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凤奇缘》(3/10)-清-雪樵主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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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双凤奇缘》第 3/10 部分)

再言李陵不知奸相逃走,先将三千人马团团围住奸相府第,自带了家将人等,一声呐喊,进了相府,吩咐捉人,众军士答应,不敢怠慢,不论男女老少,见一个来拿一个,见两个来捉一双,众家属不曾走脱一个,单不见奸相踪迹,李陵心中好不着急,又命军士前后细细搜捉。众军士领命,忙个不住,又到内宅左右上房细寻,挑起天花,拆动地板,厨房、柴房、花园、茅坑都已走到,哪里有奸相一个影子?急忙回报李爷。李爷此刻真正急杀,暗想:“奸相乃朝廷钦犯,若是知风逃走,叫我如何回旨?”且到大厅坐下,家将两旁分立,先将奸相家私簿吊来一看,上写着黄金五万两,白银一千一百万两,有零制钱四十八万串,珍珠三斗,玛瑙、珊瑚、玉器、宝玩等件共四库,玉带十七条。蟒袍六十八件,象牙笏五十七根,头面三十二副,四季衣衫箱子一千一百只,陈设家伙、铜锡器皿不计其数,私宅本章信稿共七百八十五件,军器马匹将近三万。看毕,十分叹息道:“这贼的家私啊,富堪敌国人间少,终使奸谋异志多,若非我主英明,早为发觉,这贼必有一番不轨。幸宗庙在天之灵早露奸迹,明正典刑,也算是国家之福了。且住,本帅捉拿奸贼满门,单走脱了此贼,这便如何是好?也罢,待本帅将他家属勘问一番,此贼必有下落。”
想定主意,吩咐家将带毛党家属。早有家将把毛相正夫人米氏带至厅前跪下。李陵道:“你是毛相何人?”米氏道:“犯妇是他的正室妻子。”李爷道:“你丈夫毛延寿,是谁送信知风逃走?速速招来,好让本帅回复圣旨。”米氏道:“大人所问差矣!想大人奉旨抄没犯妇一门,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有谁来得及送信,放丈夫逃走呢?”李爷道:“既非走漏消息,如今你丈夫往哪里去了呢?”米氏道:“大人所问又差矣,大人带了许多兵将,把犯妇一门团团围住,虽鸦飞也不能过去,岂有一个人就逃去之理?”李爷道:“莫非你藏在哪里?可招上来。”米氏哈哈大笑道:“大人奉旨而来,犯妇内外俱可搜寻,怎么倒问起犯妇来了!”这一句话,反问得李爷无言回答。没奈何,又把毛府婢妾家人逐一细问,俱回不知。只得把他家私簿收起,吩咐家将,把毛府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七百余口,一一上了刑具,押出府门,用十字封条封了毛府大门,上马进朝。将人马仍发回教场驻扎,亲到午门外交旨,等候驾临不表。
且言林后遵了汉王旨意,忙写一道懿旨,差了一员心腹内侍,赶到西宫,报知鲁妃。鲁妃慌忙接旨,口称千岁千千岁,一面俯伏尘埃。只听内侍捧着懿旨,高声朗诵:
皇后诏曰:位正中宫,独理阴阳,三十六宫,俱任调使,七十二院,照样施行。乃有越州鲁氏女,仗家内之金银,赂天使而充选,借他人之名色,假昭君以尊称,既害无辜之女,又生谋嫡之心,分明狐媚惑君。如今劣迹昭然,奉旨定罪。姑念无知,从今革去西宫,贬入冷院而受苦,永不入选,就此上刑,钦哉谢恩。
内臣宣旨已毕,两旁小内侍一齐动手,把鲁妃剥去衣冠,上了刑具,押出西宫,不往别处去,直到冷宫交与张内监收管领旨,内官回宫复旨去了。张内侍知是鲁妃,口中不住念佛道:“苍天有眼睛,今日一报,还她一报,要害别人,反害自身,待咱慢慢消遣她便了。”可怜鲁妃进了冷宫,一见四壁凄凉,破屋两间,心中好不悲伤:“想害昭君反害自身,昭君遭贬冷宫一年,尚有出头之日,奴与正宫犯了对头,遭此一贬,未必能够再想出冷宫了。想父母也是枉生奴家,十余年亲恩要报,只等来生,倒不如寻个自尽,以了终身。”想定主意。到了初更,打听张内侍已睡,拿了白汗巾,走到床栏杆上,打了一结,只觉得阴风惨惨,鬼哭神号。鲁妃哭了一会,把心一横,要去投绳。未知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东教场抄斩毛门西宫里初整鸾衾
诗曰:
苍蝇出落黑悠悠,飞入长朝殿里头。
渴饮皇封真御酒,安眠枕簟伴绫绸。
话说鲁妃遭贬,受不住冷宫的苦楚,欲寻自尽,便把牙根一挫,恨了几声,颈向汗巾圈内投去,两足一蹬,悬空而起,霎时间悠悠顶上走了三魂,失去七魄。其年未到二十,该是鲁妃年轻享福太过,遭此枉死。张内侍直到次日知晓,慌忙报与正宫。林后即差了一员内官相验,舍她一口薄板棺木成殓,当时抬出冷宫。这是鲁妃的结果,不用细表。
且言金钟一响,汉王临轩。满朝文武参拜已毕,早有李总兵进朝缴旨,俯伏金阶,口称万岁。汉王便问:“奸相可曾捉得否?”吓得李陵口称:“主上,臣奉旨带领官兵围住奸党府第,臣到里面细细搜寻,不知何人走漏消息,单走了毛延寿一人,只将他满门家眷:男人五百十四口,妇人二百三十三口,一齐绑在午门外候旨。外有逆贼簿子一本,毛府已封,请旨定夺。”汉王先将他家产一看。一面看着,一面只是摇头吐舌道:“好大胆奸贼,富堪敌国,狼藉赃银,犯禁之物不少,谋逆之意已显,今日露出奸谋,逃走毛延寿一人不打紧要,只怕纵虎归山,孤的江山从此不太平矣!”连叹几声,便吩咐:“逆党家眷七百余口,押赴东教场,一概斩首。就命李卿临斩。”李陵谢恩,退出午门,即刻上马,吩咐众家将,把毛贼家属不论男女,俱上绑绳,押赴教场,男东女西,纷纷跪下。只等午时三刻,先是红旗三展,后是黑旗三展,当空三个狼烟大炮,一声呐喊,那些刽子手好似凶神,手执钢刀,一齐动手,好不怕人,可怜那些:
