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金粉录》(2/7)-清-牢骚子
(本文为《南朝金粉录》第 2/7 部分)
王大道:“不瞒三位老爷说,平日间或碰著两位老爷来此游玩,丢几文茶钱。香仪是从来没有的,老爷们的明见,单靠只几个钱父女两个一日三餐那里得够呢,却多亏我的女儿整日里做些针黹,剩些钱贴补著度日,今日我女儿又去拿生活,还未回来呢。”赵鼎锐道:“你女儿的针黹想必是好的了,但是那些粗生活不值什么钱,必须拿些细的才好。”王大道:“老爷的明见,可不是这样呢!粗生活讨回来,自早至晚剩不了三四十个钱,倒是那细的虽要用点心做,钱却多几倍呢!曾记去年冬月里,小人因有件事,看看又要过年,须要三五两银子用,正是没处想法。该应天不绝人,却当女儿那日到京货铺子里去讨生活。那铺子里有位掌柜的先生,就对女儿讲起城南有个富户人家,要做一付平金线的扇套子,要照北京城里那样做法。因为那些女工会做的少,就问我女儿可会不会,如果做得好,是二两五钱银子一付。我女儿听说,巴不得有这种细生活,那里还推出去不做呢,当时就揽了回来,不上十日就做成工送去,果然就带了二两五钱白花花的银子回来。过了三五日忽然那京货铺子里人来找女儿,说是前日的扇套子做得好,那家还要做一个眼镜套子,也是平金线的,五天后就要,却是二两银子。我女儿又揽下来,做了五天又得了二两,不到半月工夫,就剩下这许多银子,比那粗生活真高著几倍了,可惜只做过一次,以后再没有了。”
正絮絮叨叨说得高兴,忽听叫了一声:“爹呀,我回来各处去我你,只是不见,你在这里同谁絮聒l”吉庆和听得真切,掉转头来一看,却是个女子,生得十分俊俏,但见身穿一件半新不旧粗绿布棉袄,腰系一条青布围裙,头上挽了一个盘螺髻,鬓边斜插著两朵败残的菊花,耳挂一对银环,柳眉杏眼,毫无一点脂粉气,裙下尖尖的一双小脚,约在四寸左右,手扶栏杆,站在亭子对面檐下,真个是端庄流利,妩媚动人。吉庆和暗暗惊道:“不料这个老头儿有这样齐整的一个女儿,真真看他不出。”
正自在那里出神,只听王大喊道:“不是别人,是三位游客老爷在此闲谈,我告诉老爷们,说你去做那平金线的生活,剩了许多银子的话。”女儿道:“好不羞人答答的,做了半个月,只剩得这几个钱,还要告诉人家,是什么有体面的事?既是游客老爷们在这里,茶凉了也该去换一换才好,只顾讲白话。可不怠慢了老爷们。”说著转身就走,吉庆和见他说得伶牙利齿,著实的叹羡,恨不得走到他面前,同他说两句话才畅快,只是碍著赵杜两个人,不能过形于色,惟有暗暗称羡而已。
且说王大见女儿说茶凉了要换一换,即忙走向前来,笑嘻嘻的说道:“若不是我女儿提醒了我,真个是顾讲白话,茶都忘却换了。”说著来拿茶杯,要去换热的来。杜海秋忙止住道:“不必换了,再略坐一会,我们就去的。”
于是大家又谈了片刻,赵鼎锐便在腰内掏出两张五百文的钞票,递给王大道:“这是五百文一张的票子,两张共一千文,是坊口大街鼎丰家的,你明日就去拿回来使用罢。”王大接过来说道:“三位老爷们到来只吃得一杯茶,倒赏小人许多钱,小人又不敢推辞,只得领老爷们赏了。没事的时候,再请过来逛逛。”说罢占立一旁,杜海秋道:“不早了。”三人站起身来便走,吉庆和一心念著王大的女儿,出了寺门,又回头看了一看,却是不见,只得怅怅而去。
三人下得山来,已是夕阳欲下,走了一半路,大家都有些困乏起来,正欲寻个所在略歇一会再走,却好刚到皇城,在路旁左首有所草屋,是三间门面,摆著两张柳木桌子,几条柳木板凳,东首一间装著土块子砌的柜台,外而用青石灰涂就那半青半白的颜色。柜台里而货架上堆了些神香纸马。有半寸厚的灰尘,靠著柜台摆了个酒架子,有两三个酒罐子,坐著一个二三十岁妇人,漆黑的一付面孔,乱蓬蓬一把黄发,也挽了一个鬏儿,却竖在头顶上,赤著一双大脚,裤子拉在小腿,敞著怀,在那里喂小孩子奶。西首一间,用芦笆格了半间做卧房,半间装著锅灶,三人看了看就走进去。那妇人抱着小孩子便站起来迎着:“客人请坐。”忙著把小孩子放下来,泡了一壶茶,拿了三个狗头茶碗放在桌上。
三人才坐下来,其见门外又进来两个老者,这一个是花白头发约有五十来岁,那一个六十以外头发全白了,都穿著蓝布棉袄,手里捏著三五块豆腐干子,就在他三人旁边鄢一张桌子上坐下,便喊了声:“张嫂子代我们打半斤,烫一烫热!”那妇人又忙著拿了把洋铁酒壶打了酒,到灶上去烫,顺便带了个粗碗,走来摆在桌上,那两个老者就把酒斟在碗里,每人端起来,先后喝了一口,又劈了一块豆腐干子嚼嚼。只见那白发的一面吃一面说道:“李老二家今年毛豆赚了大钱了,七月里有半个月没下雨,大家田里都生虫,又枯了一半,他家幸亏人手多,老远的去挑水来灌。后来又接著一篷雨,所以全没有坏,到八月节的时候,别人家虽有些都生了虫眼,挑上街卖,全不值钱,只得他家的最好,清早一担上街,一会子就卖完了。价钱又卖得大,都要二十几文一斤,你代他算算看,五六亩田,这是多少,可不是赚了大钱吗!”那花白头发的答道:“李老二的两个媳妇真吃得苦,真会做人家,向来没听见过他们吵窝子,有时他两个儿子吵起嘴来,都是他妯娌两个在中间排解,你道难得不难得。”那白发的又道:“张老五这两年运气坏极了,前年把个老伴儿死了,用了些钱,去年他大媳妇得了两三天病又死了。”那花白头发的不等他说完,即插嘴道:“我听见说他还吃了场官事,到的是怎样了的?”
