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红楼梦》(6/14)-清-逍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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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后红楼梦》第 6/14 部分)

两个知道他不肯泄露天机,也不再问,就同惜春回去了。那惜春回去,只隐起自己的册子,便请探春、李纨、宝钗商议,告诉贾政、王夫人,大家聚在一块商议起来,连喜凤也跟着听。且说良玉夫妻,清晨起来不放心黛玉,夫妻二人同过去望她,见关了门。隔着门叫,又听见传出黛玉的说话,说关住了,只走那边。良玉就慌了,恐怕黛玉生了气,仍旧要搬过去。从府门里走过去,又碍着新亲未曾回门,就埋怨喜鸾起来。喜鸾知道她兄妹好,又是自己起意醉了姑娘,也只得笑笑的说道:“包给我,姑娘不恼。”
喜鸾就想出一个主意,叫人去说,奶奶身子不好得紧,快快地请大姑娘过来。黛玉也不好意思,只得开了门要过去。这良玉夫妇连忙过来道了乏,千不是万不是的央及她。喜鸾也笑着道:“姑娘只容我这一遭儿,我也很知道了,你哥哥很抱怨我呢。”
黛玉倒也过不去,便道:“嫂子要报仇,哥哥要奉个命也容易,犯不着这么玩儿,而今说开了,谁还记得就不是了。”
大家又坐下来,说了一会子方散。这良玉细细的察看黛玉的颜色十分惨淡,一则怕她乏了,二则怕她存着心,便悄悄地叫墨琴去央及紫鹃来细细地盘问。这紫鹃本来怜着宝玉,又见黛玉这会子转来,就便从头至尾连册子上的话一一的说出来。喜鸾也要成了这个亲,也帮着说。林良玉听了如梦方醒,便说道:“就便亲上做亲也好,只是碍着薛氏表嫂的次序儿,怎么好?”
紫鹃也便回来告知晴雯,晴雯便告知平儿,大家欢喜。却说贾政与王夫人商议定了,便与贾琏商量。这贾琏巴不得立时间成了,就请曹雪芹过去致意。隔一日,曹雪芹回来将良玉因宝钗的次序难定,故此迟疑的缘故说了。贾政道:“这个我也虑到。”
曹雪芹去了,贾琏上来问知缘故。贾琏就撺掇道:“这也容易,侄儿向来知道二弟妇贤惠,二弟妇也和林表妹从小儿说得来。依侄儿的愚见且瞒了里,不过请老爷先叫二弟妇来说一句,一时间且从些权儿,日后姊妹们排行有什么过不去的?二弟妇那么大方贤德,岂有不顺着的。”
贾政一时间没法儿也依了,就悄悄地请了宝钗出来,婉婉转转地告诉她说道:“宝玉这个孽障若不是这么样原也没命儿,也害你。怎么样一会子从个权,暂且哄过了这个关儿,将来姊妹相称依然序齿。”
宝钗虽则大方,到这个名分上也就沉吟起来。贾琏就打一躬道:“老爷也是没奈何,圆全的法儿,弟妇没有不依的。”
宝钗也只得还了一礼。贾政道:“很好,我原要陪个礼儿,你且替着我。但是婆婆前姊妹前且慢慢地提着。”宝钗没法,只得勉强地道:“但凭老爷做主便了。”
贾政、贾琏大喜,就安慰了宝钗一番。宝钗也没言语,想起“老爷只听着琏二爷,毫无主意,又挡住我不许开口。我只凭着他们闹,看太太怎么样。”就闷闷地进去了。这贾琏就七张八智地哄着贾政催着曹雪芹过去说:“从前老太太当着宝玉说,原说聘定的是林姑娘,到了拜堂进房还这么说着。也曾叫上下人等大家齐声传说,说给宝玉听,连丫头也是雪雁儿。而今应了亲事,自然过门的时候要请林姑娘穿戴着世袭荣国公夫人的冠服过来。现今出帖下定,先把祖上世袭的丹书铁券、敕封诰命送过去为信。将来薛氏奶奶原也一样的有个位置,总等宝玉自己的功名封荫。宝玉的进步看来也不小。为什么呢?论起完亲的次序来自然薛先林后。若追到结亲的名号上,到底林先薛后。又是老太太亲口的吩咐,谁敢违她。”
这曹雪芹本来和宝玉好,就一是一二是二地过去告诉。良玉也即便立刻的应允了,回话过来。贾政也将请两位王爷作伐,各事说明,也将日子选定。贾琏就到宝玉处,一一告诉宝玉,把宝玉欢喜坏了,不多几日就好上来,王太医也很乐。且说黛玉自从梦见册子以后,不由人似的心儿里渐渐地顺将转来,又是晴雯、紫鹃打量她回心转意,早也说晚也说,总搭上个宝玉在里头。黛玉起先还假意地嗔怪,后来也便低了头。又想起贾政夫妇两人那么样的周旋,自己傲得那样,也觉得太过些,也时时地想起宝玉前情,忆着宝玉的病。又想起宝钗从前怎么样和我好,而今势败了,我倒反要下了她才好。也就整日间的思量。真个的人随天转,也可怪得很。如此看来宝黛两人的姻缘也就即日聘定了。谁知天地间的事千变万化,谁也料不定来。忽然间又闹起一件故事,叫他两断断地结不得这个亲。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谒绣闱借因谈喜凤策锦囊妙计脱金蝉
话说宝玉、黛玉的亲事千回百转变化离奇,将到成功的时候又碍着了宝钗的次序儿。亏了贾琏想出个权宜的方法,把林良玉说妥了。这件事情就这么圆全上来,中间的磨折也够了。谁知两位王爷作伐已经通知,日子也定了,又闹出一件绝大的故事来。你道为何?原来贾琏因为成了这件大事,四面讨好,将来自己的干系也轻,也还可以沾些好处,就在晚上同平儿两个细细地说起来。这小红是会说会话的,听见了学与玉钏儿听,玉钏儿忍不住就尽数地回了王夫人。王夫人正拿着一个茶蛊儿将要喝完,把玉钏儿的话听完了,就脖子里起一股酸劲儿,颤到指头上,一失手把个茶蛊儿跌得粉碎。这眼睛里的泪,水也似地。口里只顾咽着。
