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宫廷艳史--许啸天》(4/37)-未知-佩蘅子
(本文为《唐代宫廷艳史--许啸天》第 4/37 部分)
绕着湖海,造着二百里方圆的一带苑墙,上面都拿琉璃作瓦,紫脂涂壁;又拿青石筑成湖海的斜岸;拿五色石砌成长溪的深底;清泉涂壁,反射出五色光彩来。宫殿院宇,全是金装玉裹;浑如锦绣裁成,珠玑造就。那各处郡县,都把奇花异草飞禽走兽从各驿地上献送进京来;把一座西苑,顿时填塞得桃成蹊,李列径,梅绕屋,柳垂堤,仙鹤成行,锦鸡作对,金猿共啸,青鹿交游。这全是虞世基一人之力,逼迫着四方百姓,造成了这座西苑。
炀帝游幸西苑的第一日,便带了他宠爱的妃嫔,坐着玉辇,进苑来四处游玩。由炀帝定名:那东湖因四面种的全是绿柳,两名:那东湖因四面种的全是绿柳,两山翠色与波光相映,便名翠光湖;甫湖因有高楼夹岸,倒映日光,照在湖面上,便名迎阳湖;西湖因有荚蓉临水,黄菊满山,白鹭晴鸥,时来时往,便名为金光湖;北湖因有许多白石,形若怪兽,高下错落,横在水中,微风一动,清沁人心,便名为洁水湖;中湖因四围宽广;月光射入,宛若水天一色,便名为广明湖。那十六院:第一座是景明院,因南轩高敞,时时有薰风吹入;第二座是迎晖院,因有朱栏屈折,回压琐窗,朝日上时,百花呈媚;第三座是秋声院,因有碧梧数株,流荫满院,金风初度,叶中有声;第四座是晨光院,因将西京杨梅移入,开花时宛似朝霞;第五座是明霞院,因酸枣邑进玉李一株,开花虽白,艳胜霞彩;第六座是翠华院,因有长松数株,俱团团如盖,罩定满院;第七座是文安院,因隔水突起石壁一片,壁上的苔痕纵横,宛如天生一帽画图;第八座是积珍院,因桃李列成锦屏,花茵铺为绣褥,流水鸣琴,新莺奏管;第九座是仪凤院,因四围都是疏竹环绕,中间却突出二座丹阁,便宛以鸣凤一般;第十座是影纹院,因长溪中碎石砌底,簇起许多细细的波纹,水光反照,射入帘拢,便是枕簟上也有五色波痕;第十一座是仁智院,因左面靠山,右面临水,取孔子乐山的意思;第十二座是清修院,因峰回路断,只有小舟沿溪,才能通行,中间桃花流水,别有一天;第十三座是宝林院,因种了许多拂国祇树,尽以黄金布地,宛似寺院一般;第十四座是和明院,桃蹊桂阁,春可以纳和风,秋可以玩明月;第十五座是绣阴院,晚花细柳,凝阴如绮;第十六座是降阳院,有梅花绕屋,楼台向暖,凭栏赏雪,了不知寒。那一条长溪,婉转如龙,金碧楼台,夹岸如鳞,便定名龙鳞渠。隋炀帝穷日继夜地在这五湖十六院中游玩,不知闹出几多风流故事来。
有一天,风日晴和,炀帝下旨,召集文武大臣,在西苑中赐宴。这炀帝穿一件织万寿字的衮龙袍,戴一顶嵌八宝的金妙帽,高坐着七香宝辇,排开了氅毛御仗。文武官员,全穿了朝服,骑马簇拥,左右追随。真的花迎剑佩,柳拂旌旗;万国衣冠,百官护卫。炀帝到了西苑,便传旨将御宴排在船上。炀帝自坐了一只大龙船,后面跟随着五十只凤舸。船行时,龙舟当先,凤舸随后,鱼贯而行;船住时,又龙船在中,凤舸团团围定在四面。炀帝领着众官员,先游北海,登三山,才回到五湖中赏玩饮酒;觥筹交错,管弦嗷嘈,君臣们尽情痛饮。炀帝饮到高兴时候,便对群臣说道:“如今四海升平,禽鸟献瑞;君臣共乐,千秋胜事。湖上风光,万分旖旎。卿等锦绣满腹,何不各赋诗歌,纪今日之胜会?”
你道炀帝说的禽鸟献瑞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西苑中楼台金碧,桃李红艳,转觉皇帝的舆仗,不甚鲜明;便有那凑趣的大臣虞世基,替皇上出主意,降一道圣旨,令天下各处郡县,不拘水禽陆兽,凡是他羽毛,可作舆仗氅毛用的,一齐采献,全拿鸟兽造毛制成舆仗,自然文彩辉煌,不怕他不鲜明了。这个旨意一出,谁敢不遵;忙得那许多官员,这里取翠马之羽,那里拔锦鸡之毛。罗网满山,矢罾遍地。这时江南易程地方有一座升出,山顶上有一株松树,亭亭直上,有百余丈高。四围一无枝桠,清阴散落,团圆如盖。树的绝顶正中,结了一个鹤巢。巢中有一对仙鹤,饮风吹露,生雏哺子。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自以为深山高树,翱翔自由,再无祸患的了。不料一日里被那伙寻羽毛的人看见,便计算他一窝儿里的鹤氅;只是这样的高树,又无枝桠,如何得攀援上去?众人商量了半天,便想出一个把松树砍倒的主意来;却又怕砍倒了树,那仙鹤要飞去。谁知这鹤巢里却养着四只小鹤,那松树倒了,老鹤心疼小鹤,在别的树尖上飞绕悲鸣;又把自己身上儿根氅毛,一阵乱啄,一齐拔了下来。这是老鹤悲愤之极做出来的,那班凑趣的臣民,便说成是禽鸟献瑞。
这且不去说他,当百官奉了炀帝的旨意,便搜索枯肠,在御宴前做起诗来。炀帝也做了八首写湖上景色的词,第一首是《湖上月》,第二首是《湖上柳》,第三首是《湖上雪》,第四首是《湖上草》,第五首是《湖上花》,第六首是《湖上女》,第七首是《湖上酒》,第八首是《湖上水》。那一首《湖上柳》的词意儿十分的佳妙,道:“湖上柳,烟里不胜摧;宿露洗开明媚眼,东风播弄好腰肢,烟雨更相宜。环曲岸,阴复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忘更依依!”
