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仙传》(10/11)-清-倚云氏
(本文为《升仙传》第 10/11 部分)
丫鬟们你瞧我看,正不知什么缘故。徼仙又装起鬼叫,打的楼上乒乓乱响,把一些丫鬟们吓的一步一跌滚下楼去,齐声嚷道:“楼上有了鬼了!”掌家婆听见这话,把管家们叫进来,一齐上楼把恶豪抬下来送到书房,叫丫鬟看守不提。
且说吴氏见把恶豪抬下去,上面落下独自一人,心中想道:这个贼白日间上来跌了一跤没得起身,方才正要无理,好似有人拉住把他摔在那里的一般。看起来,这鬼哭神嚎并不是邪祟,不知是那家神圣保护与我。吴氏想到这里心中少宽,忽然又一转念说:虽然如此,恶贼未必死心,他要再来缠饶怎么是个了,不如趁此无人死了倒干净。吴氏想罢自己哭了一会,从袖內取出香帕栓在床头之上,挽了一个扣儿,就要伸头。徼仙看的明白,伸手将香帕揪断,说:“夫人不可。”吴氏闻言吓得惊疑不止,自己想道:楼上并无一人,是谁说话,且是好好的罗帕怎么又会断了,想必是神圣护持叫我别死。既然如此,定然还有个出头的日子,我且耐心守着,再看看如何。吴氏主意已定,不住的念佛,这且不表。
再说众人把孙疯子抬到书房,掌家婆又领了两个大胆的丫鬟从新回到楼上,看了看吴氏安然无事,口中不住的念佛,掌家婆走至跟前用好话安慰了一番,又端了一杯茶来劝着吴氏吃了几口。大家说着话儿,足足的守了一夜,到了次日清早,孙疯子还是闭目合眼,只说胡话。有一个小厮和老管家言道:“我想咱家老爷,今日把新人抢来成亲,必是日子不好,冲着什么凶神恶鬼,所以这等作祟。天坛庙內欧法官绝好的法力,请他来看看或者能治此症。”老家人说:“既有能人,你就快请去吧。”小厮不敢怠慢,即忙出门,立时跑到天坛庙里,见了欧法官,通知来意。法官听的是怀宁侯家请他,随即收拾了法器包裹,叫一个徒弟提着同孙府的小厮出庙而来。一路同行,问长问短,把话先都装在肚里,不多时进了孙家花园,到了蜗牛居楼下,法官猛然站住动也不动,老管家说:“法官为何发起怔来了呢?”老道迟疑多时说:“方才我一进来,有一位神圣在此经过,我因看他的来踪去路,故此发怔。”管家又问说:“是什么神呢?”老道言道:“我若不说你们焉能知道,只因你家主动了邪念,把个妇人抢在家中,招惹了一个邪鬼显弄神通,要追你家主的命哩。”管家说:“法官讲的不错,我家主如今胡念八说似疯了的一般,不知可还救的过来么?”老道说:“我却有一粒救苦保命仙丹,只是引子有些难配。”管家说:“是用什么东西、法师只管言讲。”老道说:“这药的引子定要珍珠元宝汤。”管家说:“这有何难。”言罢,叫掌家婆通知二奶奶立时拿出来了一个元宝,黄豆大的十个珠子交与欧道。
老道叫徒弟把带来的炉子铫子端将过来,放在花顺桌子上边,要了炭来将火升着,叫人打了一铫子无根水来,放在炉子之上,同着众人把元宝珍珠放在铫子里煽起火来,滚了一会,这老道暗念灵文,用小搬运法早把珠宝运在身上,故意的坐在一旁说:“掌家的,你揭开盖子,看那引子好了没有。”
管家的果然走到跟前揭盖一看,珍珠元宝全无踪影,只有半铫子清水,遂向道士言道:“珍珠元宝都不见了。”老道说:“造化造化,珠子银子俱煎成汤,这才算是好引子哩,但只一件,治好病我是要谢礼的。”管家说道:“爷放心,若要将病治好,我叫老爷送你两个元宝。”老道听说,从直袋中取出一个包儿,拿出一个栗子大的丸药放在引子之内,向老管家言道:“将药端去用金器研碎,灌入病人腹内,立时见效,还有一句话说,效与不效立时回信,好作商议。”管家答应一声,把药端至书房,叫丫鬟用金簪研碎,灌入怀宁侯腹中,不多一时,只见他龇牙咧嘴,哇的声吐将出来。老管家回来和老道说了,老道心里就放下胆来。原来他这丸药名为顶子,专治胸满积痰病人,吃了要好立时见效,不好立时就死。所以听说吐了,就知有几分见效,说:“这病已有一半好了,可再灌他半盏人参汤,立时就痊愈了。”管家听说,跑至书房看了看有现成的参汤,不费工夫把恶豪扶起灌了几口,这恶豪原是没病的人,不过是受了点惊气,吐了会子,又用参汤一提,自然就好了。睁开二目满屋中瞧了一遍说:“新娘那去了呢?”管家听见,急急跑至前边说:“造化造化,我家老爷好了,你且在此坐着,等我回明,一定谢你两个元宝。”老道听说满心得意,单等着两个元宝不提。
且说孙疯子又向丫鬟问道:“我方才是在楼上,怎么又在书房里呢?”众人把昨晚之事说了一遍,又把欧法官治病的话说了。恶豪听罢如梦方醒,把老家人叫到跟前说;‘欧道走了没有?”家人说:“小人许了他二百银的谢礼,如今还在花厅内坐着哩。”恶豪闻言心中不悦,说:“为何许他这些银子?”
