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凤奇缘》(9/10)-清-雪樵主人回
(本文为《双凤奇缘》第 9/10 部分)
话说汉王见问,便对国丈道:“令媛与孤恩深情重,为国驰驱,身丧异地,临死曾嘱咐孤家,照看双亲。今日相召,非为别事,听孤加封国丈食一品俸禄,妻姚氏封一品夫人,月给钱粮供养,不用在朝供职,仍居皇城外安闲之地,代代子孙,也受皇恩。令媛为国尽节,不独名标青史,且谥贞烈二字,配享太庙,永受香烟,乃立贞烈牌坊,不论皇亲国戚、在朝文武到了牌坊,俱要下马,如有违旨,即问典刑。国丈呀!孤要续娶二令媛,以接一脉姻亲,月给加俸银三百两,好生管养赛昭君;外赐宫娥二十四名,服侍二令媛;又加白银三千两,折与二位皇亲买果吃,孤也不下聘了,只算一言为定,候孤择定吉日,迎娶进宫。就是昭君屈死北方,这段血海冤仇,安得不报,孤自操练精兵,亲讨反叛,灭了番邦,代昭君报仇,慰她阴灵于地下。”
国丈听见汉王吩咐,不敢不依,只得受了许多赏赐,谢恩出朝。回到自家府第,入内,便有姚夫人率领女儿赛昭君迎接,到内室坐定,姚夫人便问:“今日旨下召见,有何事情?这许多赏赐,是哪里来的?”国丈道:“夫人有所不知,只因大女昭君,一点贞烈之情不泯,远到番邦,几千里外,将尸首送到中国,百鸟衔花盖体,花容未损分毫,敢是皇天保佑,未曾安葬之先,大显灵于汉王,一要汉王照管你我二老,是以皇上加封加禄,二要亲情不断,却叫妹子续婚,是以今日宣召进宫,当面言定亲事,赐了彩女二十四名,服侍二女儿,又赐白银三千两,以作聘礼,月给俸银三百两,好生管养二女儿,俟汉王择日迎娶进宫。”姚夫人听说,把眉头一皱道:“好笑汉王,太没正经,他尽有三宫六院,偏要缠扰我家则甚!想大女儿在世,百般聪明,活鲜鲜地被汉王选去,断送性命,至今令人提起,好不伤心。如今又来想我二女儿,只怕此女未必贪皇家富贵,嫁个平人,夫妻偕老,你我日后也有收成结果,不要象大女儿,又去和番,坑了性命。”国丈听说,把脸一沉道:“夫人之言差矣!常言:‘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臣若怕死,不为忠臣。’大女儿虽死在番邦,如今配享太庙,永受香烟,留得芳名千古,各人自有各人之福,你我父母,何必代女儿愁烦?况皇爷当面续婚,谁敢逆旨忤君?”夫人听说,哀哀痛哭,叫声:“老爷呀,妾怀二女在腹,十几个月,只认是一个怪胎。哪知生于辽东,容貌胜似姐姐,只为上坟,遇见汉王留心。非妾不愿女儿婚姻,只为你我年老,举目无亲,单有此女,怎舍得她又离身边呀!”
正值老夫妻议论,早有二十四名宫娥进来,一一磕头已毕。老夫妇吩咐拨在香闺二小姐手下伺候,众宫娥答应,侍立两旁。赛昭君叫声:“爹娘不必争论,想姐姐身死番邦,大仇未伸,汉朝又无英雄能将去杀番兵。不是孩儿敢夸大口,纵番邦有许多妖术奇能,只消孩儿领兵前去,管叫番人一个不留,还要踏平番城,代我姐姐报仇,方泄心头之恨。今日皇爷肯将续婚,正是遂孩儿平生之志也。”国丈夫妇听了赛昭君一番言语,一齐哈哈大笑道:“孩儿小小年纪,不知外边事体,随便夸言乱说,想天朝征番,勇如李陵,尚且被捉;猛如彭殷,不免死难;百花中箭,李虎亡身,苏武遭困。就是李广,年老宿将,也有万夫不当之勇,尚且折了许多人马,被番人杀得闭关不出。是以汉王无奈,将你姐姐前去和番。量你不过一个柔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焉知行兵之事?少要乱说,使外人闻知,岂不贻笑大方!”赛昭君道:“爹娘休要小视孩儿,孩儿若不禀明与爹妈,爹妈也不知道其中有个缘故。”国丈道:“有个什么缘故,可细细说与我们知道。”
赛昭君道:“爹妈容禀,只因那一晚闺中闲坐无事,但见窗外月明如昼,一时心中想起游花园,未带丫环使女,独步而行。到得二更时分,凉风阵阵,正穿竹径,忽见两边陡起一朵祥云瑞霭,纷纷香烟绕扑,那云落在园中,到了一个仙女,身披鹤氅,执着云肩,手摇羽扇,自称九姑仙女,呼着孩儿姓名。孩儿听她呼唤,知非凡人,连忙跪在地下,听她吩咐。那仙女道:‘赛昭君,你与我有缘,情同师弟,因尔姊屈死番邦,无人泄恨,汉朝又少英雄,谁去平番泄耻?非你不可!我特来教你诸般武艺,你且站在一旁细看,牢记在心。’仙女说罢,先传武勇,向空中一指,明亮亮的十八般兵器,自空中落于地下,但见那仙女:
先使刀,分上下,背花乱落,一团雪,冷森森,别类分门;又使枪,梅花落,不离左右,刺劈面,到护心,件件皆精;方天戟,举在手,飞扬乱舞;铁楞锏,手双起,舞不见人;开山斧,迎面砍,三十六着;银瓜锤,乱打去,碎碎纷纷;鎏金铛,轻飘飘,狂风几阵;碧燕抓,飞荡荡,映月光明;竹节鞭,单撤手,凤头三点;青竹竿,挑金钱,如虎翻身;风魔棍,打过去,离地尺许;枣阳槊,掷空中,一点无差;扯满弓,放羽箭,怀中抱月;跑劣马,快加鞭,稳坐鞍心。传武艺,已毕了,教奴学会。又传我,诸般咒,临阵记心;还教奴,行土遁,地下能走;更有那,会驾雾,亦可腾云;撒绿豆,成兵将,自可摆阵;传六韬,并三略,谨记留神;六丁将,六甲神,俱听号令;要移山,并倒海,顷刻施行;呼得风,唤得雨,天仙正法;除得妖,斩得怪,可逞奇能;临行时,又赠我,几件宝贝;叫孩儿,灭番邦,马到成功。
她又说孩儿前世本为皇后,今生又当入皇宫,这是前世姻缘注定,何能强求。”国丈夫妻听说,只吓得摇头吐舌。未知怎生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林皇后得病归天赛昭君续姻为后
诗曰:
非因薄命叹红颜,数定此生总是天。
贵到人王强不得,前姻缘即后姻缘。