当时群臣传诵一遍,各有和词,又各献酒称贺。炀帝便命百官放量痛饮。君臣们饮了半日酒,俱觉大醉;便吩咐罢宴,众文武谢了恩退去。炀帝余兴未尽,便换来了一只小龙舟,驶大龙鳞渠,到十六院去闲玩。众夫人听得炀帝驾到,便一齐焚香奏乐,迎接圣驾。龙舟沿溪行来,妃嫔夹岸相随。见到那迎晖院,早有王夫人带领着二十个美人,后随着许多宫女,笙策歌舞,将炀帝迎进院去。院中早排列着酒席,炀帝携着王夫人的手,与二十个美人一齐入席。那美人轮流歌舞,次第进觞。
忽见一个美人,献上酒来。看她时,生得绰约如娇花,清癯如弱柳,眉目之间,别有风情。炀帝便问她叫什么名字?那美人答称:“姓朱,名贵儿。”炀帝伸手去揽在杯里,对她脸上细细地玩赏。那贵儿也十分卖弄,一手掌着杯儿,送在炀帝唇边,炀帝饮了酒,亲自执着红牙,听贵儿唱道:“人生得意小神仙,不是尊前,定是花前;休夸皓齿与眉鲜,不得君怜,枉得依怜。君要怜,莫要偏;花也堪怜,叶也堪怜;情禽不独是双鸳,萤也翩跹,燕也翩跹。”
把个炀帝听了,乐得忙把自己的金杯,命宫女斟满一杯酒,赏贵儿饮了。说道:“朕听你唱来。不独娇喉婉转,还觉词意动人。你要朕怜,肤今夜便怜借你一番”这一夜,炀帝便留在迎晖院里,召幸了朱贵儿。
从来说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炀帝在西苑里,夜夜行乐,那十六院夫人,果然长得个个千娇百媚,但她们见了炀帝,总不免拘束礼节,反不如那美人可以随意临幸。
因此不多几天,那十六院中三百二十名美人,都被炀帝行幸过。
他心还不足,下旨各院夫人美人,不必迎送,听圣驾来去自由。
他在月下花前,和那班宫女彩娥,私自勾挑,暗中结合。估量喜的是偷香窃玉,若在花径中柳荫下巧遇娇娃,私干一回,便觉十分畅快。那班宫人,都知道了炀帝的心性,明知山有虎,故作采樵人;一个个都假作东藏西躲,守候着皇帝来偷情。
有一夜,炀帝在积珍院中饮酒,忽听得隔墙备声嘹声,不知谁家?他便悄悄地走出院去偷听着,那笛儿一声高一声低,断断续续,又像在花径外,又像在柳树边。抬起头来,见微云淡月,夜景清幽。炀帝随了笛声,沿着那花障走去。刚转过几曲朱栏,行不上二三十步,笛声却停住了,只见花荫之下一个女子,腰肢袅娜,沿着花径走来。炀帝忙侧身往太湖石畔一躲,待那女子缓缓走来,将到跟前,定睛一看,只见那女子年可十五六岁,长得梨花皎洁,杨柳轻盈,月下行来,宛似嫦娥下降。
炀帝看到此时,情不自禁,突然从花荫中扑出去,一把抱住那女子。慌得那女子正要声唤,转过脖子来一看,见是炀帝,忙说道:“婢子该死!不知万岁驾到,不曾回避得。”说着,便要跪下地去。炀帝忙搂住那宫女,说道:“你长得这等标致,肤也不忍得罪你;只是你知道汉皋解珮的故事吗?肤今夜为解珮来也!”这宫女原是十分乖巧,便说道:“贱婢下人,万岁请尊重,谨防有人看见不雅。”炀帝如何有心去听她,便悄悄地将那女子抱入花丛中去。原来这宫女还是处子,月下相看,娇啼百态;炀帝又怜又惜,十分宠爱。看毕以后,将她抱在怀里,问她:“叫什么名儿?”那宫女却做弄狡诡,说道:“万岁一时高兴,问她名儿作甚?况官中女儿三千,便问了也记不得许多!”炀帝笑骂道:“小妮子!怕朕忘了你今夜的恩情,便这等弄乖。快说来,联决不忘你的。”那宫女才说是妥娘,原是清修院的宫人。二人正说话时,忽见远远有一簇灯笼照来,妥娘便推着炀帝说:“万岁快去吧!不要被人看见;笑万岁没正经。”二人站起身来,抖抖衣裳,从花障背面折将出来;才转过一株大树,碧桃下忽然有人伸出手来,将他二人的衣角拉住。回买看时,却是一丛荼縻刺儿,钩住他二人的衣裙,炀帝握着妥娘的手,笑了一笑,妥娘自回清修院去。
炀帝出了花丛,找不到积珍院的旧路;望见隔河影纹院中灯烛辉煌,便度过小桥,悄悄地走入院去。那院中刘夫人,和文安院的狄夫人,正在那里浅斟低酌,炀帝放轻了脚步,走到他二人跟前说道:“二妮子这等快活,何不伴朕一饮?”两位夫人见了场帝,慌忙起身迎接,一边邀炀帝坐下,一边斟上酒去。狄夫人眼尖,瞥见炀帝龙袖上一方血痕,便笑说:“这黄昏人静,陛下来得有些古怪!”炀帝嘻嘻地笑道:“有甚古怪?
”狄夫人劈手扯起炀帝的袍袖来给刘夫人看,刘夫人笑说道:“我说陛下如何肯来,原来有这样的喜事。”狄夫人道:“陛下替那个宫人破瓜?说明了待妾等会齐各院与陛下贺喜。”炀帝只是嘻嘻地笑着不说话,二位夫人和众美人轮流把盏,把个炀帝灌得烂醉如泥,当夜便在影纹院中睡下。
从此炀帝神情愈觉放荡,日日只在歌舞上留情,时时专在裙带下着脚。无一日不在西苑中游玩,借大一座西苑,不消一年半载,竟被炀帝玩得厌了;那苑内十六院夫人,三百二十个美人,二千个宫女,也被炀帝玩得腻了。
这一天,炀帝正在北海和众妃嫔饮酒,忽有宇文恺、封德彝差人来奏称:“奉旨赴江都建造四十座离宫,俱已完备,只候圣驾临幸。”炀帝听了大喜道:“苑中风景,游览已遍,且到江南看琼花去游乐一番。”便当筵下旨:“宫馆既完,朕不日临幸江南;但一路宫馆,仍须着各处地方官广选民间美女填入,以备承应。”这个圣旨一下,朝臣中却不见有人谏阻,只是那班夫人妃嫔恐慌起来,齐来劝阻。说道:“宫中虽贱妾辈不善承应,无甚乐处,但毕竟安逸;陛下若巡幸江都,末免车马劳顿。”炀帝道:“江都锦绣之乡,又有琼花一株,艳绝天下,肤久想游览。况一路上有离宫别馆,绝无劳苦。贤妃等可安心在宫中,守过了五七个月,肤依旧回来,和诸位贤妃相见。
”那几个不得时的妃嫔,听了炀帝这一番话,知道皇帝去志已决,便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有那贵儿、妥娘、杳娘、俊娥一班得宠的美人,听说沿路有四十九座离宫别馆,那离宫别馆中又都有美人守着,只怕皇帝的宠爱移在别人身上,她们如何肯放手。早嚷成一片说:“愿随万岁爷出巡去。一来得去游览江南风景,二来万岁爷沿路也得人陪伴,不愁寂寞。”炀帝原也舍不得她们,便答应携她们一块儿到江都地方去。到炀帝起身的这一天,各宫院妃嫔夫人,俱设席饯行,炀帝一一领了,便打点出巡。此番也不多带人马,只带三千御林军,一路护卫着。
文武官员,只带丞相宇文达和虞世基一班亲信的人。
正要起身的时候,忽有一人姓何名安,打造得一座御女车来献与炀帝。那车儿中间宽阔,床帐衾枕,色色齐备。四围又鲛绡细细织成帏幔。外面望进里面去,却一毫不见;里面看到外面来,却又十分清楚。那山水花草,在车外移过,都看得明明白白。又拿许多金铃玉片,散挂在帏头幔角。车行时,摇荡着,铿铿锵锵好似奏细乐一般,任你在车中百般笑语,外间总不得听见。一路上要行幸妃嫔,尽可恣意行乐,所以称作御女车。炀帝这时正因那班得宠的妃嫔,无可安插,在路上车马遥隔,又不得和她们说一句话儿;如今得了这御女车,满心欢喜,传旨厚赏何安。便携了妃嫔,坐上御女车。一路行来,三十里一宫,五十里一馆。到一处地方,那郡县官齐来接驾;一面把奇看异味,美酿名产,终绎贡献上来。到了宫馆中,又有绝色的美人,弦管歌舞,前来承应。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剪彩成花奏夫人弄巧望辇结怨侯家女投环
厚卿生长在皇都,家中又有一个老宫人,常听得他说出隋炀皇帝的风流逸事来;如今他在舅父家中,一般地也把炀帝故事;讲给一班姨娘们听。他正说到炀帝第一次坐御女车,游幸江都,一路上逢名山便登山览秀,遇胜水则临水问津;恍恍馏馏早已到了扬州地面。
这江南山明水秀,柳绿桃红,比北路上风光,大不相同。
扬帝见了,心中十分欢喜。便道:“向日所言琼花,开在何处?