管家说:“老爷不知,他煎药引子的时节已经用了一个元宝十个珍珠,还未曾登大帐哩。”恶豪听了这话,更加焦躁,低头一想,计上心来,腹中想道:我且把这个老道稳住,多叫几个丫鬟再到楼上。若有邪祟就叫他给我净宅,事后再作计议。如无动静,我和那妇人成了美事,然后把用去的元宝珠子和他要回,赶出他去。主意已定,叫人送出去两盘果子,一壶暖酒,将两个道士安住,自己领着丫鬟又往楼上而来。
徼仙一见,又弄神通,迎着恶豪伸出一只手来,大如簸箕,黄毛纷乱,恶豪一见说声:“不好!”同丫鬟一齐乱跑,及至跑进书房,急瞪着两眼又哼哼起来,稳了一会,叫小厮跟着往花厅而来。老道正与小道吃果子饮酒,看见恶豪出来,连忙站在一旁,让恶豪在上面坐下,自己下面相陪,那一些奉承的言语不必细表。奉承了一会,说:“老爷千万之喜,今日这一场病虽是亏了小道的药力,还是老爷的福大。”孙疯子佯推不知,故意的把脸一翻说:“唗!满口胡说,小厮请了你来原为驱鬼除邪,我又何尝病来?”一番话说的老道闭口无言,也不敢说讨谢礼,低头想了一想说:“也罢,他既叫我除邪,我就在这里边再作道理。”想罢开言说:“有病也罢没病也罢,不必动气,老爷叫我除邪,但不知是什么动静,说与小道,包管立时赶的他无影无踪。”恶豪闻言带笑言道:“不知法师有如此手段,失敬失敬。”遂将有邪的来历说了一遍。老道故意的摇头开言说:“这个妖邪虽然易除,只是坛场有些费力,第一要洁净,第二要整齐,须用新桌二十四张搭起高台,香案的一张要用四个元宝支住桌腿,名为银脚光生。这四个元宝不过仅用一用,仍旧交还。老爷若肯舍到坛内,打一个齐天大醮,更有无量的功德。”
恶豪闻言肚里说话:这个牛鼻子好大口气,不免且自应他,等用过之时连前物一并追回。想罢,一概应承说:“法师将应用之物开一清单交与老家人去办理就是了。”言罢仍回书房而去。老道遂开了一张清单交与老管事的,管事的拿去不多一时,治办妥当。法台顶上那张桌子用四个元宝垫起腿来,上面摆下香案五谷等物,诸事已毕,老道叫小道打开包裹,把法水盏七星剑朱笔黄纸和拘神的合牌一齐送上台去,他然后才换上法衣法冠,手执牙笏朝上叩头,起身上台点上香烛。口中咕咕哝哝,欠欠身拱拱手,就如和人说话的一般。
老管家在下边看着,心中纳闷,往上问道:“法官爷,你是和谁说话呢?”老道正然捣鬼,听见这么一问,故意的拿腔说:“好一个混账东西,偌大年纪竟是不知好歹,我刚把神将爷请来问长问短,叫你问这一声几乎冲散。看你那嘴,若再要是多言,我一定拘个割舌头的鬼来,把舌头给你割个稀烂。”管家听罢满心是气不好放使出来,只得是唯唯听命。
再说老道又在捣鬼,见他伸手把朱砂研浓,铺下几张黄纸,提起笔来曲曲弯弯胡乱画了十九张神符,说:“掌家的老哥,你这院中有多少门户,领小道去把神符贴上。”老管家满心不服,无奈当这个时候又不敢出口,怨气吞声开言答道:“连蜗牛居的楼门共是六处。”老道拿了六张符交与小道跟老家人各处贴去,及至贴蜗牛居上,笃动了暗中的徼仙,当初小塘给他柬帖,曾说如有道家除邪,趁势假装神鬼吓他一番,然后指条明路,叫孙豹前来请我,还有一场戏。徼仙记着这些言语,诸日在暗中探望。这一日知是欧道设坛,早在楼门中观看。等了一会,见小道和管家前来贴符,刚到楼梯上边,徼仙把膀臂往前一伸,吓的个道童和老管家哎哟了一声,咭哩咕嚕滚将下去,一步一跌跑到台前说:“不好了,毛神赶了来了。”老道在台上听见这话,连忙问道:“哪里的什么毛神,快着说个明白。”小道说:“楼上伸下一只簸箕大的毛手来,几乎把我抓住,这可不是个毛神么。”老道闻言吓的心中战惊惊的,口中还发狂言,用手指定道童说:“好一个无用的孽障,我的神符专退邪魔邪鬼,哪能近前。不说是你胆小害怕,疑心自生暗鬼,还不给我回去贴去。”老管家在下面听见老道还说大话,气的他怒发冲冠说:“欧道,别拿腔了,你说你的符能除邪,如今反把邪招了来了,邪鬼现在楼上,你还在此胡说大话,小厮们与我拉下他来。”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徼承光现形装鬼欧老道中魔闹坛
话说老管家吩咐小厮们要拉下老道,小道童连忙摆手说:“掌家爷且别动气,想是方才把符错贴了,也是有的。待我问上我师父再说。”言罢走到台前,先往上丢了个眼色,说:“师父方才那符是错贴了不是?”老道顺口答言说:“可不,那原是着宅房中贴的一张,怨不的把毛神招来,待我另画一道。”
言罢拿起笔来又画了一张说:“徒弟,这是一道五雷神符,甚是厉害。还劳掌家爷和你贴上去吧。”管家的说:“牛鼻子,别放屁了,这道符既然厉害,自己下来贴上去吧。”老道说:“掌家爷,非是我不肯去,我若一到楼上,妖精跑了便罢,若不跑,我岂肯和他善罢甘休?动起手来,不是掌中雷就是斩妖剑,惊天动地,怕吓着你这府中之人,所以我不敢去。”管家没好气的言道:“你既有这样手段,只捉住妖精就好,吓着人也不与你相干。”小道说:“掌家爷既然这么说了,你就亲自去吧,到楼上捉住妖精,一来颜面有光,二来看看是个什么变的。”老道没的推托,说:“既叫我去,弄出事来可不与我相干。”说罢拿起笔来在手心里胡画了画,掌着剑提着符,走下坛来说:“掌家爷多叫几人跟着,带上绳锁好捆妖精,我的路径不熟,还得你同去走走。”老管家正要人多壮胆,就叫小厮们各提绳锁棍棒,同着老道走到楼前说:“欧道你自己上去贴吧。”老道无可奈何,仗着下边的人多,壮了壮胆子,战战惊惊走到楼上,没倒没横的把符一贴,回身就走到了楼下,喘息了一会,又拿架子说:“罢了罢了,方才幸而是我,要叫你来又弄坏了。”管家说:“怎么样呢?”老道说:“我一上去就撞见妖精,有心用雷打他,恐怕你们害怕,所以暗用法术把他赶了跑了,待我再施法术赶他到阴山背后,给你绝了根了,免的他再回来。”言罢,手举宝剑,口内乱咕哝。岂知徼仙早已跟下楼来,见老道如此捣鬼,心中暗笑,从脖子后边一掌把老道打了个前栽。老道着慌,丢了宝剑,浑身不住的筛糠,众人上前问其缘故,老道并不回答,四下里瞧了一瞧没有动静,他又嘴硬起来说:“你这些孽障,气死我了,我正在这里作法,你为何打我一掌,难道我是在此和你硬来么。”