话说国丈夫妻听了赛昭君一番言语,共吃一惊,叫声:“娇儿,想你又无兄无弟,姐姐又死了,倘你去征番邦,一旦有失,叫你双亲倚靠何人?”赛昭君叫声:“爹妈只管放心,孩儿不进皇宫便罢,若皇爷召娶奴家,姐姐之仇一定要报,怎不领兵出征?”国丈道:“且等旨意下来,再作商议。”不言国丈府中之事。
且表正宫林后,自从昭君死后,每日在宫思想,只是痴痴呆呆,似颠非颠,忽然染成一病,茶也不思,饭也不想,日夜里只叫:“妹妹哪里去了?”脸上黄瘦不堪,慌得汉王忙召太医院来看林后,都说是七情六欲所伤,总看不出娘娘的病根。日复一日,林后病体十分沉重,汉王亲调汤药,无奈林后咽喉如锁,并不沾唇。可怜林后,只为思想昭君,弄得三魂散去,六魄无归。到了那日三更时分,喉中气绝,一命归阴,三宫六院,无不悲啼,只哭得汉王,死而复生者几次,口口声声哭叫:“林后,撇得孤王好苦也!”不住地跌足捶胸,喉咙都哭哑了。到了天明,也不临朝,吩咐宫娥将娘娘香汤沐浴,内外细装大殓起来,然后用棺木装起,安停宫内。哀诏颁行天下,满朝文武,尽皆挂孝,百姓百日不许开荤,开丧举哀,七七道场,功德圆满,方命礼部选择日期出丧,安葬西山岭白云峰下。
丧事已毕,回朝归了正宫,冷冷清清,好不孤□,汉王和衣哭倒龙床,一则思想林后,二则思想昭君,从此汉王想成一病,久不临朝。文武百官知道汉王有病,俱入宫中问安,汉王也勉强撑持,见了众文武,吩咐均免朝参,众文武口称领旨,便问:“我主因什事情,龙体不安?”汉王道:“孤因昭君死后,未及一年,又把正宫林后死了,层层苦楚,心甚不宽,是以忧闷成疾。”众文武齐奏道:“我主若因宫中无人内助,何不颁诏天下,召选美女。”汉王闻奏,摇摇手道:“天下佳人虽多,只怕难及旧时两个宫人。”旁边闪出张丞相,高叫:“我主既说身伴无人,难道忘却昭君娘娘的妹子赛昭君么?当时在坟上,已亲眼见过,后又将国丈召来,当面亲许,不肯断这门亲,算来今年已十八岁,可做昭阳掌印,望主准奏。”汉王闻奏,心中大喜,不觉病体减半了,便道:“孤因病中昏聩,忘却赛昭君,烦卿到国丈府内,传孤旨意,说是正宫娘娘驾崩,昭阳无人掌印,皇爷不负前言,召选赛昭君为正宫皇后。户部动支黄金千两,烦卿料理一切喜礼,代朕一行,回朝定当加恩。”
张丞相领旨,同众文武出宫,回了府第,不敢耽搁,就在户部支了帑项,备办喜礼。百端百羊百果,总已现成,张相骑马,押着礼物,一路出了皇城,不多时就到得国丈府内下马。国丈连忙迎接进厅,礼物摆列厅上,张相开读诏书,国丈俯伏厅阶,听宣圣旨,上面特来召赛昭君,即着二位皇亲护送进京。国丈闻旨谢恩,收了礼物,送至后边,一面与张相见礼,一面吩咐摆酒,款待钦差。张相酒至半酣,催促动身,国丈点首,传谕后面夫人知道。夫人见圣旨又到,召选二女,急急进房告知女儿。赛昭君听说,心中大喜,连忙收拾预备。夫人叫丫环出问,外边御辇可曾齐办,张相对国丈道:“御辇已在外伺候多时了。请令媛就此登程。”国丈入内说了,免不得赛昭君向前拜别父母。又是一番悲苦,仍带了圣上前赐的二十四名宫女出来,厅前上辇,国丈吩咐家丁看守门户。同了张相上马。夫人坐轿,一众奴婢后面跟随御辇,两旁自有军士内侍护卫。一路不敢迟延,进得城来。汉王尚在宫中养病,未临朝政,国丈京中本有府第,同了夫人、女儿,仍归私宅住下候旨,不表。
且言张相进宫复旨,见了汉王,三呼万岁,口称:“臣遵旨,召王国丈并家眷等,已随旨来京,未奉宣召,不敢擅入宫门,请旨定夺。”汉王闻奏,龙心大悦,忙叫:“平身,劳卿作伐,赐御酒五十瓶,彩缎百匹,算孤谢媒,赛昭君俟钦天监择日进宫。”张相领旨谢恩,退出朝门。汉王又命内侍传旨出去,召钦天监进宫伺候。钦天监领旨,不敢怠慢,进得宫来,见了汉王,三呼万岁,汉王叫平身,一面吩咐谕旨道:“孤今选封王皇后,非东西两院可比,烦卿要择吉日良辰,以成百年大事。”钦天监官领旨,取过历书,细细一看,便回奏道:“据臣看来,明日乃黄道良辰,并无破犯,一定夫妻偕老,兴隆万年。”汉王闻奏大喜,登时脸上添光彩,十分病根除尽,打发钦天监出宫去后,一面吩咐宫娥,收拾昭阳正宫,一面传谕各宫嫔妃,伺候迎接皇后,一声旨下,谁不打点。
这一夜,汉王心急如火,并未安睡,只听谯楼三鼓,已交子时,即吩咐宫中,张灯结彩,点得如同白昼,亲排銮驾,候在宫门。张相早已知道,飞马报知国丈,国丈一闻此信,急急收拾,忙将女儿上辇,一路护送。进了午门,到了五凤楼前,只听得一片笙歌细乐齐奏,对对宫灯来接,接到娘娘,下了玉辇,汉王用手挽进昭阳正宫,先行私礼,后行朝礼,礼毕坐下。刚到五更,汉王出朝登殿,受文武朝贺,国丈亦随班见驾,汉王吩咐:“众文武俱赴逍遥殿赐宴,张相陪国丈赐宴便殿。”一声旨下,众臣谢恩。汉王退朝,仍到昭阳正官,新后连忙接驾,口呼:“万岁,蒙恩抬举,召选入宫,念臣妾年幼,恐有不到之处,望皇爷恕罪。”汉王听这一阵燕语莺声,由不得心花放荡,连忙双手扶起,叫声:“梓童休要如此客情,且赐锦墩坐下。”新后谢恩,站起告坐,汉王见她说话温存,身材窈窕,心中大喜。说着,不觉红日西沉,宫内点起灯来,汉王又在灯下观看佳人,越发十分出色,比在世昭君还要胜似几分。汉王正在赏玩新后,忽见内侍跪下启奏。未知所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掌昭阳哭祭芙蓉岭想冤劝伐征单于国
诗曰:
不因身贵撇同胞,骨肉关情首自搔。
一座荒坟凭吊问,泪痕空把纸钱烧。
话说内侍禀汉王道:“喜宴已曾齐备,请皇爷与娘娘入席。”汉王点头,同新后并肩而坐,宫娥敬酒,女乐吹弹,灯烛辉煌,□馔错陈,好似八仙宫景,真是皇家富贵。汉王在灯下不住细看赛昭君,生得好一个模样,打扮得十分精工,怎见得,但见她:
戴一顶,翠珠冠,凤绕日月;凤头钗,分两下,压住乌云;柳眉边,分八字,不浓不淡;红绣鞋,刚三寸,锦口绒心;上穿件,八卦袄,西番莲绣;下穿着,地理裙,一色销金,似天仙,离月殿,霓裳夺目;如龙宫,有仙女,出了水晶;普天下,俊俏的,昭君为最;新皇后,比王嫱,更胜十分;脸一般,身一样,同胞共出;问一句,答一句,一样声音;却如在,梦魂里,昭君相会;今见了,赛昭君,两世美人。