玉钏儿骇呆了,喜凤走上来也着实的惊惶着。王夫人只不言语,停了一会就到床上去。喜凤、玉钏儿就明白了。王夫人一面暗泣,一面想道:“这琏儿干的事情天理也没了,王法也没了。老爷就跟着糊涂到这样?我便是妇道人家各人凭个理。你这个荣国公的世袭,你知道可是你自己派得定的?也等你过去了才到得你的儿子身上。就到了你的儿子身上也要分个长次。就算珠儿过去了,长房也有孙。就算长孙得了官让着宝玉,也要候朝廷挑选。这个总罢了,世家子弟完姻仗着祖宗的荣耀儿、顶带儿,取个吉利罢了,怎么好连丹书铁券、敕命诰封也送去?朝廷是给林家的?要像凤丫头叫张华告状的手段,我就拿住这个讹头顽儿。我怎么肯闹这个?拿定我闹不出,就把我当什么人儿?宝丫头你好可怜儿的,你也不是我拉扯来的,在先老太太怎么样的求,谁不知道?不过薛家也穷了,蟠儿不成器,越越地算不上了,赶不上人家的财、人家的势,又不是贾家的祖亲。琏儿这没志气、丧良心的,他而今再拉扯了姓薛的也没有什么想头。白鸽儿旺边飞,怪不得,只是老轿夫会抬人也不踹人倒。怎么宝丫头可可是个垫脚跟儿的?宝丫头你也苦,又踹着又堵着,怪不得这几天你只呆呆的。宝玉这个孽障,怎么好得这么快?通不过把我蒙在鼓里便了。我想这位林姑娘人物儿、才情儿,原来好,怎么不疼她。只是她性格儿也够受呢。他舅舅见了她怪臊的,亲生也没这个分儿,从她回转来,一直到而今,我只像添一位老太太似的。够了,够了!我也算孝顺过了,宝丫头在我跟前怎么样的,宝丫头的娘家也败了,哥哥又不学好,人家又有财又有势,将来讨过来,公公是儿子,丈夫是孙儿,好泼天的势。全家吃着她,靠着她,奴才们的眼珠儿、心孔儿还了得。这琏儿的势利东西,不用说了。不过我从前忤逆了老太太,对不过老太太。现世现报,再伺候一位小太太,往后的日子也长不过,叫我做一个到死方休的苦媳妇便了。宝玉这孽障,将来眼里还认得我?我还守他做什么,索性等他老子、儿子公请这一个娘来,天长地久的住着,我只带了宝丫头到姨妈那边去过一世,今世再不见面,苦苦地做活计度日也好。宝丫头也还怀着胎,你只赶上珠儿媳妇便了。”
王夫人愤极了,立刻起来套车往姨妈家去了。这边喜凤、玉钏儿、彩云等也吓慌了,只得请李纨、探春、平儿过来告诉,却也都不敢说起小红来。也猜不出王夫人心里头藏着什么意思。不多一会,薛姨妈就叫同喜过来立时立刻接了宝钗去。随后又是同贵、臻儿过来同了玉钏儿、彩云、鸾儿、文杏手忙脚乱地将王夫人、宝钗的被褥帐幔并几个随身箱子也立时立刻一总搬了过去。探春、李纨、喜凤、平儿等只骇得目瞪口呆。这时候宝玉已经大好了,在史湘云、惜春那边不知天东地西只像小时候的玩耍。贾琏也办着过帖子的事情出去了,贾政倒也没有公事,倒反是北靖王、南安郡王先后差官致意。说到两位王爷,通是世交相好,到了这日,要约会了自己过来。贾政再三地谢,差官哪里肯依,说王爷当面吩咐一定要来的。贾政连忙上这两个王府去。北靖王又拉住了吃起便饭来。贾琏也往外城去,为了事情上烦了,住在城外。这荣府里便没个作主的人儿。偏生的兰哥儿也上班值宿,碰在一处。探春要自己过去,却又被帐房里支发的事情烦着。平儿一个人也支不开,只得叫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伺候,俱被王夫人喝回。随后赖大同宝玉去,也被喝了回来。直到黄昏后,贾政方才回来,得意洋洋地要进来告诉王夫人,探春就迎出去一一地告诉。贾政慌了,便跌着脚叫宝玉去。宝玉去了许多时候方才回来,说门也关上了,叫也叫不开。贾政就查问起开首的缘故。众人只说是姨太太那边来的话儿。贾政也一句话说不出,只自己走进房里叹着气,摩着肚子。贾政只得叫众人且睡下了,“明日一早晨,琏儿、宝玉同过去请太太、二奶奶就过来。我下朝回来就要见面的。”
到第二日,贾政下朝回来,贾琏、宝玉还没回转。几遍的叫人催去,总没信儿。等到日过午了,外面招贾琏的人也多,贾政气急了,着人去叫回来,说宝玉也要来,迟些时就要打。贾琏、宝玉只得回来。贾琏呆呆的,宝玉只是簌簌地掉泪儿。贾政跌脚道:“怎么样?你两个是哑子吗?说不出一个字儿!”
贾琏道:“侄儿同宝兄弟到那边,上了厅就关住了,不放进去,连蟠大哥通不见面。只有蝌兄弟木头一样的不言不语的陪着。侄儿就说道:‘我也罢了,宝兄弟须让他进去,他有家叔的话儿,要上去回一回。’蝌二弟就道:‘宝二爷进不去,这个门儿近来低了一尺了。’侄儿便陪笑道:‘二弟你也太过了,这个话至亲分上如何当得起。’他就说:‘赶则是有亲,不过是提到这个字,咱们仰攀着呢。’侄儿就说:‘什么话儿,你我兄弟们见老人家有些不如意的,彼此圆全些。二弟怎么个人,再不要这么着。央及你快快地同宝兄弟进去,我也要跟着走。’可怜儿的宝兄弟就死命地碰这门儿,哪里碰得进。蝌二弟还说着许多嵌字眼的话儿,叫人当不起。宝兄弟就哭到这个时候。蝌兄弟就说:‘有个破碗儿穷板小菜儿,贵人踏着贱地给个脸儿。’侄儿就说:‘二弟不要那么着,咱们还要要着吃呢。’侄儿就在那里吃了饭。宝兄弟只吃不下,看他就哭到这个分儿。”
贾政又惹气又为难,一会子没主意,就将他两个喝开,自己进房去一个人坐着出神。这宝玉就回到自己房里,空萧萧地闷着哭泣。贾琏便出去张罗事情。且说林良玉,虽则应承了贾政,到底没有黛玉的口风,恐怕临时变卦做了话柄,也对不过姜景星。林宅里,外面除了曹雪芹,不肯告诉别人。里面只与喜鸾商议。喜鸾自从过门后,一心的记着喜凤,就想了一计,告诉良玉:“喜凤和黛玉最好,要向黛玉探信,总要喜凤过来。”