老管家啐了一口说:“欧道,你真真的发怪,俺们离你这么远,难道有丈二长的手么?”老道听了心内说话;方才分明有人从背后打我。他们却又离的甚远,莫非真是邪了么。
正然心中胡想,徼仙又转到面前,用指头往老道鼻梁上一戳,咕咚一声,把老道摔了个仰面朝天,手脚乱动,慌的小道上前扶起,说:“师父是先时吃的酒过多了,怎么就会跌倒了呢?”老道并不答言,才待迈步要跑,徼仙又把手伸在老道面前恍了一恍,吹了一口凉气。老道猛然打了个寒战,毛骨悚然,不住的东瞧西望,只想要跑。徽仙趁势显了个鬼形,迎头站立,老道抬头一看说是:“不好!有了鬼了。”言罢和中了邪的一般。绕了一会圈子,瞅空往里就跑。老管家说:“不好,小厮们快着拉回他来,看他跑到里边吓着小奶奶们。”
小廝们听说,一齐乱赶老道,转了几个弯子,到了内书房门口,往里一跳,被门上框把法冠刮掉,披头散发。孙疯子和众多姬妾只当是妖精跑了前来,吓得一齐乱嚷,随后小厮们赶到书房说:“奶奶们别害怕,这不是妖精,是法官欧道。”孙疯子说:“法官怎么这么个样子,还不与我打他出去。”众人上前把老道按倒,用绳捆上抬了出去。复返回来,把老道捉邪见鬼的话和孙豹说了。孙豹说:“好牛鼻子,胡喇大话起发我的东西,反倒惹出邪来。快与我先打一顿皮鞭,追出财物,剥他个精光,赶出他去。”
小厮领命,回去说与管家。管家正要不依欧道,听说叫追打财物,正合其意,吩咐小厮把老道拴在花厅柱子之上,取了一个打牛的鞭子,说:“欧道,你今日没拿住妖精,我给你除除邪吧。”言罢,没头没脸抽了一顿,抽得个老道猫叫的一般说:“掌家爷饶了我吧。”
掌家的说:“好牛鼻子,对咱不嘴硬了么?别的也不必说,你药引子里用的珍珠元宝是假是真?”老道说:“掌家爷是你亲自看着我放在镜子之中,煎成清水,把你家老爷已救活了,为何又问起真假来呢?”管家的抡开鞭子又抽了一顿,老道左蹦右跳说:“不要打了,那引子原是假的,元宝珍珠俱在我腰里哩。”管家听说,叫小厮把两样东西尽掏出来。管家忽然想起坛内垫桌子的元宝说“小厮们,快把法台上垫桌子的四个元宝取来,别叫这老牛鼻子再盗脱了。”
谁知这话被徼仙听见,先把元宝取了,埋在花园土地神供桌下。及至小厮到了台前看了看,四个元宝踪影不见,跑回来向掌家的言道:“元宝俱不见了,不是和两个道士要吧。”管家说:“欧道,台上的四个元宝哪里去了?”老道说:“我的爷,自我离台贴符,再没回去,我可知道哪去了呢?”管家举起皮鞭唰唰唰又是几鞭。老道说:“我的爷,你可屈死人了,我所盗的东西已经全承认了,难道还会昧下这宗银子不成。老爷不信只管翻。”管家的果然叫小厮把老道的衣服剥去,翻了一会,并皆没有。管家的又向小道问道:“你师父把元宝藏在何处,从实说来。”小道说:“这件事情实在并不知道。”老管家说:“小囚囊的也是一张硬嘴,小厮们把他也拴起来。”小厮答应一声,把小道和老道拴在一处,才然拿鞭要打。徼仙把身形一晃,假装神道显露身形,但只吹阴风扬土满院乱响。管家的同小厮们吓了个胆裂魂飞,一直乱跑。徼仙说:“欧道休要惊慌,吾神非邪非鬼,乃是你的救命星官到了。”师徒两个听见这话,不住的往上磕头说:“神圣爷爷大慈大悲,快着救一救吧。”徼仙说:“只因你贪心太重,所以受此折磨,吾神念你是玄门弟子,指条明路于你。如今东便门外二闸上两岸南边,有一位齐三相公,须用怀宁侯的名帖请他前来,也就有了元宝的下落,也可以除了邪祟,那就辨出你的冤来了。此言谨记,吾神去也。”言罢,一阵清风,忽然不见。
且说小厮和掌家的一行跑着,恍惚听见一句说是“救命星官到了”,及至跑到前边迟了一会,掌家的叫小厮们各拿棍棒复至花厅,看了看安静如常,两个道士坐在一处。管家的复又问道:“你二人倒是把元宝藏在何处?从实说吧。”老道士战战兢兢说:“掌家的爷暂且別问元宝,几乎吓死人了。”掌家的明知故问说:“这话怎么说呢?”老道把方才神灵的话述说了一遍,老管家心中暗道:“这可不是捣鬼,我方才也听了一句。”想了一想向老道开言说:“要请什么齐三相公却倒容易。恐怕我家老爷轻易不肯发帖。”小道言道:“这是府上的大事,为何不请?若请明人来了,第一件元宝有了下落,第二件把邪除了,家中也得平安。老人家去回一声,千万的叫老爷发个名帖方好。”言罢,不住的叩头,老道士也是苦苦哀告。老管家说:“也罢,就依着你们,今日晚了,明早进去回吧。”言毕吩咐小厮们看守二道,转身而去。