红粉佳人刀下死,多情美女也亡身。
三岁孩童饶不过,白头老汉命难存。
孀妇虽是多贞节,大数难逃命必倾。
男男女女怎脱命,老老少少俱倾生。
斩了七百几十口,尸首推入乱葬坑。
杀得天昏并地暗,走了漏网首恶人。
李陵监斩已毕,叩了圣恩,缴了旨意,退出朝门。汉王又传下旨意:“鲁妃既已自尽,将她的父母一概削职,递解回籍为民。再将旨意颁行天下,画影图形,捉那逆贼毛延寿。若文官捉住者,平升三级,官上加官;武官捉住者,官封万户,管理三军;不论军民人等,捉住毛延寿,荣封三代,世受皇恩。”一道榜文,颁行天下。
散了满朝文武,退入宫中,早有林后接住,便请汉王归了正位,问问朝中事情。汉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只走脱了一个奸臣毛延寿。林后道:“毛贼一走,指日风波又起矣。”汉王道:“孤已虑及于此,传旨天下,拿捉奸贼。”林后道:“我主且免愁烦,这也是贼子恶贯未满,任他漏网几日,直到他运退时衰,也不怕他飞上天去。”说罢,吩咐嫔妃快排香案,伏侍西宫娘娘行礼。众嫔妃答应,排了香案,挽着昭君朝王二十四拜,山呼万岁。天子连唤平身,又命昭君拜见林后。林后扶起,口称:“贤妹少礼,”又叫:“陛下,且休耽搁,快进西宫去成亲。”汉王忙摇手,只说:“使不得,为着鲁妃住在西宫一年,把御妻冷落昭阳,孤也算负心,若再到西宫,岂不是孤忘结发之情?”林后笑道:“妾非妒妇,我主何必如此说?快去西宫成亲,了却三更梦里之缘。”汉王得趣,即便抽身,林后亲送汉王、昭君到了西宫。
里面一派笙管细乐,好不热闹,迎接汉王人席,上面坐定,林后旁坐,下面昭君赐坐。正值酒过三巡,昭君出席,又拜林后,尊一声:“国母,你是奴的救命恩人,奴情愿代娘娘做个宫娥,铺床叠被,奴也甘心,但求天子、国母同偕到老,早生太子,汉朝有后,接位传宗,奴焉肯又占西宫,分娘娘雨露。”林后急急扶起昭君,叫声:“贤妹,休要如此,哀家虽正位中宫,未生男女,且又多病,今得贤妹,代哀家之劳,不必过谦,快与我主早成婚配,同赴阳台便了。”说着抽身便起,告别天子回宫。昭君一定要送,林后执意不肯,昭君只送出宫门外,见林后去远,这才回来。又伴天子重整杯盘,两旁宫娥手执金樽敬酒,桌上排的仙果异品,好不十分精雅,但只见:
珍馐百味多多少,嘉肴美品献来勤。
獐狼虎豹盘中列,羊羔鹿脯满盘盛。
海味时新件件有,鲜鱼鲜蟹共飞禽。
熊掌盘儿配兔肉,各处进贡各样珍。
桌上美品般般备,只少龙肝与凤心。
青州枣子甜如蜜,河北交梨重半斤。
江南栗子拳头大,山东柿饼雪如银。
洞庭柑子红如火,柑子橙子黄似金。
福建荔枝并圆眼,辽东松子去了心。
堆满盏盘稀希物,皇宫富贵世罕闻。
汉王此刻开怀畅饮,又加昭君劝酒,到了半酣时候,已有几分醉意,斜着眼在灯下观看昭君容貌,有诗两句赞她: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汉王越看昭君,越见美貌十分,真是六院三宫无人匹敌,九州四海少有佳人。又被酒醉薰薰,拴不住心猿意马,一手搭在昭君肩上,叫声:“西宫美人,可记那夜三更梦里,孤扯美人成亲,美人不肯,哄孤回头,美人脱身而去,使孤大失指望?今夜西宫方得鸳鸯配合,一梦之缘,信非偶然。”汉王这一席话,说得昭君不好意思,怕起羞来,通红了脸,只是低头无语,并不回答。却被汉王缠不过,拉进房门,要上牙床,成其好事。昭君假意不肯道:“皇爷放手。”汉王道:“美人有何话说?”昭君道:“皇爷有心看上鲁妃,还该去寻她取乐,哪里稀罕妾身!”汉王急道:“美人,前事不必提起,可同孤共赶阳台去罢。”未知昭君肯与不肯,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出边关奸相装醉汉到番邦延寿找门生
诗曰:
蛟儿一阵在荒郊,不住雷声风低飘。
只为伤人这张嘴,被人拍死命几条。
话说昭君被纠缠不过,只得共进罗帐,解带宽衣,同赴阳台。一夜山盟海誓,了却梦里相思,自不必说。次日汉王登殿,下诏册立王氏昭君为西宫,一众文武称贺不提。
且言毛相,自从狗洞内钻出,得了性命逃生,急急如丧家之狗,忙忙似漏网之鱼,日间怕人盘查,不敢出来,躲在古庙安身,忍饥受饿,好不烦难,只挨到黄昏时分,方敢溜出,混在人丛内闯出京城。那时,一来黑暗之地,无人查考;二来奸相改头换面,被他逃出城去,只叫一声惭愧。又听得人一路传说:“好好一个毛相,不知犯了什么法,今日抄斩满门,共是七百余口,好不惨人。”奸相听见此说,又是伤心又是暗恨:“恨汉王只为宠爱昭君贱婢,杀我满门,我与你天大冤仇,若不报泄,枉为一条汉子。”
一路想着到哪里去好,忽然想起番邦有一大臣,名叫卫律,乃老夫门生,何不去投他?想个机缘,唆哄番王,大动刀兵,来夺汉室江山,这叫作公报私仇。主意已定,忙赶路程。一路甚是耽心,逢人又不敢道出真姓真名,逢州过县,战战兢兢,只是装聋作哑,虚言哄骗。看见四路张挂皇榜拿他,心下甚是吃惊。
那日到了雁门关地方。出了此关,就是番邦地界。无奈此关比别关的盘诘更严,奸相插翅又飞不过去,心内千思万想,好不焦燥。眉头一皱,好计忽生,且住:“待我到黄昏时分,假装一醉汉,混出关门便了。”想定主意,走到一个酒肆中坐下,高声:“酒保拿酒来。”酒保答应:“来了。”忙拿了一双杯箸、一壶烧酒、两碟菜放在桌上,叫声:“客官请用。”奸相自斟自酌,心中想道:“老夫身居相位,蒙天子宠用,一十二年,言无不依,计无不从,不论在朝及天下文武官员,谁不尊敬于我?只为昭君这个贱婢,弄得我家破人亡,故此将人图带来。混出边关,进与番王。番王见了此图,不怕他不起好色之心。那时哄动番王,兴动人马,一则定要昭君,二则就夺汉室江山,岂不泄我心头之恨?”想定,酒已吃了五分,怕的醉了误事,不好出关,便将饭吃了几碗,肚中饱了。看见天色已晚,打点动身,上柜会帐,出了店门,一路奔关上而来。