良玉便央及她。喜鸾就像前日哄黛玉开门似的,说自己有急病,要请喜风过来。喜凤听了急得很,就要过去。偏生贾政为了王夫人、宝钗的事恐怕传到林家去,吩咐把潇湘馆锁了门。喜凤只得告诉贾政。贾政也叫她不要说起,就让她上车从前门进来。喜凤到了济美堂,下了车走进去,不期姜景星从内书房走出来,刚刚的正面遇着,避也避不及,只得低着头进去,即被姜景星看了个饱。这里喜鸾姊妹相逢,搀着手说出想她诳她的缘故,说说笑笑同到绛霞轩去。黛玉心里欢喜,就留她同住了。良玉也进去见过了出来。谁知姜景星见了,想起天下世界还有这么一个人,也是前生结定的姻缘,就把西子、太真都比下去了。良玉听说他遇着喜凤正在出神,忽动了个以李代桃的意思,就走出去埋怨他不回避。姜景星说明了回避不及的光景,就问是哪一位。良玉便装着个赧赧地道:“就是舍妹。”姜景星说不出别的话儿,只说得一句道:“怪不得了。”
良玉就笑了笑,变转话来道:“告诉你,这不是舍妹,实是替另一位。”景星呆一呆,也笑道:“谁被你哄。”
良玉笑道:“不论是不是,你说过的‘桃源广寒’可也当得起?”景星便跪下道:“只怕桃源广寒还没有呢。大哥真个提携我,不枉了平日心腹至交手足情分。”
良玉便拉起景星说道:“实实地不是舍妹。兄弟若果然定准,我也可效个五分劲儿。”景星就再三央及道:“我也通不管是什么人,总是贾府上的,总要求大哥实心实力,再不然我就跪下去,只等应了再起来。”
良玉便大笑起来道:“是了是了。人且慢慢告诉你,我只招架着在我身上便是了。”景星也大笑称谢。良玉就跑进来告诉喜鸾,喜鸾更觉喜欢得了不得,嫡亲姊妹两个配了同榜的两位鼎甲,只怕贾府上自先妃以下就是数一数二的人儿。良玉心中也想着,不料接这位小姨过来要探黛玉的亲事,一会子倒先定了她自己的亲事,实在是天定姻缘。这里喜凤与姜景星结姻后文再表。再说贾政,见王夫人带了宝钗搬到薛姨妈家去,连宝玉也不许见面,坐立不是的。探春就请同了李纨过去,贾政也说该去,这姑嫂二人立刻要去。宝玉哭上来说要跟着过去,贾政也说很该的。三个人连忙上车。到了薛家,一直进去。只见里面关上门,有人传话说道:“等宝二爷回去了,三姑娘、大奶奶请进去。如若宝二爷在这里,便不用进去。若宝二爷一定的粘住,三姑娘、大奶奶通回去,并不用见面儿。”众人惊呆了。宝玉哪里肯回,就粘住了她两个。探春道:“二哥哥痴了,难道当真的太太总不见你,你快走,让我们进去,我不为你为什么来!”
宝玉没奈何,就哭回去了。坐在房内细细的想起来道:“这件事越搅越不好,论起理来,琏二哥说的话,追着老太太的治命,哪一个字儿是编出来的?我在先若知道林妹妹身上不好,逼着我同宝姐姐结亲,我原是抵死不肯的。虽则老太太听了凤嫂子的诡计,我的耳朵里到而今却也还记着那结亲的话儿。今日琏二哥自己翻转妻房的话儿,也是良心难昧。巧巧儿碰着了太太在里头,替宝姐姐评什么次序儿。有什么次序的,我从前同晴雯、芳官这班姊妹也不拘大小,有时候她们坐着躺着,我尽着地站定了服侍她也有的。不要说宝姐姐的年纪原长些,林妹妹也和她好,也让她。就算林妹妹坐在宝姐姐上头有什么奇的?我怎么小似宝姐姐,我也曾僭她。这云儿们算个客人不用说了,咱们家三妹妹、四妹妹也曾僭着宝姐姐坐过。谁还拘什么次序儿。到了正经的坐位上,谁又错了什么次序的。难道林妹妹、宝姐姐连这点小事情也要计较起来,我将来玩儿的时候,还要同晴雯、紫鹃也一块儿同着坐。若有人拿这个短,我就要说在先老太太玩的时候,怎么连鸳鸯也叫她坐在里头。若有人说鸳鸯不知大小。鸳鸯这个人谁还赶上她,连老爷也说过赶她不上呢。而今太太倒在这点子上要操这个心,我就不明白了。宝姐姐也不劝劝,难道你也要在这个上存心?宝姐姐,你若真个的在这个上存心,在先老太太说你凡事不存心就假了。我而今不知大嫂子、三妹妹进去怎么样讲,看来也不过将这番话说了,太太就没有不依的了。”
宝玉走来踱去,总不过是这些孩子的想头。下午时候,李纨、探春也回来,宝玉进去,李纨、探春就笑着道:“来了,正有话呢。”宝玉问:“太太怎么说的?”探春笑道:“太太说全要问宝玉。宝玉便不许见面,却要问他的说话。”宝玉道:“这又奇了,这些事我全然不管,通是老爷拿主,有话要同到老爷上头回去,叫我说,我说什的?”
李纨只抿着嘴笑,探春笑道:“我们怕不是这样说,太太说‘也不要牵扯什么老爷,你们回去只叫宝玉评个理我听。’”李纨笑道:“宝兄弟你第七名举人也中了,文章上朝廷还赞个好,你这个理评不出来?”宝玉道:“大嫂子不要笑话儿,叫我评个理我就评个理。”就把刚才这些想的话一字不改的都说出来,还说:“果真这样的去说,太太有什么不依的。”
这李纨、探春听见,都将手指头指着宝玉,连肚肠也笑断了。探春笑道:“好,真个的这样说去,太太就依定了。太太还有话问你说,你当真不拿主是呆呆的病在床上的,怎么样得了一个准信儿,好得这样快?也罢了。怎么林妹妹搬出去你就病,太太、宝姐姐搬出去你不病?叫你也评出个理来。”
李纨只拿眼睛看着宝玉尽管笑,要听他评出个什么来。宝玉道:“这益发容易了。人家谁会装出什么病来?就算病是个假的,那王太医的药难道假的?从来说对症发药,没有这个病,怎么受得这个药?若说是为什么好的,我若自己拿得住怎么样就好,在先为什么自己不拿定了不病?而今又说太太带了宝姐姐去也要病,这么着我们一家子连大嫂子、三妹妹也该病。就算比着林妹妹,印板儿似的单单要我病,我现今实在没有病怎么装的来?罢了,凭着太太帮着宝姐姐,真个要我病一场我也依了太太,装起病来,这王太医一定将前日的药方给我吃,我没有病如何吃得?不吃又不是的,你们想想,我就该怎么样了。只怕太太倒也不愿意。而今你们也将我这个话回上太太,请太太评评,再不然宝姐姐也帮着讲讲,太太难道还不依?”