再说吴氏在楼上有丫鬟们看守,又有徼仙暗中扶持,一夜晚景且不必表。到了次日早晨,老管家进内书房,把神圣显灵,欧道师徒哀求的话说了一遍,孙豹一来是不舍那四个元宝,且是又被徼仙闹的害怕,不得和吴氏沾身,万不得已,遂向管家言道:“论来我的名帖不肯轻易给人,既是姓齐的有些手段,给他个侍生单帖,你就和欧道请他去吧。”管家领命到外书房取了一个侍生帖子,来至花厅说:“欧道,造化你了,已把名帖讨出,你快同我去吧。”言罢,叫小厮带着老道骑上牲口,又抬了一乘空轿,齐出花园,管家的乘骥在前,老道和轿子在后。不多时,到了二闸南边,见着小塘的下处。欧道上前把门拍了两下,济仙听见向韩生言道:“这是怀宁侯家请我,你出去,如此这般先问他一遍。”韩生答应出来开了街门,一见欧道说:“你可是能治病、会捉妖、惯挨打的欧法官么?”老道见问毛骨悚然,连忙答应说:“小道就是,你可是齐老爷么?”韩生说:“齐三相公现在草堂,若是怀宁侯家的伙计,跟我进去。”管家听见韩生这一番话,知道齐相公是个明人,遂下牲口同往里走。到院中,老道士跪在尘埃只是磕头。小塘在草堂之中上面坐着,看着老道磕了半天,方才开言说:“那一道家,你只顾在此叩头,是何缘故?”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哄愚人物归本主做活局治服恶豪
话说小塘问老道叩头的缘故,老道把在怀宁侯家治病除邪,因起发财物不见了,四个元宝无下落,苦受拷打,有了神人指教,前来叩请的话说了一遍,小塘说:“这件事情皆因你贪多无厌,我又不是神仙,如何能以明白,且是怀宁侯与我水米无交,我岂肯前去?你去另请明人去吧。”老道复叩头说:“爷爷,空中神圣叫我请你,何处还有明人?若说和孙府无交,这不是他家的掌家,现拿孙老爷的名帖在此?”老管家在旁这才拿出帖来,躬身说:“相公,这是家主的请帖,望乞大驾光临,替老道分明此事。”济仙接过帖来一看说:“贵东主既来请我,少不的同你前去,有一句话可要先说明白,贵府虽系侯门,我乃文墨之人,须要以客礼相待,凡事依着我说,我方肯去。”管家说:“相公此去吩咐的话,全在小人。”济仙把话讲明,吩咐欧道起来,叫管家给他去了绳子,一齐出门,济仙上轿,管家乘马,小厮们跟定老道,直扑齐化门来。
不多时到了花园门口,轿子落地,管家下了牲口,先跑进书房中,见了孙豹说:“齐相公来了,小的到他那里,他并不问就知道去的意思,看来是个明人。依着小的,老爷出去迎接迎接。”孙豹说:“满口胡言,吾乃公侯之贵,岂可轻身于他,叫他进来就是了。”管家说:“老爷何必太拘,他乃文士,与老爷无害,况咱正在用人之际,迎接迎接有何妨碍。”
孙豹听了说:“也罢,我暂且迎他一迎,如有法力便罢,若是没有,先打顿棍,叫他包赔四个元宝。”言罢,欠身出了书房,走到花园门口,小厮们向轿内言道:“老爷迎接来了,请齐相公快下轿吧。”小塘闻言这才出了轿子,一见孙豹笑面相迎说:“学生乃一介寒儒,轻进贵地,不打顿棍也就够了,怎敢又劳贵步,还怕要包赔四个元宝咧。”恶豪听罢心内发毛说:“我方才在书房中讲的话,怎么他会知道,这事真真的古怪。”想罢不由的钦敬起来,往前急走两步,猫腰打躬,说:“大驾光临,本当远迎,接待来迟,望乞恕罪。”济仙把手一秉说声:“不敢。”二人携手进内,在待客厅分宾主叙坐。
茶罢把盏,济仙明知故问说:“学生一个寒儒,从未叩拜公门,今蒙尊帖相招,不知有何见谕?”恶豪听了心中自忖,他开口两句,如从我心内走了的一般,如今他又问我请他的意思,我且囫囵答他,他若再参的透,我便信服。想罢开言说:“无事也不敢相颓,只因自不小心失了一宗财物,特请先生占算占算。”济仙微微淡笑说:“学生哪会占算,不过是胡猜乱道,依我看来非是自不小心,还是自惹琐碎。我算你有个阴人到此,进门犯了日干,冲撞着花园的土地,勾引邪魔,闹的家宅不安,四个元宝也是土地摄去,现埋在供桌以前,大人亲自领人去刨便见真假。”
孙豹闻言待信不信,说:“既然如此,暂且失陪。”言罢下了客厅,叫小厮扛着铁锨,到了土地祠内,看了看墁地砖,平平正正,并无裂缝,恶豪看罢,心中不满说:“小厮们且来刨刨看是如何。”小厮听说,用锨对准砖缝往上一掀,果然四个元宝尽在砖下,喜的个孙豹眉开眼笑,这才信服了济仙,急忙来至客舍,一见小塘说:“先生真神仙也,若要不是先生前来,欧道的冤屈如何得辨。”济仙借着这话假意要走,说:“既然原物已有,学生就此告别。“孙豹连忙拦住说:“少坐片时,还有一言奉告,只因在下新娶一妾,看的日子不好,不知怎的招了邪祟,混的家宅不安,请来欧道除邪,不料又没见了镇坛的元宝。因我不明此事,追问欧道,幸有一位救命星官显圣,叫把尊驾请来,一节可以辨明此事,二来能以斩妖净宅。既然能知元宝的下落,足见高明,还求施展法力,把邪除了,就谢方才那四个元宝。”济仙说:“学生有何法力,不过是以正除邪,既蒙大人台爱,敢不如命。但有一句话说,既叫学生除邪,学生的言语大人只得句句相从。”孙豹说:“这是自然的,一但有见教,无不从命,现有四个元宝在此,望先生笑纳,少表敬心。”济仙笑道:“大人休要小看学生。莫说四个元宝,就是万两黄金我也分毫不染,既承高情,赠与欧道一个以补他的冤枉,就当是学生领了情吧。”孙豹依言叫家人递与欧道一个,欧道叩头拜谢侍立一旁。
孙豹向济仙问道:“先生摆坛是用什么东西,吩咐出来,叫他们治办。”济仙说:“不用别的,只用一张香案桌、一杆黄帮长幡和文房四宝足够了。”孙豹听罢吩咐家人去办,不多一时诸物齐备摆在厅上,济仙提笔在长幡上写了“招魂使者”四个大字,立在桌旁说:“孙大人,你是坛主,只得亲自上香。”孙豹平日不敬三宝,今被徼仙吓怕,又被济仙说破心事,不得不信,遂即净手焚香,拜罢平身一旁站立。济仙要知会徼仙,从袜筒子里抽出一根戒方往桌上便拍,一声响亮,前后皆惊,徼仙在楼上昕的明白,知是济仙来到,遂顺着声音来到厅上,济仙看见,遂把圣人的言语念将出来,说道是:
孔圣之道,至正无偏。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仗我儒教,要灭偏端。未除邪祟,先问根源。
招魂使者,即至厅前。遵吾法令,倾此长幡。速降速降,休要迟延。
念完把戒方又拍了一拍,徼仙伸手把黄幡举起,往两边乱晃,众人看见幡动,不见人形,一个个吓的齐往后退,把个孙豹吓的躲在照壁之后,只是发呆。济仙说:“莫要惊慌,这是招魂使者降临,尔等在旁看我灭妖除邪。”言罢拱手躬身说:“无事不敢相烦,速把花园土地招来,我要问话。”徼仙领命,手举长幡往后而去,转了一转回至厅上,在暗中高声言道:“土地到了。”济仙把手一拱说:“土地公公请了。”徼仙又在暗中装了个土地说:“法师,招小神有何见谕?”济仙说:“你职司土地,乃是一位家宅正神,为何纵放邪祟在此作耗,是何道理?“徼仙说:“这事与小神无干,皆是怀宁侯自惹之祸,因他行为不端,上天命他祖先把邪祟引来,不但作耗,还要追他的性命。”孙豹听了这话更加惊慌,在照壁后边说:“济先生,借重金言,求土地公公救我一救。”济仙回头说:“不许高声,我自有道理。”说罢又向空言道:“既然与公公无干,且归本位。”
又向招魂使者言道:“再劳尊使,把孙家的祖先招来,我好问话。”徼仙闻言,手拿长幡出厅绕了个弯子回来,故意的吹了口仙气,立时厅中发暗,阴风侵人。济仙往下问道:“你是孙家的祖先么?”徼仙随口答道:“阴魂乃孙豹的五世祖,不知明人招来有何吩咐?”济仙回头向孙豹言道:“这是你的祖先在此,过来跪了。听我问话。”孙豹听说,壮着胆子晚到香案以前,济仙向空中问道:“你既是孙家祖宗,就该保佑子孙,却是反招邪祟来,是何缘故?”徼仙装着阴魂言道:“这件事情并非阴魂的本意,只因我这孙孙不肯学好,硬抢有夫之妇,良心丧尽,神圣见怒,奏于玉皇,玉皇命我招引邪魔混乱家庭,不久还耍追他的性命去见阴王,这是我门庭不幸,出了这等败坏子孙,叫阴魂也没有法了。”言罢悲悲切切,如有哭声。恶豪也就泪汪汪的说:“祖爷爷,你好歹生个法儿救你孙孙的命吧。”说着叩头在地嚎啕痛哭,把一个暗中的徼仙笑的说不出话来。济仙恐怕笑的露了马脚,连忙取笔在手上写了“亲笔供招”五字,暗与徼仙一看,徼仙心下明白,又装孙家的祖宗说:“孙孙,你既苦苦哀求,知道改过,你可将自己的不是亲笔写招,我替你哀告神灵,奏知玉帝,不但家宅可以平安,也可以保你的性命。”孙豹正然吓的没法,听说这话连忙答应,说:“祖宗若果救下孙孙的性命,孙孙情愿写招。”言罢,叫家人拿过笔墨纸砚,放在地下,就如犯人画招的一样趴在那里提笔写道:
画招人名孙豹,只因不守本分任意胡行,在东岳庙上抢了一个妇人,藏在楼上,俟望共偕连理成为夫妇。谁知神灵不依,活要追命,今日亲笔写供,望乞消灾,再不胡行。所招是实。
写罢叫家人递与济仙,济仙看了一遍,心中暗喜,说:“阴魂把你孙孙的供状持去,速乞众神转达天庭,好与你家消灾。”徼仙答应一声,接过供状,吹了一口仙气,但只见一阵旋风,那张供纸起在空中,转眼之间踪影不见,一些奴仆个个信服,孙豹站将起来仍躲在照壁以后观看动静,还没半个时辰,徼仙又装起神来,变出一片黄云直扑厅前,口中言道:“吾乃降妖神将,奉玉帝敕旨,与你家赦罪除邪,今往蜗牛居上降妖,尔等休要害怕。”言罢飘飘的竟往后去,去不多时忽听得呼呼风响,一股黑气真奔厅前,从那黑气之中露出簸箕大的一只毛手,还有一个尾巴,不住的乱跳。吓的孙豹和一些下人抖衣而战,你躲我藏。济仙故意的站起身来,手举戒方往桌下一打,只听着响亮一声,黑气消散,遂向孙豹言道:“大人不必害怕,妖邪已除,学生要告辞了。”孙豹这才挣扎过来说:“先生休走,眼前虽说清净,只怕妖精再来,求先生在舍下多住几日,一来镇宅,二来还要酬劳。”济仙微微冷笑说:“大人,不必多住,妖邪已经被我打死,从今再不来了。”
孙豹这才略略放下心来,说:“先生,邪祟虽除,我的罪名不知赦了没有?”济仙说:“赦是赦了,三日之内千万莫见阴人,若因阴人冲了,定是罪上加罪。”孙疯子唯唯听命,亲送小塘。小塘说:“大人不必远送,还有一事几乎忘了,既与欧道一个元宝,就该叫他回去,他原是招邪的祸根,留他在此何用?”孙豹闻言,连忙吩咐小厮去放欧道。济仙把手一拱,扬长而去。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怀宁侯闭户躲灾徐夫人细问端详
话说济仙出了园门正往前走,只见欧道爷儿两个跟出门来,走到面前双膝跪倒说:“多蒙相公恩德救了性命,不知怎样答报。”济仙说:“恩德倒不用报,只有两句言语须要谨记,从今以后假灵丹不可骗人,假符水不可哄人,你师徒就此去吧。”师徒二人满心欢喜,叩头爬起回天坛而去。济仙也扑下处,走到总路口上,只见徼仙早在那里等着,师徒相见,彼此大笑。徼仙把供状交与济仙说:“教长,供状已经有了,不知几时结案?还有一件,我今离了他家,那妇人无人保守,倘若失了贞节,如何是好?”济仙说:“不妨,我已用话震住恶豪,包管他不敢妄动,要结此案只在三五日内。”二人一行说话到了寓所,见了苏九宫、韩庆云,把前言说了一遍,大家笑了一番。济仙说:“供状已入吾手,必须叫恶人自投罗网方显手段。”