汉王将新后看了一番,心中大悦,不觉吃得酒醉薰薰,已是谯楼二鼓,此刻按不住心猿意马,忙携了新后的手,同入寝宫,洞房花烛一夜鱼水,恩爱自不必说。
直至五更,汉王又起身登殿。文武朝参已毕,汉王又传旨道:“朕今新立正宫,颁行榜文,大赦天下,广赐恩典,在朝文武各加一级,御弟王龙升授三边统制,修理国丈府第,月支俸银加倍给养。已故李陵、李虎、百花夫人、彭殷,俱追赠加封,入功臣庙配享。李广镇守雁门多年,可谓勤于王事,加封太子太傅。李陵之妻铁花女,封为二品正夫人,李陵之子李能,特授御前都指挥之职。”众文武谢恩已毕,俱皆退朝。汉王回宫,新后接进,坐定,吩咐内侍摆酒,召姚夫人进宫赐宴一日,吃得尽欢而散。姚夫人告辞出宫回府,汉王仍与新后同归罗帐欢娱,自此百般恩爱,卧则交颈,坐则并肩。
光阴易过,不觉已是半年,次日恰值清明佳节,娘娘要上姐姐新坟,忙奏知汉王道:“想臣妾姊妹,同侍我主箕帚,恩莫大焉。不幸姐姐早丧,臣妾入宫以来,未曾到坟瞻拜打点。来日清明,臣妾请旨前去拜扫一番,以尽臣妾之情。伏乞吾主准奏,一同臣妾父母走遭。”汉王闻奏,龙泪双流道:“梓童所奏,极是正理,尔姊昭君,为孤亡身,何日心中将她放心?明日孤陪梓童一同扫墓,并召尔父母随驾前行。”新后谢恩。汉玉一面吩咐内侍持诏谕国丈夫妇,一面传旨,着张丞相带领三千御林兵护驾。张相得旨,不敢迟延,忙在教场点了护驾兵丁,另外总旗牙将各百名,分排队伍,只等天明,候驾起程。
一宿已过,到了次日,汉王起身,也不临朝,候娘娘打扮已毕,同坐上凤辇,带了一众内侍宫娥,到了五凤楼前。遇见国丈夫妻也到,又有张丞相率领大小文武,在午门外伺候,一见驾到,向前迎接,汉王吩咐就此起程。一声旨下,只听得三声大炮,鸣金开道,上马的上马,坐车的坐车,纷纷护驾起程,一路旗幡招展,盔甲鲜明。
出了皇城,过得几个大乡村,方到芙蓉岭上,又是三声炮响,兵将团团围住坟茔,汉王与新后下了御车,同到坟前。早有内侍摆下祭礼,两劳细乐齐奏,汉王亲自行礼,祭奠昭君,文武百官亦皆下拜,国丈夫妻也来拜毕,方是娘娘向前进酒,跪倒尘埃,哀哀痛哭,叫声:“姐姐,不幸你红颜早丧,抛下年轻妹子、年迈双亲,举目无亲,倚靠何人?在生未见姐姐之面,只好死后年年来上坟,以尽妹子之心。”说毕,拜而又拜,哭而又哭,众人在旁,无不下泪,汉王也不免苦在心头,反来劝解,亲把龙袍代新后拭泪,一面吩咐就此起驾回朝。旨下,又是三声炮响,众人候圣驾娘娘上辇,一起保驾起程,正是:
马啸平坡飞骥足,兵穿山岭似雷鸣。
旗开五色分前后,甲亮八方惊鬼神。
一路正行之间,早到东京皇城,兵扎教场,汉王与娘娘进了午门下辇,吩咐文武各回衙门理事,国丈夫妻告别,娘娘也不苦留,回他府第不表。
单言皇后陪着汉王,到了宫中,早已摆下酒筵,皇后陪了汉王坐定饮酒,正当酒至三巡,汉王带笑叫声:“梓童,孤看你身子何等软弱,因何上辇不用相扶,捷快如云?”皇后道:“臣妾虽系女流,不但上辇如此,并且骑马更快,自幼从学仙女,习成十八般武艺,布阵行兵,件件皆能,臣妾要打点去征番呢!”汉王笑道:“那番王久已归顺天朝,又不曾无故犯边,何必定要去征他?未免出师无名了。”皇后道:“陛下怎说是出师无名?可恨番邦逼得姐姐残生丧命,不灭番邦,姐姐之仇不报,臣妾之心不甘!不是臣妾夸口,一任番邦百万雄兵,叫他来一个,死一个,杀他个片甲不回。陛下呀,这段冤仇,臣妾未进宫中,已恨如切齿,日日思想,要杀番人,上洗国家之耻,下报姐姐之仇,常言道:为人不把仇来报,枉在世间走一遭。明日臣妾就请旨起兵征番,望吾主准奏。”汉王听了皇后一番言语,只是摇头,反劝解道:“梓童不要性急,想朝中多少英雄上将,平日食得大俸大禄,总怕出兵。似梓童一个柔弱女子,一路风霜雨雪,吃辛受苦,万里迢迢,孤怎舍得梓童前去?兵马一动,残害生灵,孤心不忍,况我国粮草未曾充足,难以出兵。梓童一心要报姐仇,且等候国库充盈,各处再调雄兵,任凭梓童挂帅征番,包管一举成功。如今兵微将寡,不要前去惹祸。不是寡人胆小,常言:识时务者,称为俊杰;能见机者,便是高人。梓童请三思之。”皇后听说,暗笑汉王这等软弱,还治什么天下,管什么万民,怪不得番王屡欺中国了。想罢,未知怎生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汉王懒征北地番主思夺国宝
诗曰:
不动干戈恤万民,当今天子正存仁。
怪他无故生嫌隙,逼动烽烟起战尘。
话说赛昭君见汉王劝她不要征番,便道:“圣上既说兵少将稀,须要广积粮草,练习精兵,那时不用名人上将,等臣妾一人杀入番邦,不把番邦踏为平地,誓不回兵。”汉王又带笑相劝道:“梓童,且将出兵的话丢过一边,等彼若犯边界,再领兵证讨不迟,若不犯边界也可恕他,孤和御妻且快活几年,不要将此事挂心。”吩咐宫娥:“取酒来,快敬娘娘的酒。”宫娥答应,捧着金樽,斟上香醪。娘娘见汉王敬她的酒,连忙站起,接过酒来,只得曲从,不敢作声,将酒饮罢,又转敬汉王。汉王又吩咐女乐吹弹歌舞,以助酒兴,只吃得到更深尽欢而散,不表。
再表番丞相卫律,因番王为了昭君一个女子,不念有功之臣,杀了他老师毛延寿,久已怀恨在心,后见昭君投河而死,未曾报仇,只叫:“便宜这贱人了!”又想:“番王如此薄待功臣,也要播弄他一番,方出心头之气。”想了一会,计上心来:“须要如此这般,好让某家坐观成败了。”想定主意。那日到了番王早朝,出班奏道:“臣启狼主,想狼主九代相传,独霸北方,皆因误听毛相献图取美,以致损兵折将,耗费钱粮,又将国内税簿、库内珍宝,并降书降表,献与天朝。若昭君娘娘在世,得伴狼主,也还值得,谁知哄诱十余年来,用尽倾国之财,只顾完她节操,投河而死,反使狼主人财两空,岂不可恨!就是臣等,心亦不能甘服,吾主可速速点将兴兵,杀到汉朝,讨取国宝,以洗前耻,望主准奏。”