李纨、探春益发笑坏了。宝玉还跌着脚说道:“人家正正经经的,你们反倒当做玩话儿。人家只有生气的分儿。”李纨笑道:“宝兄弟是极的了。”宝玉道:“到底是大嫂子明白。”
正说着,有人来回:曹师爷请宝二爷。宝玉就去了。探春笑定了,说道:“你看这个傻子!”李纨道:“我们原也要就过去的,到底替他编几句话儿。”
探春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大嫂子你不要糊涂了,太太难道不知道宝哥哥的为人,无不过过水筒儿,过到老爷耳朵就是了。今日原是替老爷过去的,怎么样也回明老爷才好。”
李纨道:“这却使不得,意思原来是这个意思,我们做女儿的却不好那么传话。只可编个谎,求他两位老人家开释了才好。”
探春也点点头。迟了一会,探春道:“话便是这个话儿,编这个也就难。你想想,要编除非替宝哥哥编,怎么样编法算宝哥哥揭老爷的短,再则凡百事情也要个出路儿,这件事到底打算个什么出路,你我也实在的为难。”
李纨道:“难则难,刚才回来的时候,你我通回明白,去去就过来,太太还我一句‘你们还不厌弃我,而今也是这个时候了’。到底怎么样回复去?”
探春想一想,笑一笑道:“有了有了。我们只拿宝哥哥方才这些言语一字儿不改通学与太太、薛姨妈、宝姐姐听,且逗了笑,将今日过去了再讲。”李纨笑道:“也好。”
李纨、探春就过去了。这里曹雪芹请宝玉出去,原来是林良玉托他先替姜景星求喜凤的意思,宝玉一向疏了他。只因他问着黛玉的话,心里也防他和林良玉好,要夺这个黛玉去,故此疏忌十分。而今听见他另选了一个人,也是自己的要好姊妹,放开的是黛玉,去求的是喜凤,心里头倒反快乐起来。便一力的担当,也许了五分的劲儿,又请贾琏过来一同商议。
贾琏见这府里,新得了个探花妹夫,接连又得了一个状元妹夫,心里头有什么不乐,也时常看出贾政敬服姜景星的意思,便横身出来许了十分。这曹雪芹就欢天喜地回去告知林良玉、姜景星,连喜鸾姊妹、黛玉通知道了。人人快乐,只等贾政应允了立便选日请媒。
却说王夫人、宝钗自从搬到薛姨妈家,三个人十分怨恨,通埋怨凤姐儿夫妻两个的,前前后后干些什么事儿。而今王爷通知道了,日期也近了,怎么样改转来。无不过见我们人财两败,奔着势利上去。我们只一辈子大家守着过,他们也不要上门上户的。到底还有冷眼的人瞧着他,凭着他无法无天,也有人暗地里揭他的短处。老姊妹两个只是个伤不了,又怕薛蟠知道,性子儿不好。从前发性的时候,也曾要赶过去打宝玉,不要碰着了再闹出故事来,两边不好看。先打发他下山东盐务里走一遭,等贾家的事过了再回来。又叫薛蝌不要应酬贾家的人,各人过各人的日子。这老姊妹两个只是把这事数说。宝钗虽则大方,也不免闷着,只闲闲地同香菱、莺儿、文杏、彩云、玉钏儿等做起针线活计来。正是:谁知绣闼金闺女,也作牵萝补屋人。
这边李纨、探春第二次过来,薛姨妈、王夫人也就请进去。宝钗、香菱也慢慢地放下针线活计出来,一同地坐了。李纨、探春只笑着,这边三个人也不来问她,探春只得笑着说道:“我们过去非但要问宝玉,也要回老爷。老爷只是不回来,等到这早晚还没有转,我们就学着太太的话问着宝玉,他当真的评出个理来。”
王夫人道:“我倒要听听。”李纨、探春就你一句我一句的全数儿学上来,也把王夫人、薛姨妈笑得肚子疼了。连宝钗、香菱也忍不住笑起来。探春道:“宝哥哥还正正经经猴急得很,叫我们学着这样回,太太准准的依定了。”王夫人就望空的啐了一啐,使劲儿骂一句:“糊涂死的小子!”
姨妈也笑道:“罢吗,这个实心孩子。亏他文章怎么样倒明白。妹妹你听听,你还气甚的?你还要问他?可怜儿的。”探春道:“二嫂子,你尽该知道这番话不是我们编得上来的。”薛姨妈道:“好姑娘,我们宝丫头而今也配不上你称她嫂子。”李纨道:“姨太太怎样的好说起这么当不起的话,她不配谁配?”王夫人道:“有个配得的人儿?”
探春道:“就算添个姊姊妹妹,家常的次序通是好姊妹,谁配谁不配?我们大家也要平个心儿。”李纨见她说得急了,恐怕招出王夫人的恼来,就横插进去说道:“老爷呢,今天原也要过来,只是公事忙,也告过假没有准。只怕一半日就要过来请姨太太的安,会太太的话,也问问宝妹妹的好,先叫我们过来的。”王夫人笑道:“亏你图的一个八面光。”
探春也陪着说。薛姨妈、宝钗总不言语。王夫人便道:“老爷呢,原也很大呢,又是王亲,又是世袭公爵,大得什么似的。咱们姊妹娘儿在这边还算什么人!评起根基上呢,原也不是灰堆里出来的,只是而今势也败,家又穷,人材儿也不出色,那一种赶得上人家。没有什么力量贴得起人家的过活。况且也同贾府上没什么拉得上的祖亲。咱们还要自己算个人,也害臊,赶紧的让人家,人家还嫌的迟呢。老爷这样的分儿,还要到咱们这里?真个要来你们也该赶着谢了他,实在的当不起。我们的二侄儿很明白,昨日宝玉过来,他还说咱们家的门儿近来低一尺了,走不进,多谢罢。他小子还走不进,况且老爷那么个大人呢。”
李纨、探春也笑道:“我们倒是头一回听见太太的趣话儿,然而回家去倒不敢不回的。”
薛姨妈也道:“真个烦你们两位谢住了,什么样的门儿好烦渎老爷过来。”正说着,薛蝌叫人进来回道:“宝二爷粘住了,准定地要进来,乱嚷地说是大奶奶、三姑娘一样的人儿怎么能够进来,为什么单单地不许他进来?”这问话的人也抿着嘴的笑,这里众人又好气,又好笑,薛姨妈又笑道:“罢吗,这个实心孩子还要问他什么,可怜见的。”探春便道:“也叫他进来走走。”
王夫人连忙喝住,叫撵着走,再不走把这个糊涂死的小子打出去!探春道:“不要气疯了他。你只告诉宝二爷说,是我同大奶奶说的,他的话尽数地回明了姨太太、太太,真个的依了,快些回去罢,我这里也就回来的。”
这回话的人就请薛蝌出去,将宝玉哄回去不提。李纨、探春又寻些闲话来散闷,也带着解劝。倒像姨太太有个转过来的意思。又大家去看看针线活,配些颜色,插上几针,陪过晚饭方才回来。这边贾政回来已久,先是贾琏回过了喜凤的话,贾政也随即应承,喜出望外,吩咐“明日等我与太太商定了,再回复过去,不要又像前一件的事儿。”
