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红楼梦》(5/14)-清-逍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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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后红楼梦》第 5/14 部分)

宝玉立刻站起来,跟着晴雯便走。正要走出门,只见袭人走进来,张开手拦住了门,说道:“宝二爷,现在咱们二奶奶在屋里,你往哪里去?”
宝玉恼起来道:“你而今还要管我么!”就推倒了袭人出来。正走间,遇着王夫人,便道:“宝玉,你往哪里去?”宝玉急得很,就哭出来道:“我要去看看林妹妹。”
王夫人冷笑道:“好个傻孩子,你死了这个心罢。林妹妹已经许了姜解元,早晚就要过门去。你这会子做什么还跑过去?你老子叫她躲着不见人,你还想去拉扯她,你仔细着老子要捶你!”
宝玉听了这个信,急得没了命似的,也不管王夫人,一直望着潇湘馆跑进去。只见潇湘馆门口许多灯彩火把,彩轿也在那里。宝玉赶进去,见黛玉艳妆着正要上车,宝玉就跪下去,抱了黛玉的腰,哭道:“林妹妹救我,你死也不要到姜家去,我情愿跟着你一块儿。”
只见黛玉呆着脸儿,笑道:“这是我哥哥做的主,不干我事。”
宝玉哭道:“好妹妹,这是什么事,由你哥哥做主呢。”
黛玉笑道:“你而今守着你的宝姐姐就是了。”
宝玉哭道:“我往后总与宝姐姐不见面、不言语。”
黛玉笑道:“不中用了。我做了姜家的人,终究要去的了。”
宝玉哭道:“你就到姜家去,我做奴才也情愿,也要跟你去,总要妹妹做主。”
这黛玉就总不言语。宝玉拉了黛玉的衣哭道:“林妹妹,你向来是和我最好的,又最疼我的,到了紧急的时候怎么全不管?不要说而今,你只看从小相处的分儿也该顾恋些。”
只听见黛玉说道:“紫鹃你过来,送宝二爷出去歇歇,我正要上轿,倒被他闹乏了。”
宝玉情知不是路了,不如剜出心来,便一手拿着刀,要剜出自己的心来。只见黛玉笑道:“你道我真个的到姜家去,我而今已经是没心的了,管你什么心来。”就一会子把妆饰卸去了。宝玉道:“真个的,你也瞧瞧我的心。”就一手伸进去剜出一个心来黛玉只冷笑着,掉转头去走开了。宝玉自己只血淋淋地站着,疼又疼得很,就放声大哭起来。忽听见莺儿、麝月叫道:“宝二爷,宝二爷,怎么魇住了?快醒醒儿吧。”
宝玉一翻身,原是一场恶梦,冷汗浑身,心里还像剜过似的十分疼得紧。枕上肩下早已湿透了,冰冷似的。见宝钗尚未回来,因想起姜景星果然有因,现今又中了高魁,怕良玉不是这么着?倘然林妹妹真个的姜家去了,我这做和尚的还在家里做什么?又想起梦中情景,黛玉那么样不瞅不采,当真这样我还要活着做甚的。一时间痛定重思,神魂俱乱,又咽咽地哭了一回。又想起黛玉梦中的光景,原也卸了妆饰不肯上轿去,只怕真个的被姜家聘定了。这林妹妹自己拿得定,一心地惦记着我也还翻得转来。只是又说而今是没心的了,这又怎么解?又想道:“常听说梦儿反样,梦红穿白,梦死得生。果真反样起来,林妹妹又是个有心的,真个的不到姜家去了。这也不好,林妹妹后面说不去,倘如反样起来,又是真个的要去了。”
正是哽咽寻思,莺儿已请了宝钗回来。这宝玉听见宝钗回来,就翻转身朝着里床装做睡着了。你道为何?只为梦里头许了黛玉,从今以后与宝钗不言语不见面,故此不肯失信。宝玉这个孩子主见,痴也痴极了,可笑不可笑?宝玉到了第二天乏也乏极了,勉强地支起来到栊翠庵去打探。仍旧的闷了回来,也闷有十来天。一日傍晚,来到栊翠庵,打听得二人都在庵中,喜欢得很,就一径往潇湘馆来。晴雯正在那里望着,一见宝玉就招招手。宝玉抢前一走就走进来,跨上阶沿进了门槛。只见黛玉穿着粉紫刷花的夹衫,下系葱绿色墨绣裙,勒一条金黄色三蓝绣的绉绸汗巾儿,一手在鬓侧插几条蕙兰花,还拿了一个雨过天青的葫芦式的磁器瓶放在茶几上,拿剪子到兰花盆里去要剪。这宝玉自从梦游太虚幻境,上了殿阶望着珠帘卷起的时候见了一面,直到如今,今日真个的觌面看见了,谁也不能说出他的喜欢来。宝玉就走近黛玉的身边,等得黛玉回转来,正面见他的时候,刚刚说了“林妹妹你身子”六个字。不料黛玉就柳眉斜起,星眼含嗔,把粉杏娇容一霎时红云遮起,回转身向房里便走。宝玉正要跟进来,噗的一声两扇门就关上了。宝玉正想在门外辩几句,只听见黛玉叫着紫鹃道:“紫鹃!你们凭什么人由他碰进来?要这么着这个地方真个的住不得了。”
说着听见就走到里间去了。这宝玉闷也闷死,气也气死,几乎跌下去。亏得晴雯着实地可怜,连忙扶住了他。随来的莺儿、麝月就扶了他回去。宝玉回到房里咽了半晌才哭得出来,想起梦中光景,越想越是的了。宝钗问知缘故,倒也放心:“让他去碰个钉子,便好死心塌地的回心。”
倒也不放在心上。不过黛玉把宝玉这么样奚落,宝玉也该明白过来,还迷着做什么?却原来痴心男子负心女从古就有的。这女的尽着心变,男的还是尽着迷。多少绝世聪明到这里就看不破。所以宝玉经此一番不但撂不开去,益发地出神起来。这边黛玉见了宝玉,心里头不但不可怜儿他,倒反着实的生气,连晚膳通不用就上了床。原来黛玉自从与史湘云谈道之后,心里恍然透明,见性本快,天分又高。日里头虽则分拨些庶务,到了人静时候便静静地打坐做起工夫来,已经呼吸调和通过两关,只一关未过。这过关的消息也渐渐地近将起来,不期到了这夜打起坐来,到第二关就过不去了,左不是右不是的,心里十分着急。因悟起来道:“这件事全要心如止水,云净天空,冰冷自过。怎么见了宝玉就恼怒起来,往后就是一百个宝玉到来也一毫不可动念。”
因此上先自观心一回,将心地上打扫得洁洁净净,徐徐地再运气往来。这第二关就轻轻过了,差不多第三关也就有些意思起来,心里十分舒畅。不说黛玉、宝玉两下里云泥各别,苦乐不同。且说姜景华、林良玉、贾兰努力功名,又有曹雪芹、白鲁切磋之益,渐渐的殿试朝考已毕,而且引见过了,一甲一名状元便是姜景星,一甲三名探花便是林良玉,贾兰也用了庶吉士,说不尽两边府里的合家欢喜,也各受贺答谢,喧天似的烦过了好些时儿。这姜景星授职修撰以后,就托曹、白二位向林良玉去求黛玉的亲事。曹雪芹因与宝玉至交,素常来无言不尽,知他的隐情便不肯作伐。那白鲁是南方来的哪里知道,就替他转致了良玉。良玉本来心头拿定了将黛玉许配景星,又是个状元花烛,就密友上做个至亲也称了心,也对得过父母,便一口应承。只等回过了贾政出帖,即便过来告诉贾政,说等舅舅知道了,再告诉南安郡王。这贾政听见就十分的为难了,逐层想起来,一句通驳回不出。一则林如海夫妇双亡,原凭良玉做主;二则南安郡王也要掌些主见;三则宝玉已经娶过,姜景星又是结发姻缘,再则俗见上簇新的状元;四则与良玉同学同年自幼交好;五则这么样也对得过如海夫妇,真个没的驳回他。末后一转念间想出一个主意来,想着外甥女儿从小与宝玉过得好,虽没有什么别的,看他们过去的这些情节也分拆不开,不如叫良玉问她,她若真个肯,也没法了。难道果真的黛玉定了别的亲,宝玉就活不成了?便沉呤了一会,说道:“这姜殿撰呢,原好,但则外甥女儿的性情你也知道,虽则女孩儿跟前不便明说,也要影影的讨个信儿。我们再定见。”
那林良玉只认定了贾政单是个郑重的意思,就答应了一个是,便即依了贾政言语,到潇湘馆来探她。黛玉正供着一瓶素心建兰,在那里细细地看着道书。良玉便坐下来笑嘻嘻的道:“妹妹尽着看这个做什么?”
