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锦回文传》(4/8)-清-笠翁先生
(本文为《合锦回文传》第 4/8 部分)
一日,杨复恭家宴,杨栋、杨梓都在旁陪侍。复恭问及这半锦从何处得来,又道:“可惜没有前半幅,不知如今可有处觅访了?”杨梓便道:“那前半幅锦,侄儿已见过,是襄州一个秀才梁栋材藏在家中。侄儿曾劝他献与伯父,他偏不肯。后闻蜀中女子桑梦兰藏着后半幅,梁栋材便与他结为婚姻,一个把前半锦作聘礼,一个把后半锦作回礼。今儿辈所献乃桑氏回赠梁生之物,是侄儿多方设计取来的,那前半锦尚在桑氏处。”复恭道:“如今桑氏在那里?”杨栋接口道:“这桑氏即原任礼部侍郎谪贬襄州太守桑求之女。此女曾借住孩儿的房屋,孩儿因断弦未续,欲求他为室,他坚拒不允,被孩儿赶逐出屋,不知奔往那里去了。”杨梓道:“今不消寻问桑氏,伯父若要完全此锦,只消出一谕单在外,如有人报知前半锦下落者,赏银若干,重赏之下,自然有人探知来报。那时半锦有了着落,桑氏也有着落,不但伯父所收之锦不致残缺,栋弟仗伯父神力,亦可重遂婚姻之愿矣。”复恭道:“我向欲求此锦,却不晓得桑侍郎藏着半幅,他为人倔强,所藏之锦不肯与我,无怪其然,何物梁生,亦敢藏匿不献,好生没礼。今若收得前半锦时,我作主把桑氏配与栋儿便了。”杨栋起身拜谢道:“如此多谢爹爹。”当晚席散。次日,复恭发出谕单一张,上写道:
内相杨府向来购求回文古锦,今已收得后半幅,如有人将前半幅来献者,赏银一千两。如探知前半锦下落来报者,赏银一百两。特谕通知。
杨栋接着谕单,便教贴在内相府前,又遣人依样抄白几百张,去城内城外各处粘贴。过了几时,并没踪迹。忽一日,杨栋的家人在京城外揭得一张纸来报杨栋道:“前半锦已有着落了。”杨栋看那纸上却刊刻着前半锦的图样,正与那后半幅恰好配合。后面明明写道:“配得后幅者,至京师柳府相会。”下又细注一行道:
柳侍御今已到京,欲配锦者,速来无误。
杨栋看了说道:“这柳侍御就是襄州前任的柳太守,新奉旨起用到京的,如何那前半锦却在他处?”便请杨梓来与他商议。杨梓遂同着杨栋入见复恭,具述其事。复恭听说,皱着眉道:“柳侍御这老儿又是一个倔强的,那半锦若在他处,他怎肯与我?”杨梓道:“这不难,侄儿有一计在此。”复恭道:“计将安出?”杨梓道:“柳侍御在襄州作郡时,梁栋材是他极得意的门生。当时,侄儿也曾权姓了梁,认做栋材之兄,与他相知一番。今半锦既在柳府,桑氏亦必在柳府,彼欲求合得半锦者去相会,或者是寻梁栋材去成亲,也未可知。待侄儿如今去见他,只说杨栋就是梁栋材,赚他把桑氏嫁到这里来,不怕半锦不归伯父。”复恭与杨栋都道:“此计大妙,今可即去。”杨梓道:“未可造次,伯父可发一个率儿杨栋的致意帖儿,先遣人去探问他半锦的来因。若桑氏果然在彼,方可行此计。”复恭依言,即遣一心腹人持帖往见柳公。杨栋又分付了他言语,那人领命,竟投柳府。正是:
小人奸计,愈出愈奇。
假冒君子,羊质虎皮。
却说柳公自带了桑梦兰入京赴任后,日望梁生到来。不想场期已过,不见梁生来到,心中疑虑,恐他还在别处寻访。桑小姐因又于回文图后添注一行,遍贴京城之外,要他速来相会。那日,适有人抄录杨复恭的谕单来看。柳公见了正在惊疑,只见门役禀说:“内相杨府差人求见。”柳公便教唤进。那人叩了头,呈上名帖,禀道:“家内相爷致意老爷,闻老爷家藏半幅古锦,不知从那里得的,特遣小人来叩问。”柳公道:“我正要问你家这半幅锦从那里得的?”那人道:“这是家大爷献与家内相爷的。”柳公道:“那个大爷?”那人道:“这名帖上讳栋的便是。”柳公道:“可又作怪,那半锦是我家小姐与梁秀才回聘之物,如何却在你杨家的大爷处?”那人道:“家大爷原不姓杨。”柳公道:“不姓杨,姓什么?”那人道:“不晓得姓什么,但晓得是襄州秀才来投拜家内相爷做义子的。”柳公沉吟道:“若说襄州来的,难道你家大爷就是梁秀才不成?我今且不发回帖,可请你大爷亲来一见,我有话要面说。”那人领命而去。柳公入内,把这话述与梦兰知道,梦兰听罢,呆了半晌,不觉满面通红,潸然泪下道:“不意文人无行,一至于此。”柳公道:“且慢着,我昔在襄州时,曾举报梁生两次科举,他为亲老,不以功名易其孝思,竟不赴试。从来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今若投拜欺君蠢国的杨复恭,便是不忠了,我料梁生决不为此。等那杨栋来见我,便有个明白。”梦兰听说,暗猜道:“若说杨栋就是梁生,恐梁生未必如此无行;若说不是梁生,如何恰好讳栋,又是襄州人,又恰好那半锦在他处?”口中不语,心下狐疑。有一曲《红衲袄》单道桑梦兰此时的心事:
只指望,阖回文,谐凤鸾;又谁知,物虽存,人已换。不信他,弃前盟,轻将半锦捐;不信他,卖璇玑,让与他人倩。据着他,栋名儿,依然不改变;难道他,做螟蛉,也如我柳梦兰?纵使他,赋奏凌云,恰好与杨意相逢,也怎便,拜貂珰,把污贱甘。
