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仙传》(3/11)-清-倚云氏

本文阅读 75 分钟
首页 小说 正文

(本文为《升仙传》第 3/11 部分)

承光说:“仁兄,伯州无亲无故,叫我写家信捎与何人?”小塘说:“贤弟,我若不言,你怎能晓的。只因你在扬州犯事,借道脱逃,如今广行文书各处拿你,我怕连累你的家眷,前日进京,我已瞒着贤弟打发宝眷去伯州安身,所以今日叫你捎信。”承光听了,如梦方觉,说:“小弟哪里知道。要写家信,只是无有笔砚。”小塘闻言,走到车前,取过文房四宝,放在路旁一块石上。承光立时把字写完交与小塘,小塘说:“苗朋友,烦你辛苦一遭,把我的家口进到伯州城北丘尼观内安身,将这封信送至城内,访问新近去的徼家,交与徼贤弟家中。千万就要回来,不可停滞。”苗庆接书,跟着车子往伯州而去。小塘、承光仍是在一枝梅家。
住了七八日的光景,一枝梅自外回来,说:“济仙长,小弟将宝眷与徼大爷的书信俱各送到,还有给徼大爷的一封回字。”言罢将字交与承光。自此以后,小塘、承光就住在苗庆家中。小塘要试一枝梅的道心,自己虽然用素食,却只拣那贵物才吃。一枝梅家道贫寒,又无生意,少不的每日去偷。这日,一枝梅在街上闲游,见一人跪在十字路口,面前铺着张告白帖字,写的是:
陕西榆林县李七告白:因本处年景大旱,同母来京投亲,不幸老母得病,死在店中,投亲不遇,缺少钱财,并无棺木以掩尸灵,小人情愿卖身葬母,水为人奴,后无反悔。
一枝梅看罢,学着陕西的声音说:“老乡里,你母亲死在谁家店中,领我去看看。若果是真,我就买你。”李七闻言,把一枝梅瞧了一瞧说:“老乡里,你当我是诓哄钱财的么?若要不信,只管跟我去看看。”言罢收了告白帖子,把一枝梅领到店中。一看,只见耳房中坑上躺着一个年老妇人,仔细访问店家,果然是李七的母亲。一枝梅说:“老乡里,今日银子不便,明早准来。千万不可远离。”言罢出店,等到夜间做了一宗买卖,得银四十余两,自己留了十两以作家中费用,下剩一包尽都送与李七。说:“老乡里,这是一包银子,与你发送你的母亲,下剩几两可以作个生意。”把银子交与李七,扬长而去。李七接过银子甚是感念。立时买了棺木,发送了母亲。剩的银子带在腰中,到街上去找生意。遇着一个乡里,现当刑部监的锁头。李七托他买了一个提监禁子的差使。这且不提。
且说一枝梅这晚摸到东厂掌印周大监家,偷了金银五百余两、玉带一条。自得了这件买卖,暗自坐在家中求教小塘修炼的真法。小塘说:“修炼不难,只在各人用心,如今且把一个戏法传休,眼前就要用的着。”他言罢,将隔墙的法术教与一枝梅。一枝梅从此也不去偷,时常里各处闲游。那日正在人家墓林中闲坐,只听的土山子背后,一人啼哭,一人解劝说:“贤弟你过于不济,似咱这当差使的人受上二三十板子算的甚事,这就寻死寻活,岂不叫人耻笑。”又听的那人言道:“我的哥,这宗差使你可休当儿戏,失主现是东厂太府老爷,因贼又是一枝梅,这个一枝梅虽是有名,又不知他姓张姓李,怎个模样,可往那里去拿他?明日又是交差的日子,我实在受不的刑了。”说罢又哭。一枝梅听到这里,起了慈悲善念,心中想道:自己做了犯法的事情,连累别人受罪,天理何在?我如今若不出头,岂不白送了此人的性命。一枝梅想罢,转过土山背后,说:“二位太爷莫不是要拿一枝梅么?”差人闻言把一枝梅瞧了一瞧说:“朋友,你问这话,想是认的一枝梅么?”
一枝梅说:“我倒认的此人。”差人说:“你既认的,若肯成全我们这个差使,情愿谢你一斤银子。”一枝梅说:“既然如此,可得依着我说。我见一枝梅常从正北火神庙里出来,二位跟了我去,闪在一旁,待我进去诓出他来,只昕我咳嗽一声,二位进去就拿,此人服软不服硬,只可善办方可。”差人说:“这个容易,烦你老同我们走罢。”言罢,一枝梅头前引路,不多时到了火神庙前,自己先走进去游玩了一番,反身来到角门,咳嗽了一声,两个差人听见齐往里跑,迎见一枝梅,说:“有了没有?”一枝梅说:“你问的是谁?”差人说:“问的一枝梅。”一枝梅说:“既是一枝梅,为何不拿?”差人说:“在那里呢?”一枝梅说:“实不相瞒,一枝梅就是在下。”差人闻言,一齐动怒说:“这个囚囊的,甚是混帐,我们拿不着差正愁不了,你还耍笑。”说着照一枝梅就是一棰。一枝梅侧身躲过,说:“二位,我曾说过见面只可善拿,为何又动起手来?”差人说:“好囚囊的,还说混话。一枝梅在哪里呢?”一枝梅说:“你可认的一枝梅么?”差人说:“俺若认的焉能叫你取笑。”一枝梅说:“可所以啦!既不认的,焉知我必不是。实话对你说罢,是我先在坟地内见你们寻死上吊,我动了慈心,假说认的,把你们哄到此处。虽是取笑,实要成全您的差事。您若说我不是,只怕天下无有第二个一枝梅了。”
差人听见这话,心中暗暗想道:说此人不是,他岂肯前来假充,若说是真贼犯,岂肯倒寻差人?也罢,无论真假且拿他去,搪这一限。想罢开言,说:“朋友,你倒是个仁义之人,既来投首,少不的难为老哥,把这刑具带上。”一枝梅说:“这是万岁的王法,自然要带。”公解闻言,心中大喜,把锁链子给一枝梅带上,出了火神庙,来到锦衣衙前,正遇着镇抚司打点升堂,差人将一枝梅带到堂前,双膝跪倒,说:“禀老爷,贼犯一枝梅今已拿到。”官府听说有了真贼,满心欢喜,往下一看,只见那个犯人衣帽干净,身体利便。官府问道:“那一贼犯可是一枝梅么?”苗庆说:“小人就是一枝梅。南北二京只怕没有两个。”官府说:“唗!好一个该死的奴才,还敢夸口,我且问你,东厂太府老爷失去玉带金银,这些赃物寓在何处?从前偷过多少人家?作案共有几人?”一枝梅说:“老爷在上,小人自幼做这营生,失主颇多,难以全记。昨日照旧,东厂老公公金银玉带如今已全用尽,丝毫无存。小人偷的富户,俱是周济了贫穷,并无窝主,也无同伴,自始未尝事犯。只因自知业贯须满,所以前来投首与老爷擎功。”官府听了,问了问两个差役,果然是他自己投首,不禁心中大喜,说:“原来是个仁义之贼。”遂叫书吏办文书,呈报东厂,将一枝梅送到刑部监中,请旨定罪。