黛玉笑道:“哥哥你只好讲你们词林的学问,这个上你还没懂呢。”
良玉也笑道:“我若要懂这个,还同你商议嫂子的事么?”
黛玉也笑道:“这个自然,正是各走各人的路,父子兄弟不相顾的。”
良玉见她话里有因,就说道:“兄弟呢,自然比不得父子,不过爹妈过了去,为兄的也要拿个主儿。”
黛玉见他说话儿针对着,就便道:“哥哥无书不读,可还记得一句‘匹夫不可夺志’么?”
良玉笑道:“志,原不是好夺,只要这个志定得明白。”
黛玉道:“一个人立得定自己的身子,就是明白了。”
良玉又笑道:“依你这样说起来,从古的女圣贤通是立刻到云端里去了。说什么梁鸿举案的,大凡一个人,只要夙根福缘选择的好,我看人中龙虎、天下英雄莫如姜殿撰了。”
黛玉听见了,就眼圈儿通红,拿起剪子来说道:“哥哥,你真个逼着我,我就绞掉了头发便了。”急得良玉连忙跑过来抱住黛玉,要夺剪子。黛玉死不肯放,说:“我不绞掉了,你总逼着我。”
原来晴雯起先听见良玉的言语知道替姜家求亲,心里就很怪她。后来听见黛玉的光景就侧着耳朵来听,听见她要动剪子,心里就想道:“好个林姑娘,不负了宝玉。”就跑进来死命地夺那剪子,等到紫鹃赶进来,剪子早被晴雯夺去了。黛玉就哭起爹妈来,吓得她哥哥打躬下跪,左不是右不是的劝了好些时候。黛玉重新发起性子,要操起剪子来。吓得良玉千招万认:“从今以后凭你做主,再不讲起一个‘姜’字。”又闹了好些时方才劝住。黛玉便歪在床上,良玉也怏怏地不回贾政,且过那边来,见了白鲁,只支吾着。这边晴雯自从懒散之后一直地懒散下来,黛玉也知道她身心两地,不大使唤她。今日见黛玉这个样子,只道一心拒绝姜景星,专向宝玉的意思,就十二分的殷勤伺候,比着紫鹃还亲近些。谁知黛玉心里一切扫除了,黛玉也看透了晴雯的心里,也可怜她为宝玉的实心,也暗暗的冷笑。晴雯又叫麝月来,是一是二地告诉她。可可玉钏儿也送物事来碰在一处,就大家讲了一遍。玉钏儿就告知王夫人。王夫人与李纨、宝钗等皆晓得。王夫人便告知贾政,贾政点点头,正合了他的意儿。麝月也忙忙地奔回来告知宝玉,真把宝玉喜欢极了,想道:“好个林妹妹,什么姜景星想吃天鹅肉呢!怪不道前日‘我们我们’的拉拉扯扯地问,你往后再敢说‘我们我们’的?”只有惜春、湘云听见了,却知道黛玉另有一个意思。惜春就说道:“好个林姐姐,亏她拿得定,连我从前也是那么样才得自由自在。”可怪史湘云,只冷笑不言语。惜春道:“云姐姐,你怎么样只管笑着,难道林姐姐还不算立得定么?”
湘云笑道:“你不要说她,只怕连你也还立不定。”
惜春就不然起来,说道:“云姐姐,你还是激着我,还是料定我?”
湘云笑道:“只怕料着些儿。”
惜春道:“你左右是胡闹便了。”
湘云道:“胡闹什么,正正经经的我讲给你听:大凡人要……”
正待说下去,宝玉碰了进来。原来宝玉听了林黛玉拒绝姜景星,只疑心林黛玉回心向着他,前日奚落他一番也是黛玉从前的脾气,只要说明了依旧回心。因此又想去见见她,剖剖心事,却恐湘云、惜春在那里,以此先来探探。不期走到这里,听她们高谈阔论的,宝玉就叫进来道:“大凡人要怎么样?”
湘云、惜春倒吓了一跳。湘云便道:“你且坐下来听我讲。大凡人要成仙,不但自己心上一毫牵挂也没有,也要天肯成全他。天若生了这个人,定了这个人的终身,人也不能拗他。你看从前这些成佛做祖的,也有历尽魔障,也有跳出荣华,到底算起来许他历得尽跳得过,这里头也有个天在呢。这个根基也不是一世里的缘故呢。”
惜春道:“这样看起来,天定人总不能胜的了。”
湘云道:“天也由着你做去,你只将几千几百的善果逐渐地累上去,做到几世上,真个的你自己立了根基,这便是人定胜天。到底也还算顺着天罢了。你要巴巴急急的立地便怎么样,你知你前生是怎么样的人儿?这不是初世为人,就想上天么?”