次日,柳公正朝罢而归,门役禀称:“有一位杨爷来见。”柳公只道是杨栋,取帖看时却写着门生杨梓名字。柳公道:“我那里有这一个门生?且请他进来,看是那个。”门役领命传请。柳公步出前堂,只见那杨梓顶冠束带,恭恭敬敬趋至堂前,纳头便拜。柳公扶起看时,认得是梁梓材,揖他坐了,问道:“足下不就是梁梓材么?”杨梓道:“门生正是。”柳公道:“为何姓了杨?又几时得做了官?现居何职?”杨梓道:“不瞒老师说,门生近日投拜内相杨公门下做了义侄,故姓了杨。现为御马苑马监。”柳公听了,勃然变色道:“足下既投拜阉竖,老夫不好认你做门生了!且问你令弟梁栋材今在何处?”杨梓道:“舍弟也投拜杨公做了义子,现为千牛卫参军。昨曾有名刺奉候,只那杨栋便是他。”柳公摇头道:“不信有这等事。令弟品行,老夫素所爱重,他初见老夫时,老夫即欲荐之于朝,他推辞不肯,愿由科目而进。今日何故屈就这等异路功名?”杨梓道:“舍弟只为早岁错过功名,如今年已长成,急于求进,故尔小就。”柳公道:“纵欲小就,何至阿附权珰?若他果如此败名丧志,老夫请从此绝,切勿再认学生。”杨梓连忙打躬道:“大人息怒,舍弟今日特托不肖来拜见,专为要问桑小姐消息。舍弟向以回文半锦聘定桑小姐,今闻此半锦在大人府中,想桑小姐也在大人府中,大人虽怒绝舍弟,不认师生,还望完全了他的夫妇。”柳公道:“桑梦兰为栾云所逐,无可依归,实是老夫收养在此。但今既为老夫之女,决不招此无行之婿。”杨梓又忙打躬道:“舍弟当时既已聘定,恐未便返悔,乞大人念婚姻大事,委曲周旋。”柳公道:“梦兰止许嫁梁孝廉之子梁栋材,却不曾许嫁杨太监义子杨栋。他既为婚姻大事,何不自来见我?”杨梓道:“他本欲亲叩台墀,一来为有微恙,不能出门;二来也为无颜拜见师台,故特托不肖来代叩。”柳公沉吟道:“我料梁生未必失身至此,他今若不自来,我只不信。”杨梓道:“大人若不信时,现有桑小姐赠他的回文章句与诗词在此。”说罢,便从袖中取出呈上。柳公接来看了,道:“这些诗词果是梦兰赠与梁生的,但梁生既有回文章句,也有和韵诗词,若今杨栋果系梁生,教他录来我看。”杨梓应道:“待不肖回去,便教他录来。”说罢起身,打躬告别。柳公也不举手,也不送他出门,杨梓含羞(足局)(足脊)而退。柳公气忿忿地在堂上呆坐了一回,想道:“倘然杨栋真个就是梁栋材,我虽拒绝了他,未知梦兰心里如何,或者儿女之情,未必与我一样念头。待我去试他一试。”正是:
试将己意律人意,未必他心是我心。
只因柳公要试梦兰心事,有分教:妖娆艳质,失一片冰雪心肠;锦绣回文,辨半幅风云变态。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卷矢冰心桑氏羞郎见苍头梁生解惑
诗曰:
仙池止许凤翱翔,桃在那堪李代僵。
一自裴航相见后,阿谁尚敢窃玄霜。
话说柳公当日要试梦兰的志气,便教乳娘钱妪请小姐出来,把方才杨栋之言细细说与他听了。梦兰低头无语,惟有吞声饮泣。柳公佯劝道:“从来有才之人往往丧节,若要才节两全,原极不易。今事已如此,我只索嫁你到杨家去,你可看梁生文才面上,不要苛求罢。”梦兰泣告道:“爹爹说那里话?丈夫立身行己最是要紧。他既不成丈夫,孩儿决不嫁此贱士。”柳公道:“你若真个不肯嫁梁生,我替你别寻佳偶,另缔丝萝何如?”梦兰拭泪正色答道:“爹爹勿作此想,孩儿既受了梁家的聘,岂可转适他人?自今以后,惟愿终身不字,以明吾志。”柳公道:“梁生既已失身,你替谁人守节?”梦兰道:“孩儿当时许嫁的原是未失身的梁生,今梁生变为杨栋,只算梁生已死,孩儿竟替梁生守孝便了。”柳公道:“你休恁般执性,凡事须要熟商。”因分付钱乳娘:“好生劝慰小姐回心转意,莫要误却青春。”说罢,步出外厢去了。梦兰含泪归房,险些儿要把这半锦与诗词来焚烧,亏得钱乳娘再三劝住。梦兰啼哭不止。钱妪劝道:“小姐须听老爷劝谕,不必如此坚执。”梦兰便不回言,取过一幅花笺来,仿着《离骚》体赋短章以明志。其词曰:
哀我生之不辰兮,悼遇人之不淑。初怀谨而掘瑜兮,倏败名而失足,莸不可染而成薰兮,兰乃化而为荃。邪不可强而使正兮,贤乃化而为奸。幼既好此奇服兮,何未老而忽改也。专惟始而无他兮,何忽变乎囊之态也。重日已矣,何嗟及矣,士也罔极,二三其德。女也有志,之死么忒。如可卷兮,我心匪席,如可转兮,我心匪石。期作清人之妇兮,誓不入膻士之室。愿从今独守乎空闺兮,皎皎然远混浊而孤存其洁白。
写毕,又在花笺后面题绝句一首道:
桑能依柳自成桑,梁若依杨愧杀梁。
与我周旋宁作我,为郎憔悻却羞郎。
梦兰把这花笺付与钱妪,分付道:“今后老爷若问你时,即以此笺回覆便了。”钱妪依命,等得柳公入内,便将这笺儿呈与观看。柳公看了,大加叹赏,随即请梦兰出来抚慰道:“我本试你一试,不想你心如铁石,操比松筠,真不愧为桑远扬之女,亦不愧为我柳玭之女矣。巾帼女子远胜须眉丈夫,可敬可羡。但我料杨栋决不是梁栋材,今杨栋不来见我,其中恐有假冒。”梦兰道:“他阿兄来说的如何是假?”柳公道:“你不晓得,他兄弟两人薰莸不同,我昔在襄州作郡时,这梁梓材便奔走公门,日来谒见,不惮烦劳。梁栋材便踪迹落落,非公不至。我所以敬服其品,岂有今日阿附权阉之理?我适对杨梓说:‘若杨栋果系梁生,教他录写梁生向日这些章句诗词来看。’今只看他录来不录来便知真伪。”
正说间,门役早传进一封柬帖说,是内相杨府送来的。柳公拆开看时,正是抄录梁生的回文章句,却没有那和韵诗词。柳公仔细看了一看,笑道:“这不是梁生笔迹,可知是假的了。”梦兰接过来观看,果然与梁生所赠原笺上的笔迹大不相同。柳公笑道:“你可晓得么?梁生的回文章句,一向传诸于外,人多见过,故抄录得来,那和韵诗词并无外人看见,所以,便抄录不出。这岂不是假的?”梦兰道:“莫说诗词抄录不出,即使连那诗词也抄录了来,亦或是他兄弟之间曾经见过要抄录也不难,真伪之辨,只这笔迹上可见。今笔迹既不同,其为假冒无疑。但此既是假,则真者又在何处?”柳公道:“你且宽心,待我细访梁生的真实消息,少不得是假难真,是真难假,自然有个明白。”从此,梦兰略放宽了心,专候真梁生的下落。有一首《西江月》词单说那赖本初脱骗可疑处,