那白发的道:“你不晓得吗?我来告诉你。他养了百十个鸡子,因他媳妇死后有些亏空,听说镇江鸡子大贵,他就叫只船装了五六笼鸡去卖,走到大河口,厘捐上要报捐,他不肯报,那些扦子手不答应,两下里就吵闹起来,偏偏里头那个倒运的老爷又知道了,说他偷漏关捐,把他鸡子扣留下去。他急得没法,要在那里拚命。谁知那倒运的老爷又说他闹很了,就把他带进城去,送到江宁县里办他。幸亏他大儿子各处打听,说这个老爷姓韩,叫个韩宏,住在石坝街。他大儿子就跑到韩宏的公馆里去求他,多亏他家门口有个顾老爹,私地下偷了张片子拿到县里去讨情,才算没事,你说这个运气好不好那!”
花白头发的又问道:“后来那些鸡子又怎样呢?不能被他扣留下去就终于不退出来,皇帝家里只有一款罪,不能又打又罚呀!”邪白发的又道:“嗳,老二你不晓得,现在那些办厘捐的老爷才混帐呢!我常听人说厘捐上的老爷,还有什么师大爷二太爷,都是通的,不问派捐不派捐的东西,总要索诈几个三七分,就是张老五那些鸡子,还怕不是老爷拿七分,师大爷们在三分之中提个七分,其余的是二太爷们的呢!”
赵鼎锐杜海秋二人听了这些话,又好笑又可叹,惟有吉庆和暗暗的切齿骂韩宏。看看天色将晚,杜海秋掏了二三十文把茶钱,大家出门而去。不一会已到大中桥,杜海秋即由此揖别,赵鼎锐吉庆和仍由原路而回。二人刚进得门,只见小芸走到赵鼎锐面前呈上一封书信。欲知这信何人送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开胜筵招饮一枝园访彼美重游半山寺却说赵鼎锐接了书信,走入书房将封口拆开,看了一遍,原来是李亦仙因一枝园早梅已开,约他十五日申刻小饮,并仰幕吉庆和,请他代约同往的话。看毕摆在一旁,便进内室内换便服。且说吉庆和回到房内,也换了一件衣服,有人掌上灯来,他就坐在灯下暗暗想到:不料王大那种样的人会有那样女儿,可惜是生长蓬门,终日受苦,将来就嫁个女婿,也不过村夫俗子,了此终身。幸而遇著个性情和软的,还算不幸中之大幸,若遇著个蛮牛,一言不合,非打即骂,他那种娇憨身体如何能受?再不然嫁个农户人家,春耕夏耘,灌园种菜,他虽不曾干过这些事,到那时节拖也就要拖死了,只才是佳人命薄呢。一个人只管胡思乱想,不期赵鼎锐走了进来,看他正自出神,嘴里还唧哝著,不知说些什么话,便悄悄的立在他背后听了一会,只是听不清切,但听得半句“可恨我吉寿人”,底下听不出了。
此时赵鼎锐已料著他心事,多分是记念王大的女儿,便笑著说道:“先生敢是著魔,所恨何事,莫非恨那意中人么?”吉庆和见背后有人说话,吓了一跳,便立起身,见是鼎锐,也便笑道:“今日游兴甚浓,可谓乘兴而游,兴尽而返了。”赵鼎锐道:“在小弟看来,游兴虽浓,未免撩人情绪耳。”吉庆和笑而不答。赵鼎锐又道:“十五日申刻,有一敝友奉约老兄一枝园小酌,幸勿见却。”吉庆和又狐疑了一会,然后赵鼎锐才笑说道:“老兄不必疑猜,待小弟直说了罢,这位敝友也是小弟同年,姓李字亦仙,榜名兆庚,因仰慕老兄大才,现值一枝园早梅已开,故嘱小弟奉约一叙,并有简札在此。”说著把李亦仙的信拿出来递与吉庆和,吉庆和看罢,便道:“既承李兄错爱,本不敢辞,奈既未识荆,又未造访,怎好便扰盛筵?还请善为我辞,改日再当领教。”赵鼎锐道:“若以未曾相见,小弟明日当陪老兄同往一访,何必因此固辞,有拂来意!”吉庆和道:“若得如此,小弟再不敢辞了。”
被此又说些闲话,用过晚膳,一宿无词。次日却是十四,赵鼎锐就同吉庆和去拜李亦仙,彼此见面,无非说些仰慕的话,这也不必细述。到了十五午后,他两人就换了两件衣服,带著小芸,往一枝园去。走到桃叶渡口,小芸就雇了一只小板船,二人乘船而去。
原来这一枝园在秦淮河对过,若由利涉桥去,就要绕些路了,故此在河这边人要往一枝园,皆是雇船就近。一刻工夫船已靠岸。本来这个园子有所河厅,临河砌著石头码头,以便游人上下。对面一带河房皆是教坊。夏秋之间凡那公子王孙,多半假此宴客,因为这园内房廊宽敞,陈设精工,即招妓侑酒,亦颇顺便。吉庆和走出船头,望上一看,只见一排玻璃窗隔内,拉著水墨梅花白绫窗挡,外面一带朱红漆亚字栏干上,横著一块小小沈香木深刻的横匾,填著云蓝色“停艇听笛”四字,吉庆和看罢便道:“好一所河厅!”说著下船来,同赵鼎锐上得码头走了十几层坡台,复向东转了个湾,便是这园子后门。进了后门,是窄窄的一条曲径,两旁皆种著修竹,穿过曲径,又是一道围墙,从围墙西首夹道绕至前面,中间开了个月亮门,上写著“梅花深处”。刚到门首,有个园丁走上前来说道:“李老爷在镜水轩呢!”说著便在前领道。进了月亮门,吉庆和四面一望,只见奇峰叠岫,皆是玲珑石堆就的假山,山上种著百十株老梅,疏疏落落开了几枝花。转入假山,迎面一座六角亭,亭之周围皆装著碧油阑干。打从左侧过去,是小小的一个鱼池,池上一道卍字小桥。靠著右首围墙,又是一座玲珑石峰,山峰顶上也栽了七八株梅树,半腰里嵌著一块磨砖扁额,写著“小香岩”三字,由卍字桥过去,临池三间楠木客厅,便是镜水轩。那园丁走进廊檐,掀起大红夹毡软帘,说了声:“客到。”大家都站起来迎接。
吉庆和赵鼎锐便走进去,见厅上客已到齐。大家作了个总揖,然后又望著主人道了谢,刚欲坐下,只见花枝招展般的一个丽人走在赵鼎锐背后,用手在他肩膊上拍了一下,说道:“赵老爷好久不见了,你家姑娘天天记挂你,逢人便问,就像得了相思病一样,你也太狠心,为什么有半个多月都不去看看他,害得人家想你连饭都不要吃了。”说得众人齐声笑道:“原来赵兄还有这样一个多情的相知呢!我们怎么不知道,是在那一家,几时接交的,叫什么名字?”那丽人道:“这个人的名字等我想想看。”说著便低低的向赵鼎锐耳边笑道:“我代你说了。”
赵鼎锐道:“说便说,那里还瞒人吗?”那丽人道:“这个人叫陆月舫,现在四喜堂,是前月二十四接交的。”众人听了人齐声道:“今日定叫他来,以酬渴想。”
杜海秋道:“我们却都有了,伯英不必说,自有他的意中人;我是朱素琴,一会子就要来的;亦仙是王韵秋,现在这里;梦梅是金佩兰,已去叫了;惟有吉兄要荐一个与他,不能使他向隅才好!”李亦仙便道:“楚芷香甚好,风流倜傥,体态轻盈,雅善歌喉,《关王庙》尤其绝技。何不即荐与吉兄呢!”于是即著人去接,吉庆和这才与周梦梅通名道姓,大家又谈了一会。