贾琏去了,贾政想起黛玉的事,日子也近了,王夫人、薛姨妈又这么一闹,外面连两位王爷也通知到了,怎么样我就惧着内里拿不得主来?若就这么行去,也不成个事体。就算做定了再挽回,这边将来婆媳姊妹中间也不妥当。正在为难,听见李纨、探春回来,就叫人请去。这两个人便将王夫人薛姨妈的言语斟酌了好些回上去。贾政也十分为难。贾政终是个讲道学的人,如何肯下气柔声到闺阁中去?这件事却不便不去。因想起现有喜凤一事,何不过去借这个题目商议商议,顺便的就劝她回来。只是碍着姨太太如何落平?千思万想,只得叫了贾琏过来,密密地商到二更,一总推在贾琏身上。贾政倒反学着王夫人支使李纨、探春的意思,也去央及宝钗转弯。主意已定,明日下朝后,也不回荣国府,一直往薛家来。薛蝌终是个至亲小辈,敢不恭恭敬敬接进去?贾政也自知理短,如何计较零碎话儿,就叫:“侄儿,一面叫人回上去,自己的人;一面我就进去请安。”
贾政就携了薛蝌的手一直进内堂坐下,叫请姨太太、太太的安,请宝二奶奶出来。王夫人就挡住了不许出去。贾政尽着催,倒是薛姨妈不好意思,推着宝钗出去。宝钗也替姨妈、太太请了安,贾政都问了好,就说这些寒温。又说:“家里事情也零碎,我今专请太太同媳妇过去分拨开些,尽着的再过来。”
又将姜景星的亲事说一遍,说是“女孩儿的事全要太太定见才好回人家,人家现在等着。或者回去商议,或者这里就有回音。就是太太不愿意,也候有了言语我就回他。”
宝钗正要进房去,这王夫人终是疼着喜凤,恐怕气头上参差了,误了这个亲事,就便说:“这个凤孩子呢,原也是老太太一点遗念儿,而今攀这亲,老太太心里也喜欢,我有什么说的。总听凭外头主张应承了就是了。单则是女孩儿的事便问我,别的事尽着人同琏小子商量。”贾政本要推在贾琏身上,顺势儿便道:“敢则贾琏办差了什么事情?”
王夫人冷笑几声,就将丹书铁券、敕封诰命的话说出来,单不提宝钗的次序,只说了一句“人到了糊涂偏听的时候,连个前后大小也忘了。”这真是王夫人的身分,虽则意见参商,却不反目。就那规讽的口气,也还相敬如宾。贾政便站起来道:“原来琏儿这么着,我通不知道。但只凭着他,我也不是。我回去就叫他过来请两位老人家狠狠地教训教训。”
贾政就朝上打一躬,慌得薛蝌、宝钗连忙退下来。贾政又打一躬,就回转来斜对着宝钗也一躬,慌得二人赶步上前扶住了。贾政道:“好生的谢姨太太,回上太太,请太太同着你就回来。”
宝钗只得答应了是。贾政即便别了薛蝌回来,贾琏随即过去。坐了一会,方跟了薛蝌回来,只宝钗、香菱避了。薛姨妈便站起来,王夫人坐着不动。贾琏只是站着。王夫人就尽力数说了一番,贾琏也不敢辩。王夫人又说:“你夫妻两个前前后后干的好事,成也是萧何,败也是萧何。只看人家势分儿好坏,你们眼睛这样看得清罢了。你们总是贾家门里,倒是你从前那位有才有智的巧巧头上也顶个‘王’字儿,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样把我们姊妹娘儿踹到这个田地!”又将丹书铁券、敕封诰命的话尽数说出来。又说:“好一个知法度的同知官,你那有才有德的人儿活在这里,也防着他拿住这个劲。”
王夫人一面说一面还揉眼。贾琏看见这个光景,不住的碰头还解不开,只得像贾蓉陪凤姐儿似的,两只手左右开弓,掌自己的嘴,自己打自己骂。薛姨妈等通过意不去,王夫人也便心慈,就道:“你这么样做什么,你有话尽讲。”
薛蝌也忙忙地拉他起来。贾琏道:“太太容讲就讲,不容讲不敢。”王夫人道:“你有话尽讲。”
贾琏道:“若说起丹书铁券敕封诰命这些事,实在是侄儿讲的。他只是祖宗的荣耀儿,子孙的吉利儿,排在执事的道儿上两边好看的。不要说咱们不好送了姓林的,林表弟现在当个翰林他怎敢收着。也还不止这些,但是祖宗上遗下来的仪从,现在两府里的仪从,到了这日通要摆过去。况且从敕命架子以下的东西,前日喜妹妹到林家去已经送过一遭。林家哪曾留下一件?姨太太、太太想想,这个就透明了。至于林表妹的事情,也还没有定准,无不过老爷压住了,叫侄儿在里面张罗些小事儿,就算定准了,将来过门了,两个弟妇也分个年纪大小来,谁还不懂得这个理。现今咱们家里要来一个状元女婿,将来宝兄弟怕不是个状元子孙。到游街的时候,他两位夫人只一并着两辆车,一字儿的游街,只拣宽阔的街道走也好。”
薛姨妈等都笑了,王夫人也道:“你听他油嘴,好个花面儿。”
贾琏打一个千道:“侄儿花面也做,苦情也回,侄儿一辈子的养活全仗着老爷、太太,也说不尽的感激。又是侄儿媳妇从前闹得那样,到而今人也死过了,人不提她,侄儿也要牵扳她。侄儿算没有家的了,那府里回不去,人也知道侄儿现今又办差了事情,惹得太太生气,侄儿也没脸,以且只好快快的弄个分发儿往外省混饭去。看运气补偿得老爷从前的恩典也好,补偿不得也好,回来也好,流落也好,体谅了大人的志气,揩揩眼泪别处去,再也不想在林妹妹身上沾什么光拉什么帐。求太太恩典,饶侄儿的全盘错着,请交过这帐房。太太若不肯回,侄儿也不用进这府里。”王夫人听了,停了一停,倒也为难,只得说道:“真正贾家门里子孙傻的傻到那样,刁的刁到这样。他这个口江河似的,倒把我要顺转来,还求着他。”
这里薛姨妈家人,也尽着劝。贾琏道:“太太肯回去,侄儿凭什么总情愿的,还敢要太太求着我。不过我这番也有个苦情便了。”
外面贾政又来到客厅上坐着,几遍的叫人请宝钗。李纨、平儿、探春、惜春也都来了。又送过来几席酒,里里外外,又叫彩云、莺儿等将被褥衣箱搬过去。贾政又见了薛姨妈说些家常,直到晚饭后方才惊天动地的将王夫人、宝钗请了回去。宝玉接出来,王夫人喝他:“走开!”贾政也喝着。又叫麝月、玉钏儿等教导宝玉好好地招陪宝钗。宝玉也心里头想起来,自从回家之后十分的冷落了宝钗。又想起从前与宝钗好的时候,心里也十分惭惶,便来殷勤体贴。宝钗也不理他,只往里间房内另自收拾睡了。宝玉独在外间房里睡下,一夜千思百转,恐怕黛玉过了门婆媳姊妹不和,不能设劝转来便怎么样?又想起王夫人喝他的光景,远不像个依了的。怎么大嫂子、三妹妹不将我从前这番话逐句儿讲给太太听了?便又将这些话像小孩子背书似的又一句句重新背了一遍。“这么样说去已经透明了,太太还有什么不依的。只怕大嫂子、三妹子倒底忘了些。”就叫起莺儿来,着实地盘她。莺儿只笑着。宝玉益发急起来说道:“到底大奶奶、三姑娘可曾把我这些话儿全个儿学给太太听了?”