若系门墙旧谊,也须亲谒师台。藏头掩面好难猜,知是张冠李戴。章句差讹笔迹,诗词不见誊来。料应就里事多乖,且听下回分解。
不说柳公差人在外遍访梁生,且说梁生自从那日在茶坊中探知柳府消息,巴不得顷刻飞进京城谒见柳公,晓夜趟行,赶到长安城外。正要入城,只见一乘轿子从城中出来,轿前撑起一顶三檐青伞,轿边摆列着几个丫鬟女使,轿后仆从如云,簇拥到河口一只大船边,住了轿。轿中走出一个浓妆艳服的妇人来下船。船上人慌忙打起扶手,说道:“奶奶来了。”梁生看那妇人时,不是别人,却是表妹房莹波。原来,莹波因丈夫赖本初做了杨梓,受了官职,带挈他也叫声奶奶,接至京师,同享富贵。那日,为欲往城外佛寺烧香,故乘轿出来下船,十分兴头。说话的,常言道:“贵易交,富易妻。”赖本初既忘了贫贱之交,为何不弃了糟糠之妻?看官有所不知,若是莹波有良心,不忘旧要,与梁家往来,也早被赖本初抛弃了,只因他却与丈夫一样忘恩负义,为此志同道合,琴瑟甚笃。闲话休提,且说梁生当下见了莹波,惊道:“闻本初出外游学,却几时就做了官了?”忽又想起梦中仙女之言,教我来寻长安旧相识,莫非应在他身上?便策马近船边叫道:“莹波贤妹,愚兄在此。”莹波回头看了梁生一看,却只做不知,全然不睬,竟自走入舱中去了。正是:
当年不肯做夫妻,今日如何认兄妹。
贵人厌见旧时交,不记旧恩记旧罪。
当下梁生见莹波不睬,只道他认不仔细,又策马直至船边,望着舱中高声叫道:“船里可是赖家宅眷么?”话声未绝,早有几个狼仆抢上前,将梁生一把拖下马来,喝道:“那里来的狂贼,敢在这里张头探脑,大呼小叫,我们是杨老爷的奶奶,什么赖家宅眷?”梁生听说,看那船上水牌果然写着“御马苑杨”,懊悔道:“我认差了,想是面庞厮像的?”忙向众仆陪话道:“是我一时错认,多有唐突,望乞恕罪。”众仆那里肯住,一头骂,一头便挥拳殴打。那随来的小校见梁生被打,急赶上前叫道:“这是襄州梁相公,打不得的。”众仆喝道:“什么粮相公、米相公,且打了再处。”小校劝解不开,发起性来,提起拳头,一拳一个,把几个狼仆都打翻了,救脱梁生。恰待要走,怎当他那里人多,又唤起船上水手,一齐赶来,把小校拿住,一发夺了梁生的马,又要把索子来缚那小校,说道:“缚这厮们去见我老爷。”那小校夺住索子,那里肯由他缚,两边搅做一团,嚷做一块。行路的人都立住脚,团团围住了看。梁生向众人分说道:“我一时错认了船里坐的女眷是我家亲戚,因在船边误叫了一声,他们便把我殴辱,又夺我的马,又要拿我的从人,有这等事么?”那些看的人听说杨府里拿人,谁敢来劝?梁生正没奈何,只见人丛里闪出一个穿青的人来对杨家众仆说道:“念他两个是异乡人,放他去罢。”又指着梁生道:“况他是一位相公,也该全他斯文体面。”杨家众仆喝道:“放你娘的屁!我自拿他,于你甚事,敢来多口!有来劝的,一发缚他去见我家老爷。”那青衣人大怒道:“你敢缚我么?我先缚你这班贼奴去见我家老爷。别的老爷便怕你杨府,我家老爷却偏不怕你杨府。”杨家众仆道:“你家是什么老爷,敢拿我杨府里人!”青衣人道:“我家老爷不是别个,就是柳侍御老爷,你道拿得你拿不得你?”杨家众仆听说,都便哑了口,不敢做声。原来柳公在京甚有风力,杨复恭常分付手下人道:“若遇柳侍御出来,你们须要小心。”为此,当日听了“柳侍御”三字,便都软了。那小校闻说是柳侍御家大叔,便道:“我家相公正特地到京来拜见柳老爷的。”青衣人便问梁生道:“相公高姓?何处人氏?”梁生道:“我姓梁,是襄州人。”青衣人道:“莫不是讳栋材的梁相公么?”梁生道:“我正是梁栋材。”青衣人道:“家老爷正要寻访梁相公,今便请到府中一会。”杨家众仆听说梁生就是柳侍御的相知,愈加吃吓,便一哄的奔回船上去了。青衣人还指着骂道:“造化你这班贼奴。”小校请梁生上了马,青衣人引着,径入城投柳府来。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梁生到柳府门前下了马,命小校于行囊中取出预备下的名揭,付与青衣人,央他传禀。青衣人入见柳公,将上项事禀知。柳公闻梁生已到,随即出来相见。讲礼叙坐,梁生未及闻言,柳公先问道:“有人说足下投拜杨内相,已做了官,为何今日到被杨家人殴辱?”梁生愕然道:“此言从何而来?拜什么杨内相?做什么官?”柳公道:“既不曾就异路功名,何故今科不来应试?”梁生道:“本欲应试,不幸为病所阻,现今襄州起送科举的文书还带在此。谅门生岂是附势求荣之人?不知老师何从闻此谤言?”柳公道:“是足下令兄来说的。”梁生道:“门生从没有家兄。”柳公道:“令兄梁梓材,昔年足下曾荐与老夫取他入泮的,如何说没有?”梁生道:“此乃表兄,不是嫡兄。昔年与他权认兄弟,其中有故?”柳公问:“是何故?”梁生把父亲养他为子,又招他为婿的缘由说了一遍。柳公点头道:“原来如此。”梁生道:“他曾到京见过老师么?”柳公道:“他今投拜杨复恭,做了假侄,改名杨梓,现为御马苑马监。”梁生惊讶道:“这等说起来,门生方才所见的,原不曾认错了。”柳公道:“足下适见甚来?”梁生便把表妹房莹波的来因说与柳公知道,并将方才遇见不肯相认,反被欧辱的事细细述了。柳公道:“令表妹既不肯与足下认亲,为何令表兄又来替足下议婚,要求老夫小女与足下完秦晋之好?”梁生道:“这又奇了,莫说表兄代为议婚出于无因,且向亦不闻老师有令爱。”柳公道:“老夫本无小女,近日养一侄女为女,意欲招足下为婿,未识肯俯就否?”梁生道:“极承老师厚爱,但门生已聘定桑氏梦兰为室。今梦兰为强暴来云所逐,不知去向,门生此来,正为寻访梦兰而来。若别缔丝萝,即为不义,决难从命。”柳公道:“足下寻访梦兰曾有下落否?”梁生叹道:“不要说起,只为寻访梦兰,不但梦兰寻不见,连梦兰所赠的回文半锦也都失去。”因把初时半锦交赠后,又被骗了去半锦之事,细述与柳公听了。