只听得一片环佩之声,走进三个人来,皆是云髻高盘,凤鬟低亚,婷婷袅袅,浓淡得宜,立定了脚望著众人都请叫了一声,便四散坐下。只见王韵秋走来指著陆月舫道:“小陆,你今日应该谢谢我了,不亏我画了一道符,遣那六丁六甲神将,把小赵捉了来,你有得蹬在家里害相思病呢,还不快给我磕头!”说著,就动手来拉陆月舫站起身来,向著他耳朵捣了个鬼,两人携著手如旋风般走到炕床那里,出其不意把王韵秋翻倒炕上,顺手伸在他腰里格肢起来,王韵秋压在底下,只是咯咯的笑个不住。陆月舫道:“我把你这坏丫头格肢死了,叫你把腰子笑掉下来,才称我心,以后你才不瞎说呢。”说著,又格肢了一阵。王韵秋实在受不住了,便讨饶道:“好姐姐你放手罢,下次再不敢了。”陆月舫这才松手。王韵秋扒起来,坐在炕上气喘了一会,又道:“小陆你这样作恶,我明日定然再画道符,念遍咒,叫你时刻想的那个人,终年不上门,让你终年害相思病。”陆月舫听说,正跑过来寻著他打,猛听得背后一声“好!”转过身来一看,见是楚芷香悄悄的立在窗子口,望著众人一言不发,陆月舫便喊道:“芷香站在那里做什么?”楚芷香才慢慢的说道:“那位是吉老爷?”李亦仙便指着吉庆和道:“这位便是。”
楚芷香又慢慢走来,杜海秋笑道:“吉老爷实在急,楚姑娘偏是慢,真要把吉老爷急煞了。”楚芷香道:“急由他急,慢由我慢,急便是慢,慢便是急。不然何以孔夫子要说那句欲速则不达呢。”赵鼎锐便大声赞道:“好个欲速则不达,引用成语,可人可人!”杜海秋又道:“吉兄以此名姝,比那邂逅相逢的妍媸几许呢?”吉庆和道:“得此佳丽,尚复何求,只恐小弟不能消受耳。”
赵鼎锐道:“此话恐未必的确。”李亦仙道:“伯兄何以见得?”赵鼎锐道:“前日海秋约游半山寺,寿翁先生也去同游,那寺内庙祝有个女儿,虽是小家碧玉,却还妩媚动人。寿翁一见便自倾心,及至薄暮回来,适奉老哥的大札,小弟先去换了衣服,即便到吉兄处约他,走进他的房门,只见吉兄坐在那里出神,噍里还咕哝著不知说些什么,悄悄的立在背后听了一会,但听他说得一句‘可惜我吉寿人’,以后便听不清白,非念若人而何?”
杜海秋道:“偶尔相逢,便能如此,是真可谓情痴矣,难得难得。”说罢,大家通笑个不住。此时镜水轩已点得灯烛辉煌,酒席摆得齐整,李亦仙因与吉庆和初次宴会,再三让他坐了首座,周梦梅二座,以下便是杜海秋、赵鼎锐、李亦仙主位相陪,楚芷香等五人亦各挨次坐定。三巡酒过,上了头菜,有教师敲着鼓板,王韵秋就先唱一枝《醉太平》,接着朱素琴唱《赴宴》,陆月舫金佩兰合唱一出《黄鹤楼》。个个是声调悠扬,宫商合拍,大家又唱了一回酒。
周梦梅便望著楚芷香道:“只闻《关王庙》是其绝调,务要一聆妙音,我先浮三大白,以助歌兴。”芷香道:“今日这《关王庙》是断断不能唱的,虽蒙吉老爷赏鉴,却是初次,吉老爷尚不曾到我家里去过,若唱这个曲儿,不但名实不符,还要惹我们老爷动气,说我荒唐呢。我便唱个《惊艳》罢!”杜海秋连声赞:“好!”王韵秋便插嘴道:“芷香你不要太这妖精似的,你与吉老爷才初次会面,便吃起醋来,若同你接了交,只怕我们连话都不能同他说了,在我看来不必唱《惊艳》罢,不如就唱个《乔醋》才名实相符呢!”话才说了,只听淅沥嗦落一片响声,大家仔细一看,原来楚芷香抓了一把瓜子,向王韵秋打来,洒得满桌子上乱响。于是大家又笑个不住。吉庆和说道:“王姐姐与楚姐姐俱不必争论,据我的愚见,《惊艳》也不唱,《乔醋》也不唱,今当人月双圆,莫若唱个《佳期》为妙。”楚芷香就拿过琵琶来,弹唱了一曲。此时已有二鼓时分,大家的酒都已吃得半醉,遂乘着酒兴,同到各家走了一回,然后各散而去。
过了十数日,这日吉庆和正坐著无事,忽听墙外书馆里,高诵唐诗上那一首秦韬玉的《贫女吟》,于是触起半山寺那个人来,遂暗暗想道:“日前见他一面,未便接谈。今日无事,何不独自去一访,或者与他略亲面话,也可聊慰渴怀。”想罢,即换了衣服,出门照著旧路,真望半山寺而去。一会子到了山上,但见术叶尽凋,山瘦见骨,已非复从前景象。四面看了一看,便走进寺内。王大见是熟客,亦走上前来请叫了一声,说道:“那两位老爷呢?”吉庆和道:“我是到城北寻个朋友,因没会见,顺道拢你这里歇一歇脚,故此他那两位老爷没同来。”说著信步仍走到一局亭上,靠著栏杆椅子上坐了。王老儿泡了荼来,吉庆和先谈了两句不关紧要的话,然后问道:“你家女儿这一向曾做点细生活没有?”王大答道:“这细生活那里会常有呢?去年做的那两件是千载难逢的,不必说细生活没有,这半个月京货铺里连粗的皆没有了,我女儿倒也清闲,今日实在闷极了,到他干姨娘家去走走,有两天才回来呢。”吉庆和听说,便发了个怔,又道:“你女儿这干姨娘家住在那里呢?”王大道:“他这干姨娘家住的远呢,下了山向北走三叉路口就向东走,不多远再向西,旁边有口大塘,顺著塘边向北曲曲弯弯一条小路,走过小路,然后再向东就到了。”吉庆和都里记得清白什么向东向西,只是闷闷的坐了一刻,便下山来,一路上自思自叹,好不寂寞。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投猛药公子解痴魔进良言佳人施慧舌却说吉庆和因到半山寺空跑了一趟,不曾遇着那意中人,回来之后,坐在都里纳闷,忽见赵鼎锐走来,说道:“吉兄,天地间竞有不可思议之事。在善谈因果者皆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在小弟看来未必尽然。即以寒舍而论,自先祖父母以及家父家母,虽不敢谓乐善不倦,而见义亦必勇为,从未刻薄待人,应该子弟皆聪明俊杰的才好。如小弟之愚,已自惭愧无地,岂料舍弟之苦竟有出人意外。舍弟从前本有个半痴的病,家父各处延医为其诊治,均未见效。有时尚觉清楚,家父始疑其有外务,遂赶紧为之授室,或者可以收心,及至娶亲之后,依然如故。家父又百般试探,恐怕花柳场中另有一二知己,只要他的病可以解脱,不妨用些钱代他讨回来。试探日久,亦无此事,继更加以痛楚,又复不行。百计千方竟无转机之日,然不过呆呆的坐在那里不言不语,低著头,不知他想什么。有人问他言语,他亦不答;即不与以饮食,他亦不要。家父亦无如何,惟有听之而已。不意近来更加利害,终日狂叫,闹得不成事体,甚至向空中罗拜,跳跃飞腾,而且力大无穷,无人可以制服。家父急得没法,意欲置之于死地,却又不忍下此毒手,现已将他锁起,待其自死,免得吵闹不安,吉兄你道可叹不可叹!”
