫及。
素华继女貌如华,还觉容颜不及他。广额珠庭真可异,长眉秀目实堪夸。闻伊未有鸾风偶,我心中,欲要相招配素华。尝有彩楼招亲事,何妨效古适娇娃。纵然他有推敲意,这本是,天定姻缘不可差。如若夫人同此愿,结楼抛彩却为花。纵然打中非君玉,新贵人,也有诸名貌足夸。似这等,才子佳人姻眷事,自然是,天公不肯误于他。游街之日儿抛彩,这如今,先结高楼近本衙。景氏夫人闻此语,千般欢喜面添花。
啊唷妙呀,这等一个会元么?相公不须问我,快搭彩楼就是了。
夫人言讫又沉吟,舍笑含愁启口云。君五年庚多少岁,谁言尚未有姻亲?恐防搭彩抛球后,又有原婚头配人。往往招亲常有此,不如周到免移更。果然已定婚姻事,难屈儿为侧室人。梁相答言未曾定,问他姑丈向我云。今春十七年犹小,志欲成名未结姻。殿试过时招女婿,真正是,两全其美善调停。夫人见说心欢悦,催促梁公唤匠丁。要搭彩楼招女婿,以将弱秀托才人。住谈相国夫妻议,四集之终略略停。春风融和云路阔,夜廊寂静竹窗深。朝朝敷衍兴亡事,日日追求幻化情。八十九页留后续,再将五卷接佳音。
第五卷
第十七回郦状元假偕伉俪
诗曰:金殿承恩点状元,少年高拔占风流。未挥素翰临仙境,先赴春光接彩球。着意天工成偶配,无缘俗类漫相眸。银蟾试照惊相识,不说新情说旧愁。
仲春廿六近清明,眼下风光又换新。娇鸟乍闻声洽洽,柔条细动叶青青。晚风帘飞彩蝶,初日纱窗听晓莺。暖气侵衣天气好,云笺试笔意偏清。长情未断还重续,夙愿无成托再生。四集既终连五集,旧文又起接新文。前书曾说梁丞相,夫妇相商结女婚。传出命来呼匠作,府前高搭彩楼门。佳期早在初三日,要撞天婚配贵人。巧匠良工齐奉命,装花结彩乱纷纷。高楼搭在仪门外,一道长梯迥接云。小姐不须离府第,出厅就可上楼门。相衙热闹非常比,轰动丫鬟仆妇人。一等太史离了府,成群结伴出高厅。离小姐,撇夫人,嘻笑喧哗队队行。不表下房诸侍女,且谈内室一千金。香房却对夫人户。母女相亲情义深。这日却逢初二旦,娇娥窗下偶拈针。香闺闲下无他事。巧绣梅花竹叶裙。日映纱窗三日接,风摇绣幕鸟声轻。细分彩线丝丝软,绣刺银针朵朵新。偶为蝶来聊顾盼,忽因人静复沉吟。丁香舌燥思烹茗,回首低低唤侍人。叫过小莺呼静鹤,房栊寂寂少人声。消停只得抬身起,漫揭湘帘向外行。午绣拈针犹未罢,一丝残绿逗朱唇。出房步到中堂内,连叫丫鬟三四声。景氏夫人忙答应,姑娘可是要茶吞。痴奴劣婢贪玩耍,内室无人做事情。言讫亲自堂中唤,方才陆续应连声。夫人含怒开言骂,只晓贪玩向外行。小姐要茶亲自唤,全然不见你们应。丫鬟答应慌忙去,太太重呼仆妇们。你等外边观结彩,高楼造得可将成。众人见问齐声赞,真是良工太用心。百样新鲜花簇簇,千般艳丽锦层层。如今已扯红罗幔,下午之时就搭成。
彩楼对:金屋深藏,玉镜光悬才女鉴。彩楼高搭,绣球预待状元来。
景氏夫人心内喜,回观爱女笑盈盈。素华小姐慌忙问,结彩悬花为甚因。相国夫人携素手。笑言坐下向儿云。多姣只得随慈母,就在中堂坐定身。已觉翠眉愁脉脉,早看红颜色深深。夫人笑扯罗衫袖,说道是,为你终身大事情。今岁父亲为主考,门墙桃李得诸生。会元郦姓名君玉,第一风流新贵人。年方十七魁金榜,殿试多应入翰林。再者新科诸进士,内有多半少年人。你父心胸思赘婿,合孩儿,结楼抛彩撞天婚。外边唤集诸行匠,打点妆奁备做亲。被褥衣裙俱现便,裁缝齐集在西厅。绣球抛中蟾宫客,还要从容把聘行。花烛准于三月内,洞房铺在弄萧庭。姣儿虽则螟蛉女,孝顺从无两样心。故此爹娘权做主,决然不负你终身。愿儿招个乘龙婿,夫妇齐眉百岁春。景氏夫人言到此,吓坏了,三贞九烈女千金。春山深锁愁初起,秋水频添泪欲来。苦在芳心言不出,玉容惨淡吐娇声。
啊唷母亲啊!