但见关上高挑几张灯笼,照得四处分明;又见画影图形的榜文,张挂在那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被关上兵卒盘问不清。此刻奸相虽有醉意,到了关上,把步略停。且怕人盘问,甚是担心,假装出十分醉状,踉跟跄跄走来,故意口内乱哼。一则此刻盘查的人大半吃晚饭去了,二则晚上盘查难以清楚,三则人多事多,混杂不分,哪知其中却有奸相?四则该因汉室有一番刀兵,放走了一条祸根。毛相又奸又滑,趁着人眼一错,一溜烟逃出关外,好比开笼放雀,插翅高飞,不辞辛苦赶路,到了关外,就是番邦地界,无人盘问,奸相才得放心宽怀,走到河边洗了泥脸,现出奸贼本来面目,一路放胆前行,只想门生卫律。问到单于国,才知门生在那里做官。
那日进了单于城,逢人便问。问到卫府,只见府门前好个势耀:一带白粉高墙,冲天照壁,司寇门第,偌大门楼,两边坐了几十个番儿。毛奸相走到府门前,早被门上番军喝住道:“你这汉子,不是我国打扮,莫非哪里奸细么?”奸相向前陪笑道:“番哥,我不是奸细,乃中国汉丞相毛延寿,与你家相爷却是师生,因有军机前来面言,烦番哥通报一声。”番军听见师生二字,不敢怠慢,转身入内,来到高厅。看见卫律坐在上面,双膝跪下,口称:“相爷在上,小番叩见,有事通报。”卫律道:“报什么事?”番军道:“启相爷,外面有一天朝汉子,小人说他是个奸细,百般盘问,他说是天朝汉丞相,姓毛名延寿,与相爷有师生之谊,故此小人通报,请令施行。”卫律听说,口内不言,心下暗想道:“老师毛丞相乃汉朝首辅之臣,不在中国享用荣华,因何来到北地?其中必有蹊跷事故。且接进里面一谈,便知分晓。”吩咐一声:“开中门迎接。”番军答应,忙去打点。对对番兵,分列左右,随了卫相起身,一直来到大门首。抬头一看,果是老师毛丞相,抢行几步,向前躬身施礼,口称:“老师到此,门生理当远迎,接待来迟,乞老师恕罪。”毛相连称不敢。说着师生携手而进,重新见礼,分宾主坐下。
茶献三巡,那卫相启口:“老师在天朝为丞相,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富贵极矣,因何独自一人来到此地?有什事故,望乞见教。”毛相见问,叹了一口气,便把汉王无道,宠爱昭君,杀他满门,我是死里逃生的话说了一遍。“今打听得贤契在单于国身为公卿,赫赫威权,特来投奔,望贤契做主奏一本,得见番王,说我汉相毛某到此投诚,若果番王将我收用,并有人图献上番王,番王一看此图,定要起兵到中国逼取昭君,管教她与汉王活活分离,那时才泄我心头之恨。全仗贤契大力成全。”卫相连称不敢道:“老师吩咐,门生理当效力。想当年门生在汉朝为官,被御史今日一本,明日又一本,不保别的官儿和番,单保门生前来,幸喜门生并无家室带累在京,门生硬着头皮见了番王,番王十分优待,又劝门生归顺,门生也便依从,不几年也到宰辅,岂不比东京快活许多么?今日老师来得甚好,好与门生一同商量计较。来日门生便朝狼主,保奏老师,也做番邦大臣,大家斟酌起兵,杀进中原,好夺汉室江山。”说罢,吩咐大排筵宴,款待毛相。师生一面饮酒,说得投机,俱吃得大醉而散。归了书院,师生坐定,有小使奉茶,茶毕,卫律欲借人图一看。未知毛相肯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召王忠总兵趋炎附势造相府太守进爵加官
诗曰:
蛛网生来弄巧多,芭蕉树上结丝萝。
虽然细细抽时影,满腹经纶可咏歌。
话说卫爷向毛相借看人图,毛相岂有不肯的,就在身边黄绸袋内,取出两幅美人图,一幅坐的,一幅睡的,还有一幅进与汉王,故此不曾带来,只将两幅递与。卫律展开一看,连声喝采道:“果然美人图画,名不虚传,若是进与狼主,狼主怎不梦魂颠倒,要想杀呢!”看毕收起,交与毛相道:“老师一路劳顿辛苦,请安置罢,门生等次日早朝,好代老师办事。”毛相道:“全仗大力。”卫律告别,回内安寝。毛相也就安身,等候次日早朝信息,且不言番邦之事。
再表汉王心爱昭君,每日在西宫取乐,行坐不离,恩爱异常,自不必说。那日昭君双膝在汉王面前跪下,口称:“陛下,臣妾蒙恩收用,得享富贵,妾还有生身父母,远在越州,久未一面,望陛下开恩,降旨召妾双亲进京,共沾皇恩。”汉王带笑连忙扶起昭君,叫声:“美人不必烦心,等孤明日早朝传旨差官到越州,召美人一双父母进京便了。”昭君谢恩站起,入席陪宴。
一宿已过,明早汉王临朝,降了一道旨意,便请赵学士到越州召取王氏皇亲。学士领旨,出了朝门,即上马,带了家丁,飞星到越州而来。越州早有京报先到,越州满城文武官员俱已预备。知府吴文贵,率领众官在南城十里外官亭伺候,钦差一到,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忽闻钦差已到,各官起身,远远迎接,迎着钦差,递了手本。钦差宣读圣旨。各官谢恩已毕,吴知府便启禀钦差大人:“卑职是新任越州知府吴文贵,闻得前任王知府有女王昭君,入宫为妃,道她不公不法,贬入冷宫,其父亦有应得之罪,已奉旨削去官职,发配辽东充军去了,特此禀明。但圣旨又到越州,越州哪里有皇亲?”赵大人听说,怒气冲天道:“有这等事!一定又是毛贼假传圣旨,屈害忠良。如今待本职赶上京都,面奏天子,再到辽东宣召皇亲便了。”说罢,也不耽搁,就此起身,大小文武官员一同相送,出了本境方回。
且言钦差离了越州地界,不分星夜,赶到京都,恰值汉王未曾退朝,连忙进了午门,俯伏金阶复旨。汉王见是赵学士,便问:“卿到越州宣召皇亲,可曾来了么?”赵学士便将王皇亲已曾有罪充军的话回奏一番。汉王闻奏,十分大怒道:“好大胆奸贼,假传圣旨,去害皇亲,若拿住这贼,万剐千刀不足尽其罪。”旨下,仍命赵学士到辽东去走一遭。学士谢恩出朝,不敢停留,随换骏马,离了长安,赶到辽东而去。
