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凤奇缘》(1/10)-清-雪樵主人回
(本文为《双凤奇缘》第 1/10 部分)
双凤奇缘
作者:清·雪樵主人编
又名《昭君传》
目录
第一回汉帝得梦选妃奸相贪财逼美
第二回太守被责献女昭君用计辱奸
第三回美人图奸臣点痣鲁家庄金定掉包
第四回使奸计太守被诳苦分离昭君上路
第五回献图谎奏惑君妒美追舟遇贬
第六回真冷宫昭君受苦假圣旨太守充军
第七回弹琵琶月洞相思叹五更冷宫诉怨
第八回王太守辽东受军棍汉天子越州召皇亲
第九回王嫱病缠冷宫姚氏分娩辽东
第十回坐孤灯思想汉天子开科选取中刘状元
第十一回见西瓜吟诗散闷踏夜月忆古伤情
第十二回凤凰台林后听琵琶望月楼昭君会皇后
第十三回唆天子正宫暗听打西宫鲁妃吃惊
第十四回分宫亭皇后白冤王昭君冷宫诉怨
第十五回真昭君亲见汉王勇李陵锁捉奸臣
第十六回毛相拐图逃走鲁妃仇报自尽
第十七回东教场抄斩毛门西宫里初整鸾衾
第十八回出边关奸相装醉汉到番邦延寿找门生
第十九回召王忠总兵趋炎附势造相府太守进爵加官
第二十回献昭君图挑番王进哑谜诗难汉主
第二十一回刘状元看破番诗单于国大兴人马
第二十二回彭总兵失机败阵李元帅奉旨征番
第二十三回李陵败石家父子吴銮差左右先锋
第二十四回智困李陵遭活捉急差都督起救兵
第二十五回百花女怒杀番将石庆真暗箭伤人
第二十六回报妻仇李虎阵亡踹番营老将交兵
第二十七回困番邦李陵不屈说忠良番相受辱
第二十八回美人计哄忠臣李陵忿羞公主
第二十九回公主含羞全节忠臣尽义轻生
第三十回虎牙口忠臣立碑雁门关苏武和番
第三十一回大小逼卫律遭辱骂风雪岭苏武牧羝羊
第三十二回苏武软困飞来洞番王病想王昭君
第三十三回延寿探病献计番王临朝发兵
第三十四回娄相挂帅操人马甘奇比武夺先锋
第三十五回盘陀山妖仙逞异术番元帅单骑请军师
第三十六回攻雁门李广斩甘奇摆异阵妖术困汉将
第三十七回现白虎大败李广放火龙烧破雁门
第三十八回金雀关赵英救李广水晶球妖仙打汉将
第三十九回张玉龙中计失银燕黄崇虎被宝走铁鸦
第四十回渡黄河妖风吹战舰围京城怪石冲汉兵
第四十一回汉帝吓倒金銮殿张相献计假昭君
第四十二回番人班师归本国大封功臣见美人
第四十三回对图画假美露破绽指真形延寿进佞言
第四十四回二犯雁门惊魂胆一纸战书逼美人
第四十五回保江山苦舍昭君和番邦哭别天子
第四十六回辞父母十分难舍拜皇后万箭攒心
第四十七回收御弟文龙赐姓哭西宫昭君换服
第四十八回芙蓉岭王龙和新诗太行山土地逐大虫
第四十九回雪拥马蹄见学士心眼盼雁门谱昭君曲
第五十回出雁门昭君自恨思乡里王龙吟诗
第五十一回写血书征鸿寄信看雁翅天子伤情
第五十二回黑水河谈诗矢名节九姑庙得梦赠仙衣
第五十三回单于城昭君约三事银安殿番王宴天使
第五十四回昭君智哄番邦主王龙计下蒙昏药
第五十五回报冤仇怒斩延寿仗仙衣吓住番王
第五十六回欲全名节说假梦要还心愿造浮桥
第五十七回救忠臣苏武回朝找丈夫猩猩追舟
第五十八回弹琵琶带病思乡嘱御弟含悲生别
第五十九回深宫夜坐苦怨汉王浮桥烧香悲诉求神
第六十回断肠诗猿啼鹃唳洋河水玉暗香沉
第六十一回见凶兆哭倒番王赐金银赠送天使
第六十二回教授哭祭白洋口昭君魂返芙蓉岭
第六十三回昭君魂怨失约事王龙面诉和番情
第六十四回百鸟护尸收仙衣满朝送葬遇国丈
第六十五回汉天子初见赛昭君长朝殿加封刘教授
第六十六回教授衣锦还乡国丈给养续婚
第六十七回痛王嫱皇亲思女游花园九姑传法
第六十八回林皇后得病归天赛昭君续姻为后
第六十九回掌昭阳哭祭芙蓉岭想冤劝伐征单于国
第七十回汉王懒征北地番主思夺国宝
第七十一回土金浑入寇雁门汉李广大破番兵
第七十二回报宿仇老将施威请救兵二王挂帅
第七十三回番僧宝伤汉将皇后劝驾亲征
第七十四回挂先锋铁花自请令打头阵金浑落陷坑
第七十五回破妖法异兽现形踹番营二王被捉
第七十六回破城番王哭求显灵昭君讨情
第七十七回收降书准赦番王看碑文亲祭忠臣
第七十八回奏凯歌苦祭昭君还天朝大封功臣
第七十九回猩娘中国寄子苏武早朝请封
第八十回得佳梦始终异兆生太子庆贺团圆
第一回汉帝得梦选妃奸相贪财逼美
诗曰:
月貌花容最可亲,汉宫曾说有佳人。
一生种下风流债,直使多情悟夙因。
话说自古及今,奇男子与奇女子,虽皆天地英灵之气所钟,奇处各有不同:奇男子重忠、孝二字,做一番掀天播地的事业,名贯古今。奇女子重节、义二字,完一生冰清玉洁的坚贞,名重史册。
你道那奇女子是何人?就出在汉朝十一帝。相传元帝在位,其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文有宰相张文学、翰林院掌院学士苏武;武有元帅李广、总兵李陵、都督李虎,一班文武忠良辅佐汉主,治得国家盗贼不起,旱涝不兴,要算有道的气象。只因宠任一个奸臣毛延寿,其人狡猾异常,善迎主意,贪财爱宝,无所不为,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越州地方,有一位太守,姓王名忠,乃本京人氏,一身清正,爱民如子。夫人姚氏,年俱半百,膝下无子,只生一女,取名皓月,又叫昭君,生得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女工针指,自不必说,且精通翰墨,又善晓音律,父母爱如掌上珍珠,不肯轻于议婚,所以昭君年方十七,尚待字闺中。
那年八月中秋佳节,一家同坐饮酒赏月,但见一天月色,照得如同白昼,令人开怀畅饮。昭君多饮了两杯,有些醉意,告别双亲,先进香闺,和衣上床,朦胧睡去。得一奇梦,兆她一生奇缘。就是当今汉天子,也于此夜睡在龙床梦见芍药阶前、太湖石畔,有一美貌女子冉冉而来,生得那:
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
汉王见此美貌女子,就是三宫六院,也找不出这个绝色来,由不得浑身酥软,心中沉醉,急急抢步向前,把美人的袖子扯住,问道:“美人住居何处,姓什名谁,青春多少,可曾婚聘?”那女子回道:“奴住在越州,姓王名嫱,乳名皓月昭君,年方十七,尚未适人。”汉王听说大喜,叫声:“美人,孤只有正宫林后、东宫张后,西宫尚缺妃子,孤欲把美人选进西宫,以伴寡人,不知美人意下如何?”那女子道:“只怕奴家没福,若王爷不嫌奴容颜丑陋,可到越州召取奴家便了。”汉王见她依允,此刻春情难锁,便叫声:“美人,既蒙你怜爱寡人,奈水远山遥,一时难以见面,今夜且赴佳期去罢。”说着要来搂抱美人。那女子被汉王纠缠不过,心生一计,便叫:“陛下放手,后面有内侍来了。”哄得天子回头一看,她就用力把汉王一推,汉王叫声:“不好!”一跤跌倒在地惊醒。
汉王南柯一梦,睡在龙床,心中一想:“此梦好奇遇也!美人明明说了名姓地方,等早朝时分,差官到越州访问,自有下落。”想罢,天色已明。汉王登殿,文武拜呼丹墀,汉王连呼平身,众臣口称万岁,站起分班侍立。汉王先召圆梦官,当殿诉说梦境。圆梦官回奏:“梦是心头想,有是心必有是梦,有是梦必有是人。此梦上吉,吾主传旨召选,梦自遂心。”汉王闻奏大喜,打发圆梦官下殿,便问两班文武:“哪位卿家,代孤到越州访取皓月昭君?”话言未了,班内闪出奸相毛延寿,俯伏金阶道:“臣愿往越州走遭。”汉王大喜道:“卿到越州,选取应梦美人,如选得来时,加官进爵外,赏黄金万两。只不许私受买嘱,有负寡人重托。”
延寿领旨谢恩,退出朝门,回了相府,料理家务一番,不敢耽搁,带了二十名长班跟随,上马出京。一路地方文武官员都来迎接馈送,好不十分畅意。又思:“昏君得了此梦,认定将假作真,我往越州,此差乃是一件好买卖,哪管昭君真不真。”打算已定。
在路行程非只一日,到了越州,也不先行报程,就到金亭馆驿下马。入内坐定,便连唤驿丞,只吓得驿丞急忙出来迎接,双膝跪下,口称:“相爷在上,小官叩见。”奸相假意喝道:“好大胆狗官,明知钦差入境,不来远接,理当问不敬上之罪,法当取斩!”驿丞连叩响头道:“相爷请休怒,容小官告禀:一来相爷未打报帖;二来驿丞官卑职小,不敢擅专;三来本府无文差委,故此得罪相爷,望乞海涵宽恕。”奸相点点头道:“也罢,恕你罪名。速唤知府前来见我。”
驿丞连声答应,站起上马,离了馆驿,飞星来到府衙,下马入内,跪禀知府道:“今朝廷差了毛延寿到来,选取后妃,未行报帖。现在馆驿,立请大老爷相见,作速便行。”这一报不打紧,只吓得王太守面皮失色,急急起身上马,带了驿丞,来到金亭馆驿。下马入内,投了禀帖,见了奸相口称:“赵州知府王忠禀见相爷。”说着,跪将下去。奸相把脸一沉道:“如此大胆!明知朝廷旨意,到你地方选取昭君娘娘,不来远接,该当何罪?”王忠道:“因相爷未曾报帖,卑府有误公务,还望相爷宽宥。”毛相道:“且饶不究。这里有告示一道,速拿至人烟杂处张挂,着地方总甲举保美貌女子,自十一二岁起至十七八岁止,尽行报名,要选取皓月昭君,如有隐匿,以欺君罔法论罪。”
王忠接了告示,退出馆驿,回到衙内,一面差人送席打扫馆驿,张灯结彩,一面将告示散布地方总甲,四门张挂。退到私衙,夫人接住,分宾主坐定,问道:“相公有何心事不快,面带忧容?”王忠道:“夫人有所不知,只是汉王差了毛丞相到此,要选取皓月昭君,此名乃是女儿乳名,眼见要来选取女儿了。你我夫妻只生此女,后来靠她收成,若选进宫,今生就不能见面了。”夫人道:“我女名叫昭君,外人并不知晓,只吩咐家人不许泄漏。”王忠连声有理。
只说地方总甲,在外逐户细查,并无昭君。回报太守,太守即来禀知奸相。奸相因见王忠不曾有金银来打点,心中已是着恼,又见王忠回说没有昭君,不禁大怒道:“哪里没有昭君?显见狗官不用心细查,违逆圣旨。左右与我将狗官拿下。”下面一声吆喝,好似鹰捉燕雀一般。未知王忠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太守被责献女昭君用计辱奸
诗曰: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还四季不饮酒,空负人间好时节。
话说太守王忠,见奸相发怒,吩咐左右动手拿他,急急叫声:“相爷且慢,容卑职告禀。”奸相道:“你做一个黄堂太守,管辖万民,连一个昭君没处找寻,怎么回复旨意?你还有什么分辩?”王忠道:“非是卑府不用心细查,乃查了一月,在城在乡并无昭君名字,还望相爷原宥。”奸相听说,好不耐烦道:“钦限紧急,任你慢腾腾的性儿,谁担此违背圣旨之罪?你这狗官不用追比,焉肯将昭君找寻出来!左右与我将狗官扯下去打。”下面一声吆喝答应,吓得王忠只叫:“相爷开恩,容宽限三日,卑府好去细查。”奸相坐在上面,佯作不睬,左右虎狼动手,可怜王忠被捺在地,轮替四十荆条大棍,打得王忠哀声不止,肉绽皮开。打毕放起,奸相又叫声:“王忠,再限三日,如有昭君,万事休提。三日外再无昭君,定取狗官首级,决不宽贷。”