吉庆和道:“在小弟愚见,未必绝无法想,天下岂无呆而复明之人!若竟待之以死,似非善处之道。但不知令弟之病系因何事而得?”赵鼎锐道:“舍弟自幼资质本钝,到了上学的时节,家父督责又严,这年请了个严先生教读。岂知严先生却与家父同窗,到馆以后,功课自不必说,又重于家父之托,就格外严谨了。那时舍弟才十四岁,甫经开笔,这日适逢窗课题目又难了些,舍弟由早至晚,竟不能成文。先生教训了一番,家父又督责了一晚,彼时舍弟觉得惭愧,甚为愤急,到了次日就觉身体不爽,心口乱跳,当时却不介意,渐渐的就有些似呆非呆的样子了。然犹朝夕课读,那知愈过愈坏,竟有终日坐在馆里,不发一言,不念一句,到了课期,实做成个一张大白纸,两眼望青天,如此已有半年的光景。家父见此为作,颇觉忿恨,爽性不要他读书,看他如何举动,察看许久,仍然如是。于是家父就延医调治,竟是服药罔效。过了年余,小弟却有个表兄从杭州来此,看见舍弟只个模样,就同小弟说起他代他到勾栏中开开眼界,或者因此可以破愚。一连去了几次,不但不能破愚,反比从前更甚,家父因此又疑他有外务了。”
吉庆和道:“令弟的伉俪想是甚笃了,而今有几位世兄呢?”赵鼎锐道:“如果伉俪甚笃,倒也罢了。只恐人道尚且不知,所幸舍弟媳极其贤惠,三年以来毫无半句怨语,而且百般解说,求神拜佛,曲尽其诚。争奈舍弟毫不知觉,如何如何。”吉庆和又道:“令弟的体质寒热如何,前服之药是何品味呢?”赵鼎锐道:“若论体气,自幼常闹肝热,所食之物最喜水果,光景是个热体。至所服之药,无非麝香石蒲,开窍化痰之类,却吃得不少。”
吉庆和道:“以此药而治此病,似乎大相背谬。麝香石蒲虽曰化痰开窍,但系极热之品。令弟本来肝热的体质,因一时愤急,遂致触动热痰。热痰一动,不以清凉化之,势必任其盘踞。盘踞既久必致蒙入心包,焉得不日益加重,近日时医往往如是,一见此等病症,辄曰开窍化痰。窍固要开,痰亦要化,而不追问其始末,细察其寒热,一味浮躁气习,装模做样,轿来轿去,自高身价。每到一家略一接脉,即胡乱开一方,忽忽而去。病势稍重,即便推手,另请高明。究其果有本领与否?仍不过如我辈以耳代目,读得几句汤头歌、药性赋,便自悬壶于市,自夸国手。庸医误人,殊可发指。小弟虽不知医,但据吾兄所言,以令弟平日之体质,却系热痰所致,欲治此病,务要驱除热痰,以清其心,然后加以调理方可有效。”赵鼎锐道:“闻兄之言,使小弟顿开茅塞,舍弟之病,为医家所误,是一定不疑了。当禀知家父,尚求为舍弟一治。”吉庆和道:“小弟偶尔妄言,却不可据以为实,还得斟酌尽善才好。”
说著,赵鼎锐自匆匆的去了。一会子吃了饭,赵弼就著小芸来请吉庆和过去。到了厅上,赵弼让了坐,即说道:“顷闻大小儿所言,先生之论极是。二小儿素有肝热,现在之病,光景全是热痰,先生素精岐黄,敢请为之一治,若能全愈,这就是他的造化了。”吉庆和道:“晚生向不知医理,不过稍阅各家书籍,适以大哥所言,妄参末议,临症一切,尚难自信。既承老先生垂嘱,晚生万不敢辞,且待看了脉再行参酌。”赵弼道:“得蒙垂佑,是感激无地了。”说著,就命家人掌了灯,一齐同到内室。走过院落,只听里而大声狂叫,在那里说弥勒佛、现世音、孙猴子,又是什么王母娘娘请他赴蟠桃会,一会子又说十殿阎罗王叫他上任,舍不得爹妈,哭一阵笑一阵的,闹个不住。吉庆和走到房内,只见赵鼎铭锁在那里,看见有人进来,便伏在地下磕了无数的头,嘴里又说:“像是天宫里下来的神将,奉玉皇大帝来请我,我是不去,你赶紧去罢。若再不走,我就打你了!”说着,把张椅子抓来,望著吉庆和摔去,吉庆和让过一旁。赵老只是呼喝,他哪里晓得,口里还是喃喃的乱说。
吉庆和仔细看看他的气色,只见二目通红,两颐飞赤,已知道他全是痰火。又骗他将舌头伸出,细看一看,见舌中飞红,舌尖飞赤,滓液稀少,干燥异常,薄薄的有点浮苔,亦是赤色。又骗他将两手脉细细按过,然后仍到厅上坐下。赵弼道:“先生才看二小儿究竟如何,有无治法?”吉庆和道:“二哥之病实是痰火,看他面目通红,舌燥而千,六脉洪大不宁,显系热痰盘踞。从前所服之药不但无益,反而有损,现在若再用麝香石蒲等药,则更邪入心包。为今之计,当以清凉之品进之,或可有效。”赵弼道:“先生明见万里,请即赐一方,以便煎服。”
吉庆和就拿了一张纸,细细斟酌了脉案,然后写出几味药来。乃是:犀牛黄三分礞石三钱朱茯神三钱连翘二钱犀角尖三分竹茹三钱川贝母二钱五涓石三钱海浮石三钱莲心一两赵弼看了药方,便道:“高明极了!”吉庆和又让道:“此系妄拟,尚望斟酌。”赵弼道:“小儿病已如此,即便误投药饵,也是他命该的。而况此方极其高明,且从未服过此等清凉之剂,先生不必过虑。”当时就著人去药铺子内配回来,随时煎好与赵鼎铭服下,果然那夜就安静了好些,大家也觉有效。一连服了好几剂,慢慢的大好起来。后来又请吉庆和增减了两位,遂合一料丸药,日常带吃,不到半年,居然病魔全退,一复如初。合家好不欢喜。惟有赵弼更加钦佩吉庆和的见识,又送了许多礼物,以作酬谢之意,这且不表。