这一枝梅到了监中,其苦难言。到了第四日早晨,锁头换班,把犯人全叫出来点名,点到一枝梅的名次,这锁头上下打量一番,说:“一枝梅你可认的我么?”一枝梅看了一看说:“倒有些面善,一时想不起来。”锁头说:“我就是卖身葬母的李七,你可认的了么?”一枝梅说:“原来是孝子李七哥,如今当了差了,恭喜恭喜!”李七说:“自恩人周济之后,无日不念大德,不料此处得遇。”遂叫牢头,把自己住的一间房子打扫出来与一枝梅居住,又与一枝梅去刑具,叫人买了一瓶酒,端来几碗肴馔,二人叙谈。李七说:“恩人这个官司到是人家扳的,还是自己常走此道呢?”一枝梅就把平日的行为与自己投首的话说了一遍。李七更加敬服,说:“恩人不必忧愁,在这监中自有小弟照应。”酒罢撤家伙,李七就与一枝梅同房居住。住了几日,正遇端阳佳节,李七和一枝梅共赏端阳,饮酒中间一枝梅眼中落泪。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试遁法苗庆出狱显神通小塘传法
话说苗庆两眼含泪,说:“李七哥,自从小弟进监,家中并未通信,老母在家不知怎样悬望。小弟想要回家走走,不知七哥放与不放?”李七说:“恩人,这事如何使的?一来你是贼情重犯。二来监中耳目甚多,我若放你出去,你是罪上加罪,我是知法犯法,咱二人都有性命之忧。”一枝梅听了这话心中烦恼,忽然想到济仙长曾传我隔墙遁身之法,今日何不试他一试,若果灵验,自然可以回家。想罢改变愁容,说:“七哥的话句句有理,我是出去不得,到明日烦七哥到我家中探望一番可使的么?”李七说:“这个容易,到明日小弟亲去送信,再与老母留下二两银子,可以无他虑了。”二人言罢复又饮酒。李七说:“恩人,常听说你夜间得了买卖,临走必留一枝梅花,今日无事何不画枝梅花瞧瞧?”这句话正合一枝梅的心意,遂从草纸袋内取出一块石灰,说:“七哥,我这花从不空画,你先吃三杯我才画哩。”李七依言吃了三杯。苗庆走近墙边画了一枝梅花,又画了一只小船,说:“七哥,我这小船是个戏法,你若再吃三杯,我就叫他会动。”李七说:“大话哄谁,明是叫我吃酒就是了。我就吃上三杯,看你怎样!”
李七言罢又吃了三杯。一枝梅走到墙边暗暗念咒,往那墙上一指,只见那只小船在墙上幌幌荡荡来往行走。李七一见拍手大笑说:“好妙法,真真的奇怪!”一枝梅说:“这不为奇,你若再吃三杯,我上到船上与你瞧瞧。”李七并不推辞,一连又吃了三杯。一枝梅暗暗念咒,将身往船上一跳,站在船头就如一张活画一般,喜的个李七手舞足蹈,说:“众位夥计,你看我这朋友变的戏法儿何如?”众人看了俱各惊讶,只听着一枝梅在船上言道:“李七哥,今日暂且失陪,我要开船去了。”
李七有了酒意,说:“再凭你往那里去罢!”一枝梅借着这个口气,把船撑开,转眼不见。众人站在那里,怔了一回,说“李锁头,你那朋友坐船走了。”李七闻言,睁眼一看,果然无影无踪,只急的他抓耳挠腮,把酒醒了大半。正然害怕,狱官进来查监。众人不敢隐瞒,把实情禀了,狱官动怒,把李七上了刑具,若是拿住一枝梅便罢,若拿不住就叫他顶一枝梅的重罪。
这节书暂且不表。且说一枝梅遁出监来,到了家中,见过他的母亲,又到后院见了小塘、承光,说:“二位太爷,这几日有失奉陪,多有得罪了。”小塘说:“苗朋友,我预先算定你有三十日牢狱之灾,今方七日你就用遁法逃回,这个罪该加一倍,六十日始能脱身。”一枝梅说:“济仙长真神仙也。果然是我事犯,只因垂挂老母,所以回来。”小塘说:“既然如此,咱且坐下吃酒,明早速速回去。”言罢三人同坐共饮。
承光说:“济兄,咱在苗贤弟家中打搅多日,只传了他一个遁法,今日趁此端阳,意欲和他结为生死弟兄,不知兄长以为何如?”小塘说:“我也总有此意,只因未见苗朋友的心田,自今观之,果然是个义气男子,咱三人正当结拜。”言罢一齐净手焚香,对天发誓。小塘居长,承光为次,苗庆第三。三人复整肴馔饮酒,天晚各自安眠。到了明日早晨,小塘向苗庆言道:“贤弟,你今日当回监中去了。”苗庆说:“小弟来时多仗仁兄的法术,今要回去可怎样去法?”小塘闻言从纸袋内取出一根草来,又取出一张符来,交与苗庆,说:“贤弟,这草叫作隐身草,这符乃是来去符,你若要往哪去,把符贴在头上,即可遂心所欲,如遇急难之时,将此草插在领项上,人即看不见你。将此二物紧紧收藏,速回监去,不可有误。”
一枝梅接了两件宝贝,辞别老母与徼、济二人,出门贴上灵符,不知不觉到在牢内。只听得李七在牢房之中,时出怨言。一枝梅说:“七哥不必着急,我回来了。”李七听的是一枝梅的声音,说:“我的祖爷爷,你可坑杀我了,快救我罢。”
一枝梅说:“七哥放心。”正然说着,只见狱官进来查监,一枝梅取下隐身草来,上前跪倒,说:“老爷在上,小人一枝梅叩头。”狱官一见,说:“好一个大胆的奴才,倚仗妖术,私自脱逃,连累禁子受罪,人役们快与我拿下,先打三十,打在他死囚牢里。”一枝梅说:“老爷息怒,小人脱逃不过一时戏要,仍自回来投首,若不难为小人,小人也就安分,若要打我,又锁铐起来,我就又要走了。”说着把隐身草往领内一插就不见了。狱官着忙,左右观瞧并没踪影,又听的李七喊冤,说:“是狱官放走囚犯。”他要禀明堂上。吓的个狱官只是跺脚,说:“贼王爷,是我的不是,你回来罢,再也不敢难为你了。”一枝梅见这光景,将隐身草收了,显露身体。狱官一见,上前拉住。说:“贼王爷,任你怎么着罢,只求别卖神通私自出监,我情愿把官房让与你住。”一枝梅说:“小人怎敢,只求免责,大家安稳。”狱官吩咐放出李七。这李七一来感念一枝梅的恩惠,二来怕他遁走,比着从前更加敬重。一枝梅在这监中倒也自在。