番王不知卫律公报私仇之计,反点头道:“卿言是也。”便问两班文武:“哪位卿家,代孤征南,讨取国宝?”语言未了,闪出土金浑,拜倒尘埃道:“微臣愿往,狼主可付臣十万大兵,百员战将,不将南方杀得并无敌手,使汉王年年进贡我国,并取国宝还朝,臣亦不再见狼主了。”番王闻奏大喜。正吩咐杀牛宰羊,大摆筵宴,代土卿饯行,忽见左班中闪出一员大臣,连叫:“不可。”番王近前一看,乃丞相娄里受也,只见他俯伏金阶,口称:“臣有短表,冒奏狼主:想我邦进贡天朝,业已有年,只因天朝逃臣毛延寿挟他私仇,来到我邦,一言唆动狼主,本是我邦惹起刀兵,天朝已将昭君娘娘献出,也算与我邦联和,只奈昭君娘娘秉性坚贞,不肯失节,哄我狼主一十六载,赴水身亡,却与天朝无干;况我邦连年征战,损兵折将,却也不少,国帑钱粮,又因浮桥一造,用去若干,国内空虚,何必又去再动干戈,结冤成仇,伤害生灵?望狼主暂停此旨罢。”
番王未及回答,土金浑大叫一声道:“娄丞相何太怯也,长他邦志气,灭自己的威风。想我邦税簿珍宝,进贡天朝,为的昭君娘娘,在时恤情,今娘娘已死,还有什么情义?倘若不征讨国宝回朝,使他邦闻知,岂个笑狼主软弱了?臣若领兵前去,包管一战成功。”卫律也一旁奏道:“土将军之言极是,狼主只管放心,休听娄丞相愚腐之言。”番王遂不听娄里受所奏,当殿赐了土金浑三杯皇封御酒、两朵金花,加封为征南大元帅,“任卿到教场挑选良将精兵,俟功成回国,再加升赏。”土金浑领旨谢恩,退下殿来,出得朝门,下了教场,点齐队伍,军令三申,放了九个狼烟,催兵起程,出了番城,一路好不威风,怎见得,但见那:
左一队,青旗号,先行哈虎;右一队,黄旗号,吴銮将军;中一队,红旗号,土大元帅;前一队,白旗号,大将孙云;后一队,黑旗号,乌龙杨霸。共五队,纷纷走,整肃严明;石庆真,督营哨,中军护佑;石庆龙、石庆虎,运粮先行;五色旗,来招展,光耀日月;兵十万,多雄猛,大小三军;左将摧,右将赶,如龙如水;后兵起,前兵走,似虎奔林;行一程,过一程,犹如风送;过一岭,又一岭,好比腾云;日夜赶,行得快,不辞辛苦;早来到,黑水河,夕阳西沉。
土元帅吩咐扎下营盘,三军埋锅造饭。金浑独坐帐中,谯楼正打三更,尚未安寝,点了两支大烛,放在桌上闲看兵书。只听得一阵狂风乱响,好不怕人,那风刮进帐中,把桌上两支大烛几乎吹息。此刻土元帅看书也辛苦了,伏在桌上,似睡非睡,但见狂风过处,忽然外边走进两个鬼魂,一男一女,土元帅梦中定睛一看,却皆认得,男的怎生打扮?但见他:
凛凛威风戴将巾,甲是黄金罩全身。
腰悬宝剑叮噹响,汉室忠良叫李陵。女的怎生打扮?但见她:
一顶珠冠头上戴,宫装着体美娇容。
看来却是昭君女,今夜因何到帐中。
女的前走,男的后走,随着一阵狂风,进了牛皮帐内,只见昭君杏眼圆睁,银牙乱咬,指着上面骂声:“匹夫好多事呀!想当初你到天朝,妄献番诗,汉王仁厚,不曾斩你,你就该知恩报恩,反将狂言惑弄你主,无故兴动人马,逼取哀家,方才罢兵。只可怜李陵被捉,屈死于番邦;彭殷中炮,死于非命,百花中箭,李虎阵亡,以及老将失守雁门,中国多少英雄上将俱丧,你等平地惹起风波,死的死,伤的伤,岂不可恨!就是哀家,我约番王三事,取他税簿宝珍、降书降表等件,下邦也应奉上邦之税,这是君臣大礼,如何尔等又生歹念,起兵来寇雁门?一不思天朝既献哀家,也算输服尔邦,哀家全节而死,不与天朝相干;二不思汉王不曾兴问罪之师,尔等反逆理犯上,天亦难容;三不思生民涂炭之苦,又要起兵伤害生灵,怕只怕尔等恶贯满盈,少不得天朝自有能人,杀你片甲不回,今日仇人相见,哪肯相饶?”叫声:“李将军,快将此贼分他两段。”李陵答应,拔出宝剑,喝声:“番贼看剑。”吓得土金浑大叫:“我命休矣!”一跤跌倒。未知死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土金浑入寇雁门汉李广大破番兵
诗曰:
番人忽又起干戈,只为兵骄可奈何。
一胜之中防一败,逞强自惹是非多。
话说土金浑梦中被李陵一剑砍来,躲闪不及,跌在地下,只叫:“我命休矣!”吓出一身冷汗,惊醒南柯,连称奇梦。耳听谯楼正转四更,暗想:“此梦乃不祥之兆,欲待退兵,又因王命在身,不能自主,欲待进兵,又怕于身不利,事出两难。”想了一会,道:“生死皆由天定,梦境何足为凭?”仍在桌上打了一盹。未及片时,天色已明,土元帅也不对众将提起梦中之事,只吩咐众军起营。一声令下,炮响三声,众军呐喊,拔寨起行,离了黑水河地界,一路旗帜招展,马不停蹄,兼程而进。
那日正走之间,忽见探子报道:“启禀元帅,前面已离雁门关不远了,兵不可前进,请令定夺。”土元帅闻报,传令大小三军,就此靠山扎营。一声令下,又是火炮三声,扎下营盘,埋锅造饭,歇军一日。次早升帐,便问:“哪位将军前去打关?”有吴銮应声愿往,土元帅道:“将军可带领五千人马,前去打关,小心在意。”吴銮口称得令,坐马端枪,带了番兵出营。一马冲至关前,大叫:“守关军士听着,俺奉狼主之命,前来讨取税簿珍宝,还要尔主年年进贡我邦,方免尔等一死,如有半字不肯,俺就打破关门,管叫鸡犬不留。”守关军士听说,飞星报知李元帅,李元帅闻报,大吃一惊,道:“这番狗又来犯边,怎生是好!”急忙添了兵丁,将各隘口牢牢坚守,任他叫骂,只不出战。吴銮骂战一日,不见关中一将一兵出来会阵,只得忍气吞声,回营缴令,不表。
且言李元帅,见兵临城下,连忙写表申奏汉王,请发救兵,打发差官飞马进京,投递表章,真是不分星夜,赶至京城,到了兵部挂号。兵部知道边关紧急军情,不敢迟延,一见汉王未曾临朝,就将本章送入宫内。有守宫太监接到本章,进宫呈与汉王。汉王接过,细细一看,吓得面如土色,骂声:“番狗,真不是人,敢欺我朝缺少能人,又来犯边,何太无礼!”皇后道:“既是番人无礼,不为师出无名,待哀家前去征番,杀他一个片甲不回,方知天朝的手段利害。”汉王叫声:“御妻且馒,待寡人登殿,与众文武商议,再作道理。”