王忠听说,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只得诺诺而退,连声答应,一步一拐,出了馆驿。有家丁扶着,也骑不得马,唤一乘小轿抬进衙门。可怜王太守,眼泪汪汪,下轿入内,有姚夫人接至房内坐定,见老爷这等狼狈,问起缘由。太守未曾开言,先叹了一口气,道:“夫人,想我堂堂四品黄堂之职,今日撞见奸相,这个对头星,因我不将昭君查出,打了四十大棍,又限三日,若无昭君,定要典刑。夫人呀!看来女儿是要献出的了,若再隐匿,只怕我这条老性命就活不成了。”姚夫人见说,由不得目瞪口呆,暗想:“女儿这等聪明伶俐,怎生舍得她远离他方!若把女儿前去应选,丢得我夫妻二人膝下冷清,日后倚靠何人收成结果;若不把女儿献出,又伯老爷受罪不起。”由不得一阵心酸,两眼泪如雨下。王太守也是含悲痛哭,且自慢表。
再言昭君,自从酒醉睡去,梦中与汉王相会,面约终身,她就痴心妄想,志不改更。到了次日,天明起来,梳洗已毕,不带丫环,出了香房,独自步进花园,对天双膝跪下,暗暗祷告:“念信女王嫱,昨夜梦中相会汉王,汉王面许奴家选进西宫,若是奴家有后妃之福,但求天遂人愿;若是奴家福薄,汉王不来召取为妃,奴宁老死香闺,再不他适。”祝罢一番,将身站起,归了香房,每日只是闷闷沉沉,坐在房中思想汉王,痴心等守,茶饭顿减,容颜消瘦,毫无一点欢情。
那日因在房中闲会,取了一双大红绣鞋,用针刺绣双飞鸳鸯。正要绣成,忽然线断针折,因大吃一惊道:“难道奴与汉王无缘,不能应三更之梦了吗?”说着扑籁籁地泪滴香腮,连声叹息,不禁心中有感,吟诗一首:
寂寞无聊坐绣房,尖尖十指绣鸳鸯。
鸳鸯绣到双飞处,线断针残泪两行。
吟诗方了,耳畔内忽听远远地上房一片嘈嚷之声,心中好不十分诧异,便叫丫环:“你听,夫人房中为什事这等吵闹?速速前去,且看一看,回来报我知道。”丫环答应。去不多时,急忙回报小姐道:“不知为什么事情,老爷和夫人坐在一处,痛哭不止。”昭君闻知大惊,即命丫环拿梳具过来,打扮一番,要到上房探问消息。你道昭君怎生打扮?但见她:
面对菱花挽乌云,手理青丝发万根。
高梳一个蟠龙髻,凤钗金簪髻边横。
柳叶眉弯如新月,秋波秀眼黑白分。
脂粉不施生来媚,耳上金环左右分。
穿一件团花锦绣袄,系一条碧水波浪裙。
翠手镯双龙取宝,金戒指八宝装成。
红绣鞋刚刚三寸,白绫带裹住摺根。
行一步裙不动人真爱惜,笑一笑齿不露价值千金。
远看她分明是广寒仙女,近看她好一似南海观音。
昭君打扮已毕,出了香闺,来到上房,见了爹娘,叫声万福。老爷、夫人齐道:“吾儿少礼,一旁坐下。”昭君道:“孩儿告坐。”坐定,便问爹娘:“为什么事情这等伤心?可说与孩儿知晓。”王太守见问,料难隐瞒,便将朝廷钦差毛相来到越州,命为父的四门大张皇榜,要选昭君,因为父的舍不得将吾儿花名报去,回言越州没有此女,恼了奸相,把为父的打了四十棍,还限三日定要昭君,如再没有昭君,就要致死为父,所以与你母亲在此伤心的话说了一遍。
昭君听说,心中又恨又喜:恨的是奸相太不留情,喜的是梦真灵验。便叫声:“爹娘,休要烦恼,事到其间,只管把孩儿报去充选,一可救爹爹性命,二使儿进皇宫,一家富贵。爹爹且去见奸相,只说昭君有了,要赦卑职无罪,方敢说明。他自然叫爹爹直说,爹爹回他,卑府一身无子,只生一女,名曰昭君,情愿入宫充选,他自然改容相待爹爹。”
王太守见女儿肯去充选,即刻出房,上马来到馆驿。见了毛相,毛相便问:“昭君有了么?”王太守就照女儿的话回了一遍。毛相忙站起扶住知府,口称:“恭喜知府”,并陪罪道:“如今是国丈大人了,方才多多得罪,望乞国丈宽宥。”王忠连称:“不敢。”毛相道:“可用暖轿将令媛抬来一看。”王忠答应。回到府衙,说与夫人、女儿知晓。昭君道:“既是天子选儿为妃,还怕奸相不来朝见,岂有君妃见小臣之礼?爹爹去对他说,一个不出闺门的绣女,怎肯轻于出去见人,请相爷到府衙一看,不怕他不来,等他来时,女儿也代爹爹出一口气。”太守听说,连称:“有才女子胜于男儿!”便出了衙门,赶到馆驿,回明了毛相。毛相暗想:“我原是假意试他一试,他若肯来,就失了贵人的身分,如今不来,方是正理。且住,难道我反求见于她么?”腹内沉吟。未知他肯去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美人图奸臣点痣鲁家庄金定掉包
诗曰:
休怪清官心滞涩,一生如水人忠直。
奸邪不识爱芳名,只顾贪财掩美色。
话说毛相虽然心下沉吟,到底奉旨而来,既有昭君,不得不亲去一看。没奈何,与太守来到府衙下马,太守道:“请相爷迎宾馆稍坐,容卑官通报。”说罢进内。昭君道:“毛延寿可来了么?”太守道:“来了。”昭君道:“不要叫他就进来,等女儿打扮完备,再着他进来,还要他拜这么几拜!”太守道:“他是当朝太师,怎么拜起你来?”昭君道:“可恨这厮,前日将爹爹打了四十棍,定要他拜奴八拜,只算服礼。”
说着起身,来到自己房中,吩咐一众丫环扮做宫娥彩女,先将圣旨朝南供在厅中,面前摆了香案,但等奸相来到,使他下礼;他若不跪,喝骂欺君。众丫环答应,忙去打点。昭君也是宫妆打扮,带领丫环出了香闺,来到厅上,先拜圣旨,连呼万岁,拜毕起来,便叫声:“爹爹,可请毛延寿到里面来相见。”太守依言,出来相请毛相。毛相同了太守,一路行来,心内暗想:“这丫头仗西宫贵妃,我去见她,倘不低头下拜,定说我是欺君;若去拜她,我乃一品宰相,屈膝于女子,哎,都怪我前日不是,打了她父亲,她今记恨在心,分明作弄于我。”想着,已到厅上,但见中间供着圣旨,旁边坐着一位宫妆美人,两旁彩娥宫女二十余个,分为左右,已是吃惊。忽听上面一声吆喝道:“圣旨在上,娘娘在下,还不下拜么?”只吓得奸相双膝跪下,先呼万岁,后称千岁,拜了八拜,上面唤了平身,方敢起来。站在一旁,偷眼把这位娘娘细看一看:“果是画中人物!”昭君道:“不敢久留,请大人外边坐罢。”毛相告别而出,昭君又叫父亲随他出去,看他说些什么?