孩儿遭难感收留,照拂之恩尚未酬。漫道于归今日里,奴正该,晨昏侍奉解闲愁。女儿愿在双亲侧、不必厅前搭彩楼。小姐言完心惨切,腮边早已泪珠流。夫人一见心惊骇,手执春尖道事由。
啊呀姑娘!这是一桩喜事,有什么不适意的情肠?
你言不肯别椿萱,入赘原居一宅间。儿有孝心堪侍奉,如何烦恼这般言。彩楼已搭难更改,明日由天结好缘。小姐闻言低玉颈,芳心无主意如煎。饮茶一盏回香室,斜靠妆台掩玉容。暗暗叫声奴好苦,为什么,天公留我受冤牵。已缘滇水援微命,又到沙滩遇座船。相府收留为继女,荷蒙爱惜与垂怜。何期又起招亲意,结彩抛球在府前。这本是,干父干娘关切重。怎知我,真意真心更改难。躲过一灾逢一祸,不如昔日死清泉。啊唷皇天呀!可怜奴为梦中郎,万折千磨不肯忘。花烛带刀辞老母,画楼投水抱冰霜。生身大德犹未报,订约深心已足偿。何事安居无几月,又多逼迫起灾殃。可知该在绳边死,故此无从水内亡。叹息红颜真薄命,再不能,此身安逸过时光。咳,干父干娘呀!一片真心厚待奴,结楼抛彩在皇都。可怜别有伤心事,不是孩儿情义疏。欲觅天缘成配偶。恐教弱体受风波。红愁绿暗多应我,玉碎珠沉定是奴。如若彩球抛中了,辞不得,要将性命到酆都。那时负杀爹娘德,也只得,犬马之劳再世图。
啊唷,我那养育的亲娘呀!孩儿再不能相见了!
可怜严父早归阴,寡母孤单被众凌。苦节甘当为乳母,孟家抚抱女千金。感承恩主垂怜悯,映雪依随得长成。不意遭逢多少事,千金遗托替成婚。母亲不识孩儿意,威逼应承嫁出门。梦里姻缘奴立定,坠楼一死负慈恩。何期遇救还难保,不久仍为怨女魂。从此不能重见面,奴只好,孤魂万里觅亲娘。堪嗟映雪苏家女,如此收场算有成。小姐芳心思到此,止不住,香腮呜咽吐悲声。呼鬟收拾窗前绣,款步和衣入绣衾。侍女殷勤垂下帐,金钩摇动响铮铮。素华小姐牙床睡,不敢悲啼惊母亲。香罗斜掩花容淡,绣枕轻凭翠鬓深。数回五指弹珠泪,一日悲呼动苦心。伤感多时身体倦,凤眸双合放眉痕。香魂早入邯郸梦,独倚栏杆望暮云。忽听何人空内语,高呼真姓与真名。
嗯!苏映雪,你可仔细听明:我等月老冰人是也。偶检婚姻,只因尔有三度姻缘之分。头一次。虽属仇域敌国,到底也是六礼成的姻眷。这是第二次的姻缘了,劝汝小心耐等,少不得自有第三番花烛的佳期。明日初三,尔这一登楼抛彩,有分教,你可听我道来。
诗曰:莫须惆怅误良辰,即日妆台共故人。夙世良缘终会合,三番花烛始为真。
言讫无声上碧宵,彩云初散暗香飘。侍儿失语惊香梦,锦帐佳人转柳腰。醒眼乍睁人尚倦,绣衫微湿汗初消。迷迷坐起牙床上。惊喜相交皱翠眉。暗暗沉吟思梦境,神明之话好蹊跷。奴因悲感方成梦,这分明,令我登楼把彩抛。四句偈言犹在耳,为何云,洞房花烛要三遭?奴本是,冰清玉洁多情女;岂可与,路柳墙花一例瞧?一次尚然投了水,此番岂可丧清标。冰人月老言词怪,怎么说,明日妆台见故交?细思量,继父曾言皇甫姓;说道是,少华幸得已先逃。莫非他在皇都内,故此神明说故交。咳,月老冰人呀,果然明朝是少华,撇开鼎甲竟抛他。