说罢起身,别了皇后出宫,即刻登殿,召宣一班文武。朝参已毕,便将番人入寇之事先宣一遍,后问:“哪位卿家代朕领兵平番,得胜回朝,加封进爵。”问了三声,无人答应,恼得汉王心中大怒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今日国家变乱,一个个袖手旁观,不能代朕分忧,要尔等何用!一概罢职出朝。”汉王正在发怒,右班闪出两个执殿大将军。一名陈希、一名郭武,一齐跪下奏道:“圣驾不必忧心,可恨番王欺负我朝太甚,臣等不才,愿领兵前去,只要雄兵十万,各分五万,星夜赶到雁门,两路夹攻,杀他个片甲不回。”汉王闻奏大喜,各赐御酒三杯,金花两朵,加封为扫北左右大将军。陈希、郭武二人谢恩,汉王回宫,文武各散。
他二人到了教场,点起雄兵十万,放炮起身。出了皇城,一直来到芙蓉岭,陈希分兵五万,向东而去,郭武分兵五万,向西而去,总在雁门会齐。他们兵虽分在两路,限定时辰,以一月为期,俱在雁门,兵合一处。进了雁门,将人马扎下营盘,来见李元帅,元帅忙出来迎接。二将进帐见礼,分宾坐定,大家商议出战之策。李广道:“番将攻打雁门,每日骂战,被我坚守不出,只等救兵到来,方好开兵。如今二位将军到此,天赐成功,只消我明日一军出战诱敌,诈败下来,二位将军两旁埋伏,突出夹攻,断他归路,不怕番人不授首战场。”陈、郭二将道:“老将军之计甚妙,明早我等听令。”李广大喜,吩咐摆酒,与陈、郭二将接风,一面犒赏来军,不表。
且言番将,打关几日不下,心中甚是焦灼,忽见那一日清晨,关上扯旗放炮,开了关门,闪出一支人马,就是老将李广,催动行兵,抵营讨战。早有巡番报知土元帅,元帅见南朝李广久不出兵,今日讨战,暗暗生疑:“一定关中救兵到了。”即刻升帐,令先锋哈虎,带领三千人马,出营割取李广首级缴命。哈虎答应上马,领兵出营,一马来到阵前,高叫:“南朝有不怕死将官,快来会俺。”李广听说,横刀大骂:“番狗屡犯雁门,甚是无礼,还不下马领死,等待何时?若有半字不肯,定杀你片甲不回。”哈虎听了李广一番言语,急得两太阳冒出火星,也不回言,提起长枪,恶狠狠直刺李广门面,李广用刀架过,一刀砍来相还,哈虎用枪架过,一来一往,战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败。好个哈虎,枪法精妙,分出五花八门,刺上刺下,眼捷手快,李老将刀法也不弱于哈虎,只为心上有计,故意卖个破绽,大叫不好,带转马头,拖刀败走,高叫:“番将休赶,本帅战尔不过,明日再决胜负,赶来不算英雄。”说着,催马败将下去。哈虎不知是计,大叫:“败将还不下马授首,往哪里走?本先行来取你的命也。”
说罢,将枪一摆,把马一催,追将下来。可笑哈虎,被老将诱哄,一赶足有十几里下来,猛听得三声炮响,喊杀连天,伏兵齐起,吓得哈虎,情知中计,要回兵也不及了。左有陈希一支人马挡住哈虎去路,右边郭武一支人马,挡住哈虎归路,把三千番兵冲做两截,四面八方都是汉家兵将,围住哈虎。李广又将兵杀回,哈虎一人,纵有通天本事,怎敌三位英雄?只杀得马仰人翻,浑身冷汗淋淋,心内慌张,要杀出一条血路逃走,走到西边,撞见郭武,杀了一阵,难出重围;走到东边,遇见陈希,杀了一阵,又被杀回;赶到中央,拼命杀出,又遇见老将李广,那大刀砍下来,十分沉重,难以抵敌。再看看手下三千番兵,被汉将杀得七零八落,只叫:“我命休矣!”话犹未了,心内一慌,手中枪一松,早被李广一刀砍下,只听“扑通”一声,未知哈虎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报宿仇老将施威请救兵二王挂帅
诗曰:
有仇不报非君于,仇报一时是小人。
狭路相逢能等候,何愁宿恨却难伸。
话说番将哈虎被李广一刀,连肩带臂砍于马下,此刻汉将趁着得胜之兵,乱杀番兵,杀得血流成渠,尸横遍野,只剩了一千败残人马,急急败进营中,报与土元帅知道,祸事不小,元帅闻报,大吃一惊道:“怎么说?”败兵禀道:”启元帅,哈将军与李广交战多时,李广用诈败诱敌之计,被他前后埋伏,二将截住攻杀,我兵一时退后不及,哈将军被李广斩于阵前,折兵二千,请令定夺。”土金浑闻报,由不得气冲斗牛,便问:“帐下哪位将军,前去与哈虎报仇?”只见一将挺身而出,口称:“元帅,末将愿往。”元帅一看,乃是部将孙云,即令孙云带领三千番兵,出营交战,吩咐小心在意。孙云得令,上马出营,怎生打扮,但见他:
风翅盔甲披锦袍,提刀上马逞英豪。
虎头燕颔多威武,曾斩海中出水蛟。
来到阵前,把马一催,大叫:“南蛮快来领死。”李广在阵门下一见,就命郭武出马。两军对阵,并不答话,各持兵器交战,一来一往,斗了三十回合,两面越杀越有精神,不见胜负。好个郭武,暗暗使起花刀之法,前六路、后六路、左六路、右六路、上六路、下六路,共是六六三十六路,只见刀花,不见人影,杀得孙云双目俱花,只听郭武大吼一声,把个孙云太阳魁首一刀砍落在地,趁势招动本部人马,赶杀番兵,杀得天昏地黑,哭喊连声,只听得军中鸣金,方打得胜鼓回兵。李广迎接进关,一面摆酒贺功,一面犒赏三军,不表。
且言番兵败回,见了元帅,道:“启元帅,孙将军先胜后败,又被郭武斩了。”番帅闻报,心中好不焦躁,急聚帐前众将商议道:“南朝将官这等英雄,连杀我邦二员大将,折兵数千,如何是好?”吴銮道:“启元帅,皆因出兵日期不利,是以损兵折将,不如回兵,另择吉日,再行出兵,那时天运循环,我胜他败,岂不为美?”番帅道:“说哪里话来?胜败乃兵家常事,岂在天时?只要运筹决胜。待本帅明日亲自出马,决一胜负。诸位将军须要为国出力,同心并胆,决一死战,不可各生退心,有功者赏,违令者斩。”一声令下,谁敢不依?