住了两个整月,嘉靖爷生了太子,天下大赦,李七买酒与一枝梅贺喜,一枝梅才把真名姓告与李七,饮酒多会,拱手相别。这日小塘、承光早在门前等候,一见苗庆,说:“贤弟,恭喜了!”一枝梅说:“借二位兄长洪福,得遇大赦,这也是大家同喜。”言罢进门。一枝梅先拜见了母亲,然后到后院之中与徼、济二人饮酒叙谈。自此以后,苗庆也不去做贼,终日与济小塘言论道术,堪堪两月有余,苗庆的母亲忽然得病,医药无效,数日之间气绝而亡。苗庆本来是个孝子,见他母亲辞世,痛哭不止。徼、济二人劝解了半日,一枝梅方止住悲声,拿了三十两银子,买了一口棺木,把苗奶奶成殓起来,放过一七,雇人抬出与他父亲合葬。发丧之后,一枝梅只是啼哭。
那日,东四牌楼唱戏,小塘与承光商议,要约一枝梅看戏解闷,承光说:“小弟难以进城,仁兄陪去何如?”小塘说:“贤弟也进得城了。一来日久事冷,二来你的灾星已退,三来我还有个方法与你改头换面,叫人认不出来。”承光大喜,当下约了苗庆。小塘说:“苗贤弟,你时常窃取物件,可有收着的新鲜衣服没有?”一枝梅说:“这却现成。”走去取了两件上色衣服。小塘叫承光把这衣服穿上,一枝梅说:“还少两件东西不大相称。”言罢又取来收着的方巾皂靴都叫承光换上。小塘看了看,没有牲口,照着门旁那条板凳吹了一口,立时变作一个骡子,摇头摆尾,色样鲜明。苗庆一见,心中欢喜,说:“仁兄,这个骡子虽然好看,总归是条板凳。”小塘说:“二位贤弟以后再别说破,方才幸是我还掐着诀,不然被你说破,就还了原了。还有一件,不可叫四眼人看见。要紧切记。”言罢,叫承光上了骡子,当作财主,自己当作帮闲的陪客。还未出门,小塘往承光脸上一吹,立时闻形容改变,面如古月,额下生须,腆着肚子,真真是个财主气像。一枝梅说:“这真是神仙的妙法,待我取面镜子,叫徼兄自己照照。”言罢,取了镜子递与承光。承光接来一照,连自己也不认的自己。三人笑了一回,小塘又点化了一个小厮,拉着骡子,一同出来,把门锁上,走到永定门,又雇了两个骡子,三人一齐上去,不多时到了四牌楼戏台跟前。三人下了牲口,一同观戏。看了会子,戏罢人散,小塘叫赶脚的牵着牲口到了灯市口路西酒楼跟前,小塘说:“二位贤弟,咱们在此沽饮三杯。你二人且先上去,我小解小解就来。”言罢掏了几十文钱与赶脚的去买饭吃,自己走到包办席面的铺中,给与柜上一两银子,叫他治办一桌整席,又与他一块青纱说:“立时把席办完,用此纱盖住,我自差人来取。不可有误。”分付已毕,上了酒楼。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走堂的摆上果碟,筛了两壶暖酒,弟兄三人慢慢的叙谈。
饮了几杯,苗庆想起他的老母,手端酒杯只是发愣,小塘要与苗庆解闷,遂向承光言道:“员外,你看苗朋友饮酒不乐,想是为没有肴馔可以下酒,待我取些现成的东西来用何如呢?”承光说:“使的,不知你往哪里取去?”小塘说:“不用远求,只从这墙上取罢。”承光说:“这个最妙,你若果取的来,我与你做身衣服。”别的席上听见这话,不知是真是假,一个个呆呆观看。只见小塘走近墙边,用手画了个小小的门儿,口中不知念了些什么言语,把手往墙上一拍,从里面拉出二张桌子,桌上摆着一桌席面,齐齐处处尽是新鲜之物。小塘说:“员外,东西已竟取来,你可劝苗朋友多吃几杯。”承光说:“这个自然。”满斟一杯递与苗庆。苗庆不好推辞,一气饮尽,就将小塘取来的席面,任意拣用。旁边众人,这个说是真的,那个说是假的,就有好事之人走将过来,说:“先生们请了,方才取来的肴馔我们尝尝何如?”小塘说:“列位疑我是假东西幺,只管请尝。”众人听说,夹肉的夹肉,吃鸡的吃鸡,俱各夸奖真正不错,俱是真的。众人说:“不知先生还有什么戏法?变个大家瞧瞧才好。”小塘说:“列位既然高兴,我也不好推辞,变个空中飞杯,大家取个笑罢!”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变戏法大闹严府避捕捉奔往伯州
话说小塘说要玩空中换杯,暗暗念咒,拘了一些搬运鬼来,在空中移杯换盏,满楼上的碗盏叮当乱响。众人一见,拍手大笑一齐喝彩,这且不提。
且说阁老严嵩的儿子名叫严世蕃,这日从赵文华家赴筵回来,从酒楼经过,听的楼上笑语喧哗,勒住坐骥,向小厮言道:“这酒楼与咱府也甚近,什么人任意喧哗,快去与我查问。”小厮领命,到楼上与掌柜的说了。掌柜的出来,跪在马前,说:“禀大老爷,今日来了三个吃酒的客人,内中一人变绝好的戏法,所以引的众人乱笑。求大老爷暂且宽恕,小人叫他们安静就是了。”世蕃说:“这也罢了,我这些时有些闷倦,叫那人上我府中玩玩,若要好时,自有重赏。”手下人听见这么一声,同掌柜的跑上楼去,一声断喝,说:“尔等太胆大,此处离严府能有多远,竟敢如此狂笑。哪是会变戏法的呢?”小塘说:“就是在下。”手下说:“大老爷叫你府中去玩,与我快走。”小塘说:“是哪一位大老爷呢?”手下人说:“还有哪位?就是当今阁下的大公子严大老爷。”小塘说:“既然如此,我们三人都会玩艺儿,一同去罢。”手下人说:“去也无妨。”
三人一齐下楼,会了酒帐,打发赶脚的走了,叫点化的那个小厮牵着骡子,跟着手下人来在严府。此时,世蕃已先回到府中,在大厅上坐着。小塘叫把骡子拴在厅旁,与府内下人言道:“烦你通知公子,我们乃江湖朋友,与人无辖,要以宾客相待。”手下人说:“这个自然,你们只管作揖,我自有话说。”小塘暗与苗庆、承光言道:“二位贤弟看我的眼色行事。”言罢一同上厅,说:“公子请了。”世蕃怒道:“好一些村野匹夫,焉敢如此无礼,与我全锁起来。”手下人过去回道:“他们系江湖客人,与人无辖,还望宽待他们。”世蕃想了一想,说:“也罢,叫他们作揖便了。”手下人传下话来,弟兄三人上前施礼,狗子还了个半截揖,吩咐放下三个座儿,叫三人坐下。