彩楼招得风流客,奴也可,表表衷肠诉己嗟。如若不能从所愿,再图别计赴黄沙。咳,天呀!但祈怜我此真心,早使夫郎在帝京。明日抛球如应梦,苏映雪,一柱心香谢圣恩。素华小姐心惊喜,又带欢时又带烦。寻死之心权撇下,满心又念梦中盟。不谈小姐芳闺事,要表君王殿试臣。主考取文呈御览,朝廷亲试有才人。一班新贵趋金殿,各展才华献圣明。笔走龙蛇存妙法,文裁锦绣有丰神。群英对策丹墀下,郦明堂,大展经纶对圣君。口吐珠玑惊满座,心怀锦绣压群英。金銮大悦元天子,座上含欢说一声。
啊唷妙呀!这是上天所赐之功,主考使寡人得此一位风流学士了。郦明堂,朕令汝连中三元,以见今科之盛。
君王言讫御容欢,彩笔高提点状元。钦点翰林修撰职,随朝办事在都间。探花榜眼标提过,各任京中与外官。分派翰林和主事,内中却也有归班。吴氏道庵想进益,外放官儿有多钱。许久寒窗经清苦,也须得,现在风光过几年。故此吴公心亦喜,不愿做,翰林门第冷京官。霎时鼎甲更朝服,王殿之前谢圣恩。天子九重龙意悦。即开金口叫宫官。
嗯!宫官们速取两只内造金花,待寡人亲与状元插带。
绿衣内侍应声高,手执金花献赭袍。年少君王抬御手,风流翰院欠身腰。霎时乌纱双插帽,掩映得,面似桃花分外娇。天子簪冠隆甚重,探花榜眼睹英豪。此时要赴琼林宴,郦状元,统带群英出圣朝。伺候人员牵骏马,当朝官宰递鞭梢。朝衣一揽升鞍坐,去赴琼林会众豪。不表状元身及第,且谈梁府女多姣。
却说梁相府中,这一日十分热闹。外边的大小仆人都穿新服,里面的老少妇女尽插喜花。景氏夫人平明时候早就梳洗已毕,走到对面房中来看小姐。只见素华继女正欲临镜梳妆,夫人笑着说道:姑娘恭喜,今日是个吉期,要穿件大红衣服的。我叫钱家媳妇与你梳头,快取出首饰来打扮打扮。小姐听说,不觉粉面微红,却并无不快之色。夫人十分欢喜,忙叫钱家进来妆前伏侍。
钱家媳妇面添花,但见那,一朵红云鬓上斜。先进房中忙卷袖,妆前伏侍女娇娃。翠花先压双戏风,玉簪徐分两鬓鸦。珠串拖肩垂宝络,玉环坠耳映桃花。妆成又比寻常好,景氏夫人喜更加。亲自开箱寻色服,罗帏打扮女娇娃。大红百鹤销金服,越锦宫袍剪彩花。玉佩低拖鸾佩动,金莲缓步凤鞋斜。珠围翠绕梳妆毕,好一个,相府千金梁素华。仆妇丫鬟齐喝彩,夫人欢喜也相夸。多姣端坐纱窗下,侍儿们,送过浓香一盏茶。正在兰房装饰处,报了声,老爷朝罢已回衙。
却说梁丞相朝罢回来,迎着夫人说道:我说郦会元再没有不夺高魁的,今日果然点了第一名鼎甲。夫人快些催促女儿妆洗,这一班新贵人去琼林宴了。少刻就要游街,免得错过。
夫人见说笑盈腮,隔着湘帘叫女孩。小姐含羞移玉步,迟迟步出绣房来。深深万福中堂立,斜掩羞容不肯抬。梁相一观心大悦,含欢携手女裙钗。目视花容连说好,愿孩儿,结楼抛彩中多才。群英已赴琼林宴,只恐消停就过街。铺设彩楼诸事毕,女儿前去莫迟挨。多姣无奈低低应,见过夫人走出来。两个丫鬟扶小姐,轻拖玉下瑶阶。离院内,上楼台,只见笙箫玉笛排。先请拈香方坐待,女鬟扶上锦毡来。素华小姐登红毯,嫩纤纤,玉手擎香翠袖抬。双膝跪来三叩首,花枝招展拜尘埃。幽情不敢分明说,嘿嘿通诚在素怀。
