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水浒传》(10/16)-明-青莲室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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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后水浒传》第 10/16 部分)

一时城内军兵得了消息,俱来擒杀。众好汉各奋勇力敌,急忙夺不出路来,忽小巷中冲出两人两骑,穿的俱是-猊铠甲,全副锦绣雕鞍,一个使着梨花点钢枪,一个舞着双股剑,在前冲杀夺路。众弟兄见了,忙跟他杀到城门来。守军已将城门紧闭,城上守军一时弓弩齐发,后面追兵杀来。袁武忙叫一面夺门,一面迎敌。正说未完,只见一人道冠素服,手仗宝剑,在僻巷中带着多人冲杀出来。那人一手仗剑,一手向着城阙一连三放,忽半空中豁剌剌爆出三声响雷,直震得地动天翻,两岸房屋欲倒,只吓得众军兵皆抱头掩耳一齐伏倒。雷定后,起身要来追赶,再一看时,只见百余个强人头脑后,又生一个大头脑,相貌十分凶恶。便又吓得魂胆俱消,疑是天神。一齐不敢追杀。早从这三声响雷,已将城门震开,众弟兄只一路杀出。这是贺云龙昔年在庐山拜事真人,真人传授他五雷正法,驱遣神将。他今日用雷震走出,又遣了天罡地煞各现当日原形。俱附在人脑后,别人看见,自己不觉,这些军兵内有年老的,当初幼年曾跟高俅、童贯征过梁山,却认得这些面貌,俱说宋江等人转世,遂不敢来追。
贺云龙见众弟兄俱出了城,即暗暗遣去诸神,众弟兄恐有人来追,只看着前面两骑马跟来。霎时跟过了五十余里,早见前面一带松林。两骑马一齐勒住,双双跳下雕鞍,站立道旁,远远高叫道:“杨道长哥哥!兄弟夫妇在此。”杨幺见这二人叫他,急忙赶近一看,却见是殷尚赤与屠俏,不胜惊喜,道:“你们夫妇怎得到此?”殷尚赤、屠俏同说道:“我夫妻因得信甚迟,只连夜飞马赶来劫救哥哥。正恐没人助力,不期哥哥结得这几位好弟兄,齐心用力救出哥哥,真是万千之喜。只不知这几位好弟兄是谁?”杨幺道:“城中只顾救人,城外只顾奔走,这几位好汉,我杨幺实是不曾与他相识过。内中只有个邰元,是我认得的,想是邰元约来救我。”正未说完,众人俱各走到。王摩忙将杨幺一看,暗暗惊喜。
杨幺与殷尚赤说话,殷尚赤一眼看着众人内,不觉吃了大惊大骇,便大叫道:“内中可是孙本哥哥?闻知为了兄弟,带累哥哥屈〔陷〕途中得病身亡。兄弟恨不得杀戮仇奸,沥血致祭,一腔冤恨,横积几死。因知杨幺哥哥受难紧急,只得忘死又来死救,怎今日在此得见哥哥,莫非是梦?”说罢大哭起来,屠俏亦是掩面流泪,孙本听了大喜,忙上前说道:“我孙本得救,死信是假。”殷尚赤听了,连忙止哭,扯了屠俏,朝着孙本推金山倒玉柱,插烛也似的拜。孙本忙还礼,扶了夫妻起来。杨幺见是孙本,不胜暗暗欢喜。殷尚赤忙问孙本道:“哥哥递解幽州,凶信是假,却怎得来此救杨幺哥哥。”孙本遂将当日被押差谋害,亏得马霳救免,又得袁武引上白云山结义,寄信回家,忽报仇人强娶,亏杨幺哥哥力救,受此大难,急要挺身独救,蒙白云山头领相约焦山头领,方得救出。因说道:“蕙娘母子已无下落,兄弟怎知我的凶信?”殷尚赤、屠俏听得大喜,道:“哥哥不消忧虑,蕙娘大嫂同小哥俱在兄弟寨中。”遂将杨幺指引,宋老夫妇相送到山,细细说述。孙本大喜,忙向杨幺拜谢。杨幺扶起,遂将寄信,蕙娘贞烈,细述一遍。因急问道:“方才说亏马霳相救,可就是刮地雷黑疯子马霳么?”马霳听了哈哈大笑道:“杨幺哥哥,兀的不是?那夜鸟黑散开,叫兄弟奔焦山,遂将老娘吓杀,逃奔救孙本上白云山,马霳没晓夜想哥哥。耳朵"地遭屈,便提板刀砍入东京,不留半个撮鸟。被合伙只慢腾腾,今才见面,又喝乱跳到这块,杀得撮鸟不爽快,兀自鸟闷坏!”杨幺听了,不胜流泪,跌足道:“为救杨幺,使你老母身亡!”众人忙劝止。杨幺因问道:“你我相遇俱在黑夜,只记了兄弟的名姓,今日才得认明,却是快畅。我那夜闹东京被擒,决不待留。却得毁王摩图形,被人指同伙。秦桧要我招称银两,以致稽迟到今,兄弟在白云山,白云山头领是谁?”马霳笑道:“兀是哥哥说黑赶,吃酒碎图,要结恁个金头凤,又叫金凤虎王摩。”杨幺听得大快,忙问道:“那一位是王头领?”马霳便指道:“背地怪想,见面又恁缩躲,敢是没鸟婆娘害羞?”众人听了,一齐大笑。
杨幺忙将王摩一看,果与画上一般,不胜快活。王摩忙来携了杨幺的手,道:“兄弟听得哥哥背地里要结识王摩,使王摩在魂梦中要结识哥哥。今日却得遂愿。向来听见哥哥面貌与王摩一般,如今见面要看明白。”忙对众人说道:“众兄弟来看俺二人,可是一般?”众人看得,十分惊奇道:“果是天生一对!便是同胞双养也没这般厮像。”杨幺听了,大喜道:“我杨幺在画图中见了王摩尚且喜欢,今日亲见王摩,怎不叫杨幺欢喜!”因问孙本、殷尚赤道:“关中金凤今已相逢,若再得访着了小天罡前知神袁武,我杨幺心愿遂足。”孙本笑道:“远不千里,近只目前。这不是我结义的兄弟袁武?”袁武忙来与杨幺相见,说道:“我当日曾与孙哥哥说,阳春金凤若访得一人,便可有为。从今会合,何患无成?”杨幺大喜。邰元遂将当日亏常况手书,上焦山事情说了一番。杨幺也述出常况为事,不知可曾脱身。遂与沃泰、贺云龙、柯柄、童良相见。众弟兄各述想慕之情,又向马霳说了一番久请上山愿结之意。这是劫杨幺,万松林众英雄初识面。