宝玉想起自己从前走误了路,也点点头,心里叹服湘云道:“这么说你自己的根基便怎么样?”那史湘云已经悟道,岂肯说破,便道:“我便怎么样,不过有些因儿,一世一世的做去,等个时候便了。你们而今静静心,也好落得百病消除呢。只是一个人的心自己如看得不清就着了魔。”
惜春也笑道:“可笑云姐姐,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我得剜出来你瞧瞧,我只自己认清白了,即便着魔不妨?”
宝玉听到剜心一句,忽的迷乱起来,面色雪白,身子就恍恍荡荡的忽然迷了本性,就立起身来向潇湘馆走,脚步儿也健,比往常时快了许多。一走进去,紫鹃、晴雯看他疯疯傻傻的,眼光一直地呆得很,叫他也不应,就一直地走进黛玉房里来。看见黛玉坐在那里也不站起来,他就坐下来嘻嘻笑着,黛玉正没理会处,宝玉就傻笑道:“林姑娘,我为你想得病了。”只瞅着黛玉嘻嘻地笑,黛玉也知道他疯了,就掉过头走往林宅里去。晴雯就走上前,拍拍宝玉道:“二爷回去歇歇吧。”
宝玉点点头,笑道:“可不是,这就是我回去的时候了。”说着就立起来,迎着便是莺儿进来。紫鹃先告诉她着了迷。这宝玉走得飞快,一直地要走到贾政住的老太太房里去,亏得莺儿、玉钏儿抱住了,叫道:“二爷醒醒儿,回去歇歇吧。”莺儿便同玉钏儿扶他回来,将近进去,莺儿看不过,就说道:“苦恼子,这不是林姑娘害的!”只这一句话提醒了宝玉。宝玉身子便就往前一栽,叫一声:“狠心的……”哇的一口血直吐出来。`玉钏儿慌了手脚,飞风地往上头告诉去,骇得一家子一起奔了来,问的哭的挤了多少人。未知宝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昏迷怨恨病过三春欢喜忧惊愁逢一刻
话说宝玉迷了本性,自潇湘馆回房。将及进门,被莺儿提醒了一句,即便栽倒了,吐了一口血出来,登时昏迷不醒。慌得一家子都赶了来,把宝玉扶到床上去,只是昏昏沉沉。试试他身上,微微的有些汗点儿。王夫人、宝钗只是眼泪鼻涕的。李纨也慌了,贾政又有公事未回,贾琏飞风的叫人骑着马请王太医去。去的人一会子就转来,回道:“王太医出城去了,小的已经叫人打着车沿路招去,也留人在他家里省得错过了。小的听说大街上到了一位广东的名医汪大夫,脉息药味儿通好,门口也热闹的很,通说他强,小的也请了来。敢则先诊诊脉,再不就打发了马钱,单等王太医瞧。”
贾琏心下踌躇,王夫人便道:“这小子倒也活变,且请上来瞧瞧。准,就吃他的药呢。”
贾琏听了,随即出去陪了进来,内眷们就回避在里间听着。先是叫人告诉贾琏,不要告诉他病原,只让他自己看自己讲。这贾琏就陪他到了宝玉床前坐下。这个汪大夫倒也不问什么,按了寸关,低着头只管静静的想。众人看见他这样光景,都说这个大夫有些意思。一会儿又换右手诊了,讨了纸拈子瞧了一瞧,大夫就自管摇起头来。众人皆呆了。又捏捏他的人中儿,宝玉就哼一声。大夫道:“还好。”众人略觉得放心些。大夫站起来,向贾琏让一让道:“外面讲。”
贾琏就跟了出来,贾琏忙问道:“老先生看得怎么样?”这汪大夫摇着头努嘴咂舌地说道:“二老爷这个症候也不小呢。据晚辈看来,胃火热得很,故脾脉弦洪,火急上升,从肺窍而出于咽喉,故为咳血。总由胃虚不能摄,血为火逼,热经在心,移热于肺,切不可喝水。只恐转经火盛,到第七日后,还要发斑。”
贾琏及内眷们通骇呆了。王夫人就间着壁问道:“问问大夫到底碍不碍,有救没有救?”
汪大夫道:“二老爷,回上老太太,晚辈细细地瞧准了,怎么没有救?但请放心,只是这个病来的快去的迟,却是急性不得。如发斑、锦纹者为斑、红点者为疹。疹轻斑重,防它变紫黑色,以致热极而胃烂,一经出汗就难治了。晚辈总要好好疏解,化做疹子,这便轻下来,也好得容易。”
王夫人与贾琏着实的称谢。这汪大夫就定下方儿来说道:“请二爷送给老太太瞧,这是犀角地黄汤,外加当归、红花、桔梗、陈皮、甘草、藕节,叫他快快地引血归经。先吃了两剂再瞧。晚辈还出城去有事,改日再叙罢。”就出去了。这里正在疑惑,王太医就来了。熟门熟路的,听见要紧,就一个人同了吴新登上来。贾琏慌忙同进去看了。王太医知道惊惶,连说:“不妨不妨,可回上太太,尽着放心。”
贾琏道:“可要纸拈子?”
王太医道:“不用,不用。”也便让出来坐下,王太医道:“这二爷的症候呢,原不轻。但只要看得清楚,大要在血虚肝臊,肝火乘肺,火盛烁金,自然冒了些出来。大凡肝经的治法,只可疏肝,不可杀伐。一面疏肝,一面保肺,就便涵养心脾。而且气统血,肝藏血,只可顺势疏达,解散肝郁,这心肺两经自然和养起来。”
便提笔写了一帖道:六脉惟肝经独旺,郁极生邪,以致左寸微弱,心气衰极。总因木旺不达,侵克肺金;肺气不流,凝而为痰。血随气涌,法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拟用逍遥散参术越鞠丸,以疏肝理气为主,肝平气行郁散,再进补剂。候高明酌定。王太医便将方儿定了出来,这里贾琏就送上去。王夫人见两个大夫意见不一,益发惶惑起来。贾琏就说道:“这王太医在咱们府中从没有错过,且将汪大夫的方儿给他瞧瞧。”
王夫人点点头,贾琏就将汪大夫的方儿送出去。这王太医瞧一瞧,吓了一跳,就便道:“可吃了?”贾琏道:“没有。王太医笑道:“还好。这了不得,了不得!他竟看做了伤寒症内胃热的症候去了。岂有此理!还说道‘转经发斑’,可笑可笑,了不得。还说‘喝不得水’,笑话笑话。明明的《海藏》上说道:‘大凡血症,毕不宜饮水,惟气则饮水。你看宝二爷醒转来就要喝,也只给他杏仁米饮汤,少少的加些陈皮润润他的脾胃二经。这个方子吃一帖明日再换,只不要再给他气恼儿。”
这王太医也去了。这里众人听了这番议论,见他说的针对,也都定了神。大家都骂起汪大夫来,说:“亏得没吃了他的方子,这可还得了呢!”贾政却也回来,听见宝玉又病了,心里也烦得很:“这个孽障,真个是前世的事,磨不清的!”只得叫了兰哥儿到书房里说话去,倒也不查问贾环。贾环也总不敢上去。这里王夫人、宝钗、李纨正闹着宝玉,那边喜鸾的吉期渐渐逼近来。王夫人一总交与探春、平儿。平儿帐房的事原亏喜鸾相帮,至于自己的喜事如何管得,虽有喜凤,也替她姊妹避着些儿,单是探春拿主。探春也时时刻刻过宝玉那边去,忙得两下里照顾不来,又苦的物力艰难,刚刚的过了端午节,贾琏帐目上还支不开来,先有兰哥儿的一番应酬,接手又办起这事。贾政又是爱体面的,遇着这林良玉的亲事,总说要厚些,留我的老脸儿。到银子上面便不管几遍地请示,只说:“你且照常的打个把式儿,等我慢慢开发还人家。”
这贾琏真急得要死,外面家人们便谏着说:“二爷空手儿办什么?”