过了一宵,次日五鼓,大家饱餐,整束戎装,元帅率领众将、大小番兵,直抵关前。扎下营盘骂战,只叫:“好好交还我邦税簿并进贡金银宝珍,一笔勾销,若有半字不肯,顷刻杀进关内,鸡犬不留。”李广在城头听说,不由暴跳如雷,即刻提刀上马,带了陈、郭二将,一马冲出关来,高叫:“土番将快来领死。”土元帅一见李广出马,便问:“哪位将军前去会他?”早有石庆真,高叫:“末将愿往。”一马冲到阵前,高叫:“俺来代哈、孙二将军报仇也。”李广叫声:“来将少催战马,快通下名来。”庆真道:“俺乃北番监军都统石庆真是也,你可就是老将李广么?”李元帅道:“然也。”一面答话,一面想起石庆真二字,乃是射死我媳妇的仇人,今日相见,怎肯饶他?
想罢,不觉大怒,举起大砍刀,向庆真劈来,庆真个慌不忙,用枪架过,举枪相还,随手就刺,李广把刀隔过一边,一来一往,斗了百十多合,无分胜败。恼得李广,把马一转,诈败佯输,拖刀大败,口内只叫:“番人休赶,饶恕我年老之人罢。”庆真不知是计,打马加鞭,追将下来。李广回头见他来得切近,心中大喜,把刀放倚马背,暗暗搭上弓弦,将身一转,喝声:“中箭!”只听得弓弦响处,庆真马跑猛了,躲闪个及,一声“嗳呀”!箭透咽喉,两脚腾空,一命呜呼。李广急急用刀找取首级,带回关门,也算代媳妇报了仇,满心大喜。庆龙、庆虎弟兄二人,一见父亲丧于阵前,不由地心中十分苦楚,也不等元帅将令,双马齐出,喝骂:“李广老匹夫,伤我父亲,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一定取你残生,以祭亡父之灵。老匹夫往哪里走,少爷来取你的命也!”
说罢,催马出阵。汉营中早有陈希接住庆龙交战,郭武接住庆虎交战,两下战鼓咚咚,不住地响,战了五十回合,顷刻见了胜负:庆龙敌不住陈希,被陈希一枪刺透心窝,死于马下;庆虎又见兄长阵亡,心中一慌,早被郭武一刀,劈为两段。一边汉兵得胜,将鞭梢一指,带领了一众汉兵,杀得番兵丧魂吊胆。番帅见汉兵势大,来得凶勇,只得带了败残兵将退了三十里,方扎住营寨。查点兵卒,折去石家父子三人、万余人马,自知损兵折将,难以抵敌,不如坚守不出,急忙写本回国,奏请救兵,连夜差官,飞星上马而去。
在路披星戴月,马不停蹄,非止一日,来到本国。下马赶至长朝殿,奏知番王,并将求救本章呈上。番王一看,见折了哈虎、孙云二将、石家父子三人,又折了几万番兵,看罢本章,心中甚是不悦,便问两班文武:“哪位卿家,代孤领兵去救应?”话犹未了,闪出番王御弟二亲王,向前讨差道:“臣愿领兵前去救应,不怕南朝有三头六臂之将,不将南蛮个个杀得束手归降,也不算十分武艺。”番王大喜道:“御弟去领人马,掌督中军,孤也放心得下,只要将我国税簿取回,叫南朝年年进贡于孤,孤也可休兵罢战。”二王领旨。番王又赐金花两朵、御酒三杯,“任御弟点挑十万人马,战将五十员前去,灭敌兴番,在此一举。御弟小心在意。”二王正要领旨谢恩,旁又闪出丞相卫律,道:“启奏狼主,二王挂帅征南,不愁指日功成,但军中尚少一参谋,帮助二王行兵布阵、捉将拿人,此去领兵救应,但军师不可少。”番王闻奏,沉吟半会道:“卿举何人可以帮助御弟参赞军机?卿不妨从直奏来。”卫律道:“狼主难道不记得,讨取昭君娘娘、大破雁门,亏了何人谋略?”番王一想,心中大喜。未知想起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番僧宝伤汉将皇后劝驾亲征
诗曰:
文官把笔挂红袍,武将威风手执刀。
临事未能将国保,不如闺阁女英豪。
话说番王因卫律提起前事,忽想起伏龙寺的圣僧,神通广大,此次出兵,非请圣僧相助,不能成功。即命二王:“代孤到伏龙寺去请圣僧。”二王领旨,退出朝门。去不多时,便来复旨道:“蒙圣僧依允前去,命臣大兵先行,圣僧随后就到军营。”番王闻奏大喜,便叫:“御弟,救兵如救火,就是今日起兵便了。”二王领旨,别主出朝,点了战将几十员、人马十万,放炮起行,出了番城,一路不分昼夜,兼程而进。
那日正走之间,已到大营,早有土金浑率领众将,迎接二王进帐。参见已毕,尚未坐稳,又见半空中吊下一个和尚来,正是圣僧。二王站起身来,迎接进帐见礼,分宾坐定,众将俱皆向前参见。二王道:“有劳仙师大驾,孤心何安!”番僧道:“贫僧与王爷昆仲有缘,特地下山相帮,此番出兵,不取汉室江山,誓不回山。”二王听说大喜,吩咐帐中摆酒,款待圣僧。席间,与圣僧商议来日出战之事,番僧道:“既是汉将勇猛,只可智取,不可力敌。今日且着番兵打下一封战书前去,明日将大队人马仍抵关下寨,只差帐下一二员将官,前去诱敌,待贫僧暗暗掠阵,用法宝伤他,包管一阵成功。”二王听说,大喜道:“全仗仙师法力。”二人说得投机,吃得尽欢而散,我且慢表。
且言李广,见陈、郭二将又斩将取胜,杀得番人败下三十里去,心中好不快活。明日打发陈、郭二将,轮流讨战,并不见番将一人出马,心中甚是焦躁。那日升帐,忽见番兵打下战书,说是番邦二大王亲身出阵,李广已知番营救兵已到,便叫陈、郭二将小心在意,二将口称知道。过宿一宵,次早起来,早有军士报道:“启元帅,番兵又抵关下寨,前来讨战,请令定夺。”李元帅闻报,忙整束戎装出马,左军陈希,右军郭武,三将统兵,放炮出关,李广一马当先,喝道:“杀不尽的番狗,又来纳命么!”言未了时,番邦二大王出马,怎生打扮,但见他:
戴一顶紫金冠,琉璃蓝顶;插两支孔雀尾,五尺余零;身穿着虎彪皮,销金盔甲;手提一根飞云枪,杀气腾腾;左挽弓,右插箭,鱼腹入口;坐下了,乌骓马,四足如云。
李广一见二王,十分古怪,那二王也不与李广打话,只把令旗一挥,先命左军吴銮出马,郭武用刀敌住;又命右军扬青出马,陈希用枪敌住;那二王直奔中军,与李广交起手来,三对将官,各寻对头厮杀,正是:
虎斗龙争各为主,天昏地暗不饶人。
两下里从早饭时候,混战到午刻,足有百十余合,不分胜负。哪知妖僧闪出阵门,口中喃喃念咒,在袖内取出一块铁板,向空中一撩,化作百千万无数铁板,打将下来,但见一片云遮雾黑,迷住敌将眼目,陈希被铁板打得脑浆流出,死于非命;郭武被铁板打下马来,吴銮一刀结果残生;打得汉兵头破血流,膀折腿断,哭喊连天,四散奔逃,只剩下李广,见事不谐,撇了二王,败将下去。二王不舍,追将下来,正离着李广不远,举枪就刺后心。李广知道后面有人暗算,叫声:“不好”,把马一拎,跳出圈子,二王那枝枪正刺在树上,再等将枪拔出,李广已去远了,逃回雁门,把关紧闭。二王见追不上李广,只说:“便宜这老匹夫了。”慢慢放马到了营中,治酒代番僧庆功。
一宿已过,次日又在关前讨战,不见李广出马,恼得二王,吩咐众将打关。一声令下,大炮轰天,将雁门关围得铁桶一般,不住攻打,二王又向关上大骂:“李广老匹夫听着,限你十日,将我邦税簿、宝珍一一送出,万事全休,倘若迟延,少不得打破关门,管叫踏平尔国,斩草除根,萌芽不发,休生后悔。”只吓得守军飞来报知元帅。元帅因折了二员大将、无数汉兵,心中正在忧闷,又闻此报,愁上加愁,连夜写表申奏天子,发兵救护边庭,即差人马飞报进京,不表。
且言汉王同新后百般恩爱,行坐不离,那日正在叠翠宫饮酒看花,有内侍投进边庭告急的本章,呈与汉王一看,见陈、郭二将被斩,又折了几万人马,雁门被困,十分危急,不觉大吃一惊,几乎跌倒尘埃。幸有皇后坐在一旁,一把扶住,叫声:“陛下仔细些,不必惊惶,常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是妾今夸口,只消妾领一支人马,杀入番邦,不到几月,包管活捉番王,将番邦踏为平地,斩草除根。妾正为姐姐大仇未报,怀恨在心,他反来欺负我朝,妾若不杀番贼,枉做昭阳正院,宁可削发为尼,不恋红尘了。”汉王道:“番兵势大,难以抵敌,多少有名上将,俱丧沙场,御妻贵体娇弱,怎能上阵交锋?就是江山不稳,也由孤家,孤怎忍御妻冒险出征?但愿夫妻时常聚首,管什么边关危急。”皇后正色相劝道:“陛下之言差矣!想高祖皇帝,南征北战,东荡西除,挣下一统江山,传流至今,岂是容易?如霸王空有重瞳,不顾手下彭越、英布一班将官,一个弃楚归汉,他只恋着虞姬一人,后来逼得乌江自刎而死。陛下乃当今真命帝王,岂可溺于儿女之情,不顾江山大事,妾所不取也。”
汉王听得皇后一番言语,眉头一皱道:“御妻未曾上阵,不知行兵的厉害:如番王二弟,六甲兵书,件件皆会;土金浑是神枪妙手;吴銮、杨霸等一班番将,本事十分了得;还有一个番僧,妖法十分厉害,御妻若要上阵,孤怎不担心?”皇后微微冷笑道:“任他三头六臂的将官,呼风唤雨的妖僧,妾也有通天的手段,保着陛下亲征,只要点兵十万,先锋一员,赶到边庭,搭救解围,不怕番人见了哀家,不亡魂丧胆。”未知汉王听说,可能依从出征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挂先锋铁花自请令打头阵金浑落陷坑
诗曰:
天仇切齿恨闺中,无奈请令不肯从。
事到临头方报复,一团宿气泄心胸。
话说汉王见皇后执意要保驾亲征,不好过于阻拦,反带笑叫声:“梓童,孤不知你深通武艺,善晓兵机,该应汉家有福,天生美人,为国家栋梁,保固江山,真愧杀朝中一班文武大臣,孤就拜梓童为帅,不知何日点将出兵?”皇后道:“救兵如救火,况边庭军情紧急,何可久待?若雁门一失,则大事去矣!就是明日起兵。”汉王大喜,一面传旨出宫,着兵部提调各路人马,户部催趱粮草伺候,明日五鼓,御驾亲征。
这个信儿传到御营指挥李能耳中,回府禀知母亲铁花夫人,夫人一闻此言,便叫声:“我儿,想你祖父年岁高大,又被困雁门,怎生抵敌得住?我们母子,何不趁皇爷出师,自请去做先锋,一则代皇家出力,求取功名,二则好去搭救你祖父,以解雁门之围,三则上阵杀些番将,也代尔父报仇。”李能道:“母亲言之有理,母亲只管在家等候捷音,只消孩儿两柄铜锤,就够杀番人了。”铁花夫人骂声:“畜生,说话又来莽撞,上阵打仗,非同儿戏,须待为娘同你前去,一同计议而行,方保无虞。”李能诺诺连声道:“母亲既要同孩儿前去,不可迟延,就要今日请旨。”铁花夫人点一点头,取过笔砚,写了一道本章,自请去做先行。将本章写成,便付李能,入朝呈奏。
李能接本赶到宫门,烦守宫太监呈与皇爷,正值皇爷与皇后在那里饮酒,席间谈起明日五鼓点将提兵,谁可去做先行,非得一智勇双全之将,不可充此重任。汉王、皇后正在踌躇,忽见内监呈上一本,汉王一看,不觉哈哈大笑道:“有了女元帅,须要有个女先行。”皇后便问:“是谁人之本?”汉王道:“此乃李陵之妻铁花夫人上本,代夫报仇,愿同儿子李能,去做先行。”皇后道:“壮哉!此女明日先行,望吾主就点她母子便了。”汉王依奏,吩咐李能母子,明日五鼓在教场伺候。内监传旨出来,说与李能知道,李能回府,禀知母亲,少不得收拾打点。