一时众弟兄俱说到情深。袁武忙说道:“龙归沧海,虎入深山,各有所利耳。不可在此久停,可上白云山聚义。”众人见说得有理,便一齐起身,殷尚赤忙牵马请杨幺乘坐。杨幺道:“众弟兄为杨幺出死力,虽受刑伤,也还走得,岂敢乘坐。”遂叫屠俏上马。殷尚赤遂将空马的丝缰递与屠俏。屠俏上马,绾着并走。殷尚赤又将手中枪递去。杨幺有触,不胜跌脚叹息。众弟兄忙问缘故。杨幺道:“只因方才只顾出路,却忘记了一杆铁棍,不曾打入库取,甚是可惜!”王摩道:“这值什么,到山上有的是铁棍,哥哥拣取便是。”杨幺只得点头,遂同众兄弟而走。
走到次日下午,方到白云山下。一众小校远远迎接上山。一时宰杀牛马,共拜天地。杨幺遂拜谢袁武、王摩、马霳、郑天佑、殳动、孙本,又拜谢贺云龙、沃泰、邰元、柯柄、童良、殷尚赤、屠俏。各个交拜谢完,然后大排酒席。贺云龙同众弟兄来尊杨幺上坐。杨幺推辞道:“我杨幺若不亏列位弟兄相救,怎有今日?若得末座,已为万幸。”贺云龙五人齐说道:“哥哥好名,谁不尊敬!正要挈带我等弟兄做番事业。若在焦山,便拜哥哥做寨主。”袁武众弟兄便来纳杨幺上坐。杨幺只是推辞。马霳着急道:“别的好,还没入耳,打贺省顶常况,碎图形救蕙娘,恁好榜样,兀谁赶上?若没好名,众弟兄谁肯舍命来救?只今上坐吃酒,也没得恁般鸟乱!”杨幺见他发话,只得坐了首位。客位挨次就是沃泰、邰元、柯柄、童良;主位挨次是王摩、袁武、孙本、马霳、郑天佑、殳动;下二位席是殷尚赤、屠俏共一席,贺云龙是素一席,共是十三席酒。大家坐定,一时阶前齐奏乐,席上列珍馐,一十四位英雄欢然畅饮。
饮了半晌,杨幺因说道:“我今回想昨日事来,已落人手,便要腾挪,只不过杀戮百人,作杨幺殉葬,终久蹿跳不出,徒使后人笑我畏死,故此听他处分,万无生理,不料众弟兄同心力救杀出。若比较来,实不亚当时梁山好汉劫救宋江。今众兄弟却不在法场劫我,就在府堂闹起,使人不能预备。不知众弟兄是成算,还是偶为?”袁武道:“哥哥想到此处,实是细心。我袁武也只为前人做过的事,必慎于彼而疏于此,故行此舍远就近的计策来,实是哥哥的福量使然。”杨幺听了,不胜称袁武深谋。因又说道:“仓惶寻路,却又得殷尚赤夫妇生力,荡开围里。但奔到城边,前无去路,后有追赶,已为穷寇,势必死力攻门夺走,未免彼此有损,却得半空霹雳震开门阙,使人不敢来追,得能安归无恙。只不知可是老天要留下杨幺与宋室为难,故为此霹雳放走?尔等众兄弟可为我杨幺细细参详。”贺云龙只得说道:“天若无意,人岂胜谋?因见袁武计策,虽尽人谋,兄弟恐嫌过份,偶施道法惊人,救出哥哥。”遂说出放雷缘故,只不说现形的事。杨幺一时听见二人计高术妙,满心欢喜,以为得人。袁武与贺云龙彼此赞说,众弟兄亦满口称扬。
只见王摩忽立起身,向杨幺问道:“方才哥哥说出梁山泊好汉劫救宋江。只这宋江,哥哥可学他么?可说俺兄弟晓得。”杨幺也立起身,说道:“宋江的仗义疏财,结识弟兄,便可学得;宋江的懦弱没主见,带累弟兄遭人谋害,便不可学他。”王摩听得大快,忙来扶定杨幺,说道:“俺王摩向来笑宋江没用。向日有言在先,若有人与王摩意见相同,就拜他做白云山寨主,前日听见哥哥面貌相同,许多好处,只不知哥哥主意可与王摩相同。故此方才只分宾主,还要慢慢商量。不期哥哥恰提着劫救宋江来比较。他们俱被宋江害得零落,自己也被人谋死。今日俺弟兄们救哥哥出来,恰与他一般模样。你若学了宋江,将你做了寨主,岂不将俺弟兄也要被你害得零落?岂不又是一场笑话?故此急要问你。你今主意却与王摩一样心肠,心同貌同,必能与众弟兄共得生死,做得事业。俺王摩今日同众弟兄拜你做哥哥,坐第一把交椅!”说完,将第一把交椅摆放中间,要纳杨幺上坐,呼众弟兄来拜。杨幺忙推辞说道:“作事不可造次。我杨幺胸中已具定见。今乃有心事未完,此地亦非展足之地。岂可苟且?”众人听了,齐问有什心事未完。杨幺遂将自幼失散,同邰元犯事,找寻生身,如今急回去拜慰抚养父母一段缘故,细细说出。众人又问道:“哥哥定见又是如何?”杨幺道:“宋江没主见,是不能挽回君相。若果有圣君贤相,孰不愿为忠良?我今定见,因见宋室不用好人,专信奸佞;丰乐楼前女子生须,京都道上男儿诞子;地裂山崩,灾祸迭起。此乃上天示警,君臣犹不知悔。我今心存杀奸戮佞,要做一番事业,使他警悟悔过,方才遂心。故此每结弟兄,必戒他勿欺良善,只劫夺奸佞之人。我初被解,人即劝我脱走,却因寻访生身,兼览形势,觅一可为之地。今一路看来,实无地可能展手。”袁武忙问道:“哥哥气概,实是与人不同。但以天下之大,除了北方南地,岂无一土一水可居?”杨幺道:“若今看来,除非洞庭湖中,上下广阔八百余里,中间有座君山,天下形势,莫强于此。”众人听了大喜,道:“哥哥见识,果是不差。”马霳忙来扯着说道:“好哥哥,是必带兄弟到湖中去走跳。”杨幺道:“我若为首,全赖兄弟们同心共力,怎么不带你去?只在迟速之间。且等我回家见了父母,再作计较。”众人听了,便去暗说了一番,说道:“哥哥要见父母,却由得你去。今日众弟兄要拜你做哥哥,却由不得你做主。”说罢,便一齐将杨幺按坐在中间大椅上,众人一齐罗拜,称叫哥哥。拜完起来,齐对王摩说道:“你就坐第二位,好应童谣。”遂也不由王摩分说,也是罗拜起来。袁武遂使合山小校拜见杨幺,即另换筵席。杨幺、王摩分了左右、并坐上面,其余照旧坐列两旁。一时鼓乐喧闹,大家快乐吃酒,直吃到夜半方各安寝。