狗子问道:“你们三人姓什名谁,会玩什么戏法?”小塘说:“在下叫作齐有道,这一位是文员外,这一位是师弟道号梅二仙,同在碧山学了几件仙法,不知公子想看什么?”狗子言道:“常听说有个仙女歌舞的故事,未见有人玩过,你可会么?”小塘说:“公子既然要看,我也不好扫兴。”言罢暗把五鬼拘来,如此这般吩咐一遍,五鬼听令,把严府的四只大狗赶来,变成四个仙姬,手执乐器,显露身形。狗子一见,喜了个不亦乐乎,对手下言道:“快拿酒来,我看着仙人痛饮三杯,也是一件乐事。”下人闻言,连忙摆上酒馔,那狗子在上,让也不让,自己独乐。忽有个丫头出来言道:“禀太爷,大奶奶和姨娘们都要来看看咧!”世蕃说:“也罢,放下帘子,叫她们出来见见世面。”丫头领命,垂下帘子,世蕃的大小老婆共有十七八个,俱在帘内往外观看。
且说狗子手拿酒杯,观看仙女歌舞,快活的他浑身痒痒,无法可治,说:“齐道士,我要叫仙女陪我盅酒,不知可使的么?”小塘说:“使的。”连忙吩咐仙女上去陪酒。这四个仙女招展花枝,轻移莲步,上的厅来,斟酒的斟酒,歌唱的歌唱,把一个狗子引的意马难收,才要伸手去搂,小塘把剑诀一撒,四个仙女汪的一声,献了原形,把桌上的肴馔吃了个精光,饿狗争食,咬在一处。手下人吆喝打,而严世蕃还是呆呆瞧着,满口里乱嚷,说:“好厉害的仙女,为什么反穿皮袄,一齐跑了?”手下人说:“大爷,那里是什么仙女,原是四只大狗!”
小塘喝道:“尔等休得胡言,这是大爷动了邪念,所以仙女恼怒,上天去了。”狗子说:“不错,这是我的不是。”连忙跑出厅来望空施礼。小塘说:“公子请坐,以后不可再如此了。”狗子坐下,复又问道:“三位还有什么戏法,再变一个。”小塘说:“文员外会变蝴蝶。”狗子说:“倒也雅致,就烦变一变罢。”
承光听说,只瞧小塘,小塘使了个眼色,承光会意,要过一张纸来,撕了个稀烂,眼望小塘,说:“我要变哩!”小塘说:“变罢!”承光把手一撒,小塘暗暗吹了一口仙气,只见对对粉蝶上下飞舞,喜的帘内一些妇女欢笑不住。有个丫头扑了两对,送与狗子的妻妾观看,小塘把仙气往帘内一吹,只见那个蝴蝶把翅子一展,扑拉在世藩的两个美妾脸上,只听的一齐嚷道:“不好了!六姨的眉毛跑到眼下边了!”那个说:“你再瞧瞧,九姨的鼻子倒长起来了!”世蕃听说,连忙跑到帘内,看了看果是如此。急的他满屋中乱转,无法可使。
丫鬟说:“大爷尽着发急是不中用的,还是求求玩戏法的,看是怎样?”狗子听说这话,跑到了小塘的面前,也不叫齐道了,说:“先生,方才丫头扑了两对蝴蝶与小妾们观看,不知怎的飞在小妾脸上,忽然间,一个眉毛长在眼下,一个鼻子倒长,望先生行个方便,打救打救,恩有重报。”小塘故意作难,道:“公子,只怕尊宠身上不大洁净,冲了仙法,似此有些难治。”
狗子听说,更加发急,吩咐家人年七,取了两个元宝,交与小塘,说:“先生权且收住,等救好时,加倍再谢。”小塘接过元宝,递与一枝梅揣在怀里,说:“既然公子这样恳求,且看你的造化何如!”言罢,往帘子里吹了一口仙气,说:“公子,你再进去看看。”狗子即忙进去瞧了一瞧,二美人复好如初,还是本来面目。狗子欢喜,吩咐妻妾进去,不许再看。复又出来归坐,向手下言道:“快看酒来,款待三位。”真个是阁老府中诸事方便,立时摆来两桌酒席。世蕃陪着弟兄三人坐下饮酒。正然又要请变戏法,忽听的院内嚷道:“福寿儿,还不躲开,看骡子踢着。”这也是合该生事。这福寿儿乃是家生子,他娘正在西耳房内听见这话,怀着个肚子出来一瞧,望众人言道:“你们见了鬼了?放着一条板凳,有了什么骡子!狂声死气的吓我这么一跳。”小塘听见这话心内着忙,偏偏的承光又要下去小解,及走到西廊,也被那孕妇冲的露了本相。
年七原来认的承光,一眼看见,说:“大爷不要陪他们吃酒了,这个文员外就是从前的光棍徼承光,充配扬州,他又偷盗库银从邪遁里逃走,如今正要拿他,不打想他投了来了。”世蕃闻言,心中大怒,说:“好大胆的奴才,竟敢进我府中诓骗元宝。小厮们,快忙与我拿下。”正然说着,严嵩也下朝来,问知原故,吩咐人役一齐动手。小塘时下用隐身法隐住弟兄三人的身体,照严嵩父子与年七吹了一日仙气,严嵩变成小塘,世蕃变成承光,年七变成一枝梅,众人役难辨真假,一齐赶上按倒,短棍铁尺乱敲乱打,打了一会,小塘在暗中收了仙气,一个个露出本相。众人才知道打的是自己的主子。一齐跪下哀求饶命。严嵩说:“此乃妖人的邪术使然,怪不的你们,待我明早上本,捉这三个妖人,以报此恨。”言罢回后宅而去。这且不提。
且说小塘弟兄三人用隐身法,出了相府,到了永定门外一枝梅家。一枝梅拍手大笑,小塘说:“贤弟休笑,咱今日闹了老贼一个合家不安,他岂肯和咱干休,到明日必定上本捉拿咱们。论来我倒不怕,只是二位贤弟难以脱身。”苗庆说:“若果如此,这便怎么处呢?”小塘说:“贤弟,你可快忙收拾行李,咱往伯州去罢!”苗庆闻言,不敢怠慢,连忙收拾了收拾,三人出门,直往西南而去。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李家集小塘点将伯州城金蝉兴兵
话说三人走了几日,到了一个庄,庄名为李家集,但只见家家关门,鸡犬无声,街上并无一人。往前走了几步,见路东篱笆门里,有个老者往外观看。小塘上前拱手说:“借问长者,这是什么庄村?为什么没有人烟?”老者说:“客官你不晓的,只因土贼作乱,困了伯州的城池,百姓害怕,所以关门闭户。”小塘说:“此处岂无官兵?为何任其猖狂?”老者言道:“客官你可哪里知道,这为首的贼人叫作刘六、刘七,还有他的个小站舅妹子,名叫邓金蝉,颇善敌能战,又会邪术,因此官兵不能擒她。”小塘说:“长者贵姓?”老者言道:“在下姓李,草号李仰泉。”小塘说:“李长者,我与你们除了这一方之害罢!”老者笑道:“客人莫要取笑,你乃斯文之人,焉能除得此害!”