太守点首出来,见了毛相,问道:“小女可充得选么?”毛相道:“令爱虽有几分姿色,但未进皇上,未知中意,须要三张美人图:一张坐像,一张睡像,一张行像。将此图进呈皇上,若看中了,方做得西宫妃子。我现在带画工在此,你快收拾五百金,送与画工以作笔资,好代你画图。”说毕,起身回他的公馆。
太守送了毛相出去,转身入内,将毛相吩咐的话说了一遍。昭君听说,骂一声:“大胆奸贼,分明贪财爱宝,借此图画为由,索诈金银,令人可恨!”便叫声:“爹爹,他既要图画进呈,待女儿自己画罢,也不用费爹爹一文半钞。”太守笑道:“你怎知画法?这是要进呈的,不可儿戏。”昭君道:“孩儿自幼学的画法,且画了呈与爹爹看。”
说毕,进房坐下,叫丫环抬了一面穿衣镜对着自己,又取了文房四宝,将色料、画笔放到桌上,铺下粉绫,细细对镜将三张画图描成。不到半日,图已画成,画得笔路分明,真是高手。有诗三首,赞这画图的妙处:
美人坐图:
浑如大士坐莲池,瑞霭千层入定时。
毕现全身无色相,善财龙女两相随。
美人睡图:
总为春情暗自伤,销魂早入梦甜乡。
吴宫恃宠巫山后,疲怯西施在象床。
美人行图:
身躯袅娜下瑶台,疑是广寒谪降来。
步步莲钩虚着地,空阶踏月正徘徊。
昭君将这三张美人图描完折好,出房送与太守。太守展开一看,称羡不已,并道:“女儿,你画虽画得好,只是毛丞相多少路程到此选你,又拜你八拜,也该略送他些薄敬,方尽地主之情。”昭君点头称是。太守便叫夫人进房,连首饰头面共凑成了二百两银子,交与太守,连三张画图,一并拿至迎宾馆。
见了毛相,呈上图画。毛相一见吃惊,忙接过展开一看,假意连声道好,便问:“还是你自己画的,还是托人画的?”太守道:“是小女画的。”毛相冷笑几声道:“好个聪明娘娘,天上无双,地下少有。”说着,见桌上一包东西,又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太守陪笑道:“这是卑职些须菲敬,送与相爷买茶果吃。”毛相不听犹可,一听时陡然怒从心上起,暗想:“我许多路途到此选妃,又拜你女儿八拜,只有这点东西送我,还不够我赏人的。”想着,怒冲冲地拿了美人图,向后堂而去,口内不住骂着:“你既轻人,我有主意,叫左右取笔砚过来,就在昭君每张图画眼下点了芝麻大一点黑痣,若圣上看见,待找启奏,此乃是伤夫滴泪痣,命主损三夫,圣上若娶此女,恐江山不利。那时圣上心疑,自然不用,使他父女分离,方泄我心头之恨。”想罢出来,假意堆笑,口称:“盛情断不敢领。卜于九月十三日乃黄道吉日,请贵人动身。”太守答应,拿了礼物回府。昭君道:“那毛相说些什么?”大守便将他见图称赞,礼物不收,已择日子起身的话说了一遍。昭君道:“他不收此礼,想必嫌轻。爹爹,凡事皆由天定,岂为人谋?女儿进京,须要爹爹送女儿去,哪怕他奸计百出。”太守言称有理,便与夫人打点收拾不提。
且言毛奸相,暗恨王知府不知进退,自恃聪明,叫女儿画图,送我薄礼,只消在此生一妙计,另选美人,也画三图,胜似昭君,汉王一见,定然收用。嘱咐此女,哄奏君王,将昭君贬入冷宫,方知毛爷的手段利害。便唤二个心腹家丁,一叫孙龙,一叫赵保,叫到跟前,附耳悄悄吩咐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孙龙、赵保听得吩咐,禀回:“小的们知道了,相爷只管放心。”
说罢,二人出了馆驿,不敢怠慢,回路细访。访到第二日,打听出越州南乡有一个大财主,姓鲁,地名就叫鲁家庄,庄内这位有钱的鲁员外,娶妻赵氏,院君齐年四十以外。家中豪富,广有金银,只可恨膝下无子,单生一女,年方二九,十分伶俐聪明,虽貌减昭君,却也体态风流。孙、赵二人访着此女,心中大喜,急急找到鲁家庄要去掉包。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使奸计太守被诳苦分离昭君上路
诗曰:
昨夜阳台梦到家,醒来依旧在天涯。
思亲枕上流珠泪,两目昏花乱似麻。
话说孙龙、赵保访到南乡鲁家庄上,即问:“门上有人么?”里面走出一个老门公,见他二人差官打扮,叫声:“二位爷,到此有何贵干?”孙龙道:“烦你通告员外一声,有件机密事要见。”门公道:“爷们上姓大名,好待小的通报。”孙龙道:“当面见了员外,自然分晓,你不必再三盘问。”门公入内,只得报知员外。
员外不知头脑,心中十分疑惑,急忙出来迎接,也认不得二人,遂请到厅上见礼,分宾主坐定,有家人送茶。茶毕,员外便问:“二位光降寒舍,有何见教?”孙龙道:“员外,我们话虽有一句,府上管家在此,不好说得。”员外吩咐家人外面伺候。孙龙道:“今日我们造府,送一件大富贵与员外的:因当今天子差了毛丞相来到贵地,要选西宫妃子,已看定本府王忠之女,名叫昭君,才貌无双,已描三张画图,只为礼送菲了些,怠慢丞相。丞相大怒,将她画图改换,命我二人另访美女,抵换昭君。一路访求,闻知府上有一位美貌小姐,特来惊动。员外若肯将令媛充选,只要黄金千两送我丞相,丞相自将令媛画图呈于皇上,包管圣上选她入宫。那时,令媛做了贵人,员外还怕不是一位国丈皇帝?”这一席话,说得员外好不高兴,便道:“二位请少坐,容去商量。”孙龙道:“员外请便。”
员外笑吟吟地进来,对院君说知此事。院君听说,心也动火,吩咐丫环叫女儿出来。见礼已毕,一旁坐定。员外又向女儿说了一遍,金定道:“爹娘说哪里话来,女儿婚姻应从父母之命,怎问女儿行与不行?”员外听说大喜,即到前厅吩咐家人,安摆酒席款待。又问了二人的姓名。用毕酒饭,员外取出黄金千两,“相烦送与相爷,外白银四百两,送与二位,望乞丞相面前帮衬一声。”孙、赵二人心中甚是畅快,道:“好个仁义的员外!只管放心,包在我二人身上。快请画师,将令暖的坐、行、睡画图,要画三张。”