咳,皇天后土,月老冰人呀!弟子一言祈祷。
梦里姻缘不是虚,分明花下订夫妻。奴心原欲捐身死,荷感神明又指迷。此刻登楼将抛彩,愿求垂念保微身。少华若在皇都内,乞使抛球中了伊。如若不逢皇甫面,真教薄命又悲凄。望天怜念苏家女,莫使姻缘又是虚。小姐祝完心惨切,亭亭立起整红衣。名香插在金炉内,就近珠帘坐定身。相国夫人同退下,旁边侍立四钗裙。千金不等蟾宫客,就在楼中向下观。但见那,人海人山簇府前,大家指望美姻缘。鲜衣华服抬头看,破帽贫民耸背观。闪灿如星千只眼,瘦肥不一万张颜。交头接耳嘈嘈说,似醉如狂碌碌然。塞道填衢无彼此,秋波宛转也难观。四方士庶多多少,寻不见,射柳披袍美少年。闷倒多姣梁小姐,玉容惨淡意如煎。啊唷郎君呀!今朝为你故登楼,不避灾来不避羞。人海人山填塞满,未知君在哪方游。可怜映雪心如裂,愿郎君,早早前来接彩球。慢表素华梁小姐,且谈鼎甲把街游。
话说三鼎甲,率领一班新贵人赴琼林宴之后,就跨马游行,一路上男妇争观,非常的威显。
状元垂袖坐鞍鞒,九曲黄罗顶上飘。前呼后拥人多少,满面春风意气高。玉鞭斜拂红袍袖,暗喜高魁立圣朝。昔年时,云髻金钗藏绣户;今日里,红袍衣帽作英豪。恩仇两件都堪报,深感朝廷雨露高。咳,皇甫郎君呀!女打男扮受折磨,春风红杏入皇都。今朝名节俱成就,可知道,如此妻儿不辱夫。马上状元心自喜,扬鞭策马展双眸。探花榜眼齐随走,一路堂堂开道锣。行近相衙人拥塞,高高下下乱传呼。啊唷闪开闪开,那边三鼎甲游街来了。让他们有福的去接球罢!狂笑狂呼尚不分,千层层塞密层层。士军左右将鞭打,方使东西闪闪身。几队护兵行过了,状元匹马向前行。观仔细,看分明,相府之前气象新。一座彩楼冲碧汉,能工巧匠用深心。春风乍起千花动,午日初临众彩明。两带青痕如梵宇,双分红柱若龙形。珍珠帘卷飘香篆,锦绣帏开见玉人。微觉新妆真艳丽,远观玉貌未分明。彩球隐隐楼前摆,侍婢端严左右分。相府家人排立定,威严肃静似招亲。状元马上心惊喜,带住缰绳住不行。暗自心云真可怪,场中之梦果然真。方才折桂功名就,这如今,鹊影填河配偶成。此是老师梁相府,莫非世妹要招亲。彩球如若相抛我,郦明堂,又做偎红倚翠人。可惜此身同是女,停鞭不敢过楼门。状元马上心惆怅,惊动了,左右同行新贵人。连叫年兄何住马,前头有女要招亲。一边言语先行走,恨不得,加上三鞭看玉人。年少状元眉略皱,玉鞭斜挽怕前行。欲行潇洒风流事,恐误梁家小姐身。正在迟疑无主意,忽然双鹊报佳音。飞旋乱绕黄罗盖,抖尾挠身不住鸣。君玉一观心大喜,这分明,天公有意配成婚。既然已到高楼下,竟何妨,做个乘鸾跨鹤人。想罢扬鞭催玉马,一骑先近彩楼门。上边早早珠帘卷,侍女相催急急行。小姐快些抛下彩,那边可见状元临?休怠慢,弗留停,错过他时中别人。小姐闻言愁凤目,看见了,金鞍白马俏郎君。春风淡淡桃花面,喜色微微柳叶痕。