再说赵鼎铭的妻子徐氏,本系官家小姐,自从嫁过来终年与呆子作伴,口虽不言,心里不免有些含恨。且那呆子全不知道恩爱两字,犹如不曾嫁作丈夫一般。现在看见丈夫的病好了,真是喜出望外,加之呆子见有这样如花似玉的一个老婆,又贤慧又美貌,而今的呆病又好了,伉俪之笃比那本来不呆的人尤甚百倍。赵老儿夫妇见儿媳皆能和好,心中也自欢喜。又过了半年,各处举逢乡试,徐小姐听见这个话,这日晚饭以后,赵鼎铭进得房来将欲安寝,徐小姐就坐在灯下叹了一口气,不觉两眼珠泪双流,滚滚的落个不止。赵鼎铭见了这样,不知他为著什么哭得如泪人儿一样,自己便茫无主意,赶著上前低低的叫了一声道:“娘子,你何以这等伤心,为著何事竟流下泪来?不妨告诉我,若是受了别人的气,我是不怕人的,尽可骂他们一顿,代你出气,免得你在此伤心。”徐小姐听见这个话,却暗暗的好笑,道他不知我心事,反说人家把气我作,终不免还是有点呆,不若等他急透了,我再如此如此。一面想,一面只是不理他,拿著手巾擦眼泪。
赵鼎铭更是没法,又望他深深的作了一揖,说道:“好娘子,你可要把人怄死了,问你话你不肯说,只是哭得眼睛都肿起来,却是何苦呢!我也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的心事,快快说罢,我都依你就是了,你却不要再哭,我心里已经怪疼的了。”徐小姐又叹了口气,才恨恨的说道:“不知几百世作了孽,变了个妇人家,遵守三从四德,稍有点差错,就要被人家谈论,守著姆教只是女子应分之事,所以在家就要从父,出了门嫁个丈夫,他与我平行,不是长辈,为什么又是从夫呢?只也罢了,古训昭然,牢不可破。既已从夫,自然各事皆从夫意,若遇著丈夫不习好,或是不向上,又说是做妻子的不善劝说,一味的顺著他,不是该死了?就如我在家做女儿的时候,跟著父亲长到十八岁,也无甚差错。到丁你家来,实指望你功名上进,我的脸上也有些风光,不想你得了呆病,这也不能怪你,只得终日的提心吊胆来服恃你,又指望你病好了,晓得我的甘苦,代我争争脸,也不枉辛苦了三载。那里晓得你的病托菩萨是全好了,承你的情,是终日同我不能离,就像离了我就要死的一样。自己的书本子这半年多不曾摸过一次,看看的又要科考,满耳里听得某家相公取了案首,某家少爷取了前十名,等到学台按临,又听纷纷的进了学。别人家好不体面,我家总是冷清清的,叫我可不惭愧。若是叫我劝你罢,又怕你不信我的话,再把呆病犯了,岂不又是晦气!想来想去终是女人做不得,不如还是死的好!”
赵鼎铭听了这些话,已是心中不忍,又听他说不如死的好,赶忙上前把他嘴掩住道:“好娘子,你不要恨,你的苦楚我都晓得,都是我这不长进的累你的,你千万不要难过。我从明日起包管你用劝,等到县考的时候,包去考了首案,来代你争光就是了。”徐小姐听说,又缓缓的说道:“不是我罗嗦,你就把我丢开,你自己想想,一来要对得起你父母兄嫂。旁话不说,单是为你烦了多少神,著了多少急。二来自己挣出个功名,也好走在人前,站在人前,而且哥哥是个举人,不能兄弟连秀才都没得,自己也觉得惭愧。”赵鼎铭连连的答应:“我都依你用功,你万万不可再哭再恨。我如果有虚言骗你,你从此不睬我就是了。”于是二人才安歇。欲知赵鼎铭如何用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嘉宾贤主隔省同年雪虐风饕穷途奇遇话说赵鼎铭被娘子徐氏激劝了一番,果然言听计从,专心诵读。赵弼夫妇见儿子呆病已好,又能励志诗书,甚是欢喜。徐氏小姐见丈夫朝夕不辍,甚至黎明即起,夜半方眠,又生了一番怜惜之心,恐怕他过于勤劳,损坏身体,因又代他每日定了时刻,由此日来月往不上半载,居然文章华丽,子史精通,不似从前那样钝拙。却好十月十五举行县试,赵鼎铭就预先去学里报了名,又将那些读过的时文,终日里揣摩简练,专等场期一到即便进场。看看场期已临,各家亲戚都晓得呆子病好,要去应试,又争送礼物,代他发兆,到了十四这日,徐小姐又拣他平时喜吃的物件,买了几色,亲手检点给他装在考食袋内,另外又摆了些水果,又招呼厨子备了两件投口清空、又吉利又爽快的饭菜,又买了一盘粽,一盘糕。将到日落,忙催著厨子先开了饭,赵鼎铭吃了便去安睡。
徐小姐听他睡熟,就到堂前焚了一炉香,向着家神宗祖磕了一回头,又暗暗的默祷了一遍,就静悄悄的坐在房内,煨莲米代听著莲漏,及到漏声三下,知道时刻已到了,便低低的将他唤醒。赵鼎铭听有人喊他,知道时刻已是不早,即便起来,望着徐小姐问道:“现在几下钟了?”徐小姐道:“才打过十二点钟,你这会子睡着么?”