非止一日,到了辽东地方,早有人报知林总兵。总制闻报,带领合城文武迎接钦差。到了官厅上,开读圣旨,众官俯伏接旨。只吓得总制失落真魂,方知老师已问罪诛了满门,今日宣召王皇亲夫妇。自悔当初摆布王知府,怕的知府报仇,只等宣旨已毕,飞星同了张千户来到烟墩下面,见了知府,双膝跪倒。慌得王忠连忙扶起道:“大老爷,这是为何?”总制道:“总是我们该死,有眼不识泰山,一向多多得罪。”王忠摸头不着,便叫:“大老爷说个明白,小人方才懂得。”总制道:“你还不知么,令媛已正位西宫,皇上特旨打发钦差,前来召老皇亲夫妻进京,同享富贵。小官们无知冒犯,望乞王爷海涵。”王忠听说大喜道:“二位老爷且免忧心,一概前事休提,但以后做事,总不要使尽一帆风。”说得二人满面通红。王忠一面回到墩旁,说与夫人得知,夫人心中好不喜欢。
忽听得赵钦差同合城文武官员来了,可怜王忠鹄面鸠形,迎接钦差。奈烟墩并无坐处,只得仍到官亭,又宣圣旨一番。王忠三呼万岁谢恩,接过圣旨,分宾坐定。总制吩咐摆酒款待钦差,钦差道:“王皇亲受屈,圣上并不知情,多是奸臣毛延寿,假传圣旨,害了皇亲。如今忠奸已明,圣上、与娘娘日夜想念皇亲,皇亲就此收拾动身,不必耽搁了。”王忠连称知道。总制又命人拿了衣冠,与王忠更换,只等席散,便与钦差在官厅安身。姚夫人已接到总制衙门,百般奉承款待。一宿已过,不消再叙。
次早,钦差动身,封了大号坐船五六只,听差又忙送下程礼物,率领文武官员,送到码头。王皇亲与钦差及姚夫人俱下了船,放炮三声,鸣锣扯旗,好不热闹。各官回衙,钦差吩咐日夜兼程赶路。在路非止一日,到了京都,弃舟登岸,钦差便把皇帝家眷请到他衙门暂住,他与皇亲同到午门见驾。此时汉王尚未退朝,赵学士随班上殿复旨。汉王闻奏大喜,即召皇亲上殿。王忠随旨而入,到了殿上,三呼万岁。汉王先慰劳一番,又道:“连累皇亲无罪充军,皆因毛贼所害。孤有日捉住此贼,碎尸万段,以正国法。今加封皇亲为国丈,妻姚氏一品夫人。传旨工部、户部,起造国丈相府,限期一月完工。国丈且权住馆驿,该部给俸支送。”王忠谢恩,退出午门。汉王又传旨宣召皇亲夫人进宫。一声旨下,早有内侍赶到学士府中,去召姚夫人。夫人一见宣召,不敢延缓,将次女交与妈妈抱着,即刻打扮停妥,别了赵夫人,随着内侍进了午门。先见汉王谢恩,汉王赐下穿宫牌一面,命内侍引进西宫,去见娘娘。
内侍领旨,引着姚夫人到了西宫。早有内侍报知昭君知晓,昭君听得母亲到了,连忙出宫迎接。一见姚夫人,笑面相迎,迎至宫内,母女见礼,分宾坐定,叙说当年一段苦情,又悲又喜。旁有宫娥献茶。茶毕,昭君又把林后恩义说了一遍,“母亲今日到此,该到正宫一拜。”夫人连称有理,即同昭君起身,来到正宫,见了林后下礼。林后扶起姚氏,一旁赐坐,摆宴款待。酒过三巡,昭君便问母亲:“还是生的妹子,生的兄弟?”姚氏见问,眉头一皱。不知怎生对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献昭君图挑番王进哑谜诗难汉主
诗曰:
情牵久已欲销魂,暗掷金钱为卜君。
羞对芙蓉镜里貌,金莲空踏绿杨阴。
话说姚夫人见女儿问起前言,便问道:“是个女人,已如娘娘之愿,取名赛昭君。”昭君道:“今在何处?”姚夫人道:“因进宫朝见,不便带来,暂寄赵学士府中。”昭君打发两个宫人,到赵府去接二小姐,好好地抱进宫来。宫人答应而去。又值汉王驾到,一齐接驾,汉王连呼平身,重新入席,欢呼畅饮。赛昭君又抱到了,姚夫人接过,先朝见天子、林后,又拜见姐姐。大家俱称人品甚好,不亚似姐姐仪容。便问:“今天几岁了?”姚夫人道:“三岁了。”席终,姚氏谢宴出宫,汉王叫声:“少住,夫人权屈在御书房暂住几日,等待造完相府,再回衙门便了。”姚夫人又谢过恩,汉王恩赐内侍嫔妃各四名,服侍夫人,一面掌灯相送。好个汉王,打发昭君去伴母亲,驾回正宫安歇。一宿已过,次日登殿,摆宴款待皇亲,好个十分隆重。直到相府功成,又赐内待嫔妃各十名,在府服侍。一众文武都来送皇亲夫妇进府,吃了几日喜酒。汉王又赐几多陈设古玩。只靠女儿有福,带挈王老夫妇好不风光,不表。
且言番王那日登殿,受文武山呼已毕,便问:“众臣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话言未了,早见班部中闪出丞相卫律,俯伏金阶,口称:“狼主在上,今有汉朝毛丞相来进美人图与我主,现在午门候旨,未敢擅入,请旨定夺。”番王闻奏,即传旨宣召毛相进见。毛相随旨而入,俯伏金阶,口称:“远臣毛延寿,愿我主千岁千千岁。”番王连呼平身,便问:“你在汉朝为相,好不尊荣,来到我国,是何缘故?”毛相奏道:“只因天朝我主乃无义昏君,新得一昭君女,难描难画,被酒色昏迷,不理朝政,冷了众臣之心,所以古人云:‘君不正,则臣投外国,父不正,则子奔他乡。’今远臣特来投顺大邦,望乞录用,感恩非浅。”番王道:“你说昭君容貌,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但不知孤王可得见一面否?”毛相道:“这也不难,远臣带有人图在此,请王观看,便见分晓。”说毕,将人图呈上。早有内侍接来,展图与番王一看。不看犹可,一见时只见人图虽是笔描笔画,如同一个活美人站在上面一样,引得番王都看出了神,暗想:“世上哪有这般女子?一定是仙女临凡!”看毕,将人图卷起,放在龙案上面,便叫声:“毛卿,可有什么计策,使昭君来到我国,与孤一会,岂不胜如为王么?”番王此问,正中毛延寿报仇机会,忙回奏道:“依臣愚见,只消遣一大臣,统兵去抢汉王天下,若得杀进汉城,不怕汉王不将昭君献出与国王。”番王道:“未免兵出无名,且从容商议。今封毛卿为右丞相之职。”毛相谢恩,退在一旁。