老者正然讲话,他的三个儿子:长子名进孝,次子进忠,三子进悌,从后边出来,说:“老人家,这位客人既出大言,想来有些手段,何不请到里面大家商议。”老者闻言,将小塘三人让到家中草堂内坐下。李进孝说:“客人,你果然能以除此害么?”小塘说:“难道说路话不成!只要助我几百闲汉,包管能以成功。”李进孝说:“闲汉尽有,但不会抡枪舞剑,要他何用。”小塘说:“也不要他的武艺,只叫他们擂鼓助威,我自有捉贼的手段。”李家兄弟听说这话,满口应承,不过半日功夫,集了五六百人,都到李仰泉场院中伺候。小塘亲自前去点了五百整人。吩咐各人回家,明早取齐,又叫李老者买了一百张五色绵纸,找了二三十根秫楷,取来一把剪刀,送在一间洁净房中,秉上灯烛。小塘打发众人走去,闭了房门,把五色纸剪成盔甲,把秫楷仿成旗帆枪刀,又扎了两匹竹马,自己俱运在场院之内,等到半夜子时,诵诀念咒,照那些东西吹了一口仙气,俱都变成真的。不多一时,天色大明,五百乡民齐到场院,见了这些东西,各个发愣不知是何处来的。
小塘说:“列位不必多疑,这些东西乃是夜间天神所赐;吩咐前去平贼,尔各领披挂、兵器,听吾号令。”五百阉汉取盔的取盔,拿甲的拿甲,一齐妆束起来,手拿旗旌,立于两旁。
小塘向承光言道:“贤弟,你今领这一付盔甲,作前部先锋,可要奋勇杀贼。”承光说:“仁兄,我又不会打仗冲锋,知道先锋怎样做法?这事万万不能从命。”小塘说:“唗,好一个怯懦匹夫。当初咱进京时,我已算定此处有难,因你罪恶多端,只得为民除害,方能将功折罪,怕你今日担心,所以先将你的家眷送到此处。现今城池被贼围住,你若退后,何人去救你的家眷?”承光听说这话,猛然醒悟,说:“仁兄,小弟欣然愿作先锋。不会厮杀怎样办?”小塘说:“不妨,我有灵符一道,拿去掖在盔内,临时自有妙用。”言罢与承光妆束起来,掖上灵符,给了他刀马。又给苗庆披挂起来,也掖上一道灵符,交给他刀马。分派已毕,自己执掌中军,吩咐众人起身。相离伯州不远,与贼人对面安了一座营盘。
贼营中刘六、刘七见有敌兵前来,二人披挂上马,各拿兵器,带了三百小卒,来小塘营前讨战。报事的报与小塘。小塘叫承光出马。此时承光头上有了灵符,杀星附体,不觉有了胆量,说:“小弟愿往。”小塘又向承光耳边吩咐了几句,承光提刀上马飞临阵前,小塘亲帅乡民擂鼓助阵。且说刘六、刘七见有一将飞马往前来,二贼高声招呼说:“来将休往前闯,你是何处的兵马?从实说来。”承光闻言,抬头一看,两个贼全身甲胄,手拿利刃,倒有些杀气。看罢开言,说:“吾乃上天三界巡察善恶总管将军,因你们不守本分,玉皇差我统领天兵,前来擒你。若知好歹,各自散去,还有活命。倘若不然,叫尔等尽作刀下之鬼。”刘六说:“好一个匹夫,你拿这话吓谁!坐牢着,看我擒你。”说着拧枪刺来,承光两手抡刀往外一开,两个人战在一处。约有七八个回合,承光闪个空把刘六一刀劈于马下。刘七一见心中着忙,才然旋马要退,被承光赶上,一刀也送了性命。
那些贼兵败回营去,一齐乱嚷:“邓姑奶奶,可不好了!二位大王一齐丧命,各人快逃生罢!”邓金蝉说:“休得胡言,哪个要走,先把头来割下。”众人说:“姑奶奶你不知道,这来的全是些天兵天将,厉害着呢!”金蝉说:“尔等不要惊惶,就是天兵我也不惧。”言罢披挂起来,提刀上马,带领着五百喽卒,放炮出营。
且说承光力斩二贼,小塘才要收兵,听的贼营炮响,知是又有贼将出来,把住阵角,往贼营一看,只见两杆黄旗分为左右,一员女将飞马出帐而来,真真是而似桃花初放,纤腰如杨柳拭轻风,衬着全身的腰甲,更显的姣柔可爱。小塘观罢,用声招呼:“那一马上女子莫要向前,即早递名姓,我好度脱与你。”金蝉听得有人招呼,抬头往对面一看,见是一个儒流秀士,便开言答道:“问吾,听真,吾乃武当山弘阳教主余道爷的门徒,姓邓名是金蝉。尔是何名?通报上来。”小塘说:“我乃纯阳老祖的徒弟,以儒教归玄门,姓济字小塘,道号随缘子。今领天兵前来,若知好歹,收邪归正,还有生路。若执迷不悟,管叫你马下丧生。”金蝉说:“好匹夫,伤我二位表兄,还敢在姑娘面前胡言,看我的刀罢。”催马抡刀直扑小塘。小塘一见,照承光吹了一口仙气,承光撒马抡刀迎将上去,两个人战了多时,金蝉见承光杀法厉害,不能取胜,虚幌一刀,败将下去。这承光乃是杀星附体,不知不觉追赶下去,邓金蝉回头一看,见承光赶的相近,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剪的虎来,口中念念有词,往空中一撒,竟成了一只飞虎从空往承光扑来。承光的杀星不过是个鬼魂,一见飞虎,吓的一阵旋风扬长而去,单留下一个承光,哪里还能支持,被那飞虎呼的声音,扑于马下,众喽卒拴进营去。小塘一看,忙又叫苗庆出马,也是被贼人如此捉去。
小塘无奈,暂且收兵,到了夜深之时,暗暗取出五鬼葫芦,叫出五鬼,问徼、苗二人的吉凶。五鬼说:“法师不必忧愁,承光不过两日监禁的浮灾。一枝梅今夜即回。”小塘说:“邓金蝉的来历可知道么?”五鬼说:“她原是个财主的女儿,因有个化缘的道士给她家化缘,给她留了一本邪书,叫作《阴魔宝录》,她的本领全仗着此书。”小塘听了将五鬼收进葫芦,取了一些白纸,做成一本书,吹了口仙气,篇篇画着符咒,皮上写着《六甲天书》,又写了一封家信与天书收在一处,专等一枝梅的信音。这且不提。
且说邓金蝉把徼、苗二人拿进营去,看了看承光人品魁伟,刀马又好,想要招他为夫,遂吩咐喽卒将二人绑在两处,用心看守,等捉了姓济的,一同斩首报仇。