”当有大臣封德彝奏对道:“琼花原在蕃丽馆中,每年三月开花;如今是四月天气,百花都谢,须到明春再得观赏。”炀帝听了,心中有些不乐。宇文恺在一旁劝解道:“琼花虽然开过,江都地方还有许多名胜,可供圣上游览。”炀帝从此便天天在江都地方探胜寻幽。
一日,游到横塘上梁昭明太子的文选楼。昭明太子,曾在这楼上造得许多古文,成了一部文选,所以称文选楼。这一座楼盖得曲折高峻,历代皇帝,时加修理,所以到隋朝尚不坍坏。
炀帝先把带来的许多宫女,发在楼上去伺候着,圣驾一到,一齐细吹细打地迎接着。炀帝坐着七香宝辇,依着层层石级,转折上去。这一座楼高有百尺,共分五层。石级阁道,都飞出在屋檐以外。人在阁道上走着,从下面望上去,好似在空中行走一般。这一日恰东南风起,一队队的宫女行在阁道上,身上穿着薄罗轻縠,被风吹揭起来,霹出那紫裙红裤,十分鲜艳。炀帝看了,也无心游览,便吩咐众宫女在月台上团团围绕着他,饮酒歌舞。直把个炀帝灌得烂醉如泥,才选了几个绝色的宫女,回离宫去寻欢作乐。
这样早歌夜宴,炀帝在江都地方,足足玩了几个月;抛得那深宫里的萧皇后,和十六院夫人,十分凄清,便联名上着奏章,接连催请,把个风流皇帝催回京都去。当夜萧皇后和十六院夫人,在宫中排着筵宴,替炀帝接风。饮酒中间,炀帝盛称江都地方风景秀美,山水清奇。那夫人们齐笑说道:“陛下怕是留恋江南女色,并不是爱玩景色呢!”炀帝笑说道:“讲女绝,眼前几位夫人,都是尽态极妍,还有谁家美女能胜得?实实是贪玩江南山水,便把诸位夫人冷落了。不是朕夸奖江都景色,莫说那山水秀美,便是开一朵花儿,毕竟比上苑中的红得可爱;便是放一枝柳儿,也毕竟比上苑中的绿得可伶。不像俺们北地的花柳,未到深秋,便一齐黄落,寂寞得叫人闷损。”
这一席话,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当下有清修院的秦夫人听皇帝说了这个话,便回宫去和十六院夫人悄悄地商议,又和许多宫女一齐动手,只一夜工夫,便已布置妥贴。
第二天,十六院夫人一齐去请炀帝驾幸西苑。炀帝说:“如今是仲冬天气,苑中花树雕残,有什么可玩赏之处?”无奈秦夫人再三劝驾,说:“西苑中百花竞放,专候圣驾临幸。”
炀帝素来在女人面上,是十分温柔的;当下便一任众夫人簇拥着,到西苑去。御辇一进苑门,真个见万紫千红,桃李齐放,望去一片锦绣,那里像个仲冬天气。草长莺飞,竟像个江南三月天气。莫说炀帝看了诧异,便是萧后也暗暗地吃惊。炀帝说道:“只隔得一夜工夫,如何便开得这般整齐!”一眼见那柳树荫中一队队宫女彩娥,笙萧歌舞的迎接上来。炀帝看了,连连称妙。秦夫人在一旁奏道:“陛下看这苑中风景,比江都如何?”炀帝一把拉住秦夫人的手,笑问道:“妃子有何妙法,使这花柳一夜齐放?”秦夫人把衫袖掩着珠唇,笑说道:“有甚妙法,只是众姊妹辛苦了一夜罢了!”说着,炀帝工走到一株垂丝海棠树下,伸手去采一朵来看时,原来不是从枝上长出来的,全是拿五色绸缎细细剪成拴在枝上的。炀帝不禁哈哈大笑道:“是谁的机巧,也亏得她有这一路聪明!”众夫人奏道:“这全是秦夫人主意,与妾等连夜制成。”炀帝笑对着秦夫人说道:“这也难为你了!”看看走到一丛大梅树林下,看看枝上梅花,红白齐放。炀帝说有趣,便吩咐在花下摆起筵席来。
炀帝坐在席上,眼看着四围花木,不分春夏秋冬,万花齐放,心中十分有兴,一杯一杯地饮下酒去。一时里觥筹交错,丝竹齐鸣。炀帝已有几分醉意,便笑说道:“秦夫人既出新意,诸美人也须换唱新歌,谁唱一支新曲儿?朕即满饮三杯。”说声未了,只见一个美人,穿一件紫绡衣,束一条碧丝裙,袅袅婷婷地走近筵前,娇声奏道:“贱妾愿歌一曲新词,博万岁一笑。
”炀帝看时,却是他宠爱的仁智院美人名雅娘的。只见她轻敲擅板,漫启珠唇,唱着《如梦令》词儿道:“莫道繁华如梦,一夜剪刀声送;晓起锦堆枝。笑煞春风无用。非颂,非颂,真是蓬莱仙洞!”