员外即吩咐家人,在隔壁邻庄请了一位善丹青的画师到厅,大家见礼,送茶坐定。员外邀请画师到内室,说知画图进呈的话:“先具花银十两,相送先生润笔,若是画图选中,再当重谢。”画师道:“不消员外吩咐,快请令媛出来好动笔。”员外答应,忙叫女儿换了衣襟,一身鲜艳,叫了出来。一见画工,道过万福,画工回礼。即与金定对面坐定,细细将她上下一看,暗赞道:“鲁老头好个标致有福气的女儿!”一面将颜料调好,动起笔来。细心留神,加意描写,不到半日,画已完成。金定起身回房,画工出厅告别,员外相送,回来拿了画图,与孙、赵二人一看,果然画得美貌超群。看毕,将图交代,又嘱咐一番,孙、赵二人连称知道。告辞起身,抬了黄金,银子揣在怀中,一同出了庄门。员外相送,把手一拱,迈步长行。
不到一刻,进城来至馆驿,打发抬人脚力去了,孙、赵二人自己抬了黄金入内,见了奸相,先将画图呈上。奸相将图一看,道:“果然画得好,不知此是何人之女?”孙龙禀道:“启相爷,南乡有一鲁员外,所生一女,名叫金定,年方十八,才貌超群。现送相爷黄金千两,小的们另送银四百两。”奸相听说,十分欢喜,道:“这个员外,方是个知趣的。可将礼物、图画收了,尔等去备花船两只,快船、官船四只,以备伺侯应用。不必去向那知府说。”孙、赵二人答应下来。
奸相又暗想:“将鲁金定掉包,怕的昭君上路,知府同行,到了京都,露出马脚,大有不便,不如再施小计,方得周密。”即差一心腹家人,扮了钦差,又带八名校尉,假传圣旨一道,赶到府衙。一声旨下,吓得太守忙披朝服,摆了香案,迎接圣旨进来。假钦差开读圣旨道:“朕今差毛相到越州选取昭君,但有昭君,只将本女召选进京见驾,其父母等不用相送,如违圣旨,全家抄斩。”太守连称:“愿吾皇万岁万岁!”站起来接过圣旨,送了钦差回去。
可怜太守不知真假,来到后厅,脱去朝服,夫人、小姐接住坐定,问道:“圣旨到来,却为何事?”太守含着一包眼泪,诉说一遍。夫人听见不许父母相送,抱住小姐放声大哭道:“姣儿呀!叫为娘的怎舍得你一个人前去呀!”小姐也是哀哀啼哭道:“爹娘呀!此乃奸臣未得受贿行的毒计,不许父母同行。爹娘休生烦恼,且待孩儿进京见驾,自知圣旨真假,若是假的,奸贼不死,也叫他吃一大惊。”太守劝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儿休要如此。”不表府衙之事。
且言奸相见吉期已到,差人送信鲁家:“也不用亲丁相送,都有我照应,就是一般快些收拾,好上花船动身。”员外得信,忙命院君代女儿打扮。已毕,拜别父母,也不免洒了几点分离眼泪,上了花轿,员外亲送登船。到了花船下轿,另有选的一班绣女,接至舱中,员外嘱托几声,回他庄子不表。
再言府衙内见九月十三日已到,当不得奸相只是着人催促起身,太守夫人又代女儿打点收拾,由不得苦在心头。内厅饯行,酒席已摆列现成,只等小姐梳洗已毕,换了衣衫出来,先是珠泪纷纷,哭拜父母告别。太守夫妇一见,好似万箭攒心,苦哀哀叫声:“姣儿少礼,且坐了少饮几杯。今日与儿分手,不知何年月日得见姣儿?”说着,放声大哭。昭君听说,,点酒不能下咽,只是含悲叫声:“爹娘,且请宽心,孩儿进京,若侥幸得伴君主,少不得奏上当今,差官召迎双亲进京,同享荣华。那时骨肉自然聚会,爹娘且免忧悲。”又吩咐家中一切仆妇人等:“自奴进京去后,尔等须要小心殷勤服侍主人、主母,不可因其宽厚,放胆行事。”众人答应。昭君又叫声:“母亲,孩儿有句心腹之言,原不应说,女儿今日分别,故而向母亲说知。”未知说出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献图谎奏惑君妒美追舟遇贬
诗曰:
淡淡光阴日日长,金银买嘱好时光。
鲜花埋没深闺内,秀气香风透小房。
话说夫人见女儿有句话要讲,便道:“吾儿有话,但说何妨。”昭君道:“爹娘在此,孩儿大胆,若日后生下弟妹,双亲休要取名,孩儿今日留下两个名,不知双亲意下如何?”太守夫妇道:“吾儿只管留名,总依你便了。”昭君道:“若靠天福庇生一兄弟,王氏有了后代,可名金虎,取长生之义;若生一妹子,可名王娉,称赛昭君,胜似姐姐之义。”
太守夫妇听说,正在点头赞好,忽见家人禀道:“钦差毛相爷押了绣女花轿已到。”太守听说,连忙出来迎接,到厅见礼,分宾坐下,有家人送茶。茶毕,毛相道:“令媛不必耽搁,快些收拾,上轿起身,错了良辰,反为不美。”太守道:“小女即刻起身,相爷请少坐。”说罢,站起入内,叫声:“我儿,钦差在外催促,不消耽搁,快些收拾起身罢。”昭君听说,此刻不免滚油煎心,珠泪纷纷,只得朝上拜别父母,大哭一场,没奈何来到前厅,上了花轿。夫人送到门口,见花轿抬去,夫人痛哭回后。外面三声大炮,太守陪了毛相上马,一路押着花轿到船。昭君下轿进舱。毛相吩咐一班绣女:“好生服侍娘娘。”众绣女答应。太守对毛相打一躬:“小女年轻,还望相爷照拂。”毛相点首道:“贵府请回,只管放心。”太守告别而去。
且言毛相下了官船,吩咐一声,放炮起行,众水手答应,只听得大炮三声,解缆开船。前面鲁金定的花船,后面王昭君的花船,中间夹着毛相的座船。他坐在官舱内,微微冷笑道:“可恨昭君自逞聪明,擅描画图,还要我拜她八拜;知府王忠,十分怠慢于我,今日到京,权在我手,管使昭君贬入冷宫,知府充军辽阳,方消我心头之恨。”一路想着,船走得快。毛相又吩咐星夜赶到长安,将两只花船分泊东西两边码头,一叫孙龙监押,一叫赵保监押,使两下不许走漏风声。
毛相离船上马,来到午门外复旨,汉王业已退朝,只得托黄门官转奏。黄门官见毛相已回,不敢怠慢,径达穿宫内监。恰值汉王坐在正宫,思想三更美人,又不见毛相回朝复旨,心中正在纳闷,忽见内监跪下奏道:“启万岁爷,今有黄门官奏道:‘钦差丞相毛延寿,现自越州选召昭君娘娘到京,在午门外缴旨,不敢擅入,请旨定夺。’”汉王闻奏,心中大悦,即刻登殿宣召毛相。