有卫律出班献计道:“我主若要昭君,又怕师出无名,何不着一异能之士,做一律哑谜诗,打发一大臣到天朝去进与汉王,若有能人破得此诗,我邦情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如无人破得诗句,就要献出昭君,若有一字不肯,即统大兵夺取汉室乾坤,就不为师出无名了。”番王闻奏大喜,连忙做了哑谜诗一首,便问两班文武:“哪位卿家代孤到天朝一走?”闪出番将都统土金浑,俯伏阶前奏道:“臣愿往天朝献诗,讨取昭君便了。”番王闻奏大喜,当殿赏赐三杯御酒,将诗图交与土金浑道:“若取得昭君回朝,定当官上加官。”金浑口称领旨,退出午门,到了教场,点起三千番兵,离了单于国,直奔汉朝大路而行。一路穿山过岭,行程来得甚快,但见雁门关已在面前,三声大炮,扎在营寨,过宿一宵。
次日,土金浑上马,带了三千兵将,行至雁门关前,高声大叫道:“关上儿郎听着,俺乃单于国王所差,要到天朝公干,报与尔守将知道,快快开关。”关上儿郎听了,不敢怠慢,报与守将唐爷。唐爷问道:“你见来将可是戒装?”军士回道:“未见戒装,只有宝刀一口,后背包袱一个。跟着长随,俱是带腰刀一口。”唐爷听说,来得古怪,即刻换了盔甲,身罩锦袍,腰悬宝剑,带了家丁五十名,俱暗带弓箭利刀防身,一马冲到关前,吩咐开关。
关门一开,出得关来,高叫:“单于来将,有多大的胆量,叫我开关。”土金浑道:“俺乃单于国王驾前官拜哈番营都统土金浑,奉国王旨意,有高人画的人图一卷、天诗一首,进贡天朝。你朝中若有人知道人图是谁,能识天诗,那时我邦愿做下国,年年进贡,岁岁来朝;若无人识得,快献城池,称臣我邦。”唐爷在马上冷笑道:“你那下邦敢犯天朝?若不放你进关,尔邦必小视天朝无能人,也罢,只容你一人,带几个长随进关,其余俱停在关外伺候信息。若不依我吩咐,我就与你排开队伍,大战一场,决个胜负。”土金浑道:“俺奉国王之命而来,并非与天朝交锋打仗,何必多疑。”唐爷道:“既如此,随我进关。”就把土金浑带进关来,送到南门。吩咐守关军士把关门紧闭,关外多备灰石火炮,滚木檑石,在关紧紧把守不提。
且说番官离了雁门关,一路马不停蹄,行程得快,早到长安大国城池,正是黄昏时候,落了公馆住下。一更鼓打瑶台月,二更鼓打上床衾,鼓打三更交半夜,星移斗转子时辰。望谯楼上打四鼓,战马铃归到五更,正是汉王登殿,齐集两班文武。早有黄门官启奏道:“今有单于国差了番官一名,现在午门,要见我主,请旨定夺。”汉王命宣他上来。番官随旨而入,拜倒金阶,口称万岁。汉王道:“单于国差官,有什么奇珍进贡?”土金浑道:“非也,某奉狼主之命,有天诗一卷、人图一幅,进与皇爷。闻得天朝才子甚多,高人亦广,有人认得人图,破得天诗,我邦情愿称臣天朝,如其不然,天朝就要称臣我国。”皇爷闻奏,龙心大怒。未知怎生打发来使,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刘状元看破番诗单于国大兴人马
诗曰:
春宵最苦梦难成,只为思君情更深。
斜倚窗前生别恨,愁怀怎不到三更。
话说汉王听见番使出言不逊,心中大怒,便命将诗取在龙案上。看见上面花花绿绿,不知说些什么;又命众文武拿下去看,个个不知,人人不晓,好似泥塑木雕一般,急得汉王满面通红。番使又奏道:“天朝既无高人破得此诗,皇爷便要称臣我国。不要别物进贡,只要照人图上美女,知道是谁,速速进与我主,陪伴国王,以免两国相争。”这句话说得汉王气上加气,怒冲冲便问:“人图今在哪里?快呈上来。”番官答应,把人图呈上。天子展天一看,不看犹可,一看时大吃一惊,暗想:“这图是昭君容貌,如何到得番邦?”急将番官问其缘故。番官诉出真情:“只因天朝毛丞相逃到我国,将人图献与狼主,狼主一见此图大喜,故差微臣到此。”汉王听说大怒,咬牙切齿恨毛贼。
番官又在殿上催促,急得汉王正无主意,来了文曲星状元刘文龙,销差回复圣旨。一见汉王满面愁容,问其缘故。汉王含怒说了一遍,将诗递与文龙。文龙接过细看,叫声:“我主且免忧心,若论番诗,臣可立破。”汉王大喜:“卿可将诗解来。”文龙领旨,将身站起,喝叫:“番官,仔细听着,你的字迹虽然古怪,诗理机关,怎能瞒人?说什么天诗难破,你且听我念来,是也不是么:
天仙有意下瑶台,枉入深宫大不该。
若把琵琶来别抱,倚门好待美人来。
番官听得诗已识破,吓得魂胆俱消,跪在地下,冷汗长流。文龙念破番诗,奏道:“臣启我主,番人诗中,取意分明,一派轻辱天朝之意,其罪不容诛了。”汉王闻奏,大怒道:“可恨番邦无礼!”喝叫殿上金瓜武士:“把番狗先问典刑,以正辱慢之罪。”一声旨下,谁敢怠慢?早把番官推出午门。正要处斩,忽见右班中闪出总兵李陵,叫声:“刀下留人。”一边跪奏:“臣有下情,冒奏天颜:今将番诗辱慢天朝,乃番王主意,来使不知;况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伏乞我主暂息雷霆,饶恕番官,着他回国,传知番王,速速进贡来朝,免他辱慢之罪,如敢抗违,只消我国提一支人马,将番邦踏为平地。”汉王准奏道:“李卿言之有理,把番官赦免,宣上殿来。”番官先谢皇爷不斩之恩。汉王喝骂:“番狗,若非李卿保尔,焉能留你狗命?今将头颅寄尔颈上,回番传谕尔主:若是来朝进贡,一笔勾销,若再抗违,两罪并发。”吓得番官诺诺连声,退出朝门,飞星回番。