莺儿也笑死了,就道:“是真个学的,只是我却记不清。”
宝玉道:“也记得一两句。”
莺儿就将宝玉玩起来,说道:“要便二爷再说一遍给我听听,等我合一合看。”
宝玉真个一字不改又说一遍。莺儿就笑死了,一面点头道:“全学上了。”
宝玉道:“这么着太太还不依?”
莺儿笑道:“真个的太太听了这个才依了。”
宝玉道:“依了为什么还恼呢?”
莺儿道:“这个我却不知道。”
宝钗在里间床上听得清清楚楚,只想宝玉这么个孩子气傻到什么分儿,只好长久地被丫头们玩儿便了。且说王夫人回来几日,心气渐平,又忆着喜凤,彼时潇湘馆也开了,仍旧叫玉钏儿同着林之孝家的过去接回来。一则几天不见,二则现与姜景星说亲,不便再叫她住在一个宅子里。也是王夫人的主意,贾政也说很该接回来。
那边林良玉见喜凤又去了,探不出黛玉的言语,又与喜鸾商量。喜鸾知道黛玉与惜春好,就请惜春过来,背地里先与她说明。惜春因与黛玉一同梦见册子一节,打量黛玉断然立不定了,又问史湘云,像是黛玉与宝玉终究分拆不开,也顺同众人来劝她。
这黛玉虽则无可奈何,却也初心不改,想起“良玉哥哥果真要成这件事,不能不探我的信儿,我如今另想一个妙计,做了个不回之回,岂不很好。想着宝玉这事现今仗着舅太爷做主,我只等舅太爷恼了我便不要我了。这终是个妙计儿。我而今只打算了三句话对付他。第一,一生一世只叫舅舅、舅太太,照先一样,又与宝玉分居,各人干各人的事。第二,单拣舅舅最恼的是戏班儿,我偏叫蒋琪官领班,袭人跟着我服侍过去,连芳官、藕官们定要押着他还俗到府里头仍旧唱戏。可记得舅舅打宝玉的时候也为着戏子,彼时还有老太太护着也那么样地打,何况而今。况且这蒋琪官是王府里的,如何肯来,就是芳官们还俗也费力。第三是舅舅、舅太太素常恼恨宝玉是在姊妹丫头中间混,我而今偏要住在大观园,时常接这些姊妹丫头回来同住。这三件事件件触伤着舅太爷,好等他嫌弃我,这便是我的金蝉脱壳的妙计儿。”
黛玉早已想得停停妥妥,遇着惜春再三地问她,也就说将出来。惜春也笑着,很明白她的主意儿,就笑道:“你这个锦囊三计,果然妙计。但不知可能够果真斩断尘缘?”
黛玉也只笑着。惜春便告诉喜鸾,喜鸾即告诉良玉。良玉只管摇头。惜春回去也告知王夫人等。王夫人等俱各为难,也尽知她单单地触怒贾政。也有说她古怪的,也有说她决绝的,也有说她豪华吐气的,单只瞒了贾政一人。独有史湘云说了一个“好”
字。惜春跟着问,史湘云总不说明。众人心里明知此事婆婆闹一番,公公也要闹一番。但不知贾政听见了到底依不依,恼不恼,就算恼了,可也有人挽过来?就算依了,黛玉可另外还有什么妙计出来?要知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荣禧堂珠玉庆良宵潇湘馆紫晴陪侧室
话说林良玉,听见了林黛玉的锦囊三计,头也摇掉了。只想着黛玉的算计太凶,单单的顶门一针,要触怒舅舅。若叫她做了男子,真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情来,没有法儿只得告诉曹雪芹。曹雪芹笑道:“一点不错的,真是令妹的手笔。我也没法儿,只好告诉琏二世兄去。”
曹雪芹便过来告知贾琏。贾琏也先知道了,今听了雪芹的话,骇得吐了舌头缩不进去。雪芹又说道:“林世兄也讲过,他枉做了哥哥,实实拿不住这一个妹子。若是这三件不妥,一万年不能成功的。”
贾琏着了急,细想了一会,没个主意,只得千万地央求曹雪芹道:“老先生是几代的世交,这件事侄儿实在没法了,单只袭人的一张文契没还她,中什么用。况且还有别的。不拘怎样,倒只好求老先生想出个计算来。”
雪芹笑道:“也罢,等我过去想想看。只是姜兄的事情,可曾回过令叔?”
贾琏便将贾政夫妇一口应承的话说了。雪芹也欢喜,便说:“也好,我这番没有说成这个,倒先说成那个,兆儿也好。我且过去,想着了什么就过来。”
这曹雪芹回到林家,先将贾琏的话告知良玉,良玉一喜一愁,也往内里告诉。雪芹又回复了姜景星。景星大喜,叩谢不及。曹雪芹打量宝玉黛玉之事也就可以告诉景星,随即说出来。景星倒一直根究,曹雪芹也只得全数说出来,景星如梦方醒,也将宝玉的醋意儿悟过来。雪芹又将黛玉三计,贾琏转求打算之语说出。姜景星也说为难。这两位通人,大家关切,就商量了半日半夜,倒像议军国大事的,还有什么不妥。曹雪芹便通盘打算定了,便走过来告诉贾琏,两个人悄悄地到小套房内密密地讲,只附了耳朵说话。雪芹道:“我而今三件都有了。”
贾琏益发将耳朵凑上去。“第一件称呼,是不忘本的意思。二老爷正在姊妹情深,依着说,没有不依的。至于分居的话也好说,只说现在要分居,只等明年恩科会试过了再说,这便算做激励宝世兄的意思。老爷非旦依了,还要说好,且骗过了门,就不等到会试,让里头太太们想什么法儿。第二件蒋琪官在忠顺王府里,近来也很烦难,行头儿通修不起了。而且忠顺王是南安郡王的晚亲,我们只求良玉兄求南安郡王,说袭人的身契还在这里,要传这个人,也要蒋琪官使用。忠顺王现在也仰仗着南安郡王拉扯,立刻就要送来。这个只算我们那边陪嫁过来的,也把蒋琪官名字改做蒋涵,老爷怎么查考到。林姑娘那里,都说是老爷应承了。送过来那些女戏子的事情更易,姜兄很感激你们的盛情,也和宝玉世兄好,情愿办这件事做个贺分儿。大凡拚着些银子什么通要办过来。那班尼姑们得了银子自己也肯替人串戏,何况几个徒弟们。这姜兄现在新亲,老爷碍着脸,怎说的不收?就算不收,那边送过来怎么说出养不活退回去?这也停妥了。第三件益发容易,只回上老爷说,要在园子里常会会旧日的姊妹,老爷怎么却得她?琏世兄,你要我效个劳,我只有这点子法子儿,也是姜兄帮着商议的,连林兄也没有知道。你打量着妥不妥?”