次日杨幺即辞众下山。只因这下山,有分教:
黑汉子讨尽便宜,俏佳人几乎吓杀。
不知果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小阳春思父母还乡黑疯子赶朋友作伴
话说杨幺在白云山,众弟兄拜他做了哥哥,连日吃酒。杨幺与袁武、贺云龙谈一番兵机,观一回星斗,又说些朝中事情。杨幺道:“我在狱中,常听得人说,钦宗昏暗,一任黄潜善等奸邪用事,日被金人须索,库藏皆空,只得着在京官员以及富商各助金饷。李邦彦主和,割三大镇二十州,属金管辖,又遣张邦昌奉康王入金质当,称金朝为叔父,宋朝为侄儿。金人又疑不是亲王,必要钦宗长子去质当。朝中议论纷纷,尚没定局。”马霳听了快活,道:“恁地同马霳杀入东京,扶杨幺哥哥做了皇帝,不省便恁入鸟湖做贼?”袁武道:“人叫你黑疯子,果是说话有些疯癫。人马粮饷未备,怎便做得?”杨幺因打发殷尚赤、屠俏并孙本回蛾眉岭。三人说道:“哥哥在此,岂可别去?”杨幺道:“聚会不在此时。况且你夫妻在外日久,山上无人,恐有事情,深为不便;二则许蕙娘母子尚不晓得孙本缘由,在那里悲伤苦楚。使他夫妻父子在你山上团圆,我也少不得就到你山上来。”殷尚赤道:“哥哥既到山上来,何不同去?”杨幺道:“此处离东京不远,我与王摩俱有图形在外,恐人认出,未免又要多事,只好夜走。”因又打发贺云龙众弟兄回去。邰元道:“哥哥既是恐人识出,何不同兄弟们到了焦山,将船送哥哥到家,怎又去走夜路费力?”杨幺道:“我要走旱路,去打听常况消息。若不曾脱走,便去设法救他。”邵元道:“哥哥要去打听救常况,我同哥哥去做个帮手。”杨幺道:“那里比不得东京,只我一人去看光景,便可了当。”
说罢,使人备酒送行。饮到中间,王摩因对杨幺说道:“前日听见哥哥幼年失散了爷娘,却与王摩失散了爷娘得人抚养的事情实是一般。哥哥晓得了生身爷娘的死信,俺王摩却没知生身爷娘的存亡,只没处问人。这几日想起来,暗地里不由得不伤心落泪。只今哥哥又去见抚养的爷娘,也只为恩义相投,怪不得哥哥要去见他一面。俺王摩却是为抚养的阿爷到头来作冤家赶逐出来,得遇袁武、郑天佑、殳动,劫了秦桧银两,来这山中。如今也要似哥哥去见他一面,又恐反使他见俺呕气,倒不如不见,只索由他罢了。”杨幺听了,惊问道:“原来兄弟幼时也是恁般苦恼,倒不曾问得。兄弟今年多少年纪了?”王摩道:“今年二十二岁,只没晓得月日时候。”杨幺听了,不胜惊奇,道:“兄弟却与我是同年,也只为失迷了月日时,如今再无处问人。兄弟既有抚养的父母,必有恩义,为何又看作冤家?”王摩遂将赶逐事情说出,道:“当日赶逐下山时,白日里路上睡,梦见人对俺说了四句,只今看来,句句应着。”众弟兄齐问是那四句。王摩念出道:“今在白云,哥哥又夸说洞庭,洞庭不是楚地?如今结了弟兄,岂不是瓜蒂相连。”众弟兄听了,俱各称奇。遂又吃酒。王摩忽起身入内,取出一杆铁棍,走在堂下,丢了几个架子,开了几个门户,一时舞动,只舞得呼呼的响,见棍不见人。众兄弟尽皆喝采。王摩收棍,走上堂来,将铁棍送与杨幺道:“前日兄弟原说山寨中有的是铁棍,这两日不曾取出。只今想起,便挑选了来,与哥哥路上作护身。”杨幺笑了一笑,只不用手来接,又叹息了一声。王摩道:“莫不哥哥笑兄弟舞得有漏绽么?”杨幺只得说道:“兄弟棍法,并无漏绽。只想我当日得棍,何等快心,今属乌有,不得不叹息!”王摩与众人一齐惊问。杨幺遂将打擂台的事,细细说出,道:“这棍甚有神气,为杨幺心爱,刻不离身。前日忙乱,不曾取出,实系念不了。”众人听得惊惊喜喜,一齐叫声“可惜”。袁武、贺云龙说道:“从来神物不能久藏,终必有时出现。哥哥何必乃尔耶?”杨幺即便笑释,遂与众弟兄开怀畅饮了一番。贺云龙、沃泰、邰元、柯柄、童良、殷尚赤、屠俏、孙本各起身拜别,杨幺等遂相送下山。贺云龙望东而去;孙本已备了马匹,同殷尚赤、屠俏向南而走。
杨幺上山,众弟兄苦留,只得又住了两日。这日与杨幺饯别,饮了多时,马霳忽说道:“听说哥哥在柳壤村,离洞庭湖没远。休到家有恁好弟兄打伙,先入湖去,将马霳丢撇,便恼你个大疙瘩!”王摩道:“你又来说疯话!哥哥可是恁般人?”马霳也笑道:“是逗他耍。”杨幺道:“这是马霳心爱杨幺。我因心事,只得暂离。到家便有消息通知。”遂与袁武说了一番。因见日已衔山,便起身不饮,遂取了一杆柳叶长枪。王摩、马霳便去打了一个包裹,并叠金银,一齐相送下山。送了数里,杨幺作别,提了包裹自去。
众弟兄回上山来,袁武称赞杨幺见识过人;王摩称说心同貌同,做俺哥哥不差;郑天佑、殳动俱称赞杨幺好义气,好胆勇,马霳只不做声。众弟兄问道:“你为什么不言语?”马霳道:“谁似你,见大鸟去,小鸟只忙乱的叫。马霳没的说赞!”众人听得各笑,又吃番酒食,夜深自睡。
马霳一觉睡醒,想道:“偏他有恁爷娘要去,可知不是亲种,直恁怕犯走黑,只去赶伴,撞事砍他几板刀。兀是没头绪,想得他呆鸟般恼闷!”便跳起来,在枕下摸着板刀,插入内衣腰胯,将包银两揣好,道:“休惊他阻挠。”便悄悄拽开门一看,见是五更时候,将门掩上,走出寨来。便有守更巡哨连忙来看。马霳喝道:“洒家有事,天晓便回。”遂一层层喝开寨栅,踅出围墙,一步步下着山岗,走过众小校营房布幔,才出了一座高关险隘,见人俱是照前说话。