赵鼎铭道:“起先上床的时候,只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一会也就睡着了。”徐小姐赶着叫人打了面水让他净面漱口,又先倒了杯茶,然后叫人把糕粽端进来,摆在桌上,又去将煨熟的莲子倒在碗里,亲手端与赵鼎铭,便笑道:“恭喜你高中联元。”赵鼎铭接过来,也笑谢道:“有累你亲手调羹,细心熨贴,若能如愿,这就图报有期。”徐小姐又道:“你吃罢,不热了。”说着,便伏在桌角上着他吃了点糕粽,又吃了些莲米,便叫人拿了出去。
赵鼎铭走到厅上,见已开了夜饭,就饱餐一顿,又喝了杯茶,穿了衣帽,家人打着灯火,提了书箱,赵鼎锐便亲去送考。一会子到了考棚门首,赵鼎锐又叫人借条板凳,让兄弟坐下定定神,又嘱咐道:“临场万不可心慌,题目下来不妨细细的斟酌,小考比不得乡试,文章须应有尽有,篇幅亦不可长,法不外轻清灵三字,切记切记。能在头牌出场更好,赶不及不必一定头牌,就二三牌上亦不妨碍。”
正说之间,只听三声炮响,鼓乐齐鸣,县令已升堂开点,各童生皆应名而进。赵鼎锐见兄弟已经进去,这才缓缓归来。到了次日,又率领着家人亲去接考。却喜赵鼎铭文思敏捷,交了卷就跟头牌出来,大家接着一同回去。到得家中,合家也都欢喜,当时换了衣服,吃过出场饭,就将场内的文稿誊出来,送与父兄看过。赵弼与赵鼎锐均点点头,又叫他把文稿送与吉庆和看,吉庆和看了又从浣薇轩走过来,向赵弼称赞不已。赵弼一面谦逊,一面说道:“这畜生得有今日,皆先生高明所赐。”吉庆和又谦逊了一回,大家也就散去。
赵鼎铭走入里面先到他母亲处请了安坐了一回,他母亲因他乏就叫他去睡。这才退出到了自己房里,只见徐小姐站起来笑嘻嘻的问道:“你得意呀,辛苦了,早点睡去歇歇罢。”赵鼎铭道:“我到不觉得十分辛苦,但是你这两日也累够了,昨日夜里你多早晚才睡的呢?”徐小姐道:“等到大伯回来,说你已进了场,我就去睡了。”赵鼎铭道:“那时可不是已天亮了吗?”徐小姐又道:“公公同大伯看你的文章是怎么说呢?”赵鼎铬道:“爹爹同哥哥看了并未开口,只是点头,到是吉寿人称赞不已。”徐小姐听说,满心欢喜,又催着他去睡了,这才无话。
三日以后发了正场的榜,即有门斗送了天开文运的报条来,大家抢着去看,见上面写着:“奉本县正堂文科试录,取招覆童生第五名赵鼎铭。”大家看毕,个个欢喜自不必说,又开发了送报的出去,大家又谈了一会。话休烦絮,三场已毕,发出正案,果然高高的取了第三名,接着冬月二十又是府考,竟居然取了案首,把个徐小姐乐得心花都开了,且不必说。
却说外间那些与他同考的见他取了案首,都有些不愤,皆道:“他是个呆子,那里会有学问!”有的说:“是他老子同府里最有交情,仗着情面送的。”有的说:“是有人代他枪替的。”各种谣言纷纷传说,甚至匿名揭帖,遍帖遍衙。偏偏这位府尊耳目又灵,不上数日全得知道,当时就想了个主意,札饬江宁县学傅集前二十名童生,于十二月二十到府面试。学里即转饬门斗,往各家知会。到了二十这日,那前列二十名的考童,都齐集府署,府尊即出了题目面试,一诗一文,限四点钟真草俱全,一律缴卷。赵鼎铭看了题目,毫不思索,便提起笔来一气写就,严如春蚕食叶,不过两点钟之久,真草齐完,便将卷子缴上听候发落。府尊见他文思神速,已是大喜,及至翻开来一看,又见写作俱佳,更觉自己的眼力不错。停了一会那前二十名的些卷子皆纷纷缴来,府尊便一本一本的细细阅看,虽觉都有可取,却总不如赵鼎铭的写作俱佳。一面看毕,一面望着各考童说道:“本府风闻因取了赵鼎铭的案首,有人说他本系痴疾,不应首列,百般谣诼,传说纷纷,本府却一秉至公,凭文取士,固自深信得去。然外间既有谣诼,又恐幕宾书役颠倒是非,本府冀拔真才,故特再行面试。今日细阅各卷,均属清华朗润,浓淡得宜,深堪嘉尚,然究不如赵鼎铭一卷,英气勃发,器宇轩昂,而一种名贵之气跳跃纸上,以之首列实系名实相符。如此佳文,岂可不公诸同好呢?”说着,便令各童生就案前同看,大家阅读一过,无不赞美,这才佩服。府尊又规劝了几句,然后退出各散。赵鼎铭回到家中又将府尊的话前后说了一遍,合家皆感激府尊的厚意。过了两日,赵鼎铭又去府里拜谒老师。
迅速光阴,又是处处桃符,家家爆竹。那吉庆和抚时感事,又不免触起离怀,所幸赵弼父子日与周旋,藉此稍纾伤感,这也不在话下。看看的元宵三日,又当各理生涯,赵鼎铭仍旧伏案用功,不敢稍有所恃,等到学宪按临,考试又以第一名高入泮宫。接着录取遗才,足足辛苦了一个多月,入闱赴试。直至三场考毕,才觉清闲。
话分两头,吉庆和这年也要乡试,因无盘费,赵弼便送了他一百两银子,他得了此款,就于六月初间还回襄阳。且说南京有了榜信,各家都延颈以望,等到发榜之日,个个争先恐后齐看榜花。这日却是九月十三,赵氏一家正在那里盼望消息,忽听锣声响处,捷报传来,赵鼎铭却中在三十二名,领了乡荐,合家欢喜自不必说。惟徐氏娘子乐得个不亦乐乎,当时就开发报房以及学书门斗等费。一会子亲戚朋友皆来道喜,真是纷纷车马,烂其盈门。由此款待了好几日,又要预备赴鹿鸣宴,拜主考、见房师,忙碌了一二十日,待至送了主考,才算没事。这日正是家宴,忽见门上送进一封信来,赵弼接过一看,见是吉庆和由襄阳寄来的,随即拆开细细看了一遍,便大笑道:“吉先生也中了,可喜可喜!”大家听说,也自随声附和赞羡一番,于是开怀畅饮,直吃得都有醉意方才散席,此话慢表。