贾琏笑得什么似的,只是称谢不及,道:“这位林姑娘果然利害,可可地遇见老先生也就周郎遇了孔明了,这样布置实在妙极。侄儿也有个意思,而今倒反先将姜公的亲事结定了,他随后送这个班儿,老爷便却不得情。不然,恐怕老爷道学性儿,说是少年高第,未免高兴些儿。到得过了帖便不碍了。”
曹雪芹也说很是。两个人倒反不提起黛玉的亲事,因过去见了贾政,说起姜殿撰的过帖日期选得近的很。贾政就说:“很好。日子总挤在一块,索性正经事儿办过去也好。这一天林外甥回门同一个日子更妥。两边也简便些。只是小弟却有个意思……”就沉吟起来。曹雪芹只管追问,贾政先走下去打一躬,曹雪芹连忙还了礼,便道:“咱们世交还拘着这个么,老先生有什么话尽管谈。”
贾政道:“据兄弟的意思,姜殿撰不知怎样,小弟却有一个鄙见,致意姜公,咱们这样相好,承他不弃要做至亲,有什么话不好讲得?兄弟恐怕姜公的光景要请大人先生出来作伐,倒觉得生分些。不如恭恭敬敬就请大驾光辉光辉,做兄弟的更乐。一则诸事费心,全仗执柯之力,二则那一天小女回门,里面也有些事情,至好盘桓,尤为两便。想来姜公也有此意,不知老先生可能俯从?”
曹雪芹道:“不瞒老先生说,姜殿撰也曾这样说起,晚生也不便推辞,倒是晚生恐怕府上要请位大人先生出来,晚生就自惭形秽。不敢瞒老先生,不要说请列位老先生,就请林公,晚生也陪不上。晚生果真奉命,到这一日反倒不愿意穿公服儿。晚生从前的五斗折腰,只见了别驾、刺史,也要打个千儿,便是谦虚的上台拉着,也不免略略地交着手,献一个小式样儿,怎么好同翰林先生分庭抗礼呢。只许晚生布衣落拓,还有一样的同着行礼方可效个劳儿。”
贾政笑一笑道:“先生,老先生太言重了。兄弟相交了多少年,也能仰体仰体。兄弟原打算叫薛家二外甥跟着老先生学学,尊意如何?”
雪芹道:“这位薛二哥原是不凡的,同晚生原也素好,这么着还有什么说的,这会子过去,就告诉姜殿撰叫他去登堂拜求。”
贾政道:“很好,兄弟也要自己去,真个的是人熟礼不熟的。”雪芹就去了。不说林良玉夫妇双回,合家喜庆,及姜景星、贾喜凤结亲之事。且说曹雪芹见姜景星过帖了,就同贾琏将商议过之说告诉贾政。贾政只管点头,连声的道好,没有一个字儿驳回。他两个也快活得很。曹雪芹顺便就说道:“令甥处还有几房下人陪过来,内有一房说是府上的旧人。”贾琏也说出袭人来。贾政道:“这又奇了,也还是老太太的旧人,听说她嫁了什么人了,怎么又卖身起来?”
雪芹道:“想来老太太身边的人,府上恩典也宽,外面去小家小户的过不得苦日子,所以借着林府上收用的便,又重新上府来。也还算个犬马恋主,不忘本的意思。”贾政说道:“这也很好。”便就定了过帖迎亲的日子。曹雪芹仍旧回来。这边贾政却进去告诉王夫人。王夫人近日来心上也明白了,又见宝玉活龙活现地绕着身转,又是宝钗将近临月。王夫人往宝玉处走动,见宝玉夫妇也和,心里也顺,听了贾政的话也说个“好不过。”
贾政是一个直性人儿,心口如一,尽着夸黛玉有才有识像她母亲似的。王夫人也不免含着醋意,觉得他将自己的外甥女太偏爱些儿。独有贾琏的把式打不开,一起一起的办些大事,渐渐的支不上来。倒亏了赖大的儿子寄了许多宦囊回来,赖大料定了这府里重新兴旺,情愿将二万金算作客帐,借与贾琏。贾琏从中也有些转手,所以趁手得很,一面就办起事来。那边曹雪芹回去说明,林良玉也和姜景星两人高高兴兴的逐件办去。又是姜景星打量着黛玉的机关利害,怕的三件过去了又闹出别的件来,只叫良玉先过帖,随后告知黛玉。良玉也依了,三件事也办得妥。到了过帖这日,真个的黛玉那边不通一点风儿。直到过了几日,蒋琪官、袭人并芳官一众多齐全了,各处分开,总安顿的妥妥当当,也还不露出来。这便是势与利两个字的手段。且说林黛玉自从惜春过去之后,那边宝玉的话倒反一个人不提。转是喜凤的帖儿定见了,料定他们开不得口,就算开了口,一定地触怒了贾政。故此石沉大海,再也无人敢来烦琐。真个的这一班人皆中了计了。黛玉心里头好不得意,仍旧打起坐来,只苦的照前的运气观心毫不见效,而且一件一件的总有了宝玉起来。自己也说不出口。这一日,喜鸾嫂子慢慢的走进来,带笑的说道:“大姑娘好个模样儿。”
黛玉脸上红红的正不知怎么样,那喜鸾就挨着她坐下,低低地说道:“可不是,咱们说过的那三件事,少一件咱们也不依的。”
黛玉点点头,喜鸾道:“若满依了,咱们也依着。可不是的。”
黛玉便呆着,喜鸾就低低地凑到耳朵边说道:“改不过口来了,通依定了。”
黛玉慌起来,说道:“你不要哄我。”
喜鸾道:“我敢哄你?通是老爷、太太亲口依定的。还更奇呢,实在地料不出,这袭人、芳官们全个多来了。你要她们进来,这会子我就替你叫进来。”喜鸾就要去,黛玉便慌了,拉住喜鸾道:“好嫂子,你且坐着,我不信二舅舅当真依。”
喜鸾道:“二舅舅不依,这些人为什么来?”