马霳一直奔上大路,想道:“他走夜黑,走到日出;马霳日走,到日没,只在出没时,便撞个着。”便只紧走。沿路买吃酒肉,走到夜间,便寻宿守等。不期人家见他这般形状,俱吓得倒退,只推不是宿店,有的回说没房间。马霳连撞入三四家,俱被人回出,便没好气,见前面一家,有个小后生在那里收拾懒唤人。马霳走近,一眼射入内去,见正中间桌上有个瓦罐,插放几枝夹捞竹杆,旁边支着两口小锅,晓得歇店,便一脚踏入门来。那小后生突见这惫赖凶汉走入,忙回说道:“这里不是歇店,到别处去。”马霳便照着小后生脸上,豁剌一拳打来,将那小后生直跌去丈余,双手捂着脸,在地下乱叫:“打杀人!快来救命!”马霳睁圆怪眼,喝骂道:“兀地瞎呆鸟!再回没宿,掀翻白地,谁敢叫下天来!”正要又打,里面走出一个半老婆子,听见有人打他儿子,忙赶出来叫骂。忽抬头吃了一惊,连忙收科道:“爷爷休恼,他后生家不知世故。看婆子面,饶恕他吧。”马霳道:“洒家投宿,没白住,敢认歹不接驾?”婆子道:“我家有的床捕,任凭爷爷安歇,只不要打他。”马霳道:“凭呆鸟是兀谁?”婆子道:“是我的儿子。”马霳便放下了脸,道:“恁地再不计较。”那婆子忙去搀着儿子,道:“你也不看个色形,一例将人冲撞!”那后生道:“我出不得一声,便将我打得头破血出!”婆子扶入内去,包扎了头面,同出照应。此时,门外见立得有人探望,马霳大喝道:“没怪鸟褪剥,恁你什么洒家赏你一顿老拳!”众人听了,连忙走散。马霳便提了一条板凳,只拦街坐着。
那母子在内,手忙脚乱,只在灶上打馍馍,卷扁食。收拾了半响,那后生只得来请马霳到屋内去吃。马霳道:“兀的堂中黑",鸟一般闷!洒家谁惯?只搬这块吃。”那后生只得努着嘴转身。马霳道:“来来来,酒肉只顾搬来,要两副碗夹。”那后生听了不敢回言,只暗暗叫苦,这婆子听见,忙走出阶头,说道:“爷爷,我家只有酸黄韭、臭大蒜、烂豆腐,还有几根萝卜条,酒肉却是没有。”马霳听了道:“恁是实话,有得卖么?”婆子道:“有是有得卖,却没银钞先去买来收拾。”马霳道:“兀的不早说!”便在怀内取出包来,在地下打开,取出一块给后生,道:“这块洒家没晓分两,只去拣好肥肉剁十斤,烧辣子打五十角来,做两顿吃。日出便走,多的赏你吧。”那后生接在手一顿,约有二两外,便满心欢喜,即跑去买肉打酒,便挑了一担来家。不一时煮熟好,头顶着一张桌来,摆在街中,将肉剁切了一半,装在一个大瓦盆内,洒上半碗白盐。又捣了一碗蒜汁,取了两副碗箸并一坛酒,逐件的摆在桌上,马霳又叫他去取出一条板凳来,放在对面,自己将碗箸对面分设,只两眼看着前后。那后生见他这个模样,不知是什缘故,又不好看他,又不敢问,只得转身走入门去站立。马霳忽问道:“恁地黑是多时?”后生道:“有一更多了。”马霳便自言自语道:“黑""好跳。偌早晚没跳到,熬得人满嘴清水怪淌,恁便等他不得。”便舀舀连吃几碗,遂自吃肉。一时手嘴不停,只吃酒吃肉,一气吃了二三十碗下肚,肥肉也剩不多。马霳道:“兀自留量,不吃吧。”那后生在黑处,看他这般吃得怕人,只暗暗心慌。忽见他住手不吃,忙将半筐馍馍,扁食送来。马霳道:“恁个才是填仓。”便一个个咬吃,吃完叫后生收去,自己只坐着不动。又自言自语道:“他走一夜,马霳走一日,恁赫赤赤没到,可不作怪!”便坐了多时。小后生熬守不过,只得来请他入内去睡。马霳道:“洒家只这块等人。呆鸟自去倒头,只不要闭了鸟门,莫讨洒家动手。”那后生走入屋去,母子二人只暗暗叫苦,又不敢去睡,只伏在门背后张看,暗暗的许愿道:“南寺烧香,北庵插烛,保佑这黑汉子无是无非,早离家门!”马霳这般行动,恐吓得这一村人个个俱猜疑他是盗贼歹人,不知要在此懊恼那一家,便耽着一把干系,却又不敢动手拿他,只立在黑处远远的窥看动静。这马霳等到半夜,绝没人往来,便等得不耐烦,忙取过那条板凳,并在一处,取出板刀,做了枕头,放倒身子,只呼呼的睡去。
一觉直到天明,忙爬起来,道:“恁便错过,快去赶着!忙将板刀插放,走入屋来,叫拿酒来,那后生连忙收拾出来。马霳吃得又醉又饱,便跨出门,一连赶了三四日,并不曾赶着杨幺。一日,忽大笑道:“黑疯子煞有主意,怎今学了呆鸟做事!恁地赶他,不白地赶坏人?可知他住在岳阳柳壤村,路上赶不着,到他家也赶着。直恁日不停,夜没静,闹得鬼跳,敢不吃人笑破?便使他先到,也差不什么。”一时计较得快活,遂自慢走。到了村镇停留歇宿的所在,惊天动地,唬得人惊惊疑疑,自己全然不觉,一路而来。
且说孙本同着殷尚赤、屠俏,晓行夜宿,出了河南地境,向日留下小校接着,又走了几日,已离蛾眉岭不远。屠俏对殷尚赤说道:“此去上山,只得八十余里。你同孙大伯慢走,俺先去报知,使他母子早欢喜一刻。”说罢,便跳下马来,将肚带紧了一紧,前后抹了几抹。然后上马,坐稳雕鞍,绾定丝缰,遂将身子往前一侧。那马驮着屠俏,急纵辔头,扑喇喇往前直蹿,一似箭乍离弦,金鸟西坠,好去得迅速,孙本见了,十分赞好。殷尚赤道:“他自幼学习弓马,是个惯家。“遂将厮杀成亲一段始末缘由,细细说出。孙本听得惊惊喜喜。二人只慢慢行来。
这屠俏纵马一气跑了五十余里。恐怕马乏,见前面是座村落,便来到市中,向一个人家,跳下马来,买酒食吃,并喂马匹,村中人见了,知是屠俏,尽皆吃惊,那店家忙来服侍,送上酒食,十分小心。屠俏吃着,因吩咐店家道:“取一斗草料与俺喂马,上山去着人来谢你。”那店家答应去喂马。屠俏吃了半晌,遂立起身走在槽边,直看这马吃完了草料,才牵出门来。因恐马才上食,要爱惜他,遂在前绾着丝缰,慢慢走出村中有一里远近。见路旁有个池塘,便牵到塘边饮水,自己立着,看些牧童牛背、樵子担薪。