单说一枝梅这个帐房,共有七八个喽卒轮流看守,一枝梅从灯亮之中见有一人甚是眼熟,想了半天,暗暗说道:这不是焦二黑么!他当日在禄米仓偷盗官米问成乌龙江的军罪,我因与他是街坊,使了好几两银子救出他来,今日相遇为何他不理我,想是离的日子久了。一时认不出来,待我使个声光,看他怎样?主意已定,自己叹气,言道:“我苗庆住在北京永定门外,不料死在伯州贼营之中,无亲无故,谁是个救手,看起来我这命算是没有救了。”苗庆自言自语,通了名姓。焦二黑听见这话,又把苗庆瞧了一瞧,不禁吃了一惊,心内言道:这是我救命的恩人到了,我若是不救他出去,岂不是知恩不报!想了会子,拿了一个主意,到了帐房外边,复又回来说:“夥计们,你看前帐房里好不快乐,吃酒的吃酒,抓骰的抓骰,怎么咱就倒运,在此看着这个败将,你们且坐着,我要先睡上哩!”就有那好事的说:“且慢,我们要出恭去咧,你且在此看着。”言罢出去了两个,往前帐房而去。过了一会,又有两个言道:“焦兄弟,咱们在此看守败将,干系不小,他们一去不回,只叫咱在此处是个什么道理?贤弟,你且自己看着,待俺找他们来去。”言罢又去了两个。
焦二黑看了看,只剩了自己,走到苗庆跟前悄悄的问道:“恩人,你还认的我么?”苗庆说:“你是焦二黑,怎不认的。”二黑说:“我有心救你,但只是贼营防的甚严,只怕不能出去。”苗庆说:“这却无碍,你只给我松了绑,我自有法出去。”二黑听说,连忙用小刀割断绳锁。一枝梅起来,见旁边立着一个挡箭木牌,忙从腰中取出石灰,在术牌上画了一只小船,用手挽定二黑说:“贤弟,你也上去,同我走罢。”接着把二黑推上小船,自己随后也跳上去,念动咒语,那船就走起来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小塘夜造假天书王氏计换阴魔录
话说苗庆和二黑坐着小船,不多对到了自己营中,见了小塘,把遇见二黑方得逃来的话说了一遍。小塘大喜,谢过二黑。小塘说:“苗贤弟,徼兄弟怎么样了?”苗庆说:“俺二人未在一处,不知他是怎样。”小塘说:“我已算定,他有两日灾难。这且莫论,我有一封家信,还有假天书一本,烦你暗用遁法送进城去。你王氏嫂嫂必与徼贤弟家同居,你可将此书信、天书交与王氏,即便回来。”苗庆领命,接过书信、天书揣在怀内,辞了二黑仍坐小船往伯州而去,及至到了城中,天已大明,到了承光的住处,正遇着承光的舅舅,问起小塘的家眷,果是在此同居。一枝梅说:“有济兄书信在此,烦你把他家娘子请出来,我还有口信。”老者把一枝梅领到前厅,到了院里对王氏说了。此时王氏是道家打扮,不避外人。竟与苗庆相见。苗庆通了姓名来历,将书信、天书交给王氏,告辞而回。
且说王氏看了书信,叫承光的舅舅引路,到了知州的衙门,王氏向门士言道:“烦爷通禀老爷,说有一道姑情愿出城收伏群贼,特来请见。”门上人禀了知州,知州正在堂上坐着,愁这贼人难破,听说这话,忙叫门上把王氏领进衙门。王氏到了堂上,打了个问讯。知州上下把王氏打量了打量,开言问道:“那一道姑你是哪里人氏?姓字名谁?有何本领能以收伏此贼?”王氏说:“道家祖籍北京,姓王名玉容,夫主姓济名叫登科,他原是辽东秀才,只因好道出家,我也入了玄门,到此伯州已有半载,现今贼人困城,忽接了我夫主的书信,说是刘六、刘七已经丧命,惟有女将邓金蝉不能收伏,叫妾前去盗取他的宝贝方得成功。”
原来知州也是辽东人氏,和小塘是同学、朋友,姓崔名玉。听了王氏这话,连忙离坐,说:“尊嫂原来是济兄的夫人,下官失敬了。令夫君的书信若无妨碍,可否与下官看看?”王氏打袖内取出书信,传与知州,知州看了一遍,说:“原来济兄已在城外安营,细看书词,真有神鬼不测之术,尊嫂前去定立奇功。”言罢,叫人拿着钥匙,把王氏进出城去,仍旧落锁。这且不提。
且说王氏出城,过了吊桥,抬头往贼营一看,但只见旗帆蔽日,刀枪如麻,王氏见了心中也有些害怕,无奈有夫主的书信,不能不去。正当这王氏迟疑,贼营中的喽卒应声发喊说:“那一道姑,难道没有眼么?这是兵马营盘,不可前进。”
王氏止住脚步,说:“尔等不罢乱嚷,进去报与你家女大王,就说有武当山的道姑要见。”喽卒闻言,报到中军。邓金蝉听见武当山三字,连忙出来迎接。一见王氏,说:“仙姑尊姓大名,到此有何见教?”王氏说:“兵主,出家人姓吴名金娥,奉武当山徐道爷的命令,前来与兵主共图大事。”金蝉说:“原来咱是一师之徒,小妹多有仗赖。”言罢,将王氏让进大寨,分宾主坐下。吃罢酒饭,二人对坐叙谈。金蝉说:“仙姑今日到此相助,有何良策?”王氏说:“兵主,我在武当山学艺多年,兵法战策略通一二。昨日老师夜观天象,说是兵主在此用兵,也是他的门徒。他从前化缘之时,曾与兵主留下一本《阴魔宝录》,那上边不过是哄弄愚人的一些魔法,不能成其大事,因此给了我一本《六甲天书》,差我前来送给你。书上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能以拘神遣将,呼风唤雨,纵然遇见神仙,他也难出我手。”金蝉听了这些言语,她那心中悠悠忽忽神思不定,竟自想道:我自得了《阴魔宝录》以为此外更无奇书,可以独自逞能,今听道姑的言语,这书竟是不为奇了。思想多时开言问道:“仙姑,小妹意欲借那天书一观,不知可否?”王氏说:“这书轻易不使人见。你我一师之徒,看也无妨,兵主可秉上灯烛,退了左右,净手焚香,方可看的。”金蝉听了,忙吩咐丫鬟秉烛,退去,不许私入帐房。
吩咐已毕,王氏才从锦囊之中取出天书,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上边。金蝉连忙净手焚香,走向前去。一看,只见那本皮上写的是《六甲天书》,揭开一看,上面画着几道灵符,皆不认的。正然端详,王氏伸手揭过,说:“兵主请看第二篇罢。”