柳公笑道:“足下失了半锦,老夫恰好获得半锦。”梁生道:“门生正要请问老师这半锦的来历。前在途中,曾见有前半锦图样贴着,后有柳府字样,此半锦正是门生聘桑梦兰的,不知何故在老师处?”柳公笑道:“岂特半锦在老夫处,即梦兰亦在老夫处。”梁生惊问道:“如何梦兰亦在老师处?”柳公把收养梦兰为女的情由说了。梁生以手加额道:“原来梦兰已蒙老师收养于膝下。此恩此德,天高地厚,不但梦兰仰荷帡幪,门生亦感同覆载矣!”柳公道:“你且莫欢喜,老夫只因误信了令表兄之言,竟把梦兰错嫁了杨栋,如之奈何?”梁生大惊道:“那个杨栋?老师怎生误嫁梦兰与他?”柳公把杨栋致帖杨梓求亲的话说了一遍。说道:“老夫当时只据了半锦在彼,误认杨栋就是足下,又以令兄之言为信,那晓得梁梓材不是令兄,又那晓得杨栋不是足下?”梁生听罢,失声大哭道:“老师也该详审一详审,既不曾见杨栋之面,如何便认做门生?谅门生岂有投拜阉宦,改名易姓之理?可惜把一个佳人来断送了。”说罢捶胸顿足,十分悲痛,又咬牙切齿,恨骂赖本初。柳公劝道:“事已如此,悔之无及。适所言,舍侄女与梦兰才色不相上下,可以续此一段姻缘,只算老夫误信的不是,赔你一个女儿何如?”梁生含泪答道:“门生一向难于择配,除却梦兰,更无其匹。今生不能得梦兰为室,情愿终身不娶了。”柳公道:“足下既如此情重,可收了泪,待老夫对你实说了罢:梦兰原不曾嫁去。”梁生道:“门生猜着老师要把令侄女当做梦兰来赚门生了,不瞒老师说,门生其实曾见过梦兰的面庞,须赚门生不得。”柳公道:“我不赚你,料老夫岂肯招无行之婿,梦兰岂肯嫁失节之夫?”遂把梦兰矢志不嫁的话说与梁生听。
梁生犹豫未信。柳公道:“足下若不信,我教你看一件东西。”便传唤乳娘钱妪,教取小姐前日所题的诗笺来。原来,此时梦兰已到,钱妪在屏后私听梁生之语。钱妪听得明白,正待去回复,却闻柳公传唤,随即取了诗笺,递将出来。梁生见了钱妪,想道:“乳娘也在此,或者小姐真个不曾嫁去,亦未可知?”及接过诗笺,先看了那一篇仿《离骚》的哀词,又看了后面这一首绝句,认得是梦兰的笔迹,乃回悲作喜,向柳公称赞道:“如此,方不愧为梦兰小姐,真如空谷幽兰,国香芬馥。门生愿拜下风,当以师友之礼待之,何敢但言伉俪。”柳公道:“佳人不难于有才,难于有志。文士既难于有品,又难于有情。今梦兰以丈夫失节,便愿终身不字,足下以佳人误嫁,亦愿终身不娶。一个志凛冰霜,一个情坚金石,真是一对佳偶。老夫今日替你成就好事罢。”言讫,起身入内,把上项话与梦兰说知。梦兰道:“只可惜人圆锦未圆。”柳公道:“人为重,锦为轻。人既团圆,锦虽未合,亦复何害?”梦兰道:“也既失去孩儿所赠之锦,今再教他赋新诗一篇,以当锦字何如?”柳公笑道:“这个使得。”随即出来对梁生说了。梁生欣然命笔,题词一首:
文一处,人一处,拆散人文分两地。当年怀锦觅佳人,今日相逢锦已去。人谁是,文谁是,仔细端详真与伪。人真何必更求文,聊赋新词当锦字。
柳公看了题词,叹赏道:“有此新词一篇,当得璇玑半幅矣。”便付乳娘,传送小姐看了,教他也和一首来。少顷,乳娘送出词笺。果然小姐已依调和成一首。词曰:
图将合,人难合,何事才郎锦被窃。子都不见见狂日,前此睽违愁欲绝。图虽缺,人无缺,今日相逢慰离别。新词一幅当良媒,抵得璇玑锦半叶。
柳公看毕,赞道:“两词清新,可谓匹敌。”梁生接来看了,说道:“词中良媒之句,小姐已不以失锦为罪矣,未识可以早进合卺否?”柳公道:“明日是黄道吉日,我就与你两个了此一段姻缘便了。”次日,柳公张乐设宴,招赘梁生为婿,与梦兰成就洞房花烛。正是:
女如德耀,男比梁鸿。假弟兄难乱真夫妇,新翁婿允称旧师生。当年赘赖于梁,岂若柳氏东床冰清玉润;今日栽桑为柳,不比房家养女金寒块离。梦兆非虚,好消息不是恶消息;场期虽过,小登科绝胜大登科。以才怜,非以色怜,不独倾国倾城汉武帝;以情合,又以道合,宁但为云为雨楚襄王。诚哉苏蕙复生,久矣窦滔再世。谁道天生彩凤难为匹,果然天产文鸾使与偕。
梁生于枕席之间,戏对梦兰说起前日改妆窥看之事。梦兰笑道:“那日,乳娘说了药婆的女伴当与你面庞相类,我便有些猜疑,原来果然是你。好笑你须眉丈夫,为何甘扮青衣女子!”梁生道:“我只为慕卿花容,偶尔游戏,无妨干事。如彼杨栋、杨梓为貂珰子侄,有忝须眉,乃是真正青衣下贱,真正中帼女子耳。”正是:
昔日曾将女使妆,文人游戏亦何妨。
那知世上多巾帼,婢膝奴颜信可伤。
梁生既成了亲,把些银两打发随来的小校,修书一封,回复薛尚武,并寄信慰劳钟爱。小校拜谢了,自回均州不题。梁生自此住在柳府中,日与梦兰诗词酬和,情好甚笃。只是梁生心里还有几件不足意的事。你道那几件?第一件是场期已过,未得掇取科名;第二件,两先人并岳父桑公的灵柩不曾安葬,今日夫妇两个又在异乡成亲,未及到灵前展拜;第三件,回文半锦尚然残缺;第四件,老仆梁忠不知下落。算来这几件里边,功名一事,放着高才绝学,将来抡魁可决,今虽错了场期,未足为患。两家尊人虽未安葬,少不得窀穸有期,亦未足为忧。就是老仆梁忠失散,所系犹小。只有这半锦未全,那半幅又为杨复恭所获,急切难得重圆,岂不最为可惜?自此,夫妻二人时常提起那失锦之事,大家猜想道:“这骗锦的不知何人所使,若论栾云求婚不遂,疑是栾云使人骗去的,却如何又在什么杨栋处?那杨栋又不知何人,莫非杨栋亦属子虚乌有?全是赖本初要骗这半锦,捏出杨栋名字,也未可知。正是:
本谓栾云设诡计,突然杨栋来何处。
恁他到处莫不是,却猜不出这桩事。
一日,柳公于公事之暇,与梁生夫妇闲话,也提起这半锦,说道:“不知杨栋这半锦是从何处得来,今必拿得那骗锦之人,方知端的。”梁生道:“前日表兄薛尚武曾差人到襄州查捉,却查不出,连老仆梁忠也不见回来,不知失散在何处?今若寻得着梁忠,他或者晓得些踪迹。”正说间,只见门役传禀说:“有梁相公家老苍头梁忠为要寻见梁相公,直访问到这里,今现在门首伺候。”说话的一向并不见叙梁忠下落,如何今日突然来到?殊不知梁忠自与梁生失散之后,话分两头,怎好那边说一句,这边说一句?自然先把梁生一边说得停当,然后好再叙梁忠一边。如今,梁忠既已来到了,待在下把他失散主人以后之事,细细补叙与看官听。却说梁忠自从那日被时伯喜用蒙汗药麻翻,撇在沙滩上,直至四更,方才苏醒,爬将起来,只叫得连枝箭的苦。星光之下,摸来摸去,不见主人,叫唤时,也不见有人答应。等得天明,在沙滩边东寻西觅,并无踪影。想道:“莫非我官人被他抛在水里去了?”一头哭,一头叫,那里有一些声息。沿岸寻了一早晨,指望等个过往船来问他,那河里却静悄悄没一个船儿来往。又想道:“我官人平日并没甚冤家,或者未必害他性命,我还寻向前去。”便走离了沙滩,一步步望前而行。行了半晌,远远望见前面有个茅庵,梁忠奔至庵前看时,见一老僧打坐在内。梁忠问道:“老师父可见有个秀才模样的少年到这里么?”老僧道:“这里幽僻所在,那有人到此?”梁忠道:“这里要到大路上去,从那里走?”老僧用手指道:“望这条路去,就是官塘大路,只是近日有兵丁往来,见了行路人,便要拿去推船扯纤,你须去不得,不如望那边小路走出去,前有个市镇,那里却没兵丁往来,可以安歇。”梁忠依言,便望着小路而走。
走出路口,果见有个小小的市镇在那里,梁忠又在市镇上寻问家主消息,却都问不出。腹中饥馁,只得投一个饭店歇下,教店主人做饭来吃。店主人道:“客人要吃饭,请宽坐一坐,小店因内眷不在家,只有一个小厮同我在此支值,接待不周,休得见怪。”梁忠道:“宝眷为甚不在家,”店主人道:“近有兵丁过往,这里虽是僻路,恐怕他也来骚扰,所以人家都把家眷暂移别处去了。”梁忠听说,想道:“看这般光景,桑小姐决来不得,我官人到这里来寻他,却不走差了路?如今官人或者知道这消息,竟回乡去了。他是个秀才,就遇了兵丁,不会啰唣,我却不可冒险而行,只得且在店中,权住几日,等平静了,也寻路回家去。但行囊被劫,身边并无财物,如何住得在此?”想了一回,想出个权宜之策,把实情细诉与店主人听了,因与商量道:“我急切回去不得,又没处安身,你左右内眷不在家,店里没人相帮,我就帮你在店里做些生活,准折房钱、饭钱。等平静了就去。不识可否?”店主人想道:“近日官塘大路上,没人行走,客货到这里来的到多,我和小厮两个手忙脚乱,又值不来,得这老儿帮一帮也好。”便欣然应承了。梁忠自此住在店中,替他打火做饭,凡遇来往客人,就访问梁生消息,却只没些影响。住过一月有余,听得往来客人说道:“如今好了,这些兵丁亏得防御使薛老爷差官押送他起身,今都去尽了。”店主人便对梁忠道:“兵丁已去,我要闭了店去接家眷了,你须到别处去罢。”梁忠谢了店主人,出离店门,待要取路回乡,争奈身边没一些盘缠,只得行乞度日。
一日,行乞到一米店门首,那米店主人见他不像个乞儿,因对他说道:“看你老人家不像个行乞的,目今防御使薛老爷招集流民开垦荒地,少壮的荷锄负来,老弱的担秧送饭,你何不到那里寻碗饭吃,却不强似行乞?前面现有薛老爷的告示挂着,你不曾见么?”梁忠听说,便走向前去观看,果见有许多人在那里看告示,那告示上写道:
镇抚郧襄防御使薛示为屯田事照得均州等处一带地方,迩来屡遭凶岁,且有兵役之扰,百姓流亡,田亩荒芜,以致兵饷不给。今本镇已奏请,暂免本年田租,少转民困。至于兵食所需,本镇自择隙地可耕之处,发兵开垦,以充军饷。本处居民逃往他境者,可速归就业,其荒田无主者,招集流民给与牛种,使之耕治,另立民屯,以佐军屯。为此,特差标下提辖官一员,揆度便宜,往来监督,如有屯军欺凌百姓及过往客兵挠乱屯政者,拿送辕门,按军法重处,决不姑贷。特示。
那张大告示后面,又有一张小告示,上写道:
防镇标下提辖厅钟示为遵宪督屯事照得。兴举屯政,乃宪台轸念兵民至意,凡尔屯军,各宜仰遵宪谕。其隙地可耕之处,须相视高下,丈量广狭,先将近水之地开垦,并穿渠凿沟,以便灌溉,其一应耕器,已经官给银两措办,不得擅取民物。所在屯舍亦已官给木石盖造,不得擅住民房。至于民屯与军屯相佐,其荒田无主者,如原主既归,仍即给还,不许强占。如有他处流民逃入本境,该地方报名立册,以便给田派耕。老弱不堪者,使充炊黍馈饷之役,其军民杂屯处,疆亩既判,屯军不许侵渔民田分数。已上条约,各宜遵守奉行,本厅不时巡视,如违,定行解宪,究治不恕。特示。