炀帝原是爱雅娘的,如今见她娇滴滴的声音唱出这新词来,早不觉连声说妙,连饮下三杯酒去,众夫人一齐陪饮一杯。
才住了酒,又见一个美人,浅淡梳妆,娇羞体态,出席来奏称:“贱妾亦有新词奉献。”炀帝认得是迎晖院的朱贵儿。这贵儿原唱得好曲儿,当下听她也唱一折《如梦令》词儿道:“帝女天孙游戏,细把锦云裁碎,一夜巧铺春,尽向枝头点缀。奇瑞,奇瑞!写出皇家富贵。”
炀帝听了赞道:“好个写出皇家富贵!”便也连饮了二大觥酒。这场筵宴,直饮到黄昏月上,炀帝也被众夫人迷弄得酒醉昏沉,当下扶着秦夫人的肩头,临清修院去。
一连几夕,幸着秦夫人,把其余的夫人一齐丢在脑后,慌得众夫人或探消息,或赋诗词,百般地去勾引,无奈这秦夫人把个风流天子独霸住院子里,不放他出门一步。
这一天午膳,炀帝和秦夫人略饮了几杯,手携着手儿,走出院来;沿着长堤,看这流水玩耍。看看前面叠石断路,水中却浮着一只小艇。秦夫人把炀帝扶下小艇,两人荡着桨,委委曲曲地摇进曲港去。两岩柳树林子,种得密密层层,那树头上的假花,却开得十分灿熳,映在水面,连水光也十分鲜艳。炀帝正痴痴地看着,忽见一缕桃花瓣儿,浮在水面上,从上流头断断续续地氽下来。炀帝认作也是秦夫人弄的乖巧,便笑着向秦夫人点头儿。这时有三五点花瓣儿,正傍着小艇浮来。炀帝伸手去捞起花瓣儿在手掌中看时,不由炀帝吃了一惊,原来这花瓣鲜艳娇嫩,真是才从树上落下的,并不是假的,忙问秦夫人时,秦夫人也弄得莫名其妙,连说:“怪事!”再看水面上时,那花瓣还是不断地浮着下来。炀帝说:“如今仲冬天气,何处来这鲜艳的桃花?看来朕今日遇了仙子,这长溪正变作武陵桃源呢!”说着便把这小艇一桨一桨地沿着长溪依着花瓣的来路追寻上去。绕过几曲水湾,穿出一架小桥,只见上流头一个美人蹲在石埠上,伸着玉也似的手,在水面上把桃花瓣儿一瓣一瓣地放着。只见她穿着紫绢衫子,白练裙子,低垂粉颈,斜拢云环,却认不出是什么人。直待小艇子摇近石埠,那美人抬起头来,炀帝才认得是妥娘。那妥娘年纪最小,炀帝最爱她有几分娇憨性情。
她见了炀帝便拍着手笑说道:“这番刘郎却被贱婢子诱出桃源来了!”炀帝见了妥娘,心中转觉欢喜;便离了小艇,走上岸来,拉住妥娘的手说道:“你这小妮子,却在这里作乖弄巧!”妥娘说道:“陛下在清修院里一共住六七天,丢得众夫人冷清清的,好似失了魂魄。大家满意闯进清修院里找寻陛下,又怕触犯了陛下的清趣,因此贱婢想出这放桃花瓣儿勾引陛下出来的法儿。这条溪水正通着清修院,陛下又是一个多情人,妾在上流头放着桃花瓣儿,从清修院门前流过,陛下见了,怕不是沿溪寻来。如今果然被贱妾把个陛下哄出来了!”炀帝问:“众夫人现在何处?”妥娘用手指点着前面说:“众夫人正在胜棋楼守候着陛下呢。”说着,果然见花团锦簇的十五位夫人,从堤上迎接过来。她们见了炀帝,齐说:“陛下快乐,却忘了贱妾们冷清清地难守。”说着,粉脸上都有怨恨之色。炀帝笑着,一一和夫人拉着手说道:“朕偶尔避几天静,又劳诸位夫人想念;如今朕便伴着众夫人尽一日之欢。”说着,大家把个炀帝簇拥到胜棋楼去,传上筵席,歌舞畅饮起来。饮酒中间,炀帝又问妥娘:“在这寒冷天气,那鲜艳的桃花片儿,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妥娘便奏说:“这是三月间从树上落下来的。妾闲时拿它收起来,密藏在蜡丸里。当时原也无心收着的,不期留到如今仲冬天气,还是不变颜色的。”炀帝见她小小年纪,如此乖巧,越觉可爱,当夜又便在妥娘院子里留幸。
炀帝从此便留住在西苑里,终日和一班夫人宫女追逐欢笑。好似狂蜂浪蝶一般,不管黄昏白日,花前月下,遇着巧便和妃嫔戏耍一回。那班美人见炀帝爱好风流,便想尽许多法子去引诱着。这炀帝又生成下流性格,专一爱和宫女在花前柳下偷香窃玉;倘然正正派派讲究床笫之欢,他又转觉得索然夫味。
因此,那妥娘、贵儿、杳娘、俊娥一班有姿色的妃嫔,又故意打扮得和宫女模样,在花明柳暗的地方,掩掩藏藏;被着风流天子撞见了,便上前拉住,做出许多风流故事来。后来又因炀帝认识她们的脸面,便个个拿轻绡遮着头脸。一时宫里上上下下的宫娥彩女,上至妃摈媵嫱,越是在灯昏月下的时候,越个个披着颜色娇艳的轻纱,在各处回廊曲院里,袅娜微步。远远望去,宛似月里嫦娥,洛水仙女,隐隐绰绰的煞是动人。炀帝见了,叫他如何忍得住;便不管蠢的俏的美的丑的,但是遇到的便有烟缘。因此合一座西苑里的宫女,都深沾了皇帝的雨露恩情。做隋炀帝的宫女的,有这许多好处。那外面百姓人家,凡有女儿略长得平头整脸些的,都巴不得把他女儿送进宫来。这位天子,性格又风流,心肠又温柔,凡是做宫女的,从不曾受过皇帝的责骂;倘然一得了皇帝的宠幸,做她父兄的,少不得封侯的封侯,拜相的拜相。有这许多便宜之处。
那管理挑选宫女的宦官,名叫许廷辅。这许廷辅,他经手挑选宫女的遭数儿也多了,却是一个贪财的太监。有那贪图女儿富贵,愿送女儿听选的,他却百般挑剔,不给她人选。非得那父兄拿上千上万的银钱去孝敬他,他才给你挂上一个名儿。
有那种世家大族,舍不得把女儿断送在宫廷里的,他却又百般敲诈,坐名指索;一面在炀帝跟前诳奏,说某家女儿长得如何美貌,那父兄急了,又非得拿出上千上万的银钱去买嘱他,才给你在册子上除了名。凡是在册子上挂上名字的,他如数拉进后宫去锁闭起来。到这时,那班做宫女的,又非钱不行。炀帝又生成厌旧喜新的脾气,一个上好闺女,给他玩上几次,若没有特别动人之处,或特别歌舞的技能,他便丢在脑后,又玩别个去了。虽说三千粉黛,像这样走马看花地玩着,不多几天,便又厌了。吩咐许廷辅,向后宫去挑选一班新的来。
那许廷辅到了后宫,便作威作福。那宫女有银钱首饰拿去孝敬他的,便选你进宫;你若没孝敬,他便看着你关到头发雪也似白,也不给你选进去。任你有西施、王嫱一般的才貌,他也束置高阁。