正看到得意忘怀,忽见斜刺里冲出一骑马来,初然看去,只道是殷尚赤与孙本前后参差走来。因暗想道:“俺也耽迟不久,他们也来得恁快。”再一看时,后面跟着百十余人,皆是长枪大斧,蜂蜂拥拥的赶来。屠俏道:“想是他们又遇上了山寨人来迎接,俺今作速回去。”遂牵上马来,再一看时,却不是殷尚赤与孙本。一时动疑,翻身上马,不期这人一马冲到前面,大喝道:“你这贼泼贱!向来被你霸占蛾眉,装妖倚势,聚集强人,劫夺害众。屡次官兵进剿,皆被你小小伎俩挠阻,不能捣汝巢穴,皆因朝迁所托非人,酿成祸患。今我奉上司差委,带领军士在此立寨,镇守一方,正要领兵打上山来。谁知这大胆妖狐在此失群,叫你死在目前!”说罢,举起九节钢鞭,照屠俏脑袋上劈来。这屠俏见他喝骂,才知是官兵,便急得满心怒发。见一鞭打来,忙拔剑抵敌。怎奈双剑俱在鞘中,急忙里抽拔不出。见鞭打得相近,疾忙一个翻身,在马腹下躲过。早被这人豁喇一声,打在鞍鞒上,直打得火星乱迸。这人大喝道:“贼泼贱,好躲法!”那马被打,直律律往前乱纵,屠俏又一翻,上过马来。这人便放马追赶打来。只因这一追赶,有分教:
贞节娘夫妇再姻缘,莽萧何父子重复聚。
不知屠俏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屠俏不提防遇官兵杨幺用妙计擒黄佐
话说这屠俏先要回去,将喜事报知许蕙娘,使他早得欢喜,同他下山,各接丈夫入寨,与他二人作庆贺筵席。不期被人赶来,一时不曾准备,急忙里拔不出剑来。幸喜是个惯家,疾忙躲闪脱走,却被这人紧紧追来。你道这人是谁?原来这人叫做黄佐,生得豹头环眼,虎项熊腰,武艺精通,兼晓算法。乡村钱款收放出入清算不来,俱来寻他,他只掌中轮算,立时分剖,人家消长成败俱知,称他再萧何,黄佐只因他素性纯孝,在家孝养父母,将功名之事,看作末等,这年他父亲黄长者因对他说道:“人家有子膝下承欢,力行孝道,固是难得。但我闻得孝经说:“能显父母,孝之至也。”今汝正在壮年,幼习武艺,昔日有人曾相汝有奇异功业。当今宋室,外被金人求索,内有贼盗侵耗,国有累卵之危。今闻得建康张种略相公,招募骁勇谋略之人,何不去应募。倘能中取,上为国家分忧,下可显荣父母,这才是大孝。我今虽老,筋骨尚未衰败,莫过此机会。”黄佐听了,再三推辞,黄长者作怒道:“你不见汤阴县岳鹏举求名建功,显扬当世,天下人俱称他忠孝,今汝逆父言,孝当如是耶!黄佐不敢再辞,只得拜辞父母,别了妻子,提鞭上马而去。
黄长者见他去后,暗暗欢喜,只在家中保佑,耳听好音,一日没事,在门首看骡子在空地上吃草,不期殳动走来,拱手道:“在下有件紧事,要到城中,急要往回,特地自来求告。借这黑骡做个脚,明日便还。”那黄长者是个纯厚的人,久知殳动不学好,生性凶顽,今又被看见,一时不便回他,只得说道:“我家儿子求名出门,这骡子是他心爱,从不与人骑坐,殳大郎来借,我老汉只得贵人贱畜,休使外人知道。”说罢,自入内拿了鞍辔出来,殳动连忙安放骡背,跨跳上去,叫声:“多谢!”策鞭跑回。遂同王摩来劫银时,埋顿完,不见骡子,竟上白云山去。过不几日,泼皮堑近地乡人,在山内砍柴,获着这骡,不胜欢喜,便牵来藏匿在家多时。不期被人知他来历不明,即报知地方。地方即去报知秦虞侯,连人连骡子解入州去,将这乡人严刑审问。州里相公知是有屈,遂吩咐缉事人道:“我闻骡马能识旧处,千里自能往还。今王摩脱逃,却喜获着这骡。如今只消将这骡纵放,任其奔逸,跟尾看他住脚,便有下落。”缉事人遂将骡出城纵放,一路跟走。一日,忽跑入黄长者家去。这黄长者那日不见殳动送还骡子,即着人到他家去讨,说是锁门未回。一连月余,人骡绝无踪迹,方知被殳动拐去,黄长者只急得没法。这日忽见骡子跑进门来,不胜欢喜,却见鞍辔全无,因说道:“这没脊骨的人,惯做没脊骨的事。幸喜肯放了回来,还是造化。”便连忙取了绳索来缚颈项。忽有三四个人走进门问道:“这骡子可是你家的?不要冒认。”黄长者听了,笑道:“列位休得取笑。这黑骡是我家自小养的,村坊人那个不晓得是黄家的黑色骡子善能行走,怎说我是冒认?”说不完,内中一人将铁索劈项套住,喝骂道:“老骨头,做得好事!同去见地方官追究。”黄长者忽被人锁住,忙分辩道:“这骡子并不是冒认,只叫合村人来证见,列位休得取笑。”众人将他劈脸一口啐道:“你这老骨头,还是做梦!你家有人骑这骡子打劫秦枢密相公银两,到处缉拿。我们是瑞州缉事,奉相公广捕文书,跟这骡子到此。快同到本地方官追究!”说罢,取出来文。黄长者看了,方才大惊。遂将当日殳动借去,今日跑回,细细说出。众人那里信他,只扯着出门。黄长者只得备留酒食,同入县中。黄长者将前情细诉,县尉即着人拘拿殳动,回覆在逃。晓得借骡是实,又见事情重大,便将监禁,等拿到殳动,审结释放。