一宿已过,到了次日五鼓,李能母子早在教场伺候,只听三声大炮,汉王与娘娘驾到,大小三军一齐跪接汉王坐的御辇。娘娘是打扮戎装,好不威风,但见她:
日月珠冠头上戴,九宫八卦战红裙。
护心宝镜明如月,腰间聚束九绒绳。
坐下赤兔胭脂马,好似天降女仙真。
到了教场,汉王下辇,皇后下马,上了将台,并肩而坐,大小三军参见已毕,分列两旁听点,汉王便将朝政托与丞相张文学,扶佐亲王,执掌朝纲,又叫声:“梓童,好点将开兵了。”皇后即点铁花夫人与李能,带兵一万,充做开路先锋,李氏母子领令上马,带兵而去。又点十万精壮人马,老者不过五十岁,少者不过三十岁。汉王又开内库,预将饷银给赏三军安家,一个个欢声震地,无不愿效死力,去杀番兵。点将已毕,下了将台,汉王上辇,皇后上马,手执青铜宝刀,保定御驾,只听三声炮响,大兵动身,一众文武,送到郊外而回。皇后在马上,好不威风。离了东京,一路前遮后拥,人马精强,所过之地,秋毫无犯,在路行程非止一日,且自慢表。
再言李能母子,统兵一万,领了先锋的将令,一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真是马不停蹄,催赶兵马前进,正是:
前哨马催着后哨马,左营军赶着右营军。
那日到了雁门关,将人马扎在教场,进了辕门,下马进帐,来见李元帅,元帅便问:“你母子到此何干?”铁花夫人道:“闻得公公又困雁门,心中十分忧愁,正值皇爷与娘娘御驾亲征,我等自请来做先行,一代公公解围,二代丈夫报仇。”李元帅把眉头一皱,道:“你们不知番兵厉害,只管要来厮杀,如今番王御弟挂帅,用兵如神,又来一妖僧,妖法十分怕人,连执殿将军陈希、郭武俱死于非命,何况尔等?就是你公公也不敢出战,只是死守关门而已。”铁花夫人道:“公公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此次元帅乃新后娘娘,神通广大,法力非常,哪怕什么番王御弟,哪怕什么妖僧,管叫他尽做无头之鬼。公公只管放心,不必代我们担忧。”李元帅听说大喜,吩咐帐中摆酒,代母子接风,着人收拾一所洁净内院,伺候皇爷、皇娘娘来到,这都不表。
再言那日李元帅正在升帐,忽见探子报道:“番将土金浑讨战。”早闪出李能母子,向前讨令,李元帅叫声:“且慢,等皇爷大兵到时,再开兵不迟,尔等不可妄动,取罪未便。”铁花夫人叫声:“公公,闻得当年妄献天诗,即是土金浑。皆因皇爷仁慈,不曾斩他,放他回国。惹动干戈,致使两下干戈不息,皆因此贼而起。媳等今日出阵,若不除了此贼,誓不见公公面了。”李元帅拦挡不住,只吩咐小心在意。李能母子出了辕门,铁花夫人附李能耳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李能领了母亲之计,提锤上马,分兵五千,放炮开关,一马冲到阵前,高叫:“来将可是土金浑么?”金浑道:“既知本帅大名,还不下马领死,等待何时?汉将也通下名来。”李能道:“某乃大汉天子驾前官拜御营指挥,今充前部先锋李能是也。我父亲李陵屈死尔邦,又来围困我祖父李广,今日阵前遇见少爷,还想活命么?照锤罢!”一锤打来,土金浑用枪轻轻架过,举枪相还,一来一往,战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只听得关中一声鸣金,李能大叫:“军令将兵收转,少爷明日来取你的命罢!”说着,把马头一转,要跑回关去,土金浑便叫:“李能哪里走,今日不取你命,誓不回兵。”催马追来。李能一见,反不进关,落荒而走。土金浑大喜,暗想:“小子不跑进关,今日性命难出我手。”说罢,一直追了十几里下来,马正跑得有势,只听“咕咚”一声响亮,如天崩地裂一般。未知是何缘原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破妖法异兽现形踹番营二王被捉
诗曰:
任你三头六臂将,天心不顺命空丧。
一朝势败身被擒,立正典刑看榜样。
话说土金浑被铁花夫人用陷坑计,假意鸣金,李能诱敌落荒而走,他只管放马追来,不防备连人带马,一跤跌入陷坑之内,铁花夫人五千军埋伏齐起,用挠钩搭上人马,将土金浑捉住。母子二人趁胜回马,乱杀番兵,只杀得尸山血海,番兵大败,方鸣金打得胜鼓回转关中,来见李元帅。元帅大喜,吩咐将捉来番将囚入后营,候旨发落,一面摆酒贺功。
过宿一宵,次日,天子大兵已到关前,李广率众将,吩咐焚香,开关接驾。进了雁门,也把大兵扎在教场,天子与娘娘同入行宫坐定。李广见驾,拜了二十四拜,口呼万岁三声,千岁三声,便把前事细奏一遍,汉王点首道:“难得卿家死守关门,其功不小,少不得平番回朝,再当加封。”李广谢恩退下,又是李能母子参见,呈上活捉土金浑之功:“现禁后营,请旨定夺。”皇后道:“到底不愧将门之种,头阵捉将,已挫番家锐气,可上你头功。”李能母子谢恩退下。汉王道:“当初妄献天诗,就是土金浑,孤未曾斩他,他反惹起两国干戈,至今不息,若将此人再留于世,又有后患,吩咐斩首号令。”一声旨下,早有军士将土金浑脱剥干净,推出营门,三声炮响,人头落地,将首级挂关前,李广一面摆酒行宫,款待天子、娘娘,一面犒赏三军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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