且说金陵钓鱼巷一带,为烟花丛薮,秦楼楚馆不下数十家之多,而歌妓雏鬟更难悉数,其间如色艺俱绝艳帜高张的,虽不在少处,然皆属朝秦暮楚弃旧迎新,今日有钱即称佳客,明日落魄便为陌路,实成为婊子故态而已。不意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说出这段奇事也觉令人倾心,这钓鱼巷内王喜凤家,有一名妓白莼秋,本系浙江湖州人,自幼为拐匪拐至苏州,卖与娼寮为妓,到了十四岁,由鸨母转售在上海仍然为娼,姿色固是绝佳,而一种豪侠之气实在耐人叹服,由是枇杷巷里名噪一时。到了十六岁就有个富商代他脱了籍,他就另外觅了房屋,自成一家,平时往来大半皆系熟客,生涯也还不寂寞。又住了两年,这年刚值乡试,他羡慕秦淮风景,因此就改寄香巢。自古人情多半喜新厌故,又况本地风光,司空见惯,忽然听说新到了一个,又是上海来的,那些王孙公子个个存着访艳的心思,及到一见芳容,便自十分赏识。王喜风家本住着十几房歌妓,加以白莼秋寄居在此,故门前车马终日喧阗,鸨母龟儿无不利市三倍。
看看又值隆冬天气,各妓的生意皆冷淡起来,独有白莼秋仍是应给不暇,这日又被一家唤去侑酒,不期酒后回来,风雪交作,大街小巷寂阒无人,而且冷不可言,虽拥重裘犹觉战栗不已,白莼秋坐在轿内,远远见风号雪虐之中人,有个人迎面而来。渐渐走近,仔细一看,但见身穿一件败絮布袍,头戴一顶破烂毡帽,脚著一双敝履,抖抖的彳亍行来,那种瑟缩情形,实在令人可惨。又见他虽然寒冷,举止却不类常人,毫无一点下流的气习,白莼秋心中暗想:“这定然是个落魄名士,断非卑田中人,但不知为何如此,我何不喊住他,问问看呢?”想定主意,即招呼轿夫道:“你给我把前面那个走路的喊住,我问他话呢!”那轿夫道:“姑娘这样的大风大雪,到要冷死人了,我们抬着你是没法的,恨不得一步把你送到家,回去睡觉,暖和暖和,你偏寻事做,又要同叫化子谈起来,这不是拿我们开心。姑娘你坐在轿子里,又穿着几层皮衣,是不觉得,地下雪已落了几寸厚了,我们快些回去罢。”一面说一面抬着轿子直望前跑。
白莼秋听说实在可恶,便怒道:“你们这起混帐东西,但晓得自己冷,看不见人家那种样子就不冷么,我偏要喊住他问话。”后面那个轿夫听见他说话有点怒了,便连连答应,喊着前头的轿夫道:“老胡你就喊住他,想是我们姑娘要发慈悲心了。”正说之间,那人已走到轿子面前,这前头的轿夫便道:“呔,你站着,我们姑娘问你的话呢。”
那人听见便立住脚,站在轿子面前,白莼秋便掀开轿帘,借着月光先将他仔细一看,虽然形容憔悴,但生得鼻正口方,虎头燕颔,堂堂一表,实在是个落魄的英雄。因问道:“你是那里人,为何这等模样?风天雪地,为何不往家中睡觉,还在街上乱跑呢?”那人道:“咱是山西绛州人,因家中父母双亡,到此投亲不遇,咱的盘川用尽,衣服卖完,无处栖身,故此流落下来。”白莼秋道:“你既如此,富商大贾此地亦复甚多,何不投到那些人家先去佣工,籍作栖身之计。”那人道:“咱洪一鹗也是宦家子弟,长到二十岁,只知读书试剑,不知道甚么佣工,就便冻馁死了,也是自己的命薄,终不能有失先人体面。”
白莼秋道:“你当此夜静更深,却往何处借宿?”洪一鹗道:“现在承恩寺廊下栖身。”白莼秋道:“今虽如此,明日当复如何呢?”洪一鹗道:“只好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好在囊中尚有少许,这两日尚不致就填沟壑,等到一文莫名的时候,再说便了。”又道:“咱既辱承下问,足见多情。但不知你是那家小姐,为何更深夜静尚自不嫌风雪侵人,不要损坏了贵体,劝你早些回去罢。咱之沦落,这也无可如何。”白莼秋听说,便叹口气,又簌簌的滴下泪来,哽咽着说道:“你也不必问我,英雄名妓,同是天涯,君今且归,明日当去钓鱼巷王喜风家,问白莼秋另有计议,奴当屏客以待,万勿作寡信人,使奴秋水望穿也,奴且暂别,明日再谈。”说罢喝令轿夫匆匆回去。
洪一鹗见他去了,也就掉转头来一口气奔到承恩寺,仍旧在廊下打开草铺,蒙头而卧,只是翻来复去不能合眼,因想那白莼秋既是个妓者,如何又独具青眼,善能知人?听他临别数言,叫我明日定去,但是我衣衫烂褛,即使硬着头皮前去,访问那些龟奴鸨母,断难放我入门。若便不去,我既未免失信,且埋没他一片殷勤。细细想来真使我进退维谷。“由是胡思乱想,把那冷之一字全抛在九霄云外,直到五更将尽,才朦胧睡去。欲知洪一鹗寻着白莼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名妓知人解衣推食英豪重义誓海盟山却说洪一鹗直睡至日高三丈才起来,坐在稻草上发怔,想着昨夜之事,恍恍惚惚犹如做梦一般。正在那里出神,猛见廊下走进一个半老妇人,目不转睛瞧着自己,洪一鹗便带怒喝道:“你这婆子可不奇怪,咱坐在这里有甚稀奇,再不快去,莫怪咱要得罪你了。”只见那妇人不但不去,反更走到面前,弯着腰带笑说道“请少息怒,尊姓可是洪么?”洪一鹗道:“咱便姓洪,问咱这甚?”那妇人道:“既是姓洪,这便不错了,我家姑娘叫我来请你即刻就去。他因昨日夜里不知同你讲了些什么话,怕今日不去,故又叫我来寻的,你到底可是姓洪不是么?”洪一鹗听说便站起来,将身上的稻草抖了一抖,又望着那妇人说道:“你是白莼秋叫你来的吗?”那妇人道:“正是他叫我来的,他还说叫我同你一阵去呢!”洪一鹗道:“你先走,咱随后就来了。”那妇人又低声说道:“我家姑娘叫我悄悄的告诉你,说你衣裳太坏,未必肯去,他今日大早,已暗暗的叫人买了一套簇新的皮衣,还有鞋袜帽子等类,全交付与我了,现在摆在我家呢。你可先到我家,把衣服换起来,再同你一阵前去,不是都有光辉吗?”