美艳风流多面善,细端详,又非射柳夺袍人。伤素意,乱芳心,翠袖双笼不动身。暗叹一声真薄命,今朝不就梦中盟。状元如此风流貌,苦则苦,与妾无缘难共亲。皇甫郎君何处去,令奴家,彩球抛下付谁人。郦郎为配非无愿,怎奈何,梦里盟言不可更。彩楼中,难倒素华梁小姐;急坏了,侍立丫鬟妇女们。呼小姐,叫千金,忙捧球来奉玉人。惟见多姣真烈女,芳心不定暗沉吟。冰人月老含糊语,到底是,梦里姻缘真不真?前次替嫁刘国舅,冤仇沉重故轻身。状元与我无嫌忌,难道是,好好招亲丧了身。烈女多情心不定,忽然决意自呼名。
啊唷,苏映雪呀苏映雪,既然首次捐身,此番也该守节。岂可为状元之貌,欲移魂梦之盟?
小姐时间正玉容,彩球在手望人丛。秋波不视蟾宫客,一展莺绡抛向空。士庶一观齐踊跃,东挨西撞乱哄哄。
啊唷唷,彩球下来了,快抢快抢!
一声呐喊就争先,两手高扬眼看天。抢夺彩球都不了,恨不得,彩球飞落在手中。状元马上心惊骇,梁世妹,抛球之方尚未全。看看就该朝下打,往上丢在半空天。彩球落下千人抢,倒只怕,有误鸾交凤友缘。君玉一思抬首看,只见那,彩球不坠尚盘旋。斜翻翠锦天花乱,半似经霞翠络缘。映日生辉光烂馒,披云弄影色尤鲜。天风一阵从空落,打中了,高跳龙门郦状元。
话说梁小姐一见打中了状元,不觉玉容失色。早有四名侍女,笑嘻嘻快下高楼。
珠帘垂下玉钩摇,侍女相扶动翠消。一到厅前参相国,梁公闻报喜心苗。开笑口,展眉梢,连道孩儿福分高。立起身来呼左右,快请那,状元下马进厅案。素华小姐移莲步,低首无言泪欲抛。景氏夫人知喜信,慌忙亲自接多姣。
啊唷我儿呵,恭喜了!
乐得抛球中状元,天公不误你姻缘。相门女配鳌头客,真正相当无别言。太太言完容带笑,梁小姐,羞容已现雪腮红。金莲缓步回兰户,立卸浓妆换素衣。斜坐旁边心已乱,如痴如醉默无言。今朝之事如何好,须得重为赴九泉。慢表内堂梁小姐,且谈外面事和缘。状元接住楼中彩,惊喜相交纳袖间。士庶众人难放抢,大家走散不来观。一班新贵齐称贺,早见那,相府家人拥上前。这一个,单膝行参收锦辔;那一个,低头双手接丝鞭。和颜悦色殷勤请,丞相家爷候状元。君玉正冠忙下马,回头一拱别同年。端然竟入仪门内,款步朝鞭踏玉砖。早见老师梁相国,降阶迎接入厅堂。状元垂袖深施礼,含笑躬身启口言。三楚微才惭应试,感恩师,一朝拔举步金銮。何期中彩为门婿,深愧难当坦腹贤。恩师就此升台座,子婿应该拜泰山。言讫上前安两座,欲请岳父礼相参。梁公相说行常礼,花烛之期再拜岳。今朝天缘抛中了,老夫深幸得英才。门墙桃李欣如愿,坦腹风流又两全。缓缓再须烦作伐,择期行聘结良缘。婚姻之事宜斟酌,六礼难于草草成。言讫厅前分宾坐,香茶一道献朱盘。状元即命家人进,师母之前禀禀安。然后举杯先拱手,乌纱蟒服貌端严。梁公座上殷勤问,啊唷!君可把,乡贯家庭谈一谈。君玉欠身称谨禀,门生是,荆襄祖籍未移迁。家君家母全俱在,且幸成名鬓未斑。只为寒门愁度日,读书资本费艰难。门生继与康家内,得赖提携另眼看。