梁忠看毕,踌躇道:“我若在此帮助屯田,几时得回去?不如一路行乞,以作归计。”正思忖间,忽见有三五个人骑马奔来,那些看告示的都让在一边。梁忠看那前面马上一个戴钹帽、穿绿衣的人,认得就是前日在舟中赚他主仆的歹人,便赶上前,一把扯住,喊道:“劫人的强盗在这里了,你好好还我主人来!”众人都吃一惊,马上那人大喝道:“我是内相杨府差出来采办的虞候,你那里来的乞丐,敢认我做强盗!”说罢,提起鞭子乱打。梁忠由他打,只是扯着不放,口里嚷道:“你前日说是襄州的公差,姓景,如何今日又说是杨府虞候?”那几个骑马的从人齐声喝道:“好胡说!这是杨府的时虞候,什么襄州公差?什么姓景?”便一齐挥鞭乱打。正在争闹,只听得几声锣响,一簇人马喝道而来,前面打着一对旗,上书“督屯”二字。那些看的人都道:“钟提辖来了。”便四散闪开。
梁忠见了便叫道:“督屯老爷救命,有劫人的强盗在此。”马上那人道:“谁敢诬我杨府虞候为盗?正要送你去督屯厅里打你。”道声未了,那钟提辖已到,听得喧嚷,住了马,喝问:“何人?”梁忠禀道:“小人是襄州梁秀才的家人,前日跟随家主出外,被这贼劫去行李,连家主不知坑陷在何处,今日在这里遇见,却到恃强殴打小人,伏乞老爷做主。”钟提辖听了,指着马上那人正待发作,却把他仔细看了一看,惊问道:“你不是时伯喜么?”那人也看了钟提辖一看,笑道:“原来是爱哥。”钟爱道:“你为甚至此?”伯喜道:“我今做了内相杨府的虞候,今奉杨爷之命出来采买东西,现有牌票在此。”便向身边取出牌票递与钟爱看。钟爱见了,知是真的,便道:“你们都到我公署里来。”言罢,同着时伯喜并梁忠一齐至督屯公署。原来,此时钟爱便认得是梁忠,梁忠却认不出钟爱,心里到怀着鬼胎道:“不想那督屯官儿恰好是这厮的相识,今番我反要受累了。”到得公署中,又跪下禀道:“督屯老爷救命。”钟爱连忙也跪下扶起道:“梁伯伯,你如何便认不得我爱童了?”梁忠吃了一惊,仔细把钟爱看了一看,跳起身来道:“好了,既是你在这里做官,须拿住这劫人贼,究问主人下落。”钟爱扯他过一边,附耳低言道:“他是杨府虞候,不便拿他,主人已有下落,我已见过,如今往长安去了。”梁忠听说,才住了口。钟爱对伯喜笑道:“难得今日两位旧相知叙在一处,大家不必争竞,且在我这里吃三杯,我和你两个笑开了罢。”便请伯喜上首坐定,自与梁忠下席相陪,命左右摆上酒肴,三人共饮。
伯喜问起钟爱做官之由,钟爱把遭际薛防御的话述了一遍,伯喜连声称贺。梁忠坐在一边,只把伯喜怒目而视,并不接谈。伯喜笑道:“老人家,你休怪我,我实对你说罢,前日之事就是你家主人的亲戚赖官人替栾大官人定下的计策,教我来赚他这半幅回文锦。你要理论时,须去寻你们赖官人来对他说。”钟爱道:“如今赖官人在那里?”伯喜道:“赖官人与栾大官人都投拜了内相杨爷,一个改名杨栋,一个改名杨梓,一个认做义儿,一个认做假侄,一个做了千牛卫参军,一个做了御马苑马监,好不兴头。这半幅锦已献与内相杨爷,你主人有本事时,自去问杨爷讨便了。”钟爱道:“既是主谋自有主谋,的得物自有得物的,不干这里时虞侯事。梁伯伯只把这话回复主人便是。”当晚酒散,伯喜别了钟爱,自与从人去了。钟爱方把梁生前日见了薛尚武,如今去谒柳侍御的话,细述与梁忠知道。梁忠闻得主人无恙,十分欢喜。钟爱留梁忠在署中住了一日。次日,把些银两赠与他,教他不必回乡,径到长安柳侍御府中去访问主人。梁忠依言,谢了钟爱,取路望长安来。途中见有柳府贴的前半锦图,他不晓得是柳公要寻梁生的,反认做梁生在柳府中要寻桑小姐的。因又想道:“我官人的半锦已被人骗去献与杨太监了,如何在柳府中?难道杨太监把来转送与柳侍御了么?不然,只是刻个空图样儿寻访小姐,那锦自不在了?”左猜右想,却不曾想到前半锦已在桑小姐处,那骗去的到是桑家的后半锦。正是:
不知桑是柳,翻疑柳是桑。
大家差误处,真堪笑一场。
不则一日,到了长安,一径至柳府门前访问梁生。门役道:“梁相公已赘在我老爷家里做了女婿,你是何人?问他作什么?”梁忠疑惑道:“我官人不要寻桑小姐,如何今又娶了柳小姐?”因对门役道:“我是他家老苍头梁忠,特地来要见主人的。”门役见说是梁家人,随即通报。梁生正对柳公说要寻访梁忠,探问骗锦人的踪迹,恰好闻梁忠来到,不觉大喜,便教唤进梁忠入见。梁生夫妇与柳公听说途中遇见时伯喜的话,梁生方才省得杨栋就是栾云。梁忠道:“如今官人既娶了柳老爷的小姐,可还要寻问桑小姐了么?”梁生笑道:“桑小姐已寻着在此了。”便也把柳小姐即是桑小姐的话对他说了。梁忠方才省得柳即是桑,途中所见半锦图,不是梁生访小姐,到是小姐访梁生的。
主既怀疑,仆又添惑。
今朝相见,一齐俱释。
当下,柳公晓得了栾云冒名,本初设计的备细,不觉勃然大怒道:“赖子如此负心,栾云也敢来赚我,我当奏闻朝廷,诛此二贼!”梁生劝道:“此二人不足计较,岳父不必舍豺狼而问狐狸。目今杨复恭植党营私,欺君蠹国,为众恶之渠魁,当先除此贼,其余自灭。”柳公道:“此言甚为有理。”便打点上疏参劾杨复恭。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怀才文士,忽进一篇谋国至言;含沙小人再下一着中伤奸计。求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卷续春闱再行秋殿试奏武略敕劝文状元
诗曰:
天朝吁佼网罗开,文武全才应诏来。
一岁两开称盛事,伫看儒将凯歌回。