里面平儿又一件一件的说这也少不得,那是要紧先办的。又闹着宝玉的病,不是招算命的就是请太医,再不就到处问个卦儿求个签儿。单只因从前马道婆闹了鬼,贾政吩咐:“宝玉这孽障死也罢活也罢,单不许你们闹鬼闹神的,其余凭你们闹着吧。”
这王夫人,便一会子叫请琏二爷进去,又一会子催琏二爷快去快回来,恨的贾琏只跺着脚的抱怨。又是林之孝、周瑞进来回话说:“绸缎铺通不肯上帐了,前日开下来喜姑娘用的单子虽则硬着的取了来,他这会子现在门房里要兑这宗银子。又是西客的月利儿,通说过了期一个多月了,要候着二爷。”
这贾琏就逼着没路走了,就走到前头与贾政商议要向林良玉借挪借挪。贾政喝了一句:“没脸面的!”
贾琏没法,只得走了转来。这林之孝、周瑞也没法儿,只得走出去安顿了人。贾琏只得垂头丧气的走到自己房内躺在炕上,歪着靠枕呆呆地想。平儿也叹气道:“我也知道你很难了,走又走不去,撂也撂不开,到了这个地位,谁还知道我们的苦呢?我们剜得下肉就剜下来也肯。可怜儿的弄到这样,还存得个什么在这里?我也千思万想没有法儿,总要上了万才得过去。今日三姑娘看不过,拿二千银来支应支应。她倒也告诉过林姑娘,悄悄地瞒着上头拿五千过来。横竖是她们家的大事,只好且使了再讲。”
贾琏就跳起来道:“可准么?”
平儿道:“不准还讲它做什么。”
贾琏就走出去,一面说道:“也紧得很了,既这么着,我且去约他们的一个日子。”
平儿连忙叫住他道:“你且住,除了这两路也没别的了,不要尽先不尽后的,好挂的且挂些儿,这里头也很怕断缰呢。”贾琏就点点头出去了。且说林黛玉自从宝玉碰进来发病傻笑,黛玉避了他,随后闻他死死活活,一家子吓得什么似的。黛玉便想起来道:“这宝玉也实在地可笑。从小时什么光景,今日已经折断了。他也是个聪明人儿,他从前也曾悟过道的,虽则走了错路,回过头来正好干他的佛门事儿。怎么重新又迷的这样,可见他这个人到底是个浊物了。就算为了我害出这个病来,关我什么事呢?还是我去招他,还是他来招我的呢?便算真个害死了他,我也没有什么罪过。从前凤嫂子害的贾瑞好,虽则贾瑞该死,正正经经的凤嫂子也不该同他说那些歪话儿。谁见这么样的人家做嫂子的好说出那样的话儿?就算巧计儿害他,这也不必。各人只守得住各人便了,害人家做什么?我从前同宝玉,哪里有那么样的一字儿。据凤嫂子这样存心,怪不得他们说她临死时终究被贾瑞的魂魄拉拉扯扯。不要说尤二姐了,只就贾瑞的冤帐也还他不清。而今宝玉这样,就算宝玉死了,宝玉也不能比着贾瑞恨凤嫂子的来恨我,真个干着我什么事。倒是舅舅、舅太太那么样待我好,宝姐姐待我也不差,我若在这里看见宝玉有什么的,也怪不好意思。不如打听他凶的时候,我先搬了过去,倒也干净,谁还问谁来?”
便叫紫鹃、晴雯打听宝二爷的病信。这晴雯听见有这一句话出来,喜得了不得。只说林姑娘从前那些光景通是假的,今日听见宝玉病得重了,便就露出真心来。随即自己悄悄地赶来告知宝玉。谁知宝玉疯得什么似的,只是傻笑,人也认不出来。这晴雯坐一会儿,没奈何也回来了。晴雯却并不知黛玉心里头实在的意思。再说林良玉见吉期将近,心里原想黛玉过来主张一切事情,只因为姜景星求亲一事得罪了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又有许多为难。一则黛玉说嫂子过去才肯过来,二则姜景星现在同居恐怕黛玉疑忌。总之惧怕黛玉,怕她受气生病,就如伤了父母一般,故此不敢接她过去。却又遇姜景星同着白鲁只管低声气下地探问口风。良玉从前应承的那样结实,而今怎样的改过口来?便也右吾左支的。这姜景星又借着良玉的吉期近了,借影着说出些对面文章来,吟了两句道:“独向桃源问春色,刘郎不与阮郎游。”
又说道:“蓬莱宫阙容联步,未许梯虹到广寒。”
句句是打动良玉的话头。良玉也着实不好意思,又不便再向黛玉处探问,真个说不出来。倒亏了结亲的事,内有黛玉,外有王元,又有一班朋友相助,自己乐得会同年吃戏酒自在逍遥。不过闲话中间要受姜景星的嘲讽。这良玉本来天性友爱,又敬服黛玉的才,业已大闹了一番,如何还敢在黛玉眼前提起这事。只好慢慢地想别的出路便了。且说王夫人、宝钗天天守着宝玉。这宝玉有时糊涂有时明白。明白的时候只管哭泣,糊涂的时候只管傻笑。也没有什么话告诉人,就便悄悄地问他,也不语言。这王太医的药吃下去也像见效,也像吃疲了,总说这是心界上起的,总要趁他的心愿,尽管用药治不得他的心儿。半中间也是太医的意思,叫停了几天。到得厉害着又请他过来。他也皱着眉说道:“告禀过了,左右是这几味药儿,就尽着的加减些,也出进的有限。倘如用了别的,总不稳当。这血症儿原也千奇百怪,到了牵扳着心肝两经,总不好治的。并没有什么大推大扳的。”
这里王夫人听了,也没什么法儿。宝钗虽则大方,见宝玉这样光景心里也烦。只是每日里五更天就起来,点了香烛,望着空里,暗暗地拜祷。你道她拜祷的什么神明?却原来一心观相,只拜祷了亡过的老太太。每日天色未明便跪下去祷告道:“我那仁厚慈悲有灵有感的老太太老祖宗,你在的时候这两府里若大若小谁不荫着你老祖宗的福分儿?你老祖宗的仁心大量儿谁也不感激。皇天也知道了你在先把宝玉这个孙儿连心合命的,那么样疼他。他孝敬着你什么来?我这个孙媳妇儿算什么,你老祖宗偏选中了,那么样疼我,教训我,要了我过来。我那世里与你有缘,疼到这么个分儿。而今宝玉病到这个分上,我知你老祖宗在阴空里瞧见了,心里头也不知怎样的疼呢。你老祖宗有灵有感的送林姑娘回转来,交给她帮着宝玉兴旺,这两府里谁不知道?我只求你老祖宗快快地阴空保佑圆全了这件事情。宝玉也好了,你老祖宗的心事也完了。你老祖宗在世为人,去世为神,只可怜儿的,快快地圆全了。”