金蝉又瞧二篇,上面写的尽是呼风唤雨的灵咒。正然观看,只听的营外喊叫连天。王氏伸手把书合上,说:“兵主,你听外面为何喊叫?”金蝉看书的心胜,说:“仙姑别要管他。”言罢,揭开又看。有一个喽卒飞奔帐前,丫鬟把手一摆说:“姑奶奶有令,不许擅入帐房,有事外边禀吧。”喽卒止住脚步,高声喊道:“不好了!有人劫营来了!”金蝉正然看的高兴,听见这话心中不悦,往外喊道:“既然有人劫营,叫众头目出去堵挡。”言罢揭开又看。喽卒又来报道:“劫营的势大,头目们堵挡不住。”金蝉听见,又对望王氏,言道:“仙姑,这第三篇上有一道灵符,专退偷营的敌兵,仙姑何不试验试验?”王氏说:“我也正要如此。”忙取笔砚黄纸,照样画了一张灵符,叫丫鬟传与喽卒拿到营门以外烧化。喽卒接符飞奔营门以外,用火烧着,向空—撇。小塘看见,倾兵回营。喽卒连忙回到帐房以外说:“姑奶奶,小人方把灵符烧化,那劫营的都跑回去了。”金蝉听说,满心欢喜,才然要往后看,王氏把书合上,说:“兵主,此书不可看完,怕的是泄漏天机,得罪神圣。”说着,将书收在锦囊之内,故意的装了个困倦的形像,伏在桌上竟自睡了。金蝉用手推了两推,叫了几声,王氏动也不动。
金蝉坐在那里,心中只想着那天书,忽然心内想道:常言说的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位道姑虽是前来助我,各人有了宝贝是各人的能处,如今趁她睡熟,何不将那天书偷换过来,明早看个机会打发她回去,她若知觉前来问我,我就和她胡赖一回,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又到王氏耳边叫了几声,见是无有动静,遂伸过手去从王氏锦囊之中摸出假天书来,又从自己囊内取出《阴魔宝录》与王氏装在囊内,将假天书揣在自己怀中,吹灭灯烛,上床侧身而卧。
王氏得了《阴魔宝录》,心中大喜。她二人各有心事,俱没睡熟,天明一齐起来。金蝉说:“仙姑,想必昨日路途辛苦,尊体困倦。伏在桌上就睡了,连叫几次不醒,所以不敢惊动,夜间多受冷了。”王氏说:“昨日真是乏了。”二人言语之间绝不提那天书一字。过了—会,用过早饭,忽有喽卒来报小塘在营外讨敌。金蝉正然没法开发王氏,见说有人讨战,她那心中想道:趁此机会何不叫她去临阵,倘若失机丧命,后患可免;若是得胜回来,那时再作议论。主意已定,向王氏言道:“今有敌将讨战,意欲叫仙姑出去显显手段,不知尊意如何?”王氏正想这么句话,不由的连声答应。金蝉说:“可用披挂么?”王氏说:“不用,交战时我腰中有此宝剑足矣,可以成功。”金蝉说:“既然如此,我与仙姑瞭阵。”言罢提刀上马,和王氏直扑阵前。此时小塘也在步下,后面跟着许多乡民。一见王氏满心欢喜,彼此紧行几步,相离切近,小塘说:“贤妻,宝贝可到手么?”王氏说:“已经得到。”小塘说:“既然如此,同我回营。”言罢,携手同行,竞自回去。金蝉看见,心中纳闷,高声叫道:“仙姑,你与贼人有连手么?为何跟了他去?”王氏说:“兵主,你休推睡里梦里,淹二人乃结发夫妻,做成圈套取你的宝录,现今宝贝已到我手,你可还有什么能处!”金蝉听了这话,气的她怒发冲冠,撒马抡刀赶上前来。小塘不敢怠慢,忙把樊梨花的灵魂拘来,附在王氏身上。
这王氏见金蝉举刀劈来,不由的心中大怒,抽出宝剑,二人杀在一处,步马相交,战有二十个回台,金蝉堪堪不济。要使法术,怀中又无宝录,无奈虚劈一刀,往下败走,刚刚旋回马去,只听着咕咚的一声,连人带马吊在坑内。
列位敢说这是怎么的坑呢?这是夜间小塘叫人挖的。闲言少叙,且说小塘把剑诀一撤,樊梨花的灵魂归位,又叫乡民把金蝉用挠勾搭上坑来,用绳捆住。王氏走到跟前说:“兵主,你今已经被擒,我倒有个慈心,要度你改邪归正,不知你可肯否?”金蝉说:“情愿相从。”王氏叫乡民与金蝉松了绑,又叫金蝉放回承光。小塘向众喽卒言道:“尔等主将已经投降,你们可各自回家,改邪归正,以后休入邪道。”喽卒们一齐答应,哄然而散。小塘这才领定承光、苗庆、王氏、邓金蝉直扑伯州的东门。
且说崔知州在城上看的明白,连忙率众下城,前来迎接。小塘急行几步,上前打恭。崔知州顶礼相还,说:“济年兄,自念书那年会试,在京中一别,至今数载,岂料足下却到此处立了这件奇功。待小弟申明上司,奏于朝廷,管叫兄嫂坐享荣华。”小塘说:“年兄不知,小弟出家已久,天下云游,路过贵治,收伏群贼,无非是救民行善,若说保奏朝廷叫小弟出仕,这个断断不能从命。”知州说:“既然年兄如此清高,小弟也不敢勉强,且到衙门,略备小酌以尽朋友之情何如?”小塘说:“这也不必费心。小弟叫拙妻同邓金蝉在此处玄贞观内修行,时常照看一二,足以见情了。”知州说:“这个自然,年兄不必挂心。”小塘说:“还有一事,同小弟破贼的这五百乡民求年兄记本花名册子,免他们一年的民差,使他们皆知奋力。”知州说:“年兄吩咐,敢不从命。”小塘诸事说完,又向承光言道:“徼贤弟,你可进城探望家小。”承光说:“既已出家,何必顾恋,就此同行罢!”小塘欢喜,望知州言道:“我们要告别了。”言罢照乡民吹了一口仙气,那些盔用旗帆皆都还原。众人无不惊异,无不称奇。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终南山吕祖点化黄河岸鱼精作耗
话说崔知州打发小塘三人去,叫书办去造花名册子,又叫人将王氏和金蝉送至玄贞观内。这金蝉到了观中,把《阴魔宝录》烧了,安心与王氏修行。这且不提。