黛玉停了一停又道:“到底这些人怎么样叫的来?”
喜鸾道:“这些事我不知道,只是这些人全个儿齐齐地在这里。他们原也要进来,倒是我拦住了。等我告诉了你,再传他们上来。你而今不信,我只一起叫进来便了。”喜鸾一面说,一面便要叫去。这林黛玉就慌极了,拉住喜鸾道:“好嫂子,真个这么样咱们再商量。”
喜鸾道:“商量是没有了呢,你还不知道,那边不知谁的算计,一面送这些人过来,就今早晨两位王爷过来做媒送帖,已经逼着你哥哥写了回帖去。你哥哥通做一路,直到帖儿过去了,方带了他们进来叫我告诉你。这些离着外面也很远,凭他闹,有心瞒我们,谁也不知道。你哥哥又说是你自己定下的,怎么商量得来?还说两位王爷过来闹得什么似的,这府里的声名又大,满到处传遍了,看的人也多……”
喜鸾要说下去,黛玉已经哭出来。又害着臊不便高哭,只跑到床上去朝里的倒下去,呜呜咽咽不知伤心到什么分儿。喜鸾不便劝也不便走,只得叫了紫鹃、晴雯告诉她。这两个也喜极了,齐声叫好,都说道:“原来也有这一个日子。”
那黛玉一面哭泣,一面恨毒追悔自己,原不该闹什么小聪明儿。而今是真个被宝玉拖下苦海去了。“宝玉,宝玉,你害得我好苦!我哪世里害了你,今生今世送在你手里。你的时运儿又这么强,千方百计,天也顺了你,叫我跳不出你这个圈儿。我也糊涂到一万分,怎么样一个女孩儿嫁了人还拿得定,我从前讲这话也就臊了,见不得人。罢了,罢了!我只再世为人,再顾着自己的身心性命便了!”
那晴雯便要立时立刻去见袭人,倒是紫鹃拦住了,就说道:“晴雯妹妹,你也不要太狂了。论袭人来,咱们原是一块儿的人,就算走错了路儿,怕的她心里不难过?你这个嘴头子是好的尖刀似的,出口伤人。趁着你的性还留什么旧姊妹情分儿。你在先也要压着她,况且而今的你,现在的她,还有芳官们一班儿在那里,好个串戏的人儿,你不揭破她,她们还要提着个牌名打趣她,你倒去先做一折戏文给她看。你也是夭折过的人儿,只苦了五儿妹妹,才有个今日的晴雯,你再修修后世吧。”
晴雯听她一席话,倒笑起来道:“大奶奶,看这个紫鹃姊姊,好个仁慈有德的人儿。晴雯要看看她们也念着旧日情分,当真一见面就揭人家短处。况且芳官也和我好的,怎么不要看她。”
喜鸾道:“她的话呢,也是的,你也没存这个心。只是大姑娘还没有传她上来,又是姑娘这会子心里烦,你们要见旧姊妹,也缓宽些儿。”
喜鸾说罢,约莫黛玉到其间,再也闹不出别的巧儿,只叫两个丫头进去相陪着。又见紫鹃和袭人好,怕的惦记着她,又说:“你们也放心,我也很知道袭人的分儿、才调儿,也不拿她当众人使唤。只专派她西院里照料那些衣装绒线儿,便是芳官、藕官也怕的戏路儿生了,在西院里近着小灵岩、小栖霞一带,跟了教师近了清客在那边素串,等他们熟溜了,吉期时候好到那边伺候去。你们给她什么吃的东西,只管叫蔡良家的传过去罢了,左右是一家人儿。见面的日子长,有什么不能看见她。你们两个人只不要离着大姑娘。姑娘的性情儿、事情儿只有你们拿得准,你们一时走开了又找准。”紫鹃、晴雯便说:“谢了奶奶,晓得了。”
喜鸾就去告诉良玉,良玉也笑,只服着曹雪芹的好意。喜鸾也时常到黛玉处,有意无意地同着紫鹃、晴雯慢慢地解劝。且说宝玉,过帖之后细问贾琏,知着他与曹雪芹的一番布置,十分感激姜景星,心里头说不尽的快乐。这时候宝钗就近临月,连上房也不大上去。宝钗本守胎教,又是宝玉回家之后漠然相处,彼此并不戏言。宝玉此番快乐了,转觉得自己有多少不是,倒要去亲近她,总被宝钗远着了。宝玉便东去西逛,一会子到栊翠庵、稻香村;一会子到怡红院,要便往潇湘馆的门缝里瞧着听着,只像个走马灯儿。贾琏遇着便笑道:“二哥哥,你看风水可曾看完?”
焙茗也笑道:“二爷送朝报忙极了。”宝玉只笑着不理。到了这一天吉期,恰是个壬辰年戊申月戊子日,先一夜子时立秋,这半夜秋天气还不很凉,只比得林良玉的好日子觉得凉爽些,也穿得住实地纱了。这林、贾宅接连的铺设了好几天,好不热闹。不说林良玉的祭先宴客,且说荣国府的内外规模。这府门口的灯楼彩球已经出色。自赖大、林之孝以下华冠丽服的十余人,一排儿分两边坐着。正门、两角门六扇齐开。一直望进去花园似的,一路的街眚摆着也数不清。到了垂花门口便是十来个五彩扎绸的香云盖,涌起一座鳌山,上挂着各色各样的彩灯,两边超手游廊卷起半帘,一总结彩悬灯垂下络索,穿堂上通是明灯宫角,廊檐下间着五色玻璃灯。从大理石屏风过去,越觉精雅。金钩珠箔映着各色顾绣,各处地衣绒毯十分灿烂耀眼。那些陈设古董也尽数配着颜色,间着花盆。那自鸣钟一响便应了一二百座一同的响起来。再夹着鹦鹉、画眉的雕笼鸟语,又到处放一个朱漆画金的圆缸盛了凉冰,堆高几尺倒像个水晶山子。一路直到内室,转到大观园,直如月殿银阶一般。真个依了黛玉,就潇湘馆做了洞房。益发收拾得繁华齐整。
这林良玉送来的珠簟宝笥鹤绫鸳绮,也就不可说了。真个兰麝浓熏芙蓉满绣,说不尽的富贵风流。又是到处有个玩意儿,除正厅演出《满床笏》正本,怡红院内却演的档子班,缀锦楼便是一班清客清曲,也间着巴蕉鼓儿,十锦杂耍。含芳阁便是芳官一众女孩子打个细十番,末后又挪她们到藉香榭去了。紫菱洲也有两三个人变着戏法儿,便是稻香村空地上也叫了两班走索叉缸的妇人儿,打着鼓唱着曲,说是贾环的主意儿,都骂他蠢。那些去处通派定执事这人看守古董照应客人。凡是贾政的本家亲戚尽着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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