且不言众道友谈论,再说孙豹,打济仙去后,家宅虽然清净,还怕妖邪再来,遂依着济仙的话,叫人收拾了一间僻静书房,闭门静坐,要东要西只叫小厮来送,凡系阴人一概不许见面。吴月莲在蜗牛居住了两日,倒也清静。这个风声传到孙豹的正室夫人耳中,他这夫人原是定国公徐老爷的女儿。这位小姐虽然贤惠,仗着是国公之女把孙豹管的伏服在地,凡系纳妾先要禀明大奶奶相看过了,叫他娶他方敢娶,所以孙豹的妾俱是平常。那日济仙净宅,徼仙装神裝鬼,大呼小叫,早惊动了徐氏,徐氏再三追问丫鬟,丫鬟把净宅的始末告禀了一遍。徐氏听了不由的动怒说:“好你这些奴才,既是家主做出此事,为何不来禀我?快去把那妇人叫来。”丫鬟答应,急忙出来到了掌家婆的房中,说:“大娘了不的了,蜗牛居上的事情被大奶奶知道,叫我叫那妇人前去见她。我想老爷说叫瞒着主母,如今叫她前去,老爷见怪如何是好?”掌家婆说:“无妨,我听说净了宅老爷还在僻静房中,三日不见阴人,暂且领那妇人前去,见了大奶奶再作商议。”言罢同丫鬟到楼上向吴氏言道:“娘子不必烦恼,如今妖也除了宅也净了,我家老爷也改了心了。正夫人大奶奶叫你去见她,这位奶奶心慈好善,你去求她做个主儿,把你送回家去也未可定。”
吴氏听了半信半疑,只得跟下楼来走到徐氏房中,见那夫人端然正坐,妆梳雅致,气象严肃。掌家婆把吴氏拉了一把说:“娘子,这就是我家夫人奶奶,快快拜见。”吴氏闻言,上前跪倒,叩头起来,满面泪流,口中只叫夫人救命。
徐氏奶奶抬头一看,只见吴氏温柔典雅,美丽绝俗,并不是下贱之人。看罢开言,说:“那一妇人,家住哪里,姓什名谁,怎么到了我这府中?从实说来。”吴氏见问带泪开言,把家乡住处丈夫的名姓和上庙被抢硬要成亲的话细细说了。徐氏说:“我只当是买来的小妾,并不知有这等事情,若要不是今日净宅,我怎得知道。你也不用悲伤,就在我房中静坐半日,我差人叫了你家人来领你回去。”吴氏听见这话即忙叩谢,遂在徐氏房中静候消息。
徐氏叫掌家婆吩咐管家到茉州胡同找蔡先觉来接吴氏,管家的听了这话心内犯难,有心找了蔡先觉来,恐怕老爷要寻不是;有心不去,又怕徐氏不依。想了会子想出一个主意,在外边混了半天,回家回信说:“到蔡家门口锁着大门,问及邻舍,说是他家的人往天津去了,给蔡先觉报信还得四五天才能回来。”徐夫人听了信以为真,就把这话对吴氏说了,说:“你在我这房中且住三两日,等你丈夫回来,我把你交付与他,彼此都好放心。”吴氏无奈,只得耐等,这且不提。
且说一枝梅奉济仙的差遣往天津卫与蔡先觉报信,这一日到天津道爷衙门,烦门上的传话,说是蔡相公的家中有天大的事情,有人前来报信。门上的传到里边,蔡先觉听说这话,连忙出来见了苗仙,问及情由,苗仙把吴氏上庙被怀宁侯看见倚势抢了去的话说了一遍。蔡先觉半信半疑,说:“亲翁尊姓,怎么知道我家的事情?”一枝梅说:“相公不知,在下姓王草号小山,就在相公对门居住,一些街坊见事不平,所以凑了个路费,煩我前来。如今还有回头的牲口等着要走,就此要告别了。”言罢拱手扬长而去。
蔡先觉转身进署,在书房之中见了道台,把来人的话从头说了。道台说:“先生,怀宁侯素行霸道,此事或者有之,若是这事果真,东城察院包御史是我的同年,为人忠诚耿直,待我修书一封在他台下告状,他好与你做主。”言罢,修了一封书信交与蔡先觉,吩咐备上两匹快马,差一名长随去送。蔡先觉即忙收拾行李,辞了道台,同长随起身星夜往京城而去。
不消两日的工夫进了京城,到了自己门首,街坊邻舍齐围上来告诉他妻子的事,适赶着小厮丫鬟一齐出来,见了主人也是哭诉前因。先觉把市人让到家中说:“列位,我家不幸遭此不测之事,等到明日告状,求列位做个干证,不知意下何如?”众人齐声言道:“似这无法无天之事,人人痛恨,我们情愿俱做干证。”说罢,一齐报名,先觉一一记了清单,向众人问道:“对门有位小山王爷没有?”众人说:“街上并无此人。”先觉闻言也不再问,吩咐小厮看茶。众人说:“不用,明日去告,通知我们一声就是了。”言罢拱手各自散去。先觉叫小厮买了些现成的吃食,自己和长随吃了,打发长随安了歇。自己秉灯取过文房四宝,自写呈词,提笔写道:
具呈生员蔡先觉,为恶徒不法倚势行霸抢人妻子事情。缘生作幕在外,家中无人,生妻吴氏因有口愿,往东岳庙中降香,不意被恶豪怀宁侯看见,见色生心,硬行抢夺。似此无天无法,欺压良善,治下小民何以堪此,叩恳恩准提审严究,感戴无既。
写罢,将众街坊的名字开在后边,以为干证。息灯就寝歇了一夜。次日清早起来,请着街居带着长随,到了东城察院,先叫长随投进书去,包爷拆书一看,原是天津道托付给蔡先觉做主判断官司的几句言语。包爷看罢,立时升堂,放蔡先觉同众人打偏门进去,手举呈词双膝落跪。包爷叫书办接过状子,看了一遍说:“蔡先觉,你家这件事情是本院亲眼见的,自然要秉公判断。原告干证俱各回家听候传审。”先觉同众人答应,起身出去。
包爷随即叫书办写了牌票,亲自用朱笔标了,差四名皂隶去拿怀宁侯孙豹前来听审。当差的皂隶接票一看,跪在案前说:“回大老爷,怀宁侯权势太大,小的们如何能以拿他,还求大爷想个计策。”包爷听说不由的大怒说:“好一些没用的奴才,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哪怕他有权势!若要再说不去,活活打死!”包爷正然发怒,报门吏上前禀道:“回老爷,有个齐相公号三点前来一见。”包爷听说,知是济仙到来,吩咐开门,后堂相会,门上的答应一声,跑将出去,把小塘引至后堂和包爷见面,分宾主坐下。小塘开口问道:“前日庙上那件事情,听说那妇人的丈夫回来,现在台前告状,不知真否?”