洪一鹗听了,心中着实的感激,不料这青楼中人,居然有此见识,有此多情,咱洪一鹗倘有发达之期,定要重重相报的。一面想,一面同着那妇人走了出来,穿过几条街巷,不一会已到那妇人屋里,那妇人便将衣服拿出,却是玉色素棉绸短袄,二蓝摹本二毛洋皮袍,天青宁绸二毛羊皮大衿马褂,酱色宁绸草狐背心,品蓝素缎棉套跨,元色湖绉束腰,元色素缎扣花棉鞋,另外一顶时式平顶棉小帽,以及小衣袜子均皆齐全,洪一鹗就从头到脚周身换了个簇新。那妇人见他换了衣服,就哈哈大笑道:“我说我家姑娘眼力不错,这样一位体面公子,南京城里只怕还寻不出第二个来呢。可怜运气不好,少了两件衣裳,就弄得那种样子了。相公你放心罢,我家姑娘是最爱标脸最多情的,你昨日那个样子他还看得中呢,你今日这个样子,只怕他见了你就不肯放你出来了,我们快快去罢,他在那里等得心焦呢!”
说着,就同洪一鹗出了大门,转不上三四个弯子,已到王喜风家门口,那妇人便先走进去,望着两边的男班子说道:“这位洪大少爷是我们姑娘在上海的熟客,昨日在孙大人家吃酒,姑娘碰见他,才知道洪大少爷来了好几日,住在评事街栈房里,我们姑娘今日一早就叫我去找,我到评事街找了两三家客栈才找到的。”那些男班子听见这个话,就跟着两个进来,到了白莼秋的房门口,那妇人先去通报,洪一鹑也跟着进了房间。白莼秋一见他进来,便笑着说道:“你好,到了此地好久都不想到我这里来走走,若不是我昨日在席上碰见你,今日叫人去找你,你还不来呢!”洪一鹗听说也顺口答应:“这可错怪了咱来,你到南京咱连个影子全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捎个信给咱?咱不怪你,你到反怪咱,咱可不明白这个道理了。”正说之间,又见男班子泡了茶来,递上两把滚热的手巾,洪一鹗接过手巾,擦了擦脸,又喝了两口荼,便道:“咱才起来你就叫人去找,咱连点心都没吃,这会儿肚里可饿了,你可招呼他们买些点心来吃罢。”白莼秋便叫人去买点心,一会子端进两碗火腿面来,两人对吃了面,又擦了手巾,男女班子都退了出去。
洪一鹗才望白莼秋道:“小生惠蒙青眼,推解多情,此义此恩如何图报?”白莼秋道:“名流沦落,红粉飘零,千古伤心,莫过于此。奴虽下贱,亦出于无可如何,若再不审贤愚,徒求欢笑,春风秋月,付与等闲,亦不过如老妓浔阳,嫁作商人之妇。且当今之世未必有江州司马泪湿青衫,奴阅历风尘,遍观狎客,不少王孙公子,岂无富贾巨商,闻人多多,半皆俗恶可厌,欲求一英气勃发,倜傥非常者,竟不可得。昨观君饥寒交迫,风雪夜行,在彼时不过存女子之心,顿生怜惜;及到接谈之后,以言相试,而君言言壮,君志志雄,沦落如斯,犹且穷不失义,他年腾达可想而知,而且神采威严,英姿飒爽,断非潦倒终身者。奴不敢埋没英雄,谬效梁姬之举,些须之赠,何足挂怀,但愿君努力加餐,以待朝廷之用。奴此中况味艰苦备尝,年复一年,终非善策,当亦留心物色,别作良图。”洪一鹗道:“顷听良言,钦佩无已,举世溷浊,谁复知人,卿独能别具慧心,独具只眼,虽名公巨卿中尚不可得,其余卑卑者更无足道矣,巾帼英雄,惟卿独称,第恐小生才薄,有负厚情。”
白莼秋道:“君毋过谦,奴审之已久。但君家世族,以及君平日所操何业,昨以途遇匆匆,未及细问,请更详细一言。”洪一鄂道:“咱之宗祖,皆以名宦终身,至先父才就武弃文,官居河南总镇,后因遭人陷害,籍没其家,两袖清风,退归原籍,不意又连年荒旱,四壁萧然,以致先父母皆郁郁于怀,不上半年,尽皆弃世,咱只得草草完殓,投奔他乡,幸遇卿卿,不致身填沟壑。至若咱当先父在日,也曾随任读书,以八股不足为济世才,故闲暇之时并以学剑为乐,良以英雄名将皆从马上得来,且当此伏莽未安,西夷逼处,一旦海疆不靖,虽文章锦绣,又安足恃为。”白莼秋一面听说,一面点头赞羡,暗暗想道:“此人抱负不凡,他年必为名将,我当善以待之也,算终身有托了。”因说道:“闻君之语,志虑非常,但一勇之夫似尚不足以为恃,仍望经心书史,尚论古人,然后经济饱于中,施为著于外,智勇足备,谋略兼优,将相之才庶几不愧。”
洪一鹗听罢,便站起来深深一揖,极口谢道:“惠咱箴言,顿开茅塞,从此当留心经史,熟习韬钤,以副贤卿之期望便了。”二人正谈得高兴,忽见男班子进来说道:“邬大人家有人来,说今日碰和,叫姑娘三点钟就去,不可迟误。”白莼秋听说便道:“你代我回他,就说我昨夜回来迟了,感冒风寒,身体不爽快,头痛的很,不能去,得罪他罢。”男班子答应着走了。白莼秋就向洪一鹗道:“你猜这个大人是何人呢?”洪一鹗道:“遥想是现在的候补道。”白莼秋笑道:“真正被你猜着了,说起这个人来才好笑呢,听得人家说,他从前本是随宦出身,姓于,因跟了一位现任广东督抚,剩了七八万银,就洗了手不做只个行业,又复了本姓,仍是单名,是个廉字,就遵例捐了个候补县丞。该应他运气好,到省之后,又钻谋了一趟京饷,一趟海运的差使,就得了个补缺,后以知县用的保举,他由此又花了些钱捐实知县,指分江苏,不到三四年,刚刚溧水知县出缺,他又在部里托了人,做了手脚,不多时就选了出来。后因他品行卑污,难为民望,又被督抚奏参了。他过了二三年,他那旧主人放了江苏抚台,他就到他旧主人面前哀哀的跪求,他旧主人怜他是个旧仆,既是有志向上,亦不怨记及从前,遂答应他开复原官,他又报效了两三万银子,居然奉旨准予开复。及至开复以后,他却不敢再做知县,恐怕被参,就羡慕这候补道是最阔的,称呼的是大人,除了督抚,连藩臬两司都是平行的,他就捐升了候补道,以为做了道员就可得两趟优差,把从前的本钱得回来。那里晓得等到今日都不曾委过一次,空拿着一分挂名的薪水。官场中有晓得他根底的,皆不同他往来,他却掩耳盗铃,还有时闹皮气,摆架子,在那里吓鬼,你道好笑不好笑呢!”洪一鹗笑道:“这实做成个大而无当,觍不知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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