毛相领旨,进殿拜倒,口称万岁。汉王道:“毛卿到越州选召昭君,今在何处?”毛相奏道:“臣奏旨到越州选召娘娘,十家一牌,逐户访寻,各将花名报来,选中两名,今有图像在此,共呈御览,便知分晓。”奏毕,将二图呈上。有内监接过,铺在龙案上面,打开画图。汉王细心留神,先看昭君图,后看金定图,便叫声:“毛卿,据孤看来,梦中佳人一丝不错,二图却有几分姿色,远不及昭君端庄。”吓得毛延寿连忙奏道:“吾主未曾细看,头图有点弊病:那昭君眼下有一点黑痣,名为伤夫滴泪痣,国家若用此女,恐于主上不利,主有刀兵不息、万民愁苦之患。伏乞吾主三思,不用此女,似觉为妙,不如第二图的好。”汉王闻奏,大吃一惊,暗想:“梦中之约,还以头图为是。又听毛相一番利害之言,不用头图,用了二图,岂不辜负梦内昭君?若一概不用,费了几多心机,访得佳人,岂不可惜?也罢,江山为重,便依毛臣所奏,用了第二图罢!”乃将头图发还毛相。毛相见准了他的本,心中好不喜欢。又见汉王传旨,选召第二图鲁金定入朝见驾。
毛相谢恩遵旨,召进鲁金定进朝。当殿莺声呖呖、燕语嚬嚬,口呼万岁,跪倒丹墀。汉王龙目定睛一看,见金定姿容难及梦中王氏之女,却也生来风流俊俏,十分可人,便当殿封鲁氏为西宫。袍袖一展,散朝退殿,挽了鲁氏到了西宫。宫中喜筵摆列现成,汉王上坐,鲁妃一旁赐坐,宫娥斟酒相劝,吃得汉王十分大醉,同鲁妃同入罗衾不表。
再言毛相退朝,回到相府,独坐厅上,暗想:“鲁妃虽立为西宫,花船上尚有昭君,怎生发落?将她发回原地,破了机关,我命休矣。须要与鲁妃暗暗商议,将昭君贬入冷宫,方得平安无事。”主意已定,一宿已过。次日早朝,天子登殿,毛相俯伏金阶奏道:“臣启万岁,今越州选到娘娘两个,一人进宫入选,一人还在花船,请旨发落。”汉王道:“卿奏昭君有痣,不利孤家,已纳鲁妃,把昭君发回不用。”毛相谢恩:“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天子退朝,回了西宫,鲁妃远接到了宫中,一同入席,鲁妃劝酒。天子在灯下细看鲁妃,虽然容貌生得难描难画,到底不及三更梦里佳人,心中甚丢不下去,酒也吃不下咽。鲁妃见汉王不肯饮酒,便问:“陛下有何心事,推杯不饮?”天子见问,微微含笑道:“爱卿有所不知,孤因传旨越州选召爱卿与昭君二人,姻缘大事皆有前定,孤今与卿成亲,丢下王氏昭君,孤很过意不去。”鲁妃乘机奏道:“陛下如何发落昭君?”天子道:“已命毛卿打发昭君回归。”鲁妃此刻生了妒心,怕的昭君放走,露出马脚,心中一想:“昭君回家,她父母必然知情,倘泄漏风声,必要连累毛丞相吃罪不起。奴为西宫,全蒙毛相莫大之恩,奴在宫中不略施小计,害了昭君,连奴西宫之位也有些不稳。”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带笑叫声:“陛下,想昭君既与臣妃同选到京,臣妃蒙恩收用,岂忍令她独自发回?宫中空房颇多,不如召她进宫居住,就是不利于陛下,只不许她相见,一日三餐、冬夏衣衫,俱照奴管待,也不枉同来入选一场。”天子听说,连声赞道:“难得爱卿有此美意。明日可传孤旨出去,召收昭君入宫。”鲁妃大喜,又将天子灌得大醉,扶去龙床,先去安寝,她这里连夜安排计策,要害昭君。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真冷宫昭君受苦假圣旨太守充军
诗曰:
垂杨深处晓莺啼,芳草青时乳燕迷。
杜鹃声哀偏远叫,玉楼入醉马声嘶。
话说鲁妃在灯下忙写了一道密书,交付一个心腹内监,送与毛丞相照旨行事,内监答应去了。又唤两个宫娥,吩咐道:“来日有个昭君女,抬至后宰门,你二人可领她到冷宫锁禁。倘有人问你,只说昭君私画人图,献媚圣上,罪应赐死,西宫娘娘保奏,免其死罪,贬入冷宫。”两个宫娥领了鲁妃计策,自去等候不提。
且言毛相接到西宫密旨,打发内监去后,来到书房,将密旨拆开,从头细看,但见上写:“哀家鲁氏拜上毛丞相:卿可将昭君追回,抬至后宰门,那里自有宫娥等候,将昭君送入冷宫,须要悄悄行事,不可泄漏风声。事成,免生后患。留心云云。”看毕大喜,暗想:“鲁娘娘这道密旨正合吾意。事不宜迟,明日五更,照旨行事便了。”
一宿已过,次日就差孙龙假扮钦差,赍了一道假旨,备了一只快船,飞星赶追昭君的花船。花船走得慢,昭君暗想:“汉王与奴有三生之约,召奴进京,怎么又将奴发回不用?奴好命苦呀!”想罢,珠泪纷纷。正在船中嗟叹,孙龙快船已到,高叫:“花船慢行,有圣旨下来。”众水手听说,忙拢住船。孙龙命将快船拨近,跳上花船,高叫:“报与昭君,快快接旨。”船上的人不敢怠慢,传知绣女,绣女报知昭君,昭君慌忙出舱跪接圣旨。孙龙捧着假旨高宣纶音:“皇帝诏曰:“王氏昭君,不遵圣旨,私自画图,未进宫中,先有献媚惑君之意,着贬入冷宫,治以应得之罪,钦哉谢恩。”昭君口称:“万岁万万岁!”站起身来,由不得两泪交流,苦痛伤心。孙龙催着将花船拨回到岸押着,叫了轿子,抬了昭君登程,孙龙方复主命去了。
可怜昭君,坐在轿中,口内不语,心内暗想:“人图虽画自奴手,汉王哪里得知?一定又是毛贼使弄机关,暗箭伤人,且到宫中再作计较。”一路悲悲切切,到了后宰门,早有两个宫娥向前问道:“轿内可是昭君娘娘?就在此歇轿。”轿夫听得,将轿歇下,昭君只得出轿。宫娥领着昭君到了冷宫门口,叫声:“娘娘请进此宫。”昭君听说,抬头一看,见宫门上写着“冷宫”二字,止不住一阵心酸,泪流满面。没奈何,凄凄切切,向内而行。两个宫娥把冷宫锁了,回复西宫去了。