因为太监弄权,便活活逼死了一个绝色佳人。这佳人原是侯氏女儿,自幼儿长得天姿国色,又是绝顶聪明,在八岁上便懂得吟诗作赋。她虽生长在贫寒门户,却也是诗礼世家。当时便有许多名门豪宅,前来求婚,这侯女自己仗着才貌双全,便等闲不拿那班公子王孙看在眼睛里。因此一误再误,直到许太监来挑选美女,未曾到这地方,便听得远近沸沸扬扬地传说侯家的女儿,长得如何美丽,如何有才情。这许太监便慕名而往,一文孝敬也不要,把这侯女选进后宫去。在许太监的心意,如此好意相待,你便当曲意逢迎。凡是选进后宫来的,见了许太监,便百般献媚,十分相亲。那班脂粉娇娃,终日围定了许太监,口口声声唤着爹爹,说说笑笑,歌歌舞舞,替许太监解闷儿。这许廷辅又拣那绝色的,左拥右抱,虽不能真个销魂,却也算得偷香窃玉。那班女儿又逢时逢节的做些针线,或是鞋儿帽儿,袋儿带儿,孝敬给爹爹;也有把自己耳朵上挂的珠环,臂上套的金钏,卸下来送给爹爹的。那许廷辅得了女孩儿许多好处,少不得要把她们早早选进宫去,早沾雨露之恩。
独有这侯家女,却生成端庄性格,全不露半点轻狂。她见了许太监,也不肯献媚儿,也没有孝敬。她住在后宫,静悄悄的一个人,点一炉好香,咏几首好诗。一任那班女伴卖尽轻狂,她却兀自孤高独赏。有时这许太监有意拿说话去兜搭她,她总给你个不理不睬。自来有色的女子,和有才的男子,一般宁为玉碎,毋为瓦全。在侯女心想,自己长成这闭月羞花的容貌,任你是风流的天子,好色的皇帝,见了俺管叫你死心塌地,宠擅专房。到那时待俺放些手段出来,虽不愿做吴宫的西子,也做一个汉家的飞燕,做一个千古留名的美人。她存了这个心意儿,因此从不肯屈志求人。谁知这许廷辅也十分刻毒,他见侯女如此孤高,便给你个老不人选;年年寂寞,岁岁凄凉。
这侯女自从十五岁选人后宫来,一住三载,从未见过天子一面。她终日宵是点香独坐,终宵只是掩泪孤吟。虽说装成粉白黛绿,毕竟也无人去常识她的国色天香,虽说打点得帐暖衾温,却依旧是独宿孤眠。挨了黄昏,又是长夜;才送春花,又听秋雨。挨尽了凄清,受尽了寂寞。在晴天朗月,还勉强支持得过去,遇到凄风苦雨的时候,真令人肠断魂销。在白昼犹可度过,一到五更梦醒的时候,想起自己的身世,真是一泪千行。
侯女在起初的时候,还因爱惜自己的容颜,调脂弄粉,耐着性儿守着,只指望一朝选进宫去,说不定有一时的遇合。谁知日月如流,一年一年过去,竟是杳无消息,也便不免对花弹泪,对月长叹。有时虽有几个同行姊妹前来劝慰着,无奈愁人和愁人,越说越是伤心,因此她暗暗地也玉减香消。好不容易,盼到许太监到后宫来挑选美女,眼见那献媚纳贿的同伴一个个中了选,得意洋洋地进宫去了,自己依然是落了后,退回后宫去,独守空院。这一回望不到,再望下一回;每见许廷辅进后宫来一次,她总是提一提精神,刻意地梳妆起来。对着镜子自己看看容光焕发,美丽如仙,料想同院子的三千姊妹们,谁能比得上自己,那许廷辅也知道合院中要算这侯家女儿最美丽的了,无奈他两人只争了这一点过节儿,在许太监总要这侯家女在他跟前亲热一番,送几件饰物,他才平了这口气。在侯家女又因为自己长着这副绝世容颜,将来怕不是稳稳一个贵妃。这许廷辅是下贱的太监,我如何能去亲近他。讲到饰物,她带进宫来的原也不少,她只愿分送给同院的姊妹们,她自以为我长着这副容颜,许太监拿我选进宫去,皇帝看了欢喜,这一赏赐下来,也够他受用的了。两下里左了性子,尽是一年一年地空抛岁月;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叫这青春孤寂的少女,如何不要伤感?
每伤心到极处,便有姊妹们来劝慰她说:“姊姊何必自苦,尽多的珠玉,拿几件去孝敬许爹爹,选进宫去,见了万岁,便不愁一世富贵了。”侯女听了,叹一口气说道:“妹子,听说汉昭君长着绝世容颜,也因奸臣毛延寿贪赃,她便甘心给画师在她画像脸上点一粒痣,不愿拿一千两黄金去孝敬奸贼。她虽一时被害,远嫁单于,后来琵琶青冢,却落得个万世流芳。到如今提起她来,人人怜惜,个个悲伤,毕竟不失为千古美人。妹纵说赶不上昭君那般美貌,若要俺拿珠玉去贿赂小??,将来得了富贵,也落了一个话柄,妹抵死也不愿做这事的!”那姊妹说道:“姊姊如此执拗,岂不辜负姊姊绝世容颜?”侯女拭着泪道:“妹自知一生命薄,便是见了天子,怕也得不到好处;只拼一死,叫千载后知道隋宫中有这样一个薄命人,大家起一个怜惜之念,俺便是做鬼也值得的!”她说着,又止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那姊妹知道劝她不过来,便也听她伤心去。
到最后,侯女打听得那许太监又选了百十个宫女送进西苑去,自己依然落选;她这一番实实忍耐不住了,大哭了一场,说道:“妾此身终不能见君王了!若要得君王一顾,除非在妾死后。
”她打定了主意,茶饭也不吃,在镜台前打扮得齐齐整整。又把平日自己做的感怀诗,写在一副玉版笺上,装一个小锦囊中,挂在自己左臂上。余剩的诗稿,拿来一把火烧了。孤孤凄凄地在院子四下里走一会,呜呜咽咽地倚着栏杆哭了一会。挨到晚上,待陪伴她的宫人去安睡了,她便掩上宫门,悄悄地跪在当地,拜罢圣恩,拿出一幅白绫来,就低梁上自己吊死。待到宫人发觉,慌忙救时,早已玉殒香消。大家痛哭了一场,不敢隐瞒,挨到第二日天明,齐来报与萧后。萧后便差宫人到后宫去查看,宫人在侯女左臂上解下一个锦囊来,呈与萧后。萧后打开看,见是几首诗句,便吩咐转呈与炀帝。
这日炀帝正在宝林院和沙夫人闲谈解闷,炀帝自己夸说:是一个多情天子,虽有两京十六院无数粉黛,朕却一般恩宠,从不曾冷落了一个人。因此朕所到之处,总是欢欢笑笑,从不曾见有一个愁眉泪眼的。在宫中正说得畅快,忽见萧后打发宫人送上侯女的锦囊来,炀帝打开看时,见一幅精绝的玉版乌丝笺,齐齐整整写着几首诗句。第一首是《梅花》诗,道:砌雪无消日,卷帘时自颦。
庭竹对我有怜意,见露枝头一点春。
香清寒艳好,谁惜是天真?