汉王打发番官去后,重赏刘状元。退朝回了西宫,有昭君接驾。汉王扶起,一旁赐坐,便道:“爱妃,今日朝中出一奇闻:只因放走毛贼,四处画形图影,未曾捉到,哪知此贼逃往外番单于国,惹起祸根,他将人图拐去,进与番王,番王听了毛贼的话,打发差官一名,前来进上番诗一首,来难我国君臣,还有美人图一幅,像貌却与爱妃一样。番官面奏寡人:有人识得番诗,他邦情愿来朝进贡;无人识得诗,就要爱妃去和番。”昭君大惊,连忙问说:“朝中文武谁人认识得番诗?”汉王道:“就是状元刘文龙,字字行行,破得分明。”昭君听说,恨杀毛贼:“奴和你什么冤家对头,把奴人图带至番邦?可怜人在天朝,图落番地,现在奴的人与形影,两处分离,奴命好苦也!”由不住一阵心酸,泪流满面。汉王亲将龙袖代昭君拭泪,叫声:“爱妃,且免愁烦,少不得拿到毛贼,剥皮剔骨,以泄爱妃之气。”正说间,林后来到西宫,昭君又把人图的话哭诉一番。林后也是深恨毛贼,又百般安慰昭君,吩咐宫中摆酒,代昭君解闷不表。
且言番宫土金浑一路走马,来得正快,已到雁门关,来叫:“关上儿郎,报与典守将知道,俺乃番邦土金浑回来了,早早开关。”军士急忙通报总兵。总兵带领家将来至关头,就叫:“番狗,你到天朝,怎生饶你回来?”土金浑道:“实不相瞒,天朝却有能人,破了番诗,要将俺斩首,多亏李将军救俺性命,望将军放俺过关。”总兵听说,骂声:“番狗,也是我主仁厚,饶你一死,快随本镇进关便了。”番官答应,随着马后进了雁门关,左右俱有兵卒管押,押着出了雁门关,番官得命,如飞而去,走到大营坐定,心中越想越恼:“可恨汉王,将俺这般凌辱,回国奏知狼主,兴兵杀到天朝,不怕汉王不献昭君。”
吩咐班师回国,三声大炮,拔了营寨。在路行程非止一日,到了单于本地,便把三千人马扎在教场,单身去朝狼主。狼主便问天朝一段缘由,土金浑奏道:“天诗已有刘状元破了,汉王不献昭君之女,小臣一命几乎送在中国。还要传知狼主,若再不进贡天朝,要将我邦国踏成平地呢!”番王闻奏,气得只翻白眼。一旁毛延寿跪下,叫声:“狼主,且休烦恼,狼主不想昭君便罢,如要昭君,只须差一能臣,统领精兵,杀到天朝,抢关夺寨,不伯汉王不献出昭君。虽天朝有李氏父子,用兵如虎,我国何足惧哉?”番王闻奏,大喜道:“卿所奏,言之有理,这叫做一不做,二不休。即日就统发大兵,杀到天朝便了。”遂问两班文武:“哪位卿家前去领兵?”早有番营大将石庆真拜倒在地:“微臣愿去领兵,不将天朝昭君取来,进与狼主,誓不回兵。”番王闻奏大喜,赐了三杯御酒,加封石庆真为征南大将军,统领十万人马,取讨昭君。庆真领旨谢恩,退出朝门,即刻到了教场,点了十万人马,放了三声瓜子炮,人马拔营,辞王别驾,好不威风。一路上中队催着前队,后军紧着前军。正走之间,来得甚快,已离关不远,石庆真吩咐扎下营盘。过了一宵,次日统领人马向雁门关讨战,只吓得守关军士一看番兵势如潮涌,只吓得屁滚尿流。未知为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彭总兵失机败阵李元帅奉旨征番
诗曰:
鹿吃山边草,鱼吞水底沙。
休笑江湖客,流落在天涯。话说雁门关守兵见番兵势大,因何吃这一惊?其中有个缘故:只因守将唐总兵生来武艺超群,十分利害,所以镇守此关。番人闻他名儿,不敢侵犯雁门。只因唐总兵失察,一时盘查不紧,放走了毛延寿,逃往外邦,惹起祸根,汉王大怒,即将唐总兵问罪,取斩满门,换了彭殷镇守此关,其人武艺平常,远不及唐爷,所以兵士吃惊。只得急急报与彭爷:“有番兵抵城讨战。”彭殷又是个妄动的人,也不计较一番,即刻披挂上马点兵,开关接战。三声炮响,带领三千儿郎,一马冲出关门,高叫:“无理番奴,擅敢侵犯边界,今日遇到本镇,管叫个个断送残生。”庆真在马把来将一看,怎生打扮?但见他:
头戴银盔飘烈焰,斗大红缨盖顶门。
素白袍上花千朵,梨花罩甲玉装成。
护心宝镜同明月,丝鸾宝带紧一根。
坐下走阵银鬃马,丈八银枪手内抡。
看毕,喝声:“来将少催坐马,快通上名来。”彭殷见敌将问他名子,便把长枪背住咽喉,防人暗算。叫声:“番狗听着,俺乃大汉天朝官拜雁门关总兵彭殷是也。本镇刀下不斩无名之将,尔可通上名来。”庆真道:“某乃单于国王驾前官拜征南大将军石庆真是也。你这将官,有多大本领,擅敢出关接战?只怕你颈上驴头,就长不稳了。”彭殷大怒,把长枪刺将过来。早有左右先行,就是庆真二子,名叫庆龙、庆虎,一个举刀,一个举锤,双双齐出接住与彭殷交战。但见彭殷一枪刺来,好似盘龙盖顶,庆龙将刀架过,赛比流星,又是庆虎锤到,彭殷急急将枪逼过,庆龙刀来得快,又劈面来,慌得彭殷一杆枪,左右支持。杀了三十回合,只杀得浑身汗淋,枪法渐乱,有些抵敌不住。忽被刀伤左臂,叫声:“不好。”连忙败下阵来。石氏兄弟放马追赶,庆真把旗一摇,催动后兵,只杀得官兵尸山血海。彭殷败进关去,高扯吊桥,紧闭关门把守。庆真一见二子得胜,就鸣金收兵,报捷番王,摆酒贺功不表。
且言彭殷失机一阵,只任石家父子在关外骂战,也不开兵,连忙写下一道紧急文书,差官马不停蹄,飞星进京。到了兵部投文,兵部见是紧急军情,不敢怠慢,即刻转奏汉王。汉王便问两班文武道:“今日单于国无故擅进天诗,口出不逊之言,本当即日征讨,以正其罪。姑念小邦无知,不兴师问罪,他反起大兵来犯边关,敢伤守将彭殷,谁代孤家统领大兵灭寇?有功之日,定加升赏。”问了几声,两班文武并无人答应回奏。列位,你道是什么缘故?只因汉朝太平日久,不动干戈,所以这些文武俱怕出头,不敢领差。汉王问了一会,见无人回奏,不觉十分大怒,喝骂两班文武:“尔等太平之时俱嫌官小禄薄,边庭有事,不能与孤分忧,要尔等在朝何用?一概罢职,朕的万里江山俱不要了!”吓得文武众官一个个面如土色,不敢出声。只见右班中闪出老将军李广,跪到金阶,叫声:“我主休要发恼,微臣情愿领兵灭寇,只消李陵为前部先锋,包管杀他片甲不回。”汉王此刻改怒为喜,便道:“老卿家到底是将门之种,可挂征番大元帅之印。”当殿赐了三杯御酒、两朵金花,“可到御教场挑选精兵十万,战将百员,任卿调用。”又加封李陵为前部先锋之职。