这宝钗一个人天天祷告,自然志诚通神了。有一天值王夫人赶早过来,在院子里遇着了,悄悄地在背后听见,禁不住流泪伤感,也跪下去差不多的祷告起来。这边探春一心办喜鸾出阁之事,不便问喜鸾就问喜凤,有两边的话儿也来问问黛玉。两亲家的事,时刻见面商量,倒也十分妥当。贾琏有了银子,事情上也很支得开了。外面铺户见贾府又有整秤的兑出来,料想是元妃娘娘赏下来的银子还多,帐也肯上了。这荣国府依旧热闹起来,连那府里也容易拉扯。那贾芸、贾芹仍旧想挨身进来,讨些小差沾些汁水。这贾琏想起巧姐儿的苦楚,只要摆布了他们心才爽快。却碍着顶了一个贾字,如何还理他。又想起这些人多是凤姐儿引进,不料自作自受,害了亲生的巧姐儿。若不是刘姥姥、平儿两人,这还了得,所以连贾环也恨起来,如何见了他们不恼?随即喝开了。这贾芸、贾芹又去求赖大,也被赖大数说了好些。大家想一想,原来银子这件东西就是这样的,没有它便走不开,有了它就行得去。不过做人两字,全仗着这一件做去便了。罪过得很,不拘亲情友谊,日用生活巴巴的全靠着它,所以天下世界的人为了它什么都不管了。又奇怪得很,越有越要,越多越贪。这苟完苟美之心,谁也没有。偏是个没有他的,有了时也见好,没有了也过得。越到这荣国府的势分,尽着消磨,尽着要支架子,可怜儿的,这空架子好难玩呢。这也有个法儿,人生世上穿衣吃饭。饭上头,只要顾我的肚腹;衣上面,总不管人的眼睛。有人奉承我也这样,笑着我激着我也这样。这便银子的权柄轻了些。不过,荣国府这样人家也要这样做人,学也学不上来。倒好借端譬喻,如颜夫子学道一样,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且说荣国府中喜鸾吉期越发逼近,可可的宝玉病体益发沉重起来。林黛玉闻知很要过去,又碍了前日的说话,说要等嫂子过门方才过去,怎么自己说的自己也改过口来。却也怕看见了宝玉有什么事情,便告诉王元道:“两边都有事,我在这里也不便,怎么好回回大爷自己照应些。”
王元就懂了,却晓得黛玉不好说话,不敢探问,就笑笑道:“小的也那么想,单是大爷如何照料得了,又且日子快了,小的且回回去。”这里良玉得了这个信儿,喜得了不得,立刻过来要请黛玉即便过去。黛玉道:“我呢,原要去,只是时候没到。”
良玉也懂得,就道:“好妹妹,不要耽搁了。”
黛玉正色的说道:“怎么样改的话儿,凭什么说话通改得的了?”
良玉懂得不提姜字的一句,就打躬央及道:“好妹妹,我而今叫你做哥哥,你这女哥哥的言语谁敢不依。我若除了一句话,再叫你改别的话儿,凭你打就是。”
黛玉也嗤的笑了,道:“我也没见做妹子的好打哥哥,只要哥哥明白了我的心就是了。”这良玉就大喜,忙叫人来搬。黛玉道:“我只住绛霞轩,就便嫂子过来了也不挪到上房去。我爱这几竿竹子儿,常要来瞧瞧它。”
良玉道:这么样我也移到降霞轩。”
黛玉道:“烦也烦极了。要那么关我就不过去。”
良玉道:“是的了,是的了,你搬我不搬,通依着。王元快快地就搬。”
王元答应了,便叫人搬。黛玉就说:“上头这几天因宝哥哥病得很,也很烦,我也懒得去。你替我悄悄地回一回。”
良玉道:“交给我,我就穿出去,回过来接你。”说完了良玉就去了。黛玉又叫晴雯道:“你怎么的?”
紫鹃就拿话儿取笑她,嘻嘻地说笑道,她是骑两头马儿的。急得晴雯要撕她的嘴,便道:“你便是会骑马的,闹什么皇帝身边只许有一个官儿。姑娘要撵,我也等姑娘,我剥你什么分儿的。”
紫鹃笑道:“讨人嫌的,人家玩了你一句,你就说上这些话儿,怪不得袭人嫌你。我告诉你,你要走,便是姑娘肯我也不肯。我替你收拾去。”
把个黛玉笑得了不得,说道:“晴雯,我是不肯放你的呢。”
晴雯又急起来道:“姑娘也跟着闹,只护了紫鹃。莫说姑娘不放我,就撵着也不走。”
黛玉知道她的性格儿,哪里肯再招她的话出来,便道:“好妹妹,真个的,舍不得我敢则好。”这里就从从容容的搬。良玉也就过来,欢天喜地的接去了。到了这个吉期,可可的天也热得很,单不过早晚上阴凉些,到了午间也同南边差不多儿。上面尽着放下帘子摆着凉冰。外面这些办事的,通跑得汗淋淋的,手巾儿尽着抹不迭。还是林家的规矩,这正日子通不请客,就道贺也在明日,还觉得清净些。只贾府上会齐了本家祭祖先,倒也很烦。还亏得李纨、探春有主意,因为宝玉这个病闹得越凶了,就在宗祠内摆祭,也在那里吃饭,也略觉得清净些。这里喜鸾已经躲了人好些时儿,想起配了这样富贵双全的人才,心里也快活。想起父母不见,也就凄惶。又是嫡亲的喜凤妹妹还没有人家,难道还要累着这边的父母?只好自己过门后好好地成全她,只不要嫁远了,还留一个同胞姊妹时常往来往来,知心着意的。喜凤也想道:“一样的没爹没妈的两个同胞姊妹儿,姊姊而今已这样了,谁想还跟上她。只是我这个人便怎么样?现今太太待我比着亲生女儿也差不多。只是这府里的事情也难了,怎么还顾得到我身上。倒是我们姊妹情分儿很好,只要我这个姊姊念着同胞的情,照顾着我就好。只是我一个女孩儿家,姊姊如想不到了,我怎么好说。”
原来她们两个同胞姊妹一房一铺的又那样好,也就有彼此说不出的话儿。这喜鸾、喜凤两个守住在房里多时了。到了这日,王夫人也免不得同了李纨来伴伴她,看看各件随身物事。恰好宝玉这日清醒了些,喝了些稀粥,大家也放心,连宝钗也两边的往来。这边宝玉正在床上闷着,隐隐的听见哭泣之声,便叫雪雁不管谁拉了他来。可可的这雪雁又是没窍,招着去,见是傻大姐就拉了来。宝玉见是她,倒欢喜,就叫雪雁也走开,问她道:“谁又难为你?”