玉梅谢后和阳至,散与群芳自在春。
炀帝把这首诗读了又读,赞道:“好有身分的诗儿!”再看第二首,是《妆成》,道:妆成多自惜,梦好却成悲;不及杨花意,春来到处飞。
又《自感》三首道:庭绝玉辇迹,芳草渐成窠;隐隐闻萧鼓,君恩何处多?
欲泣不成泪,悲来强自歌,庭花方熳烂,无计奈春啊!
春阴正无际,独步意如何?
不及闲花草,翻承雨露多。
炀帝一边读着,连连跌足说道:“如此才华,是朕冷落了她了!”再看后面是一首《自伤》长诗道:初入承明殿,深深报未央;长门七八载,无复见君王。
春寒入骨情,独卧愁空房;飒履步庭下,幽怀空感伤!
平日新爱惜,自恃料非常;色美反成弃,命薄何可量?
君恩实疏远,妾意待彷徨;家岂无骨肉,偏亲老北堂。
此身无羽翼,何计出高墙?
性命诚所重,弃割良可伤!
悬帛朱梁上,肝肠如沸汤;引领又自惜,有若丝牵肠!
毅然就死地,从此归冥乡!
炀帝读到未后几句,也忍不住流下泪来,说道:“这样一个美人儿,怎么不使朕见一面儿,便白白地死了?真令朕追悔莫及!”说着!瞥眼见纸尾上又有一首诗儿,题目写着《遣意》两字,诗道:“秘洞扃仙草,幽窗锁玉人;毛君真可戮,不肯写昭君!”
炀帝不觉拍案大怒道:“谁是毛延寿?却枉杀了朕的昭君!”沙夫人忙劝说道:“陛下息怒,想这侯家女儿,愿是平常姿色,所以许廷辅不曾选进宫来;这痴女子却妄想陛下雨露之恩,所以弄出这人命。”炀帝听说提起许廷辅,恍然大司,说道:“一定是这厮从中作弊!逼死了朕的美人!”当下便一迭连传唤许太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谈天文袁紫烟得宠贴人情大姨娘多情
炀帝读侯女的诗,读到“毛君真可戮,不肯写昭君”两句,便知道许太监从中作弊,埋没美人。不觉大怒,一迭连声地传唤许廷辅前来查问。这许廷辅,原是炀帝重用的太监;历来挑选美女,都是他一人经手。在宫中的威权很大,便是这十六院夫人,也是他手里选进来的;大家想起日前的宠幸,全是当日许太监挑选之德,岂有不帮助他之理?当时沙夫人便劝谏着炀帝说道:“也许那侯家女儿,本没有什么姿色;是她心存非份之想,枉自送了一条性命,这也不能专怪许太监的。”一句话却提醒了炀帝,便亲自起驾,亲临后宫去察看侯女的尸身,究竟是否美貌,再定许太监的罪。
这个消息传在许廷辅耳朵里,吓得他心惊肉跳,便和手下的小太监商量。那小太监便出了一个主意,说:“不如趁现在皇上不曾见过尸身以前,悄悄地去把那侯女的脸面毁坏了,皇上看不出美丑来,便也没事了。”许太监连说:“妙计!”便立即打发一个小太监去毁坏侯女的尸身。
谁知炀帝去得很快,待小太监到后宫一看,那一簇宫女,已经围定了炀帝。炀帝在便殿上坐着,吩咐太监们把侯女的尸身,上下解尽衣服,用香汤沐浴。宫女又替尸身梳一个垂云髻儿,抬上殿来。炀帝见一身玉雪也似的肌肤,先已伤了心;待到跟前看时,见她樱唇凝笑,柳眉侵鬓,竟是一个绝色的佳人。
浑身莹洁滑腻,胸前一对乳峰,肥满高耸,真似新剥的鸡头肉;处女身体,叫人一见魂销。再看那粉颈上一抹伤痕,炀帝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走近尸身去,伸手抚摸那伤痕。才说得一句:“是朕辜负美人了!”便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一霎时合殿的宫女侍卫,都跟着大哭。炀帝一面哭着,一面对尸身诉说道:“朕一生爱才慕色,独辜负你这美人。美人长成这般才色,咫尺之间,却不能与朕相遇。算来也不是朕辜负了美人,原是美人生成薄命;美人原不薄命,却又是朕生来缘悭。美人在九泉之下,千万不要怨朕无情;朕和美人生前虽不能同衾共枕,如今美人既为朕自尽,朕便封你做一位夫人,也如了美人生前的心愿,安了美人死后的幽魂。”炀帝一边抚摸着尸身,一边诉说着。哭一阵,说一阵,哭个不了,说个不了。左右侍从看了,人人酸心,个个垂泪。
看看炀帝伤心没了,无法劝住,只得悄悄地去把萧后请来。
萧后把炀帝扶进后殿去,拿好言劝慰。又说:“死者不能复生,愿陛下保重龙体;倘然陛下哭出病来,便是死去的美人心中也不安的。”炀帝慢慢地止了伤心,便传旨出去,用夫人的礼节收敛侯女,从此宫中称侯女便称侯夫人。又吩咐把侯夫人的诗句,谱入乐器,叫宫女歌唱着;又因侯夫人的性命全是许廷辅埋没美貌,害她抱怨自尽,便传旨把许廷辅打入刑部大牢,着刑部堂官严刑拷问。
那许廷辅被官员一次一次地用刑,他实在熬刑不过,只得把自己如何勒索宫女的财物,才把她选进宫去;又因侯夫人不肯亲近,又不肯送礼物,因此不与她入选,不想侯夫人便因此怨愤自尽的话,一情一节相招认了。那问官得了口供,不敢怠慢,便一一照实奏闻。炀帝听了,十分动怒,说道:“这厮辜负朕恩,在背地里如此大胆,不处死他却如何对得起那屈死的美人。”便专旨把许廷辅绑到东市去腰斩。那十六院夫人和众宫娥,都是许廷辅选进宫来的;今日亲承恩宠,未免念他旧功。
如今听说要把许廷辅腰斩,便一齐替他竭力劝解,说:“许廷辅罪原该死,但他也是陛下井年宠用之臣,还求陛下格外开恩,赐他一个全尸吧。”
炀帝依了众夫人的劝,便批旨赐许廷辅狱中自尽。那权威赫赫的许太监,空有千万家财,到此时得了圣旨,也不得不在三尺白绫上了却残生!