李氏叔侄谢恩,退出朝门,到了教场,三声大炮,李元帅坐了将台,未曾点兵,先施号令,只等众将打拱已毕,便道:“诸位将军及大小三军听着,本帅今日奉旨征番,一秉至公,虽亲不讳,有功必赏,有罪必诛,尔等各宜听本帅吩咐。”下面一齐答应一声:“哦。”又见李元帅取出十条号令,念道:“点名不到者斩,闻鼓不进者斩,闻金不退者斩,私造谣言者斩,冒他人功者斩,临阵脱逃者斩,私通反寇者斩,解粮违误者斩,克减军需者斩,不遵号令者斩。令只十条,尔等各宜静听,休得以身试法。”下面又答应了一声:“哦。”拔了一枝令箭,叫声:“李陵听令。”李陵答应:“有。”元帅道:“尔可带领五千人马,充作前部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俟本帅到关,再行开兵。”李陵接令在手,口称:“遵令。”上马统兵先行。
李元帅打发李陵去后,随即放炮起兵,离了教场,出了帝京。一路上五色旗幡招展,人强马壮,盔甲鲜明,个个弓上弦,刀上鞘,好不威武。所到之处,自有地方官远远相迎,秋毫无犯,军令森严。在路行程非止一日,早到雁门。流星探子,已飞报守将。守将听见救兵已到,大开关门相迎。先接到李陵先锋一支人马,驻扎关中等候。过了几日,元帅大兵已到,彭殷、李陵一齐出关相迎。迎至帅府坐定,俱向前参见,递呈手本。彭殷一面备酒接待李氏叔侄,一面犒赏三军。元帅便问彭殷道:“贵镇与番人战过几阵,如何被他杀得大败,他那里领兵何人,以后可曾前来讨战否?”彭殷道:“末将只战过一阵,被他杀得大败。他那里领兵石家父子,十分厉害,是以进京求救。番将也来讨战几次,末将无奈,高悬免战牌。”元帅哈哈大笑道:“雁门关乃中国咽喉要地,既知自己本事平常,理宜保守关门,飞本进京,请大兵征剿,不该轻敌致败。倘一时有失,番邦冲入此关,为祸不小,要尔等何用?”只吓得彭殷魂飞魄散。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李陵败石家父子吴銮差左右先锋
诗曰:
珠泪纷纷滴砚池,含羞忍写断肠诗。
自从那日君分手,直到如今懒画眉。
话说彭殷见元帅大怒,怕的性命不保,只吓得跪倒在地,连磕响头。元帅又道:“尔头阵已被番兵杀败,免战高悬,早挫了天朝锐气,为将之道,并不知机,你还镇守雁门关么?”元帅这一席话只说得彭总兵顶冒真魂,连连叩头:“末将该死,求元帅格外开恩。”元帅道:“你年已迈,本帅不来罪你,姑且带罪立功。”总兵谢了元帅,站在一旁。
元帅即刻写了一封战书,差了先锋,射进番营。番兵拾得战书,报与庆真。庆真接了一看,方知天朝救兵已到,差了李广叔侄到此。“李氏素称英雄,不可轻敌,须用妙计擒他便了。”即刻披挂整齐,带领二万番兵,并左右先锋,放炮三声,出了营盘,直逼关门。一见免战牌已去,便高声骂阵。早有守关军士报知元帅,元帅令先锋李陵去夺头功。李陵领令出营,上马提枪,你道怎生打扮:
头戴金盔似火烧,黄金甲罩大红袍。
身骑坐下胭脂马,丈八金枪手内拿。
八面威风生杀气,三声炮响贯冲霄。
开兵尽是凭韬略,方显英雄武艺高。
李陵一马冲出关门,杀到阵前,大叫一声:“番将,快来纳命。”庆真见关内来了一将,甚是英雄,便命二子前去抵敌,小心在意。石氏二子得令,催动战马,到了阵前,高叫:“汉朝来将,快通名来。”李陵叫一声:“番奴听着,俺乃大汉天子驾前官拜御营总兵之职,今加封扫北大元帅麾下前部先锋李陵是也。你这两个番奴,可报上名来。”石氏兄弟道:“我父乃番王驾前征南大元帅姓石名庆真,某乃左右前行石氏龙、虎二位公子,今奉父命,特来擒你,你若知机,快快下马受缚,免尔一死,若不听良言,管教你性命顷刻莫保。”李陵大怒道:“番奴休得猖狂,放马过来。”说着,举枪便刺。石龙、石虎齐举兵器架住,见枪来十分沉重,叫一声:“好家伙。”两旁儿郎,擂得战鼓咚咚。一边是声名要上凌烟阁,一边是五凤楼前夺头功,你为汉朝争天下,我为番邦抢乾绅。哪知李陵是员虎将,并不把石家二子放在心上,越杀越有精神,石姓二子,渐渐抵敌不住,大败逃走。李陵不舍,随后追来,追至营门。庆真见二子败下,心中大怒,放过二子进阵,举刀出马,大叫一声:“来将少要逞能,有某来会你。”李陵勒马一看来将,生得好古怪,但见他:
金盔雉尾紫缨飘,凤翅双分扫凤毫,甲挂龙鳞金锁甲,袍披红艳牡丹袍。带悬丝革锦绣带,虎筋筋打虎筋绦。战靴靴踏描金镫,锁金袄上绣金销。青发发边生乱发,黄毛毛上长红毛。怪眼圆睁睁怪眼,眉如铁线铁眉梢。古怪中间真古怪,蹊跷里面有蹊跷。
李陵看毕,暗想:“来将必是石庆真。”只见他拦住去路,高声大叫:“南朝将官,快把昭君献出,免得两国刀兵,若有半言不肯,杀得南朝片甲不回。”李陵大怒,喝骂:“番奴,休得无礼,早些退兵进贡,以免顷刻身亡,若再抗违,管教一个个做无头之鬼。”这一番话恼得庆真暴跳如雷,抡刀便砍,李陵举枪急架相迎,二将大战起来。这一场好杀,二人一来一往,斗到五十回合,不分胜败。恼得李陵性起,使动李氏花枪三十六路,一时间只见花枪不见人。又杀了十几回合,只杀得庆真难以抵敌,杀条去路逃生。李陵不舍,大叫道:“番狗哪里走?爷来取你命也!”只可怜庆真,此刻十分心慌,没命地败逃,也不顾手下番兵,早被李陵抡起一枪,好比苍龙戏水,只杀得番兵四下没处投奔,人头犹如瓜滚,马头碎落尘埃。石氏弟兄在阵门前,一见父亲败下,急急吩咐拔寨奔走。众番兵只恨毛延寿为献人图,起了祸根,伤了无数生灵,从此再不要想昭君到我国了,快些逃命罢。李陵这一阵,只杀得番人并无敌手,鬼哭神号。追到番邦歇马亭,也怕身入重地,打了得胜鼓回关报功不表。
且言石家父子,被李陵一阵杀得大败,退到三十里外方扎下营寨,点点人马,三停去了一停,父子急忙商议,紧守营门,一面打发告急文书,到番邦去求取救兵,救兵到日方可开兵。表章非止一日到单于国,正值番王登殿,早有黄门官将庆真告急本章呈与番王。番王一看求救本章,大吃一惊,忙问两班文武:哪位卿家领兵去做二路元帅?”早闪出太尉吴銮,跪下道:“臣愿往领兵,只要左先行雅里托,右先行土金浑,再带十万人马,杀到雁门,哪怕什么李陵,包管杀得南朝将官个个领死,汉王献出昭君。”番王大喜道:“依卿所奏。俟得胜回朝,再加升赏。今封卿为征南二路元帅。”吴銮谢恩出朝。