乡试之期侥幸中,会场又感老师恩。荆襄微士登金榜,时切惶恐意不安。倘若得沾皇雨露,当迎父母入都门。梁公点头长吁气,难得高魁中状元。今后不须寻寓所,择期入赘敝衙门。老夫小女排行次,与你同庚十七年。性亦柔来情亦顺,颇知内则礼仪篇。兄嫂赴任深闺静,甚亏她。早晚承欢在膝前。今日抛球招贵客,择其吉日就行盘。愿君夫妇成花烛,琴瑟和鸣永百年。丞相言完呼摆宴,家丁应诺就传言。状元欠体连声谢,半子之情应自谦。言讫同归书院坐,就有些,亲朋贺喜到门间。梁公一一俱留住,午日斜时坐绮筵。满座屏山临绣席,一庭花影入珠帘。朝南首位尊娇客,余者俱分次序班。梁丞相国居主位,金杯一举遍相传。画堂富贵韶光丽,绮席繁华曙色鲜。饮到黄昏天已晚,高烧宝炬影娟娟。状元半醉抬身起,斜扣乌纱正玉冠。施礼殷殷辞岳父,退行三步下厅间。梁公送出仪门外,分派了,四盏纱灯相照还。君玉将身上宝马,出了相府就扬鞭。梁公客散方进内,景氏夫人对坐谈。丞相明言相见事,郦生原说要同参。我云尚未成花烛,且到婚期见礼全。可喜姣儿洪福大,彩球一掷中英贤。即当择日行盘礼,了此终身百岁缘。景氏夫人心喜悦,连称此事靠苍天。若然球中庸愚子,耽误终身却怎般。未识素华何所意,抛球之后反凄然。此时又在床中卧,不住吁嗟两泪涟。得嫁状元诚万幸,痴儿未识为何因?梁公见说微微笑,这本是,儿女情形不必言。按下梁公夫妇语,且表明堂郦状元。宴罢乘鞍归寓所,纱灯一路送相还。书童荣发方相等,一见来时迎上前。
啊唷,老爷回来了,恭喜得中状元了!
明堂微笑下驹行,打发提灯相府人。一众长班齐伺候,说道是,老爷恭喜又招亲。状元竟向中间走,荣发前边秉烛行。俞姓吴公同出接,尽称恭喜两三声。殷勤接入书厅坐,嫩叶香茶献几钟。知县吴公含笑道,可喜高中又招婚。恐防就要成婚事,胡不相赘入相门。此刻状元曾转寓,如何今夜不完姻?状元含笑含欢说,正要相商亦此情。梁府老师先说定,尚须行聘拟媒人。我这里,男媒要托姑夫做;他那里,一任相邀亲友们。但虑忙中无聘物,还求老伯为调停。金银首饰虽然有,还得多添几色新。主仆远方初到此,不知物价重和轻。钗环要向银楼取,绸缎须从宝店寻。今日调停行聘礼,百凡要仗老京师。俞公听说多高兴,笑逐颜开跳起身。连连说道都在我,行盘礼物保丰盈。
却说俞智文,因郦君玉连中三元,少年高拔,心内十分恭敬,巴不得长久住在他家。况且状元口口声声只称老伯,越发欢喜得眉开眼笑。当下一闻备办礼物,慌忙招揽道:不瞒状元公说,我在此地住得久了,大凡人情世务也略知一二。这京内的买卖,比不得我们南方人容易说话。譬如打甚么首饰,不是相熟的再不肯轻易拿来拣择。这里有个盛华楼,打首饰极其精巧,我又与他相熟,凭你百金的东西,也肯拿来拣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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