包爷说:“呈词我已准了,立时出票前去提人,谁知皂隶都不敢去,先生既然前来,看是怎样拿他,望乞指教。”济仙说:“难怪皂隶不敢前去,怀宁侯万恶滔天,牙爪又多,如何拿的。依学生愚见,先把原告藏在内衙,再写出一面牌去,就说是蔡先觉诉告怀宁侯一事,专候被告自来投首,有据有证审明定夺。不过三日,包管恶豪自投罗网。他若不服,现有他亲笔供状在我手内,给他一看自然成招。”言罢,从袖内取出递与察院,察院接过看了一看说:“先生,这供状是从哪里得的?”济仙就把徼仙装邪,自己替他净宅诓写口供的话说了一遍。察院听说满心欢喜,方知济仙是个异人,说:“齐先生真神人也,费尽心机,为民除害,等着治服恶豪,本院必定上本,叫万岁知道先生这片好心。”济仙说:“学生何能,多承大人台爱。”言罢告辞,包爷送至堂口。济仙说:“大人,从今日算起到第三日,先把原告干证传来伺候,衙役们两边站班,不过午时,恶豪同那民妇一准前来。”说罢,拱手出衙而去。
包爷回至堂上,把方才那张牌票消了,吩咐班头暗把原告传来在衙中住着,听候发落。班头去了,把堂上一面挂牌依着济仙的言语写了挂将出去。百姓们见了,俱在暗地里谈论,说是察院做的这件事情不近情理。这且不表。
且说孙豹依小塘之言,在静室中躲了三天,闷倦不过,到了晚上出来把管家叫到跟前说:“蜗牛居可安静了么,这二日新娘怎么样呢?”管家说:“楼上也干净了,新娘现在大奶奶房中。”孙豹怔了一怔说:“这是哪个走的风声?”管家说“并不与哪人相干,这是昨日净宅被大奶奶听见,再三细究,才查考出来了。那时叫小人去找她丈夫前来领她,是小的说了个谎话,说她家无人,把奶奶哄信,所以把她留在房中。我想虽在大奶奶身边,老虎也有个打盹的时候,慢慢的再生计策,包管老爷能以如意。”要知后事,再观下回。
第五十四回苏九宫侯府卖画怀宁侯纸上遇仙
话说孙豹听了管家之言,心中却倒欢喜,说:“好一个中用之人,以后若要让你再去找她丈夫,还要如此支吾,我自然重重赏你。”家人答应,且不必表。
再说济仙辞了包爷回到寓所,向苏九宫言道:“借重妙笔,画一幅蓬莱仙境,楼阁务要整齐,上边门户要两路分开,我自有用处。”九宫依言取了一张顶高的纸,立时画完,大家看了一齐夸奖。九宫也会揭裱,济仙叫他裱成轴子,往上边吹了一口仙气,卷起来递与九宮,说:“道友,你将此画带至齐化门外怀宁侯花园门前去卖,他若要买,可和他要纹银千两。就说凡人可以上去游玩仙境。他若不信叫他先试,然后交价,得了银子即便转回,不得有误。”九宮领命出门而去。
再说孙豹这日闷倦不过,走到临街楼上看街上的买卖,忽见一人拿着一轴子画,插着草标,在楼下走来走去,吩咐小厮去叫。小厮把九宮领到樓上,伸手接过画来,打开与孙豹观看。孙豹也是一双识货的眼睛,看了看心中爱慕。开言问道:“你这画要多少钱?”九宮说:“老爷要买,定要千两纹银。”
恶豪一声断喝说:“满口胡言,此画可有什么好处,开口就要偌大价钱。”九宫说:“老爷不用生气,此画乃仙家的笔迹,古今流传三千余载,闷倦之时要想上去游玩,把画悬挂起来,用手弹上三弹,画上的门户自开,走进去任意游玩,若是有缘还可以遇着神仙了咧。若要不信,请先试试,就知千两价值不为多了。”孙豹说:“焉有此事,待我当面试试,若果如你所言,我就给你一千银子。”言罢,叫人将画悬挂起,用手弹了三弹,画上的两扇大门果然开开。恶豪心中欢喜说:“卖画的,我要进去了。”一行说着往里竟走,转眼之间踪影不见,家人小厮个个称奇,这且不表。
且说这画乃是仙家的妙术,不过愚弄庶人。孙豹从两扇门里进去入了幻境,只见青山绿水,异草奇花,那一片清雅景致令人可爱。往前走过一座小桥,又有一座朱红小门,出来一个道童,把孙豹引到里边,只见正殿居中坐着一位道者,气像端严,羽扇轻摇,真有仙家的气象。孙豹看罢,心中想道:卖画的说过,若有缘分,还可以遇着神仙,我看这个道士品格不俗,定有来历。想罢向前把手一拱说:“老仙请了。”
那道士抬头一看说:“孙豹,你原是一个匪类,谁知却也和我有缘,待我指你一条正路。”言罢,把羽扇上的鹤翎拔一根递与孙豹,说:“你如今走的虽是正路,只怕下次又行邪道,你把这根鹤翎藏在身边,若是来游玩,想往哪一处去,用此翎一指,门户自开;或与别人同走,最忌男女混杂,用此翎一指,其门自闭。須要牢牢记着,千万不可胡行,若叫对头撞见,要扣在网内。”孙豹听了这话心中不明,方待要问,那一道者说:“不好了,山中的大虫来了。”孙豹回头一看,只见一只猛虎摇头摆尾向前而来,慌的他撩衣就跑,惊慌之际猛然一跤摔在画外。
小厮一见连忙上前扶起说:“老爷是怎么来呢?”孙豹渴渴失失把眼一睁说:“老虎那里去了?”小厮说:“老爷,这是咱临街楼上,哪里的虎,想必是画中遇着妖精了么?”孙豹定了定神思说:“是没有什么妖精,我且问你,我可上画上去来没有?”小厮说:“怎么没上去,转眼之间不见踪影,住了半日才逛回来了。”把一个孙豹喜的手舞足蹈,说:“好妙画,真真的千两也不为多,管家的快兑给他一千银子。”管家闻言取来二十个元宝交与九宫,九宫也有半仙之体,把元宝尽装在褡包之内,轻轻省省下楼而去。孙豹将画捲起回至书房,很是得意,自不必表。
这个风声不知怎的传到徐氏耳中,徐氏不信有这等事,叫管家婆和孙豹来要。孙豹想了一想,腹内言道:何不趁此机会把画亲自送去,一来与新娘见面,二来把夫人哄上画去,用宝翎指闭门户,叫她迷在里边,我好和新娘亲近亲近。主意已定,亲自把画送至内室。徐氏见了,叫吴氏躲入里间,说:“我要画看看,叫人拿来就是了,老爷何必亲自前来。”孙豹说:“夫人不知,这画乃无价之宝,不肯经他人手,且是又怕夫人上去游玩,须得我亲彈三弹,门户方开,故此亲自送来。”
徐氏听了叫丫鬟把画挂上,着了一看说:“老爷你弹弹,看是如何。”恶豪轻轻的连弹三下,画上的门户分开,把一些丫鬟喜的连声夸奖。夫人一見也觉心喜,才要进画,忽然想起一事,说:住了,我若上去贪看景致,得半日的工夫,留下吴氏,倘被我那饿鬼撒起野来,岂不枉费我一番心机。不免把他叫来,同我前去乃为妥当。算计已定说:”丫鬟,把那民妇叫来同我上去游玩一番。”孙豹听说这话,好似打了一个霹雷,心内言道:实指望打发祸害上去,闭了门户,好和新娘亲近一番,偏又带她同去,真正败兴。又想了一想说:有了,她二人上去,我暗暗跟在后边,如遇进楼阁时我用宝翎指闭门户,先把祸害关在里边,将美人拉在僻静之处,岂不由我快乐?想定开言说:“夫人,你这一上去只可前后同行,不可携手并肩,怕的山路窄狭难以行走,掉在山涧之中,性命难保。”言罢,只见徐氏在前,吴氏在后,同入画中。恶豪轻步撩衣,也跟进去。
且说徐氏领着吴氏到了画中,抬头一看,果然是真山真水异草奇花,走进了三层金门,与外面大不相同,只见琼楼玉户密密层层。棕氏回头言道:“蔡家娘子,咱到楼上看看去吧。”吴氏说:“此楼高大,恐怕难以上去。”徐氏说:“无妨,跟着上吧。”言罢当先进了楼门,孙豹在后边看了真切,忙用宝翎一指,只听的吱喽一声门户关闭。把一个吴氏吓的心慌意乱,一声也不敢言语。这且不提。
且说徐氏闭在楼内不见吴氏来,里面黑洞洞的又看不见门户,东摸西摸,摸着楼梯,往上爬了两步,猛然间往下一滑,翻身跌出画来,昏倒在地,使女上前扶起,叫了几声,醒转过来说“跌杀我了。”丫鬢说:“奶奶为何独自回来了呢?”