炀帝葬了侯夫人,杀了许太监以后,心中兀自想念侯夫人,终日长吁短叹,郁郁不乐。萧皇后百般劝慰,又终日陪着皇上饮酒游玩,那妥娘、杳娘、贵儿、俊娥,合那影纹院的刘夫人,文安院的狄夫人,迎晖院的王夫人,宝林院的沙夫人,这班都是炀帝宠爱的妃嫔,终日在皇帝跟前轮流着歌的歌,舞的舞,替皇上解闷。
一日,萧皇后和众夫人伴着炀帝游到绮阴院中,那院主夏夫人迎接进去,一般的也是饮酒作乐。酒吃到半醉,炀帝忽想起侯夫人的诗句来,要吩咐众宫女歌唱起来。萧皇后说:“若讲到歌喉,要算袁宝儿唱很最好。”炀帝便传旨,唤袁宝儿。
谁知众人寻袁宝儿时,却不知去向。后来只见她带领着一班宫女,嘻嘻笑笑地从后院走来。炀帝问:“你这个小妮子,躲在何处?”宝儿和几个宫女一齐跪下说道:“贱婢等在仁智院看舞剑玩耍,不知万岁爷和娘娘贺到,罪该万死!”炀帝听说看舞剑,便觉诧异。忙问:“谁舞剑来?”宝儿奏称:“是薛冶儿。”炀帝又问:“谁是薛冶儿?朕从不曾听说有能舞剑的宫人,快传来舞与朕看。”那太监得了圣旨,便飞也似地去把薛冶儿传来。
那冶儿见了皇帝,慌忙跪到;炀帝看时,见她脸若朝霞,神若秋水,玉肩斜削,柳眉拥秀,果然又是一个绝色的美人。
炀帝心中便有几分欢喜,伸手亲自去把冶儿扶起来,说道:“你这小妮子,既能舞剑,为什么不舞与朕看,却在背地里卖弄?”那冶儿娇声说道:“舞剑算不得什么本领,岂敢在万岁与娘娘面前献丑?”炀帝笑说道:“美人舞剑,原是千古韵事。你且舞一回与朕看。”一面吩咐赐一杯酒,与冶儿壮胆。冶儿听了,不敢推辞,跪着饮了酒,提起两口宝剑,走到院心里,也不揽衣,也不挽袖,便轻轻地舞将起来。初起时,一往一来,宛似蜻蜒点水,燕子穿花;把那美人姿态,完全显露出来。后来渐渐舞得紧了,便看不见来踪去迹,只见两口宝剑,寒森森地宛似两条白龙,上下盘旋;到那时剑也不见,人也不见,只觉得冷风飕飕,寒光闪闪,一团雪在庭心里乱滚。炀帝和合殿的后妃宫女,都看怔了,炀帝口中不绝地称妙。看冶儿徐徐地把剑收住,好似雪堆消尽,忽现出一个美人的身体来。薛冶儿舞罢,气也不喘,脸也不红,鬓丝也一根不乱,走到炀帝跟前跪下,口称:“贱婢献丑了!”炀帝看她温香软玉般柔媚可怜,便好似连剑也拿不动的模样,心中便十分喜欢起来,忙伸手去一把揽在跟前。回过头去对萧后说道:“冶儿美人姿容,英雄技艺,非有仙骨,不能至此;若非朕今日亲自识拔,险些又错过了一个美人。”萧后也凑趣道:“对此美人,不可不饮酒。”忙吩咐左右献上酒来。炀帝坐对美人,心花都放,便左一盅右一盅,只管痛饮,不觉酩酊大醉。萧后见炀帝有醉幸冶儿之意,便带了众夫人,悄悄地避去。炀帝这一夜,便真地在绮阴院中幸了薛冶儿。一连几宵,总是薛冶儿在跟前伺候。
后来炀帝忽然想起这后宫数千宫女,不知埋没了多少美人才女;若不是朕亲自去检点一番,怕又要闹出和侯夫人自尽的一般可怜事体来。他便去和萧后商量,意思是要和萧后亲自到后宫去挑选美人才女。萧后说:“后宫数千宫女,陛下却从何人选起?”炀帝说:“朕自有道理。”
第二天,便传旨到后宫去,不论夫人、贵人、才人、美人,以及宫娥彩女,或是有色,或是有才,或是能歌,或是善舞;凡有一才一技之长的,都许报名自献,听朕当面点选。这个旨意一出,谁不是想攀高的?到了那一日,有能诗的,有能画的,有能吹弹歌唱的,有能投壶蹴鞠的,纷纷赶到殿前来献艺。炀帝欣欣得意地在显仁宫大殿上备下酒席,带同萧皇后和十六院的夫人,一齐上殿面试。萧后和炀帝并坐在上面,众夫人罗列在两旁,下面排列几张书案,把纸墨笔砚笙箫弦管排列在上面。
炀帝拣那能做诗的,便出题目,叫她吟咏;能画的,便说景致,叫她摹画;能吹的,能吹的叫她吹,能唱的,叫她唱,一霎时笔墨纵横,玑珠错落,宫商迭奏,鸾凤齐鸣;便是那不能字画,只有姿色的,也一一叫她在炀帝跟前走过。那能舞的,更是不断地在炀帝跟前翩跹盘旋。真是粉白黛绿,满殿尽是美人,看得人眼花,听得人心荡。炀帝看一个爱一个,后来狠心割爱,选而又选,只选了二百多个美人。或封美人,或赐才人;各赐喜酒三杯,一齐送入西苑去备用。
选到临了,单单剩下一个美人;那美人也不吟诗,也不作画,也不歌,也不舞,只是站在炀帝跟前,默默不语。炀帝看时,只见她品貌风流,神韵清秀,不施脂粉,别有姿仪。炀帝问她:“唤什么名字?别人都有贡献,何以独你不言不语?”
那美人不慌不忙说道:“妾姓袁,小字紫烟。自幼选入掖庭,从不曾瞻仰天颜。今蒙圣恩多情采选,特敢冒死进见。”炀帝道:“你既来见朕,定有一技之长,何不当宴献与娘娘赏鉴?