这黄佐到了建康,看明了示条,遂同到演武场中,考较诸般武艺。张种略见他武艺高强,考中留在帐前。因对他说道:“目今江州、龙亢、界首,盗贼窃发,屡次不能剿灭,故此招募骁勇。前日招募一人,去江州进讨焦山巨寇。尔今技勇超人,且在帐前听用。”黄佐叩谢,遂在帐前使令多日。忽一日有家信到来,看明大惊痛哭,忙来禀知种略相公,辞职回家,急救父亲。张种略道:“你不消回去。我这里做角文书,将你父母妻子讨来。”黄佐不胜感激拜谢。果迟不多日,父母妻子一齐俱到。黄佐拜见父母,欢喜不尽。次日早来拜谢种略恩典,张种略正接看龙亢、界首两县急报文书。看完,因对黄佐说道:“这龙亢县是报蛾眉岭旧日强人;界首县是报近日有四个贼人占了险道山,白日行凶,杀败官军:二处皆来告急。我今授汝武练使之职,着两县拨三百名军卒,到就近地方驻扎,一则保守城池,二则剿灭贼众。若剿灭一处,我即题请。务必小心在意。”黄佐叩谢道:“小人蒙恩相抬举,敢不尽力!”即当堂领了印信文凭,回来领了父母妻子,起身径到龙亢县来。安顿家小,参谒县尉,讨了军士花名簿,又发文书到界首县去。不几日训练了三百精兵,因见险道山离两县甚远,遂决意先剿蛾眉,后平险道。因知有座红雨岗,切近蛾眉,遂辞了父母,便带领军卒,离城二十里,红雨岗驻扎。使人筑立寨栅,催督军粮,择日进剿。
这日正在料理军务,忽有村户来报屠俏独自一人一骑,到村中买酒食吃,尚未去远。黄佐见报大喜,道:“我正要拿这贼泼贱,怎敢独自到此探听!”即提鞭上马,带了兵卒下岗。远远果见屠俏独自在池塘边饮马,不胜大喜,忙拍马冲来。不期一鞭打去,却被屠俏躲过,便在后面紧紧追赶。这屠俏躲过一鞭,复翻身夹马而走。见后面紧追,即暗暗拔取双剑,见追得较近,霍地兜转马头,舞着双剑,照黄佐便砍。黄佐大怒敌住。一场好杀,只杀得:
愁云盖地,杀气冲天。这个是行伍出身,能征惯战;那个是绿林种类,见广识多。这个单鞭施展,赫赫惊人;那个双剑齐挥,森森耀目。这个要生擒,寨内逞威风;那个要活捉,上山显手段。这个劫中领袖,莫道寻常将士;那个恶魔转世,休认美貌佳人。从今得失相关,成败亦因人论。
两人直杀到五十馀合,胜负难分。军卒见黄佐战不下屠俏,便一齐助力,围裹上来,真似众枪攒虎。屠俏只得奋勇平生,顾人顾马,手松不得半点,十分苦持。
这殷尚赤与孙本正然走来,忽远远见了征尘乱滚,有簇人那里争斗的一般。殷尚赤十分动疑,忙挺枪拍马冲到近处。一眼看去,却见众官兵与一个汉子攒住屠俏厮杀,便大喝一声:“谁敢欺负浑家?”冲入围中,一枪望黄佐咽喉下刺来。黄佐忽见有人来救,忙弃了屠俏,一鞭架住枪尖。屠俏见是丈夫到来,满心欢喜,遂夫妻并力夹攻。三骑马只杀得团团乱转。这孙本同走间,忽见殷尚赤纵马前去,不知为什缘故,也拍马随后赶来,却是他夫妻同这汉子厮杀,一时不便上前。再看时,只见两下俱是官军,便吃了大惊,忙提刀跃马杀入,三人只拼一人。这黄佐先前与屠俏,欺他是个妇人,尚且只敌得对手。后被殷尚赤来夹攻,只得尽着本事力斗。不期又是一人赶来,未免着忙,只杀得左右遮拦,却一时不好败走。不期先前屠俏厮杀时,早有探事飞报上蛾眉岭去。屠隆听了大惊,即带三百小校杀近前来。一时金鼓齐鸣,喊声大举。众官军见了,发声喊,一齐逃奔。黄佐正在苦持,忽见又有接应,众军逃躲,方才着惊,虚架一鞭,拨马望红雨岗走。屠俏大叫道:“俺被这厮"地赶来,险不着了这厮的手。俺们如今且不要上山,只去杀了这厮,才上山吃太平酒。”屠隆、殷尚赤、孙本听了,俱说有理,便带小校一齐往红雨岗杀来。见岗上俱有准备,便离岗一里安营立寨。黄佐在岗上见了,即引军来冲突。这里一面抵敌,一面安营。黄佐见冲突不动,只得退走上岗。殷尚赤、屠俏追到岗下,只见岗上竖着两杆大旗,被风吹得卷出字迹。殷尚赤定睛细看,只见上首旗面写的是“先取蛾眉岭”;下首旗面是“次收险道山”。看明不胜大怒,要杀上山去砍倒,却被上面矢石下发,只得退回,说知屠隆、孙本道:“不知险道山是甚人占据,这厮出此狂言!”屠隆道:“自你夫妇去后,这厮便来立寨,要与俺们作对。又不见你二人回来,十分着急,只严守山岭,等你二人来商量杀灭这厮,便日日着人来探这厮消息。忽报孩儿被这厮裹住,即引众来救。你二人为什去了这些时?”屠俏道:“孩儿结识了许多汉子,不胜心快。”遂细述了一番,道:“这便是孙大伯。父亲快上山去报知蕙娘母子,先得快活,并接应粮草来,誓灭这厮的口。”屠隆自回山去。
这殷尚赤、屠俏、孙本,日间轮流交战,夜里分派巡更。这里杀不上岗,那边破不得寨,一连争持数日。一夜间,孙本领着几个小校出来巡哨,周围巡了一遍。巡到二更左右,忽听见前面小校喊叫起来。孙本疾忙赶到,只见黑影中,一个汉子抡枪赶得几个小校团团乱跳。孙本急要上前,猛然想起,突叫一声:“黑影中可是杨幺哥哥么?”杨幺忽听见是孙本声音,便叫道:“你可是孙本?”孙本听见果是杨幺,忙欢喜答应道:“哥哥住手,兄弟正是孙本。”即喝退小校,上前道:“哥哥休怪。”杨幺道:“兄弟为何不在山上,半夜三更在此?必有缘故。”孙本道:“同哥哥到寨中去细说。”遂携了杨幺,同入寨来。殷尚赤、屠俏正在灯下商议攻打,忽见杨幺走入,不胜大喜,连忙迎接上坐,说道:“我们只说到山着人伺候,迎接哥哥,不期弄出事。还是哥哥有先见,打发我们起身,不然这蛾眉岭被他打去。”遂细细说出道:“这厮带领家小来在城中,到此立寨,口出大言,必要收服我们,实是气他不过。”杨幺道:“我便说你们在此,必有缘故。你们将这几日与他厮杀的光景,可说来我听。”殷尚赤道:“不是他下岗来冲突,被我们杀退;便是我们赶上岗去,被他打回。两处紧紧敌住,还不见有甚输赢。”杨幺听了,笑了一笑,道:“等我明日见他,自有计较。”屠俏道:“大伯到来,是必与俺砍翻那厮。”遂使小校搬出酒肴,三人陪吃。吃完各睡了半晌起来。杨幺传令各使饱餐。