徐氏把迷在楼内不见吴氏上楼滑倒的话说了一遍。使女们说:“哪有这等奇事,老爷后边也上去了,奶奶可见来没有?”徐氏说:“不必讲了,定是你老爷弄的法儿把我支开,他和吴氏去了,快把这画与我烧了,看他从哪里出来。”丫鬟不敢怠慢,把画摘将下来,一火焚之。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孙疯子当堂服软包察院监禁恶豪
话说孙豹拉着吴氏正往前走,猛然间一片火光从背后烧来,吓的孙豹胆烈魂飞,有心要跑又舍不了吴氏,拉把着死也不放,迷迷糊糊往前跑。这原是济仙使的手段,要恶豪自投罗网。这恶豪只知身在仙境,谁知却是跑到察院公堂之上。
这日包爷依着济仙的言语,叫衙役站班,自己升堂,待不多时,只见孙豹拉着那个民妇从堂上跑来,包爷一见满心欢喜,说:“决把恶豪锁了。”皂隶答应一声,把怀宁侯套上法绳。孙豹觉的脖子上冰凉,这才把眼睁开,看了一看自己带锁,吴氏倒在地下,抬头往上一看,堂上坐着一位官长,堂上的牌匾乃是“至公堂”三个大字。恶豪看罢心中想道:方才我在画上找路避火,怎跑到衙门中来,不知上边是个什么官儿,待我问他一问。
想罢开言说:“那个官儿,你是什么职分,我又不曾犯法,为何锁我?”包爷一声断喝说:“唗,问吾行职,我乃东城察院你包爷便是。我且问你,你说不曾犯法,这个妇人是哪里来的?”孙豹闻言微微冷笑说:“我当你是多大一个官儿,原来不过是个御史。此妇乃是我家侍妾,因为逃走出来,我随后追赶至此。莫说你是个察院衙门,就是金殿之上,我也可以出入。”包爷说:“好个恶徒,这话焉能哄过本院?况且本院昨在东岳庙上巡视,见你领众把此妇抢去。今日自投罗网,这也是神差鬼使,现有他的丈夫在此,叫他出来一认便见明白。”
说罢吩咐衙役把蔡先觉和干证带至堂上,包爷说:“蔡先觉你认认这个妇人。”此时吴氏也醒转过来,夫妻一见,抱头大哭,一些干证齐声叫冤,说是:“怀宁侯倚势行霸,欺压良民,求包爷金殿上本。”孙豹虽然有几分惧怕,他还不肯口软,说:“好这一起刁民,串通一气,想赖我家侍妾,我就认姓包的奏上一本,我再面见当今,自然有个分辨。”包爷说:“孙豹,你且不必口硬,给你这个凭据看看,只怕就难以再分辨了。”言罢,从袍袖中取出他的那张亲笔招供抛在堂下。孙豹拾起一看,不由的毛骨悚然,只是发怔。包爷说:“孙豹怎么不言语呢?”孙豹长叹了一声说:“包人人,这张字纸既是到你手中,我还有伺分辩,念我也代侯爵,望念留些体面。”说着不由的双膝跪倒。包爷说:“也不劳你跪我,等着明日去跪当今去吧!”吩咐把孙豹送入监中。又叫蔡先觉领妻吴氏并干证人等,俱各回家候旨发落。这且不表。
且说孙豹的家人闻听此事,连忙报于徐氏。徐氏念夫妻之情,即往定国公府中,求他父和包爷讲情,定国公到了察院门前,谁知早已贴上回避封条,概不会客。定国公只得回府,候上本后再去打救。
花开两朵,各占一枝。再说解子王英,自从领济仙的柬帖到了通州,在店中住下,等到三月二十五日,又是照着柬帖的日期,遂把柬帖取出,映着日色一看,照出了几行小字,上写着:
此日可到新城仓内,如遇湖广二人被贼扳扯,即是张明、胡旺,须要假认朋友挺身救他。若要应许,到四月初一归结,临期自有一枝梅前去接济,仗他的隐身之法一同进城,免落贼人之手。
王英看罢,出店到了新城仓内,只见那些扛口袋的往来不断。正然观看,忽听吵嚷之声喧喧不绝,走到跟前看了一看,原是几个当差的、一个贼眉贼眼的小厮围着两个外路人,正要上锁。只听的那两个人高声言道:“众位大爷,我二人拉船至此,因为守冬不能回家。在此暂扛口袋,无缘无故赖俺做贼,真是屈死人了。”王英听了听是湖广声音,又是被贼扳扯,心中疑是张、胡二人,走上前去说:“列位老哥,这是弟的两个朋友。且莫上锁,有话和小弟商议。”公差听了,把王英看了一看,内中一人言道:“我看足下有些面善,莫非在宛平县当过差么?”王英说:“老兄眼力不错,小弟草号叫刘望山,如今在县里胡混。”公差一齐说道:“既是公门的朋友,这话就好说了,有话咱到外边讲吧。”带着贼和湖广二人同王英一齐出来,王英说:“街上说话不便,同到小弟下处去吧。”言罢,齐至店内,和王英面熟的那个差人说:“望山兄你不知这件事情,这个人只因偷米被擒,问他口词,他说还有几个接手俱在仓内。故此把他带着作眼拿人,一进仓门就说有他二人。故此才要拿他两个。既是足下的朋友,这事怎么撒开手呢?”王英听了,心中想道:我虽照教长的柬帖行事,但不知他俩是张、胡二人不是。待我问个明白然后再讲。想罢开言说:“列位,等小弟问问他们方好作主。”说罢,将二人拉到后边说:“二位姓什名谁,从实对我说了,我好替撕罗此事。”
二人心中慌乱,一时忘及惧罪脱逃隐姓埋名之事,遂把真名真姓说与王英,王英也不再问,回房和公差言道:“方才小弟和二人商议,不过只有一两,衙门数兄但是眼下还不现成,等到初一和小弟归结,不知众位尊意何如?”公差说:“既然咱们俱在公门,也没的什么争持,到四月初一,就在此处来取就是了。”言罢留下张、胡二人,带着贼犯回店而去。打发公差去后,二人向王英问道:“从未和老爷会面,今日解救,又问姓名,不知是何缘故?乞望说明,日后好报大德。”王英说:“如今也不必细问,事完之后自然明白。”言罢,同在店中住了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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