”袁紫烟却回奏道:“妾虽有微能,却非娇歌艳舞,只图娱君王的耳目,博一己之恩宠。”炀帝听她说出大道理来,倒不觉悚然起敬。萧后便追问道:“你既不是歌舞,却有何能?”袁紫烟道:“妾自幼好览天象,观气望星,识五行之消长,察国家之运数。”炀帝听了,便觉十分诧异,说道:“这是圣贤的学问,朕尚且不知,你这个红颜绿鬓的女子,如何能懂得这玄机?如今即便封你一个贵人,在宫中造一高台,专管内天台的职务,朕也得伴着贵人,时时领略天文,却是从来宫廷中所没有的风趣。”袁紫烟听了,慌忙谢恩。炀帝即赐她列坐于众夫人下首。众夫人贺道:“今日陛下挑选美女,不独得了许多佳丽,又得了袁贵人为内助,皆陛下之洪福也!”炀帝大喜,与众夫人直饮到更深,便幸了袁贵人。
次日,炀帝便传旨有司,在显仁宫东南面,起一座高台,宽阔高低,俱依外司天台的格式。不到十天工夫,那高台早已造成。炀帝便命治酒,到黄昏时候,和袁贵人同上台去。袁紫烟一面伴着炀帝饮酒,一面指点天上的星宿:何处是三垣,何处是二十八宿。炀帝问道:“何谓三垣?”袁紫烟回奏说:“便是紫薇、太薇、天市三垣。紫薇垣,是天子之宫;太薇垣,是天子出政令诸侯的地方;天市垣,是天子主权衡积聚之都。
三星明清气朗,国家便可享和平的福气;倘晦暗不明,国家便有变乱。”炀帝又问:“什么是二十八宿?”紫烟奏对道:“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是在东方的:斗,牛,女,虚,危,室,璧,七宿是在北方的;奎,娄,胃,昴,毕,觜,参,七宿是在西方的;井,鬼,柳,星,张,翼,轸,七宿是在南方的;二十八宿环绕天中,分管天下地方。如五星干犯何宿,便知什么地方有灾难。或是兵变,或是水灾,或是火灾,或是虫灾,或是地震,或是海啸山崩,都拿青黄赤白黑五色来分辨它。”炀帝又问:“天上可有帝星?”袁贵人说:“怎的没有?”便伸手向北一指,说道:“那紫薇垣中,一连五星。
前一星主月,是太子之象;第二星主日,有赤色独大的,便是帝皇。”炀帝跟着袁贵人的手指望去,见上面果然有一粒大星;只是光焰忽明忽暗,摇晃不定。忙问:“帝星为何这般动摇?
”袁贵人笑说道:“帝星动摇,主天子好游。”炀帝笑道:“朕好游乐,原是小事,却如何上于天象?”袁贵人便正色奏道:“天子是一国之主,一举一动,都应天象;所以圣王明主,便刻刻小心,不敢放肆,原是怕这天象。”炀帝听了这话,也不答言,只是怔怔地抬头望着天上。半晌,问道:“紫薇垣中为何这等晦暗不明?”袁贵人见问,便低下头去,说道:“这是外天台臣工的职分,妾不敢言。”炀帝说道:“天上既有现象,贵人便说说也有何妨?”再三催迫着,袁贵人只说得两句道:“紫薇晦暗,只怕陛下享国不久!”炀帝听了,也默默不语。
袁贵人怕炀帝心中不乐,忙劝着酒。一边说道:“天上虽然垂象,陛下但能修德行仁,也未始不可挽救。”
他两人在台上正静悄悄的,忽见西北天上一道赤气,直冲霄汉。那赤气中,隐隐现出龙纹。袁贵人吃了一惊,忙说道:“这是天子之气,怎么却在这地方出现啊!”炀帝也回头看时,果然见红光一缕,结成龙纹,照耀天空,游漾不定。炀帝便问:“何以知道是天子之气?”袁紫烟道:“这是天文书上载明的,五彩成纹,状如龙风,便是天子之气;气起之处,便有真人出现。此气起于参井两星之间,只怕这真人便出现在太原一带地方。”
谁知这夜炀帝和紫烟正在向司天台上看西北方的赤气,第二天便有外司天台的臣工秦称:“西北方有王气出现,请皇上派大臣去查察镇压。”接着又有连关上几道千急表章:“第一道表章,称弘化郡以至边关一带地方,连年荒旱,盗贼蜂起,郡县无力抵御,乞皇上早遣良将,前去剿捕的话;第二表章,却是兵吏两部共举良将,称关可十三郡盗贼蜂起,郡县告请良将,臣等公推现任卫尉少卿李渊,才略兼全,可补弘化郡留衬,责成剿捕盗贼这一番话。炀帝看了,便在第二表章上批下旨语道:“李渊既有才略,即着被补授弘郡留守,总督关右十三郡兵马,剿除资贼,安抚民生”等话,发了出去,只觉心中不快,便信步在内苑中闲走。
才走到一丛沿水的杨柳树下面,一阵风来,度着娇滴滴的歌声。炀帝听了,心中便快活起来,急急寻着歌声走去。只见一个美人,临流坐在白石栏杆上,扭转柳腰,低垂粉颈,趁着娇喉,唱道:“杨柳青青青可怜,一丝一丝拖寒烟;何须桃李描春色,画出东风二月天?
杨柳青青青欲迷,几枝长锁几枝低;不知萦织春多少?惹得宫莺不住啼。
杨柳青青几万枝,枝枝都解寄相思;宫中那有相思寄?闲挂春风暗皱眉!
杨柳青青不绾春,春柔好似小腰身;漫言宫里无愁恨,想到秋风愁煞人!
杨柳青青压禁门,翻风挂日欲销魂,莫夸自得春情态,半是皇家雨露恩。”
那美人正要接下去唱时,炀帝已悄悄地走在她身后,伸手抚着她的脖子,笑说道:“美人为何如此关情杨柳?江南杨柳正多着,朕带你到江南游玩去。”几句话把那美人吃了一惊,回过脸来,见是万岁,忙跪下地去接驾。炀帝认识她是袁宝儿。
这袁宝儿进宫来不久,原是长安令进献的,生得伶俐乖巧,又是天生成一副娇喉,能唱各种歌曲。炀帝十分宠爱她,当下为了到江南去的一句话,又连带想起到西北方巡游去镇压皇气,因此调动百万人夫,掘通御河,盖造江都行宫;这一场大工程,不知道断送了百姓多少性命,糟蹋了天下几多钱财。
这一番情形,都是申厚卿家里一个老宫人传说出来;厚卿的姑夫姨丈,有很多在宫廷里做官的,也常常把炀帝在宫中一举一动传说出来。听在厚卿耳中。如今他在舅父朱承礼家中作客。只因他和表妹娇娜小姐结下了私情,他舅父的姨娘很多,却个个爱和厚卿兜搭说话。厚卿只因和娇娜小姐恩情很厚,怕得罪了她们,于娇娜小姐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因此常常在花前灯下,搬几桩宫廷中的故事来讲讲。上面说的隋炀帝第一次看琼花,秦夫人假装花朵,妥娘花瓣引帝,侯夫人含冤自尽,以及冶儿舞剑,炀帝选美,袁贵人识天文,种种宫闱艳闻,全是厚卿传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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