且说小塘弟兄三人,自离伯州走了三个多月,那日望见一座高山,小塘说:“二位贤弟,这是终南第一山,内有钟、吕二位老祖的仙洞,咱们须要至诚顶礼,拜上高山,求一个长生大道。”徼、苗二人一齐答应,三人一步一拜,拜上山去,找了七日,并不见仙洞的踪迹。这日,正然礼拜,猛然间一声雷响,大雨倾盆,把弟兄三人湿了个净光,三个人总是虔心不退,在那泥水之中还叩拜不止。不多一时迎面来了个牧童,披着蓑衣,骑着青牛,一见小塘三人,哈哈大笑说:“你这三个乞男好没来由,大雨里,在这山中化的什么缘?”小塘仔细一瞧,认的是吕祖,上前拉住牛尾,说:“牧童哥,我们要化一个长生大道,求你指引指引。”牧童听说,哈哈大笑,信口作诗一首,诗曰:
欲求大道不费难,只要苦修心常坚。
此去早登黄河岸,自有得道好机关。
言罢,一阵大雨,牧童忽然不见。徼、苗二人一齐问道:“仁兄,那牧童哪去了呢?”小塘说:“二位贤弟有所不知,那牧童就是纯阳祖,前来指引。咱就依着老祖去到黄河,看那里有什么动静。”三人言罢,望空叩谢,竟奔黄河的大路而去。不止一日,回转平阳地方,到了黄河岸边。正然找船过渡,忽然一阵怪风把徼、苗二人刮去了。小塘着忙,急念追风咒语,赶将下去。这且不提。
且说清江浦运粮河口有座天妃闸,此水上通黄河,下通淮河,闸下之水其混无比,俗名叫做老龙窝,里边有三个多年的母鱼成精。最大的李金花,二姐李姣花,三姐李赛花。那日无事,姐妹三人出来闲游,鱼伏于水,不知不觉游到黄河渡口,看见小塘三人各有仙风道骨,三个鱼精动了邪念,出来使风,指望要摄三人。谁知小塘修炼多年,难以近身,只把徼、苗二人摄去,送到清江浦花街一座空宅里边。大鱼精向两个鱼精言道:“是我无福,一个秀士未曾摄住,你二人须要如此,事自可成。”言罢回洞而去。这两个鱼精听了大鱼精之言,变作两位标致女子,叫鲇鱼变作个寡妇,叫作年姥姥,二位鱼精当做他的甥女,又叫水族们变了一些丫鬟,满院之中笑语喧哗。这且不提。
且说徼、苗二人醒定多时,睁眼一看,但只见画栋雕梁,重门紧闭,原是一所宅院。二人正然惊疑,忽然出来两个丫头,一齐嚷道:“这是哪里的两个汉子跑到院里米了!快去禀知姥姥。”言罢回后面去了。苗庆把承光一拉,说:“二哥,你看这一阵风把咱刮到人家院里,这可惹下祸了!”正然说着,从屏风后而出来一个年老的妇人,跟着七八个胖大丫头,说了一声:“拿贼!”一拥上来,把徼、苗二人获住。老妇人怒道:“好两个撒野的村夫,无亲无故,私入院中,是何道理?”苗庆说:“你老休要动怒,俺二人乃是被风刮了来的,并非无故入院,无事无非,还求你老见谅。”年姥姥叹气,言道:“我看你二人也不像为非作歹的人,我有两个甥女,年皆及笄,有心招你二人为婿,小知你可从与不从?”二人闻言,面面相觑,并无一言。年姥姥言道:“看你们这光景,有些不放心吧!丫头们请二位姑娘出来,叫二位看看。”丫鬟闻言,请的两个鱼精出来。徼、苗二人抬头一看,真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那一种风流体态叫人难言。苗庆向承光言道:“二哥你招了这门亲事罢。”承光说:“我的妻子已竟舍了,岂有又招之理。贤弟你还不曾,我看正好与她匹配。”苗庆说:“我是个金真身休,再不做亲。”承光说:“既然如此,待我回复了她罢。”遂向姥姥言道:“奶奶,俺二人俱是道家,是招不的亲的。”姥姥一声断喝:“唗!满口胡言。你二人现是俗人打扮,怎称道家?既然不愿招亲,休想出我的宅院。丫头们与我把二人捆住,吊在后园空房子里,饿死他们罢。”丫鬟闻言一拥齐上,把二人捆住,送在花园,吊在空房之内,这且不提。
且说两个鱼精手提灯笼,走到窗外故意咳嗽一声,停身站住,苗庆开言问道:“窗外何人?快放我们出去。自古招军买马,两家情愿,那有强求亲事的呢!”两个鱼精说:‘君勿轻言,俺姐妹二人自幼父母双亡,多亏姥姥养成。今见二位欲招婚姻、也是一片好意,只因二位不从,所以多有得罪,我二人私自前来,请问一声倒是允呢不允?”苗庆向承光言道:“徼哥,你看这两个丫头好没廉耻,待我骂她几句,看她臊啊不臊。”说:“我把你这两个没羞耻的丫头,世间只有男家求女,谁家妇女求男?似俺这光明正大的汉子,岂肯罢你们这不顾体面的妖精!休生妄想,快放我们去罢。”李姣花说:“妹子,你看村夫骂出咱的短处,想是知道咱的来历,咱索性明说与他,叫他知咱的厉害,不怕他不依。”赛花说:“姐姐你就说与他罢。”姣花开言说:“两个村夫休要做梦,俺乃老龙窝的两位仙女,已修炼五百多年,好意和你商量,共效于飞。你倒如此无礼,倘要再说不允,眼前将你们生吞活咽。”
承光说:“苗贤弟你听这番言语,分明是两个妖精,依着我说,你答应了罢,免的你我白送了性命。”苗庆说:“徼哥休得乱言,她既说是妖精,我自有言语回她。”向外高声言道:“好两个有眼无珠的妖精,你也该打听打听,俺二人乃北京人氏,这是天下闻名的徼承光,我是神偷一枝梅,俺二人曾得异人传授,专会捉妖。我们的法力不消说,还有我大哥济小塘,神通广大。曾在泗州雷劈狐狸,擒拿孽龙。这些事,谁人不知。我劝你趁早歇心,免的临时后悔。”

解压密码: detechn或detechn.com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

《升仙传》(2/11)-清-倚云氏
« 上一篇 07-31
《升仙传》(4/11)-清-倚云氏
下一篇 » 07-31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