话说柳公正想要草疏参劾杨复恭,适值朝廷因李茂贞征讨杨守亮不下,欲以杨复恭为观军容使,前往督战,命众大臣廷议其事。柳公即出班面奏天子道:“陛下欲以杨复恭为观军容使,臣窃议其有三不可?”天子问:“那三不可。”柳公奏道:“大将威行阃外,乃忽以一阉竖节制之,则军中之旗鼓不扬,士卒之锐气亦沮。昔肃宗时,以鱼朝恩为观军容使,遂致九节度皆无功。前事可鉴,一不可也;晋时,王敦作乱,其兄王导在朝,泥首阙下,肉袒待罪,今杨守亮系杨复恭之侄,守亮叛于外,而复恭傲然居内,出入自如,朝廷不以是罪之,而反加宠命,二不可也;李茂贞所讨者守亮,今反以守亮之叔节制其军,茂贞怀疑,必生他变,三不可也。况复恭欺君蠧国,罪不容诛。以臣愚见,莫若斩复恭以谢天下。倘陛下念系老奴,不忍加刑,亦当谪逐远州,勿令在帝左右,则守亮之胆寒,茂贞之志奋,而兴元可以荡平,武功可以立奏矣。”天子闻言,沉吟半晌,乃降旨,停罢观军容使之命,却未便谪逐复恭,仍容他出入宫禁。你道为甚缘故?原来,唐朝自穆宗以下几个皇帝,皆是宦官所立,这朝天子庙号昭宗,乃僖宗之弟,初封寿王,后登宝位,却是杨复恭迎立的。所以,天子念其定策功劳,不忍便谪逐他。当下,柳公见天子不能尽听其言,心中怏怏,退回私第,想道:“我一人之语,未足感动大听,必得多官交章合奏,方可除此阉竖。”
正想间,恰好天象示变,有日食星陨之异,天子免不得撤乐减膳,诏求直言。柳公喜道:“好了,这番定有参劾杨复恭的了。”谁想,唐末那些朝臣都是畏首畏尾,不敢轻触权阉,虽然应诏上书,不过寻些没甚关系的事情,没甚要紧的话头,胡乱塞责而已。有诗为证:
纷纷章疏总虚文,何异寒蝉声不闻。
日伏青蒲无切直,问谁折槛似朱云。
天子遍览众官奏章,这一本也是应诏直言事,那一本也是遵旨直言事,却都是些浮谈套语,没一个有肯明目张胆说几句紧要关切的话。最后,看到钦天监一本奏称:“文星昏暗,主有下第举子屈抑怨望者。”天子即传旨特召柳公入对,把这话问他。柳公奏道:“臣虽未知星象,但以日食论之,日为君象,若天子当阳明四目,达四聪,如日光遍照,则日当食不食。今左右近习,蒙蔽天子,使天子聪明奎塞,故上天乖象示警,欲陛下觉察蒙蔽耳。朝中既乏直言之臣,草野岂无深计之士,奈自刘蕡下第以来,试官问卷,稍有切直犯讳者,即弃而不录,以致才俊阻于上达,安得不屈抑怨望?臣愿自今以后,举子对策,陛下必亲自检阅一番,务去谀而取直,庶几士气光昌,文星不晦,而日食之变,亦可弭也。”天子听罢,点头叹息。即日降诏,追赠刘蕡为翰林学士,录其后人。柳公随又奏道:“刘蕡曾孙刘继虚向住臣乡华州,以务农为业。近为赋役所苦,弃田而逃,不知去向。”天子即又降诏访求刘继虚,使世袭五品爵,奉祀刘蕡香火,以其田为祭田,免其赋税。正是:
既赠其死,又录其孙。
追崇往昔,用讽来今。
原来刘继虚自与家眷寓居均州,因前日薛尚武查访流寓女子,怕有扰累,假姓了桑,又徙避僻村。过了几年,不见动静。适值尚武出榜招集流民屯田,他便再变姓名,姓了内家的姓,叫做赵若虚,编入流民籍中,受田耕种。今忽闻恩诏访求他,乃具呈防御衙门说出真姓名。尚武未知真假,不敢便具疏上闻。因想:“朝廷原因柳侍御之言故有此恩诏,柳侍御是华州人,与继虚同乡,自能识认。”遂备文申详柳公,一面起送继虚赴京,听柳公查确奏报。继虚安顿了家眷,星夜望长安进发。到得长安,即至柳府投揭候见。柳公出来接见了,认得正是刘继虚,讲礼叙坐,殷勤慰劳,继虚先谢了柳公举奏之力,然后备述当时挈家远遁,本欲至襄州,因闻桑公物故,遂流寓均州之事。柳公笑道:“足下欲至襄州投奔桑公,不知桑公之女反至华州,欲投在令先尊,却不大家都投奔差了?”继虚惊问其故,柳公把收留梦兰与招赘梁生的情由备细说知。继虚称谢道:“先姑娘止此一女,不意流离在此,若不遇老先生,几不免于狼狈。今幸获收养膝下,且又招得快婿,帡幪之恩,死生均感。”说罢,便欲请梦兰夫妇相见。柳公传命后堂。少顷,梁生先出,讲礼毕。梁生询知继虚从均州来,便问薛防御近况若何?并问提辖官钟爱无恙否?叙话间梦兰早携着钱乳娘和许多侍女冉冉而来。继虚慌忙起身,以中表之礼相见,共道寒暄。说及两家先人变故,各自欷歔流涕。茶罢,梦兰辞入,柳公置酒后堂,与梁生陪着继虚饮宴。饮酒间,柳公极道梁生、梦兰之才,其所绎回文章句皆敏妙绝伦。继虚道:“晚生有一舍妹,粗晓诗词,亦最喜看那回文锦上的诗,也会胡乱绎得数首,尝恨不得见先姑娘家所藏的半锦,今表妹与妹丈所绎佳章,乞付我携归,与之一读。”梁生谦逊道:“率意妄绎,岂可贻笑大方。”柳公道:“奇文当共赏,况系中表,又是知音,正该出以请政。老夫居乡时,即闻刘家闺秀才能咏絮,今其所绎璇玑章句,必极佳妙,异日亦求见示。”继虚唯唯逊谢,当晚无话。次日,柳公疏奏朝廷,言刘继虚已到,奉旨即日拜受爵命。继虚谢过恩,便辞别柳公并梁生夫妇,索了回文章句,复至均州,领了家眷仍回华州,复其故业。那梦意见了梦兰与梁生的回文章句,欢喜叹服自不必说。正是:
才子已无才子匹,丽人偏有丽人同。
从兹半幅回文锦,引出三分鼎峙风。
话分两头,且说天子既录刘蕡之后,一日,驾御便殿,柳公侍班。天子召问道:“朕昨将今岁春闱取过的试卷覆阅一遍,其中并无切直之言,想切直者,已为主司所弃,今将如卿前日所奏,亲策多士,以求真才。但若必待三年试期,不特士气不堪久攀,即朕求贤若渴之心,亦岂容久待?意欲即于今秋再行科举,卿以为可否?”柳公奏道:“此系陛下怜才盛心,特举创典,非但士子之幸,实国家之福也。”天子大喜,即传谕礼部,着速移文各州郡,举报士子赴京,听候天子临轩亲试。彼时有几句口号道:
一岁两开科,春科双报捷。
钱粮不预徵,进士却预撮。