这傻大姐就傻头傻脑地噙着泪道:“琏二爷打我。”
宝玉道:“为什么?”
傻大姐道:“他说从前宝二爷娶宝二奶奶时,是你告诉林姑娘。如今林姑娘已搬到林家去,你再不要乱说。说着就打我一下子。”
这雪雁听见了,就连忙进来将傻大姐拉了出去,悄悄地道:“琏二爷叫你没说,你偏又说了。你再说要命。”
傻大姐吓得走了。这宝玉不听见犹可,一听见黛玉已经搬到林家去,恍恍的耳朵边鬼也似的有人说道:“合着姜景星———姜景星了。”就肝胆里一路火冒将上来,一声咳,又吐了一口红,面上火也似的,只管悠悠地喘着。慌得莺儿、麝月、雪雁等赶到上头去告诉。这里王夫人、宝钗、李纨、探春、惜春、平儿、薛姨妈就一总的赶过来。只见宝玉眼睛不住地往上翻,脚底下渐渐地冷上来。一家子哪里还管什么忌讳,都就哭起来。贾政也慌着手脚忙赶太医。王太医赶进来,摸了脚脉尽着摇头,叫“且将独参汤灌着吧。”
这里正乱着,外面吹吹打打,林良玉要进府奠雁,直把个贾政、贾琏急得乱跳。上边喜鸾房里一个正经人儿通没有,倒是平儿有主见,拉了香菱过来照应着。李纨也两边走走,也叫兰哥儿:“你瞧着太爷、二爷,你且往前进些。”
兰哥儿连忙告诉贾赦、贾蓉。贾赦也知道大家张罗着。这宝玉的光景越看越不好,王夫人就哭起“没福的儿、剜心的儿”,宝钗也哭得要死去了。还是探春抹着眼泪擎着茶杯,弯转身将参汤去灌,一面向王夫人、宝钗道:“正要静着些定他的神,再不要哭着闹着。”
正在那里劝阻,哪晓得府前震天的响了三炮,开了凤凰叫似的府门,林良玉就摆着两广总督、两淮运司及自己的翰林仪从,掌号、打鼓、鸣锣、喝道、粗乐细乐一拥地闹进来。王夫人住着哭跌脚道:“罢了,冤家路儿,催这个命便了。”
林良玉偏生的坐一坐,再放着炮闹着去了。王夫人催着,快快地打发喜鸾上轿,偏又林家的人上来回道:“还要等个时辰儿。”
贾府里越发不耐烦。这宝玉定了一会神,倒受了些参汤,正要打算再灌,忽然间放着六个大炮,大吹大打的彩舆迎了喜鸾出门。这宝玉像跳一跳似的,气也不喘,紧闭牙关,参汤也不受了。这王夫人、宝钗等就放声大哭起来。贾政也知道不中用了,只送了众人出去,独立一人坐在外书房内掉泪叹气。贾琏将外面林家的事支使开了,飞地赶进来,见哭得震天动地的,也不管,便走上去,浑身上下摸一摸,立刻回转来,摇着手道:“没闹!没闹!”
众人住了哭。贾琏道:“虽则气息儿微细,浑身温温的,手脚也软,闹什么。慢慢地尽着灌参下去。”
王太医也在外间看着参罐,也说道:“通要悄悄地,再定定神灌着参下去。”
众人就寂然无声,连脚步儿都不响。偏这一晚月亮明得很,不知那里一个老鸦回去迟了,呀呀地叫过去。众人只暗暗地骂。那林家的笙歌鼓乐之声,一晚上直到夜深了还不绝。原来林良玉迎了新人进去,交拜坐床已毕,便请黛玉陪了,自己出去陪了曹雪芹、白鲁、姜景星等看了半夜戏。这黛玉十分快乐,又爱喜鸾,又替哥哥做主,千方百计地自己不饮,单把喜鸾灌得个二十分的醉,自己十分的玩;同着紫鹃、晴雯悄悄地遣开了她的丫头墨琴、筠秀,竟服事她睡下了。自己一面暗笑着回去,一面叫人去请哥哥。良玉还不肯进去,转是众人催他进去,外面众人喝着酒,看着戏,足足地闹了一夜。原来王元听得宝玉病凶,恐怕喜事中间有人说什么,日里头就叫柳嫂子去潇湘馆内叫老婆子、小丫头一总过去,关了潇湘馆,锁上角门,故此宝玉这样,通不知一点信儿。正是:东院笙歌西院哭,南宫欢笑北宫愁。王夫人守到三更时分,只见宝玉的面上红气清淡了,颜色也呆呆地黄起来,倒觉得喉间有些响,连忙灌汤,也受了些汤,渐渐地回过气来,“嗳”了一声。王太医知是回光反照,急说道:“这倒不好,快将这参膏子尽着赶下去。”
随即灌下些。宝玉张开眼来道:“太太呢?”