到了天明,提枪上马,直出寨前,指拨小校摆列。一时擂鼓摇旗,欲作上岗之势。黄佐见了,便引兵下来。杨幺远远看去,见黄佐一表人材,先暗暗欢喜。忙拍马近前,拱手说道:“宋君昏德,奸佞盈廷,灾异屡见,似乎天命无与,不久丧亡。量汝一己之能,焉与我杨幺争抗耶?”黄佐听见说是杨幺,勃然大怒,骂道:“你是闹东京的大盗,到处密拿,谁知逃躲在此!趁早自缚,免我动手!”杨幺听了大怒,摇枪直刺,黄佐急用鞭还。二人即时杀起,直杀得征云冉冉,杀雾漫漫。杀到八十馀合,杨幺见黄佐武艺果高,暗暗心喜,又杀几合,便拨马败走。黄佐只紧杀过阵来。殷尚赤、屠俏、孙本连忙截住,大杀一阵。黄佐只得退上岗去。杨幺因对三人说道:“黄佐骁勇,我实爱他,不忍下手。须设计将他诱来结识,才遂我心。”三人忙问道:“他今把守山岗,怎便诱得他入伙?”杨幺道:“我今有计。只今夜去,如此这般,便可结识。”三人听了大喜,各去准备。
到了夜间,杨幺又吩咐了屠俏一番,遂同了殷尚赤、孙本,领五十名小校,悄悄出营,竟奔到城下来。听见城上才打三更,着人对城上说道:“黄练使连日与强人交战,今接得张种略相公来文,有军机重事,秉夜来见县尉相公。快开门迎接。”守城军卒听见本官在外叫门,慌忙开门迎接。杨幺即领众入城,将守军一齐擒住,不许声张。遂押他引到黄佐衙前,一齐动手打入,将黄佐一应家小捆缚停当。然后四处放火,使人高叫:“黄练使与县尉不和。带领家小上蛾眉岭入伙。”便杀出城去。城内居民忽见火起,忙要救护,听见这般叫喊,方知黄佐勾引强贼,赚开城门,带领妻小,一时吓得俱不敢出来。直等去完,才敢出来救火,一面报知县尉。县尉大惊,即着人去关紧四门,然后领人救灭火光。这屠俏见城内火起,知是妥当,即传令拔寨,退到蛾眉岭下,立了寨栅,又去安排了当。不一时,杨幺等入寨来。众小校将家小推入。杨幺连忙解缚,扶了黄长者上坐,纳头下拜,道:“我杨幺斗胆唬吓太公,实是有罪。因爱大郎英勇,愿与交结,故设此计,屈太公到此。少顷大郎到时,望太公劝谕。”黄长者定了半晌,慌忙挽扶道:“杨义士不要折坏老汉。只是小儿怎肯来此?便有话也没处说。”杨幺笑道:“只要太公应允,少时便见。”黄长者道:“若得来时,我必尽言。”杨幺大喜。屠俏自去解缚家小,备了竹轿,先送黄长者家小上山。
这红雨岗官军守到三更左右,忽望见城内失火,各自惊疑,连忙入寨报知。黄佐急出寨看,果是火势腾烈。内中军士有的指说道:“这火是县前起的。”有人看明道:“不是,不是,却似练使衙中起的。”黄佐看了,也暗暗吃惊。因恐军心摇动,遂喝住道:“你们不胡猜乱说,明早自然晓得。”看了一会,渐渐火熄,方入寨中。不一时,早有岗下巡哨军卒来报道:“强人拔寨,尽行退回。”黄佐听了大喜,道:“只今日一阵,杀得杨幺败走,恐我袭取巢穴,故急退去保守,我今乘他气馁之时,杀上岭去,便可成功。”因又想道:“这杨幺虽然败走,却是枪法甚高,并无渗漏。况且他三人俱是敌手,连战不退,岂杨幺一战便退?莫非是诈,诱我追赶?”一遂使人打探了回来,道:“一路并无埋伏,强人已结寨在岭下。”黄佐听了,点头道:“退守巢穴无疑矣!”遂传令军士饱餐,到了平明时候,领众往蛾眉岭杀来。
行到半路,早有城内军卒急报道:“昨夜被强人指称练使,赚开城门,将使练家小尽缚上山,临行放火。”黄佐听了大怒,哭骂道:“强贼用计劫我父母,誓杀此贼!”哭骂罢,急拍马招呼众军,杀到岭下,一鼓而进。屠俏一马截住,道:“汝已中了杨幺妙计,父母妻子俱在山上,及早下马投降,不记汝仇。”黄佐大喝道:“我乃朝廷将士,岂肯作贼!”便一鞭打来。屠俏连忙对敌,杀不数合,屠俏拍马沿寨而走。黄佐大喝道:“贼泼贱,不要走!”急跃马来追。将及赶上,不期一声响亮,早将黄佐连人带马一齐跌入陷坑。急要挣扎,四处挠钩上身,将他绑缚,推解上岭。屠隆杀散军卒。不一时,将黄佐推入寨中。黄佐一眼看去,厅前阶下,刀枪密密,剑戟层层,中间上坐杨幺,旁坐四筹好汉。众小校将他从刀枪剑戟中推拥到阶下。杨幺见了,连忙赶下阶来,喝退小校,亲自解缚,扶上堂来,说道:“我杨幺一生好义,专爱英豪,愿与结。今慕将军孝勇,邀请暴白。将军不见宋室朝纲,谗佞充廷,阿谀者保其富贵,忠直者眨窗窜倾家,养高者莫不退居丘壑。其间英杰之士,岂能甘守?是以杨幺忠愤久积,广结众豪,作锄奸去佞之举。尚是乏人,不知将军可能助杨幺一臂之力,以遂心志否?”黄佐正要回答,忽见父亲走出,说道:“孩儿若拘大节,陷身不义,似乎不可。若以宋室时事论来,杨幺义士之言不谬。天命原是无常,倘能由此拨乱救民,成得事业,前人有为之事;倘或败而无成,则此心在我又可随命之所在而事之,未为不可。我儿不可固执,有负杨义士殷殷眷慕之情。”黄佐听了,又见父母妻子俱在堂中,便低头不语。杨幺道:“将军如若不愿,即送太公尊堂令阃与将军下山,杨幺并不敢苦留。只可惜将军英武,即能擒缚杨幺,成此大功,恐将军亦不能为人所容。”黄长者又来劝谕了一番。黄佐遂向杨幺下拜道:“念黄佐匹夫,并无远识。今蒙雅爱,敢不拜服使命!”这是蛾眉岭杨幺用计,将时事义动结黄佐。