当日,柳公朝罢回第,把圣谕述与梁生听了,教他打点应试。梦兰闻知这消息,喜对梁生道:“郎君前因错过场期,不曾入试,甚是愁闷。今圣恩再行科举,且又临轩亲策,正才人吐气之秋,当努力文战,以图夺帜。”梁生亦欣然自喜。他前日到京时,原有襄州起送科举文书带在那里,今日便把来投与礼部报名入册。到得八月场期,随众赴考。各州郡起送来的士子约有千余人,是日黎明,都集于午门外,听候天子命题亲试。正是:
济济衣冠集万国,重重闾阖启千门。
从来未睹皇居壮,今日方知天子尊。
日色初升,净鞭三响,众乐齐奏,天子升殿,卤簿全设,绊仪官先率众士子排班朝拜毕,然后礼部官唱名给卷。天子御笔亲书策题一道,宣付柳侍御,即命柳侍御巡场。又传旨赐众士子列坐于殿陛之下,以便作文。柳公把御书策问,教礼部承应。各官立刻誊黄,每人各给一纸。梁生接来看时,乃是问安内宁外之策。其题曰:
问古唐虞之世,舞干羽而有苗格,岂内治修而外乱不足虑与?乃考诸《周书》所载,于四征弗庭之后,董正治官,又似乎宁外而后可以安内,其故何居?追乎春秋晋国大夫,以为外宁必有内忧,至欲释楚以为奸惧,则又奚说?自是以来,议者纷纷:或云以内治内,以外治外;或云以外治内,以内治外。究竟二者之势分耶?合耶?治之将孰先而孰后耶?后先分合之际,朕思之而未得其中。今欲内外交宁,策将安出?尔多士留心世务,当必有忠言至计可佐国谟者,其各直抒所见,朕将亲览焉。
梁生看毕,便运动腕下,珠玑吐出胸中,锦绣磨得墨浓,蘸得笔饱,展开试卷,一挥而就。其策曰:
窃观今日天下大势,在内之患莫大乎宦官,在外之患莫大乎藩镇,二者其患相等,是不可不谋。所以治之?愿以宦官治宦官,而宦官不治,何者?以宦官治宦官,则去一宦官,复得一宦官,不可也。以藩镇治藩镇,而藩镇亦不治,何者?以藩镇治藩镇,则去一藩镇,复得一藩镇,不可也。然则以宦官治藩镇,以藩镇治宦官,可乎?曰:又不可。以藩镇治宦官而胜,其患甚于治宦官而不胜。夫藩镇不能治宦官,犹得借宦官以分藩镇之势。及宦官为藩镇所胜,而朝权悉归于藩镇,是制内之藩镇愈烈于制外之藩镇,而国危矣。以宦官治藩镇,而胜其患,甚于治藩镇而不胜。夫宦官不能胜藩镇,犹得借藩镇以分宦官之势,及藩镇为宦官所胜,而兵柄悉归于宦官,是制外之宦官愈烈于制内之宦官,而国益危矣。不治之以宦官,不治之以藩镇,则治之将奈何?曰:在治之以天子。治之以天子者,宜徐审其分合之势,而善为之所。盖二者分而患尚小,二者合而患始大。当其分,则宦官欲动而牵制于藩镇,藩镇欲动而牵制于宦官,国虽未宁,而祸未至于大烈。造乎二者既合,则宦官倚藩镇为外援,虽未掌兵柄而无异于掌兵柄;藩镇恃宦官为内应,虽未秉朝权而无异于秉朝权。夫至内有遥秉掌兵柄之宦官,外有遥秉朝权之藩镇,国事尚忍言哉?此而不善为之所,则国将倾,而祸将不可救。乃所谓善为之所者,又不必天子亲治之,而在委其任于一大臣。以大臣治宦官,则如《周礼》以阉人领之太宰,穆王以伯冏正于仆臣。而在内之朝权一。以大臣治藩镇,则如周公以硕肤正四国,吉甫以文武宪万邦,而在外之兵柄清。朝权既一兵柄既清,于是,戮一宦官,而众宦官皆惧;诛一藩镇,而众藩镇咸宾。戮一藩镇所恃之宦官,而藩镇寒心;诛一宦官所倚之藩镇,而宦官戢志将见。宁内即为安外之功,外宁愈见内安之效,而周官匡正之风可追,唐虞干羽之化可复矣。今天子诚能求良弼简贤辅,寄之以股肱心膂之任,而犹有二者之患贻忧君父,臣请即伏妄言之罪。草野疏贱,不识忌讳。
区区管见,敢以为当。宁献谨对。
梁生写完,自己默诵了一遍,大是得意,纳了卷子出了朝门,回至柳府,把文字录出,等柳公回来呈与观看。柳公极口称赞,以为必掇高魁。梦兰看了,也料道必捷。但恐其中有命文齐未必福齐,乃私唤钱乳娘到门首去听一个谶儿。钱妪领命,走至门首,只见两个人在门首走过,后面那人对前面那人道:“你要问时,只看那大桥堍下月饼店招牌便是。”原来前面那人要问卖月饼的张家住在何处,故后面那人答他这句话。钱妪出来,恰好听着了这二句。正在惊疑,却值老苍头梁忠走来,钱妪便把听谶之意说与知道,教他去桥堍下看月饼店招牌。梁忠听说,便望大桥边走去,果见桥堍下有个月饼店。此时天色已暮,店前所挂招牌已取放柜上竖着,那招牌上本来有十个字,乃是:
张家加料中秋状元月饼。
看官,你道中秋卖月饼竟是中秋月饼便了,为何添这“状元”二字?只因京师旧例,凡遇科举之年,有赶趁科场生意的,不论什么物件,都以状元为名。卖纸的叫做状元纸,卖墨的叫做状元墨,卖笔砚的叫做状元笔、状元砚,甚至马也是状元马,驴也是状元驴。为此,卖糕的也是状元糕,卖饼的也是状元饼。闲话休提,且说梁忠去看张家的招牌,那招牌已竖在柜上,招牌边有一只篮儿挂着,把招牌上“张家加料”四字遮了。柜上又堆着一堆月饼,把招牌上“月饼”二字也遮了,单单只露出“中秋状元”四个大字。梁忠见了满心欢喜,忙回报钱乳娘。钱妪回报小姐梦兰,咄咄称奇,说道:“如此看来,梁郎稳中状元的了,这‘中秋状元’四字,该把‘中’字念作去声,将‘秋状元’三字连看,正应梁郎不曾中得‘春状元’今当中个‘秋状元’之兆。此识甚为奇妙。”钱妪听了,十分欣喜。过了几日,天子阅卷已毕,亲定甲乙,颁下黄榜,梁栋材名字果然高标第一状元及第。正是:
后时获隽,破格成名占春魁,却在桂月报秋元。不是鹿鸣,至尊握鉴,御笔司衡榜。复恭有门生天子,梁栋材为天子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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