王夫人摸着手含着泪道:“我儿,我在你身边呢。”
宝玉瞅了一瞅,流下泪来道:“太太,你同老太太白疼我了。”
探春再要上前灌参,猛听见宝玉叫道:“黛玉、黛玉,你好……”说到好字便住了,浑身就发起冷汗来。直慌得王太医在外间屋里跌脚,王夫人等倒反哭不出来。忽然宝钗栽了一交,连忙扶她起来。宝钗说道:“奇怪得很,明明白白见老太太颤危危地走上去,我就栽倒了。”
王夫人、宝钗再看宝玉时,面也不很黄,气息儿也有,汗也住了,身上还只温温的。王夫人便叫悄悄的快快供起老太太香案来。这宝玉半死半活的闹了几天,那边良玉家里却热闹的很,天天戏酒还闹不清。这林良玉完婚之后,得意自不必说,却怪喜鸾总不交一言,直像哑子一般。遇着良玉转身时,却又娇声细语千伶百俐的。这良玉心里不解,不知什么上得罪了新夫人,就问黛玉。黛玉也和嫂子好得很,单单不知道这个。良玉便悄悄地叫了墨琴问她,墨琴就说出来道:“奶奶只怪老爷头一天故意的出去了,叫大姑娘陪着。又叫大姑娘千方百计地将奶奶灌醉了;心里为这个恨得紧。说要和老爷讲话,只要老爷将大姑娘也醉得这么着一番,心里就不计恨了。”
良玉笑道:“原来这样,这是大姑娘玩人家,我并没有支使她。奶奶果真要这样也容易。只是我原喝的酒,大姑娘气体儿弱些喝不多,喝多了怕不舒服。咱们今日就赶晚凉喝一会儿。只是尽着醉,大姑娘也喝,她也要陪着醉。再则往后不许装哑子了,再装着我真个的再同大姑娘灌醉她。”
墨琴就说去了,喜鸾也笑着点点头。林良玉真个往北窗后梧桐芭蕉的院内摆着些剑兰、珠兰、茉莉、夜香花儿,支起藤床竹席,拉她姑嫂两个着实地喝起酒来,也叫小丫头子带着洋琴、弦子、琵琶、鼓板,唱个新雅的消夏暑儿。这黛玉的酒量本来有限,又遇着了她们暗算,不觉地酩酊大醉,就便坐不住立不住的,脚底下写起之字来。良玉夫妇连忙扶她回去。这黛玉就倒头睡下。谁知黛玉因这一醉,就醉出一件天大的事情来,要知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观册府示梦贾元妃议诰封托辞史太母
话说黛玉被良玉夫妇灌醉了,喜鸾因在报仇,也笑嘻嘻地扶她到绛霞轩去,同了紫鹃、晴雯替她宽了衣,扶她上床。喜鸾还笑着替她下了帐钩,放了压帐,告诉晴雯说:“大姑娘今日很醉了,停会子醒转来定要喝茶,不要给她凉茶喝。我那里办着醒酒的茶膏汤,就叫人送来,由它在银碗内温着。等她带温的喝便不怕停冷了。”
晴雯答应了。喜鸾、良玉就含着笑去了。这里晴雯、紫鹃都笑道:“怪不得大爷支开了我们,怕我们做手势提线,你看姑娘醉得这么着,我们伏侍了一辈子头一次看见。”
晴雯笑道:“你懂么?”
紫鹃笑道:“有什么不懂,不过喜姑娘要报个仇儿。”
晴雯也点点头笑着。紫鹃笑道:“这也不算得报仇呢,咱们姑娘醉便醉了,干干净净的一个人睡着,怕什么?”
晴雯笑道:“好姐姐,你要记清了,你将来不干净的时候,可不要被人哄醉了。”急得紫鹃赶过来一气的将晴雯按倒在凉榻上,一面呵着手格支她,一面笑骂她道:“我要把你这狐狸精似的嘴通撕了。”
晴雯笑得受不得,便道:“好姐姐,饶了我吧,再不敢了,放我起来凭你打吧。”
紫鹃闹得自己头发要散下来,也就将晴雯放了。晴雯坐起来还喘吁吁的,说道:“紫鹃姐姐,人家玩一句就猴急得这样,你看我这个汗还了得?今日的浴汤儿白洗了。”
紫鹃定定神,也取笑她道:“晴雯妹妹,你呢,原也干净,只怕惹得人家袄襟上不干净些,将来藏着这袄襟子不知还做什么用,只怕清醒白醒的不干净呢?”
晴雯也急得什么似的,要来闹她,被紫鹃再三央及讨饶。正说着,那边送了茶膏汤壶儿来,这里紫鹃、晴雯恐怕黛玉醒转来要喝茶,大家上了床,带醒的睡下。却说黛玉大醉回来,到了自己床上一毫人事不知,只觉得这个身子非云非雾、飘飘荡荡的如在空里头。回头一看,同了一位姑娘坐在一辆绣车内,仔细将这同车的人一认,原来就是惜春。正要说话,就下了车一同的上路走,只见祥光涌现,瑞霭飘扬,当面前金碧珠珊显出一座琼瑶宫阙,就有两个绝色的垂髫仙女引她进去,一层一层的玉阶金殿,走过好些路儿,遇着出进的仙姬也就不少。黛玉、惜春两个人彼此搀着手,跟着这仙女前走。不时间就到了一处院子中,有碧玉色高树两章,亮得水晶似的。树底下通有些翡翠鸟儿,在那里上下翻飞。上了玉阶,到了偏殿后,那仙女便打开一座白玉雕花嵌珊瑚的橱儿,橱里面放着许多册子。一个仙女便拣了一册给黛玉、惜春瞧看。那黛玉、惜春接过来就看。只见这册面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金陵十二钗”五个大字。翻过第一页,是一派水几片云,黛玉就猜是史湘云,后有几行字,逐句地分开,写道:亦凡亦圣,混俗和光。洁净如天高月朗,变化如云涌波扬。一朝笙乐上瑶京,鹤背仙风星路冷。黛玉看过了,惜春说:“往后再看。”
便画着一幅美人像,王妃一样的妆束,也有字在后头。写的是:着意留春留得住,春事将阑,又发珊瑚树。凤藻访婵娟,黄衣上九天。恩深求合德,喜庆衍瓜瓞。日月有回光,荣宁久久长。黛玉与惜春彼此惊骇,猜是惜春。急往下看,就便是两边树林交柯接叶,中间悬一颗翡翠玉印,印上挂着个金鱼儿。惜春骇道:“这不是你是谁。”后面写的是:月缺重圆,仇将恩报。死死生生,喜欢烦恼。劫灰未尽尘缘重,不合春元合春仲。寿山福海快施为,不配清修配指挥。再看下去便是一天的雪花,横着一根簪儿。后面也一样的写着道:言智不争人先,福慧不居人后。汪汪似千顷之波,独享期颐上寿。鸾翔凤诰起回文,一百年间两太君。约着像是宝钗。再往后看便是一枚李花,一柄纨扇,又是一幅鸾,一幅凤,后面的词儿通吉利。又一幅画着一轮明月,一朵彩云。疑心是晴雯,看她的字却是:雯月重生,彩云耀景。灵光不散,合镜完盟。魑魅魍魉尽潜形,两世恩仇都报尽。黛玉、惜春看了十分惊奇,再看下去一盆紫娟花,一幅上画一个黄莺儿,又一幅画了各色各花,旁边立一个美人儿在那里探望,末了一幅却是一个香炉下面画一簇菱花,词语儿通好。这黛玉、惜春还要看。早被那个仙女夺了去,仍旧收入橱内。又另有三个仙女来传引着她两人走去,曲槛回廊,走到丹墀之下,只听得金钟响亮,传宣:“贾仲妃、林太君上殿。”
两人就上殿俯伏,只见珠帘高卷,坐着元妃,贾母也凤冠霞帔地坐在旁边,便听见赐了两盏玉液下来,黛玉、惜春就跪饮了。谢恩毕,便有侍班的仙女将贾母的凤冠递与黛玉戴了,将元春的凤冠递与惜春戴了,衣服也换过,就扶她两个下阶。这黛玉戴上这凤冠儿不知怎样的疼得紧,去又再三地去不下,惜春也这么着。黛玉一会子疼得受不得就哭起来。慌得紫鹃、晴雯连忙进去叫醒她。黛玉醒转来,原来是一场大梦,浑身上汗淋淋的。黛玉咄咄诧异,连忙喝了茶,起来用了水,换上席子,就说道:“这新奶奶了不得,连大爷也做一路儿,灌得我好……,你们也木头似的通不过来。”
紫鹃、晴雯笑道:“姑娘还说呢,大爷关着门,不许我们来呢。”
黛玉道:“岂有此理。昨晚谁服侍我睡的?”