杨幺见黄佐拜服,不胜大喜,忙用手搀扶,与众弟兄相见。又使众弟兄与黄佐父母妻子相见。黄佐忙向屠俏厮叫赔话。屠俏道:“今成一家,再休提前话。”杨幺一面吩咐备酒,一面使屠俏入后,请出许蕙娘母子,与孙本相见,许蕙娘母子出来,一时夫妻父子相逢,真是千欢万喜,共诉别后事情。说到董敬泉、黑儿与两押差,十分痛恨;说到杨幺、马霳相救,十分感激。说完纳杨幺上坐,孙本领蕙娘母子一齐下拜。杨幺答拜起来。殷尚赤同屠俏纳孙本、蕙娘上坐,拜谢为他受屈。孙本、蕙娘答拜搀扶。黄佐见杨幺这般义气结人,不胜敬服。遂同众兄弟罗拜,尊称杨幺为哥哥。不一时酒筵齐备,杨幺居中,黄长者居左,屠隆居右,以下左首是孙本、殷尚赤两席,右首是黄佐母亲妻小以及蕙娘母子并屠俏。屠俏向众人说道:“俺前日原说打破了红雨岗,上山吃太平酒。今日恰是果然。”殷尚赤接说道:“今日省破费,两当一的筵席,实与孙哥哥夫妻父子团圆的喜酒。”杨幺道:“却是为黄佐上山的庆贺筵席。”不一时,鼓乐齐动,海错具陈。众人尽欢畅饮,直到夜深,方自歇息。
自此山寨中无日不具酒肴,豪呼快饮。一日席间,殷尚赤因问黄佐道:“前日见岗上插着两杆旌旗,上写‘次打险道山’。不知这险道山有几位好汉?可知他们姓名?”黄佐道:“这是兄弟一时狂言。前日到此立寨,哥哥与大嫂久已闻名。这险道山是界首县管辖地方,报说新来了几位好汉,不曾传来姓名,兄弟还不晓得。”杨幺听了,说道:“界首、阳城二县,是我回去必由之路,到那里打听自知。”因提起心事,遂与众兄弟辞别下山。只因这一辞别,有分教:
贼迹忽擦花面,报仇认出名人。
不知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路见不平打德明坐护乡村遇常况
话说杨幺劝结了黄佐,遂要辞别下山。因说道:“我今离东京日远,一时料没人知,从今不必夜行。”殷尚赤道:“日行果好,只是哥哥脸上金印,恐人见了,未免动疑。”屠俏道:“这有什难事?俺奁匣中有的是铅粉,只消带些在身边,日日涂抹些在印外,便好遮掩过去。你不见黑麻脸妇人俱借粉遮羞。只这几个苍蝇脚儿小字,愁他盖掩不来!”说罢,便走入去,将粉调得浓浓的,约有半碗,又包了一大包,笑嘻嘻走出,叫杨幺闭了双睛,便自动手,向他脸上一顿擦抹。又在袖中取出一方素娟,轻轻的在眉毛眼角以及须鬓上抹去粉污,遂取过他的毡笠子,紧紧盖了额头,才叫杨幺开眼。因笑对众人说道:“俺与大伯恁般遮盖,"地走来,你们众兄弟敢也识认不出。”众人忙将杨幺一看,不胜惊喜。你道是怎个模样?但见:
白非纯白,微微露出青黄;黑不尽黑,隐隐绽开红紫。霎时变换,变换出许多晦气脸、惫赖脸、横肉脸、装腔脸、肝肠脸、笑面脸、恶态脸、无情脸、杀人脸、骄奢脸,脸脸不一。忽地巧装,巧装得无数奸诈态、小人态、短见态、骄强态、鄙陋态、刻薄态、势利态、狡猾态、薄情态、无赖态,态态非同。似女却无巾帼,像男绝少簪缨。走过村坊,人人只道灶王婆;行到市镇,个个尽疑鬼子母。今世小人实花其面,当时君子亦文其身。微服诚能过宋,变形可渡昭关。此去虽不成龙,亦可类乎其狗。
众人看完,一齐说道:“这般掩盖,不但金印没迹,面上亦觉白净了多少。”杨幺听了,也自欢喜。又说了一番将来事情,众弟兄齐向杨幺把盏拜别,相送下山。
杨幺提枪背裹,走了一日,果见没人动疑,又且不比走黑路,心下甚觉快畅。因暗想道:“我今要去访问常况信息,只消过了界首,到阳城县去寻见骆敬德,自然晓得。”遂一路急走。急走了几日,一日到个村内走过,只见前面有阵人,在人家屋内,扛抬出两口大猪来。看入内中,有个白净瘦长的汉子,头戴茜红包巾,身上穿件半新旧织就团龙长衣,两边扎袖,腰系一条虎吞头的狮銮带,下穿一双石株绿皂底靴。一手提着哨棍,一手指喝众人,扛抬走去。杨幺看得明白,不胜动疑。遂走到这家门首来,只见堂中一个老妇人,坐在那里,搠天倒地价哭。哭着:“我那猪呀,闪得人好苦!”门边立着个老儿,捶着胸口叹气不了。杨幺看了这个光景,便忍不住,遂走上阶头,对这老儿说道:“你家养猪,人来买去,自然得些利息。为甚恁般不舍得卖,在此伤心痛哭?”那老儿见有人问他,只摇着头道:“你是别处人,我们的苦告知你也没用。”杨幺笑道:“是别处人,倒有些义气。你几曾见本地人搭救了谁?你告知我,或是有益也不可知。”那老妇人听了,忙起身止哭道:“客官进来,我告诉你。”杨幺走入堂中,那老妇人说道:“我老两口儿,俱是没的靶的人,今年同是六十整。向来靠个侄儿,不期他又不肯学好,出去整年不回。晓得他不能料理我两人后事,只得去年春天买了两个小猪来,养大了卖几贯钱钞,趁今年整寿,看几棵好木,做两口寿具,便好放心。这两个猪,从旧年养到如今,早晚喂养,宁可自己忍饿,倒恐怕饿瘦了猪。已养得膘肥滚壮。依我估看,去了头肚,净有二百多斤,心中好不欢喜。不期我这老杀才,是个穷骨头,耽不住银钱的人。家中略有些,就嘴痒痒的要去告诉外人。我常对他说道:‘有麝自然香。家中有了好货,不怕人不寻上门来。’他偏去告诉了人,惹得这些操刀屠户,一替替走来,便七贯八贯的让价钱。我又说道:“这猪被人估看了,两口通不上食,不如早些卖去。”我那老杀才偏又倔强道:“总是寿日,还有两个多月,再养下去,怕不卖他十贯。”谁知货好招摇,也有忌我们的,也有妒我们的,也有怪我们不肯卖的,便去挑风拨火,惹了这些人来,白白扛抬了去。我想起没棺材的苦命,故此痛哭。方才客官说着本地没好人,提着我的怨恨,只得与你说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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