到了教场,点了人马,放起号炮,拔寨起身。出了番城,一路马不停蹄,兼程而进。赶到庆真大营,庆真接进帐内。吴元帅吩咐将大兵编入队伍,庆真忙将帅印交上,在帐下听令。又摆了接风酒款待吴元帅,犒赏三军。吴元帅在席上问起交兵之事,庆真便把李陵十分英雄骁勇,父子兵败的话说了一遍。吴元帅哈哈大笑道:“将军怎长他人之志气,灭自己威风?待本帅明日差一将前去探阵,诈败下来,两路埋伏冲出,截他的去路,任李陵三头六臂,必遭擒矣。”庆真道:“元帅之计甚善。”说毕,不觉天色已晚,席终安歇。
次日黎明,又拔寨起兵,抵关下营,放了三声大炮,元帅升帐,便问:“哪位将军前去讨战?”有监军大将哈虎,向前讨令。元帅道:“将军可带三千人马,速取李陵首级,回营报功。”哈虎领令,带兵出营,一马冲到关前骂战。未知可曾得胜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智困李陵遭活捉急差都督起救兵
诗曰:
困顿由来不可知,英雄最苦折磨时。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坑被犬欺。
话说哈虎在关前骂战,早有守关军士报知元帅,元帅即差先锋李陵会阵。李陵领令上马,带了儿郎,放炮出关,一马冲至阵前。先把来将一看,怎生打扮?但见他:
戴一顶亮银盔,身披银甲;左弯弓,右挥箭,好似天神;手执着点钢枪,威风凛凛;坐下骑了白龙驹,杀气腾腾。
看毕,骂一声:“杀不尽的番狗,又来送死么?”哈虎道:“你可叫李陵么?”李陵道:“既知大名,还不下马领死。”哈虎大怒道:“南蛮休要出言无礼,照枪罢。”就是一枪向李陵面上刺来。李陵举枪急架相迎,也是一花枪还去,早被哈虎挡住,两人枪来枪去,真是棋逢对手,一边好似哪吒降石女,一边好似元帝斩妖精。李陵越杀越见勇猛,哈虎越斗越有精神,二将战到百合,不分胜负。李陵在马上巧生一计,一枪刺去,大败而走,哈虎放马追来,高叫:“李陵往哪里走?还不快快纳命。”李陵回头见番将追来,心中大喜,见他来得切近,故意把靴尖一踢马镫,左边落马,右边一起,打个玉龙三转身,急把飞枪暗藏在手,扭转身来,一枪赛似流星,喝叫一声:“着。”好个哈虎,眼捷手快,自把马头提起,用枪一隔,“噹啷”一声,飞枪落空,二将又战将起来。哈虎见不能取胜李陵,招动人马浑战一场,只杀得天昏地暗,李陵并不惧怯半分。杀到红日西沉,两边方鸣金收兵。
不言李陵回关。且表哈虎归营,缴令道:“李陵勇猛十分,实在难以擒他,望元帅恕罪。”吴元帅道:“且先歇息,明日本帅自有计擒他。”哈虎诺诺而退。一宿晚景不表。
次日,吴元帅升帐,先差雅里托带领五千番兵,东山埋伏;哈虎带领五千番兵,西山埋伏;孙云带领五千番兵,中路埋伏,静听号炮一响,一齐杀出,活捉李陵。三将领令而去。又差土金浑带领三千番兵,前去讨战,只许败不许胜。土金浑领令而去。正是:
整顿窝弓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金鳖。
土金浑带兵一马冲到关前,喊杀连天,吓得守关军士飞星报知李元帅。元帅又差李陵出阵。李陵杀到阵前,一见土金浑,大骂:“番狗,天朝有什亏负于你,何得听信我国逃臣毛延寿一派胡言,无故擅动干戈,伤害生灵?若不将尔番邦踏成平地,誓不回兵。”土金浑大怒,高叫:“南蛮休得夸口,快快放马前来纳命。”二将话不投机,交起手来,枪来枪去,不分胜负;一来一往,少定输赢。土金浑在马上心生一计,便叫声:“李陵暂住,我有九股红绒索抛在空中,你有本事接着,方算你是个英雄。”李陵听说,哈哈大笑:“这又何难,只管抛来。”土金浑高叫:“看索!”一声喊叫,但见空中红绒一片如金,抛将下来。李陵不慌不忙,在马上一跃,腾空而起,把枪放在马鞍上面,忙把身边两把腰刀拔出一举,趁着绒索要来拖他,他便刀起得快,好象雁翅双飞,割断红绒九股绳,番将一个斛斗,跌落尘埃,两边兵卒无不喝采。羞得土金浑急上了马,举枪又来刺。李陵起枪相迎,一来一往,又战了二十回合,土金浑假意枪法散乱。诈败下去,李陵不知是计,追赶下去。到了五里之外,土金浑看得明白,十分大喜,叫声:“李陵,赶人不要赶上,战尔不过,何必追来。”一面说着,一面跑着。李陵被番将诱哄,追下十几里来,但见远远一座高山,挡住去路,李陵大喜,高叫:“番狗走到死路上来,还不下马领死,等待何时?”说着放马又追赶下来。
但见番将前面跑着,转过山坡,高叫救兵,只听得四面号炮齐起,一声呐喊,好不怕人。李陵连叫:“不好。”自知中计,正要回马,来不及了。但见东山雅里托领兵杀出,西山哈虎领兵杀来,中路孙云领兵截住去路,土金浑又领兵杀回,四面八方,尽是番兵,团团围住李陵。李陵手下兵卒俱被人截住,不得上来,只剩一人一骑,困在核心,杀得冷汗淋漓,左冲右突,难出重围,前遮后掩,不能抵敌。李陵本事虽是英雄,此刻寡不敌众,暗叫一声:“万岁皇爷,今日是不能逃也,只有一死,以报君恩。”打点拔出宝剑自刎,以了忠心,又被番人兵器乱砍,双手不得空闲,不容李陵自尽,只要活捉汉将。好个孙云,见捉不住李陵,忙在身边取出丝绦一根,就此趁李陵双眼一错,将绦一起,疾是流星,可怜李陵未曾防备,套住背脊,被孙云一拖,拖下马来,番军一拥向前,捉住李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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