紫鹃怕说出喜鸾代脱衣,越发要生气,只得说道:“大爷、大奶奶亲自送过来,是我们两个人服侍的。”
黛玉定了一会神,说道:“瞧瞧钟表上什么时辰了?”
晴雯就说道:“亥末子初了。”
黛玉道:“不好了,几乎误了,你们出去吧,只留下灯儿。”
紫鹃、晴雯重新净了帐子,候黛玉上了床,就出去了。黛玉就急急地打坐起来。原来黛玉近来打坐工夫十分静细,久已通了两关,单单的第三关难得过去。只通了这关过去,便是醍醐灌顶滴露成胎,所以黛玉十分要紧。不期黛玉这一夜一样的收摄心神,静静地打坐,这运的气不知怎么样的就一关儿也不能过去。再则心里头不知怎么样横七竖八总触起宝玉来。黛玉慌了,急忙地拿住这个心,再不许胡思乱想,手指儿又狠狠地掐着,重新静坐起来。又不知怎样的,倒反连宝玉从小儿玩耍害病时疯颠的形状一直的攒上心来。又像宝玉也来了,站在帐门外叫:“林妹妹,林妹妹……”
直闹到四更,那运气的工夫还怎样着手?黛玉就恨极了,即便下床来,剔亮了灯,独自坐下,将前半夜的梦逐一逐二的想将起来:“明明白白与宝玉的姻缘粘住了分拆不开,若说是个幻梦呢,哪里有这般清楚。又有惜春同众人的图儿、诗句,又与贾母替换着戴这个冠儿。这么看起来,像是惜春将来也要继元春的一席。可怜儿的,我已经跳出红尘死心塌地的认清了路儿走,怎么天就派定了我?只有湘云的福分大,真个要遂她的意儿。宝玉这个冤家,真正是前生孽障,活活地要拖我下这个苦海,好恨,好恨!原来天也这样,定了人做什么,人定要跟着依了它行。可恨得很。我半年上用的苦功怎么一会子就丢完了,连一关儿通过不去的?!”
黛玉心里越想越苦,泪珠儿直滚下来。又想道:“天呢,原是拗不过的,我而今只有一死,天也不能奈何我。”黛玉气伤了心,立起来要寻刀子,忽又立住道:“也不好。我若死了,倒还被人家说是为宝玉死的,谁还替我分辩?”左想不是,右想不是,重新坐下来百分的怨毒。又想:“这个梦那里有这样清楚,那些图儿、词儿默也默得出。不要四妹妹真个的同做这个梦,明日且问问她。她若果真的也是这样,这还有什么说的。”
又想:“史湘云的一路言语,多像个未卜先知,怎么样,她已经成了?看她也同我们一样的人儿,只是真人不说破,说破不真人。她果真成了也未可定的。只是这个天,派的她那么好的,派我这么苦。”
又想:“头上这个天,从古来英雄豪杰都是跳不过的。怎么样诸葛孔明要想吞吴灭魏,到了秋风五丈原也就不能动手。又是岳王爷一心恢复,到十二道金牌催转,只好回马转来。我而今竟被宝玉这个冤家捆缚定了,死也由他,活也由他,他要我怎样天也顺着他怎样,摆布得我好苦。我那世里就一刀的割断了他。”
想到此处,不觉的放声大哭起来,哭得个泪人儿似的。吓得紫鹃、晴雯睡梦里惊醒,赶到房中,只怪她无缘无故的睡着,为什么坐了起来。就算灌醉了,而今醒转来也犯不着伤到这样,实在地古怪性儿,一毫也摸不着。再三地劝她:“喜喜欢欢的,为什么有话说不出?”
黛玉也就恨良玉夫妇,就说:“关了这边,通不许一个人进来。天明了快快地开过潇湘馆,请四姑娘过来。”
这两个哪敢拗她。且说惜春是夜在栊翠庵里做了一梦,与黛玉一般无二,心里着实惊疑,连忙起来打坐。功夫儿也全丢了,再三静坐,一毫没有个影儿。也吓慌了,拉起史湘云问她,史湘云着实地笑了一笑,说道:“告诉你入了梦了,通不中用的了。”
惜春打量她用话儿咕着她,说道:“你猜猜,到底是什么梦?”
湘云笑道:“这又奇了,你做你的梦,谁又知道来。不过黄衣上天便是了。”
这惜春就骇极了,走过来拉住说道:“好姐姐,你真是个仙人儿,你已经知道了,要告诉我。”
湘云笑道:“好笑,好笑。我不过随便口中混诌,知道什么。你要知道问你一路上同走的人去。”
惜春还要问,湘云就用手推开她道:“总也不干我的事,不要闹,我要睡呢。”惜春还跟着的要问,湘云就上了床,不知是真是假呼呼地睡着了。惜春也没法,只等天明就带了入画到潇湘馆来。正要叩门,里面紫鹃已开出来迎面看见,彼此暗暗称奇,就同了过去。一直过去,只见黛玉哭得什么似的。惜春又道:“奇了。”
当下惜春、黛玉两个关了门,大家说起来竟是一样的,彼此骇了一跳,就便一递一个,大家将册子上的画儿、词儿背出来。黛玉先背了湘云一幅,就说道:“这云儿是不用说了,总要成的了。”
惜春就将湘云晚间的话说一遍。黛玉益发出神,道:“这样看,她是已经成的了。”
随后惜春背黛玉,黛玉背惜春,轮流着直背到香菱。大家诧异,原来人生世间凡百事总跳不出一个天。到了天意转来,这人心就不由得不顺了。况且惜春也和宝玉好,就慢慢地替宝玉数说起来。又将宝玉现在临危,前日也遇着老太太回转的话说了。黛玉总不言语,只叹口气。黛玉也替惜春解说册子及梦儿里与元春换冠戴之事。惜春也叹气。这两个便密密切切的讲一会子,又叹气又掉泪。外面丫头们通猜不出什么缘故来,也笑她们着了迷似的。一会子又要请起史大姑娘来。也将史湘云请来了。黛玉、惜春直把个史湘云敬得了不得,尽着盘问她。史湘云总笑着不肯说,两个粘住了告诉她,外面众丫头方才知道了,也很诧异。湘云笑道:“你们亲眼看见的就是了。可笑得很,我倒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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