昭君进了冷宫,见那四壁凄凉,举目无亲,顿足捶胸大哭,骂一声:“奸贼,奴与你何冤何仇,使这机谋,害奴到此地位?”又恨一声:“汉王,你真负心人也!实指望践梦中之言,进京为妃,带挈父母增光,谁知反落冷宫受罪,红颜薄命,一至于此!可怜父母远在天涯,并不知晓,这也是奴家前世修的不到,该当今也受苦。但进此冷宫,不知竟要何年月日,方把冤伸?”昭君想到伤心之处,哭倒在地,惊动管宫张内监,扶了昭君,到房中相劝不提。
且言王太守,自从女儿进京,与夫人放心不下,差了王文、王武,暗自随了花船一路进京探信。到了京都,打听得圣上看人图一番,依旧不用,仍将小姐发回原地。走到半路,又有圣旨将花船追回,把小姐贬入冷宫,问以私画人图之罪。探访的确,不分星夜,赶回越州送信慢表。
又谈到毛相受到西宫的密旨,已将昭君送入冷宫,还怕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生,差了恶奴赵保,扮做差官,假传一道圣旨,到越州问王太守之罪。可怜太守与夫人,并不知有人暗害,每日思想女儿,不住伤心,又兼探信两个家丁也不见回来,心内十分悬挂。那日太守夫妇正在房中闲谈,忽见丫环报道:“京内王文、王武回来了,在厅上候见老爷。”太守即刻出来,朝南坐下。两个家人向前跪倒,太守叫他们起来,问道:“我差你们进京打听小姐可曾进宫,怎么今日方回?可将京中事情细细说与我知。”两个家丁禀道:“启老爷,小的们投了下处,每日探听小姐进宫的事情,细细察访,因此来迟,伏乞老爷恕罪。”太守道:“小姐在宫中可好么?”家丁摇手道:“小姐召进京中,并未西宫称尊,仍把小姐发回不用。船到半路,忽有一道圣旨赶来,说小姐私画人图,逆旨欺君,有应得之罪,追回贬入冷宫,此刻小姐已在冷宫受苦了。”太守听得,好比万箭穿心。夫人在后堂一闻此言,只叫:“苦命姣儿,为娘怎舍得你受这般苦楚,叫为娘的心痛死也!”说着痛哭不止。太守含悲吩咐两个家丁:“你们一路辛苦,每人赏银二两,外面歇息去。”家丁谢了老爷的赏,下去。
太守回后,又与夫人痛哭一场,夫人道:“女儿德性温存,未见汉王,怎知图是女儿自画?只怕又是毛贼使的奸计,陷害吾儿。老爷不必耽搁,我和你快快收拾,赶上京中,舍死亡生,面见汉王,哭诉此事,定要将女儿救出冷宫。若是奸臣暗中谋害,舍了性命,与他一拼。”太守连称有理。正要打点动身,忽家丁急急来报:“启老爷,圣旨已下,钦差到了府门,快请迎接。”吓得太守忙整衣冠出来,一面吩咐家丁开了正门,摆香案迎接钦差到厅上。钦差取出圣旨在香案正中一站,太守朝着圣旨三拜九叩首,口呼万岁,俯伏尘埃。只听钦差道:“圣旨已下,跪听宣读。”诏曰:
越州知府王忠,有女昭君选为西宫之妃,奈昭君在宫,性非幽闲,作事不端,本当治以应得之罪,朕从宽典,贬入冷官。要知其女不贤,皆由尔父母平日在家教训不严,越州知府王忠,削去冠带免死,与家属俱发辽东充军。着地方官限日解去,即速起身,钦哉谢恩。
太守口称愿吾皇万岁万万岁,站起请过圣旨,送出钦差上路而去,含着一泡眼泪说知夫人。夫人听说,魂都吓掉,哭着说道:“圣旨难逆,不能进京,真令我们有屈无伸,好不痛杀人也!”正在悲悲切切,忽见家人又进来通报,太守更吃一惊。未知所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弹琵琶月洞相思叹五更冷宫诉怨
诗曰:
佳人行到藕池边,想起君家去半年。
池内荷花单照影,何时方结并头莲。
话说王太守又见家人报说:“外面解差伺侯,催促动身。”太守听说,不敢怠慢,一面将府库钱粮案卷写了一本册子,备了文书,呈与上司,交代清楚,一面叫夫人收拾,雇了一只浪船,将行李发入里面,带了家眷下了船中,直向辽东而去不表。
且言昭君受苦冷宫,并不知父母为她起的祸根,充军辽东。每日坐在冷宫,纷纷珠泪,暗自沉吟:一来思想父母,远在越州,只道女儿西宫称尊,并不知在冷宫受苦。二来恨那汉王十分薄幸待奴,既与奴无缘,就不该差人将奴召进京;既将奴召选入宫,又贬入冷宫,害得奴不上不下,汉王真好狠心!三来自叹奴家红颜薄命,一至于斯。四来恨煞奸臣毛延寿,使尽万般巧计,将奴暗害。奴好苦命也!昭君想到伤心之处,放声痛哭,惊动管院张内监,见昭君身进冷宫,朝朝掉泪,夜夜悲伤,苦得容颜十分黄瘦,已有几分病容,忙向前安慰,叫一声:“娘娘且要宽怀,少不得主上自有回心之日,不久定要将娘娘赦出冷宫,何必过于悲伤?”昭君听说,叹了一口气道:“今生休想!但不知这里可有散闷处否?”张内监道:“启娘娘,有一张琴在此。”昭君道:“可取来,待奴操一曲以消闷。”张内监答应,把琴上的灰尘揩抹干净,双手呈于昭君。昭君接过,把琴摆在膝上,用尖尖玉指笋向弦上一弹,好不凄惨,由不得两泪双流,操出一调如龙吟:
十指尖尖操七弦,孤鸾瘦鹤唳青天。
此时操出宫中怨,风飒松林古渡边。
操毕,把琴放下,道:“琴音凄惨,助人悲伤,可有别样东西消遣么?”张内监道:“还有一张琵琶在此。”昭君道:“很好,快取来。”张内监又将琵琶递与昭君。昭君一见这琵琶,倒是紫檀香木造成的,连连称赞:“好一件东西!”便问张内监:“这是哪里来的?”张内监回道:“启娘娘,说是三年前有一位张娘娘,也是贬入冷宫,习此琵琶,后来召出冷宫,只留下琵琶在此。”昭君十分叹息道:“可惜这琵琶也是生不逢时,当初伴那张氏佳人解闷,她已出宫,忍心将你丢下,要算忘恩负义,奴若出宫,生死一定不肯放你。”就把灰尘吹去,弹了一曲,可爱声音嘹亮。弹毕放下,又无情绪,便问:“外间如今什么天气了?”张内监道:“正是小春天气。”昭君道:“这里可有什么玩耍的所在?”张内监道:“启娘娘,此地冷宫关闭,哪里有玩耍的所在?只是后面粉墙,有个月洞,洞门开了,外面就是御花园,娘娘倒不如去看看花园景致,以解愁闷。”昭君点首,言称有理,便叫张内监引路,开了月洞门,将身靠在粉墙,向洞外一看,好一座御花园,但见:
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春之景。
仙鹿对对,翠鸟双双。
虽是悦目,实是伤心。暗想:“无知物类尚且成双作对,奴偏苦命,独守孤灯。闻得正宫林皇后甚是贤德,奴若能见她一面,哭诉冤情,代奏汉王,将奴召出冷宫,得见汉王,死也甘心。昭君呀,你好痴想。”说着又是一阵伤心,放声大哭不止。张内监催促道:“启娘娘,天色晚了,请娘娘回去,明日再来玩耍。”昭君含泪,没奈何转身回去。张内监将洞门关好,随着昭君入内,去备夜饭。
昭君归了房内,点起一盏孤灯,拿了夜饭来,也吃不下去,仍命张内监撤去。独自闭了房门。但见东方月色渐升,照得纱窗雪亮,可怜夜长难睡,只得将孤灯挑起,取过琵琶,弹出一段五更怨词:
一更里,王昭君苦痛心,爹娘爱我如宝珍,好光阴在家过,举世难寻:珍珠件件有,绫罗色色新,羊羔美酒多欢庆,合家个个喜称心。谁知道,遭媾陷,使女丫环四下里分。苍天呀!受用多,苦又临。
二更里,细思量,我二亲双双年迈靠何人?好伤情,家乡盼望没音信,在家呆呆坐,每日想姣生,朝思暮想心不定,只望进京见朝廷。苍天呀!命多苦,屈杀人。
三更里,冷宫内,半夜多,忽然想起旧当初,好凄惨:阳台得梦到京都,进宫来游玩,汉王遇着奴,将奴调戏情无数,声声只叫俏娇娥,醒来阳台一南柯。苍天呀!命如此,虚度人。
四更里,又伤怀,苦难当,凄凄惨惨泪汪汪,好仓皇。奴命苦,真断肠。可恨毛延寿,谗言进君王,未到西宫去成双,贬入冷宫受凄凉,自悔奴家没主张。苍天呀!仗谁人,人谁仗。
五更里,梦初醒,天未明,宫门一带冷清清,痛伤心,奴家好苦命。嫁刘君,父母空想女,女也枉思亲,谁人代奴传书信?两地相思终无音,抛撇琵琶弹不成。苍天呀!奴命苦,无福分。
昭君弹毕,不觉身子困倦,将琵琶放下,和衣睡倒牙床,哪里睡得着?又想:“毛贼借画人图,贪爱金银,奴不该自逞聪明,破他机关。只怕奴今受苦,父母也要受些灾星。”想着,似梦非梦,正坐冷宫,忽见有旨来召到殿上,面见汉王,心中大喜,俯伏金阶,哭诉情怀。汉王带笑扶起昭君,叫声:“美人,休要烦恼,是孤一时不明,误听奸臣一面之情,耽搁佳期,今日团圆前事。”昭君道:“望吾王将毛贼正法,方消心头之恨。”汉王准奏,吩咐武士将毛延寿推出午门去斩。一声旨下,把延寿绑了。只见延寿怒冲冲骂声:“无道昏君,为一女子杀一大臣,不仁极矣!”大喝一声,挣断绳索,抢了武士腰间一口刀,喊道:“先杀妖妇,后除昏君。”举起刀来,认定昭君就是一刀砍来。昭君一见,顶失三魂,要躲也来不及,大叫一声:“我命休矣!”未知昭君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王太守辽东受军棍汉天子越州召皇亲
诗曰:
金风顿起夜更寒,惹得凄凉恨正长。
病体不支形瘦减,思君许久懒梳妆。
话说昭君梦中被毛延寿一刀砍来,昭君躲闪不及,刀到处,大叫,“哎哟”,一声:“不好!”一个筋斗跌倒尘埃,惊醒南柯一梦,吓得浑身香汗。但见:
帷下昏昏灯一盏,梦中历历事千番。昭君此刻又吓又苦,又是一阵伤心,骂声:“毛贼,奴与你何冤何仇,你在梦中还放奴不过?若有日你这贼子犯在奴手,定将你这贼碎尸万段,方称奴心。”说着,把银牙一挫,心伤十分。等到天明,免不得起身,又懒去梳妆,不茶不饭,每日愁眉不展,泪痕未干,且自慢表。
再提王太守,率领家眷在船,一路行来,约来三个多月,幸无耽搁,早到辽东。镇守总兵官姓林名振□,乃是毛贼心腹门生。自王太守充军辽东,毛相早有书信到林总兵衙门,教他摆布王太守。林总兵得了毛相密信,敢不遵命?那日正升堂发放公事,忽见越州解差投文,将王太守夫妇解到,跪在丹墀。林总兵看了解批,写了回文,打发解差去了,便问道:“下面可是越州知府王忠么?”王忠道:“犯官正是。”林总兵把脸一沉,将惊堂木一拍,喝道:“好大胆犯官,你的批上期限已过,不合在路故意迟延,误限到配,该当何罪?”王忠只是磕头道:“请大老爷息怒,犯官有下情启禀。”林总兵道:“你且讲来。”王忠道:“一因越州来到辽东,将近万里路途,二因犯官在路受了风寒,有了几分病,因此在路上耽搁来迟,望大老爷原谅苦情,格外开恩,锦衣万代。”林总兵听说,冷笑几声道:“这也情有可原,不来计较于你,但本镇衙内向有定例:凡军犯到配,要打一百杀威棍,你可知道么?”这句话只吓得王忠面如土色,魂不在身,苦苦哀求道:“大老爷要开恩啊!念犯官年老,禁不住这刑法了!”林总兵道:“本镇心也慈软,姑念你年纪大了,折责一半,只打五十。”王忠还要哀求,当不得林总兵喝叫:“左右扯下去打。”下面一声答应,可怜把王忠横拖倒扯,拉将下去。只急得姚氏夫人一旁看见,嚎陶大哭,高叫:“总爷,丈夫年迈血衰,怎受得住这般刑杖?望乞开恩,饶恕他罢!”任凭姚氏喊破喉咙,林总兵佯作不睬,只叫军士:“快将这妇人拖下去。”军士答应,把姚氏夫人硬扯下去。就把王忠捺在地下,两边动手,如狼似虎,五板一换,打了五十。只打得王忠皮开肉绽,血腥难闻。打完放起,可怜王太守此刻死而复生,软瘫在地。还是姚夫人哭着向前,把太守扶将起来。林总兵吩咐军士:“把王忠夫妇发到张千户第四队左营中调用。”军士领命,伺侯总兵退堂,押着王忠夫妇,哭哭啼啼,出了辕门,来见张千户。那千户又是一个贪财的官儿,但有军犯到来,见面礼银五十两,如分文没有馈送,就有许多摆布,令人十分难受。王忠知道,义不容辞,苦苦凑了些银两送与。张千户收了,将王忠夫妇安放在营住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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