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宫廷艳史--许啸天》(5/37)-未知-佩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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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唐代宫廷艳史--许啸天》第 5/37 部分)

那班姨娘听厚卿说故事,越听越有趣,却天天成了功课;一有空,便拉着厚卿讲炀帝的故事。厚卿终日埋身在脂粉堆里,原是十分有艳福的;只是厚卿一心在娇娜小姐身上,却也淡淡的。只有那大姨娘飞红,她自从厚卿初来,便有了意思;从此一天亲近似一天,言里语里,总带几分情意。听厚卿讲故事的时候,也只有她挨近身去坐着。平日厚卿的饮食冷暖,也只有大姨儿最是关心。厚卿明知道她一番情意,但一来因自己一颗心被娇娜小姐绊住了,二来又因舅父面上,却不敢放肆。因此一个却成了有意的落花,一个却做了无情的流水。但飞红只因要买服厚卿的心,每夜更深人静,厚卿悄悄地走上门来,在她卧房门外走过,到娇娜小姐房中去,她原是每夜听得的,只望日久了,厚卿也分些情爱在她身上,因此她非但不肯去破她们的好事,还暗暗地在背地里照应他。每到夜里,便悄悄地把自己身旁的丫头仆妇打发下楼去;看房门路口有什么碍脚的物件,便暗暗地替他搬开了,怕厚卿在暗中摸索着,被器物绊翻了身体,跌坏了他的心痛的。这一番深情蜜意,叫厚卿如何知道?一任她和一盆火似的向着,他总是冷冷地看待她。看看从秋到冬,从冬到春,厚卿和娇娜小姐二人真是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在娇娜小姐的意思,自己这个身体终是厚卿的了,这样偷偷摸摸的,总非长久之计;便暗暗地催着厚卿两人暂时分别着,快回家去挽人出来向自己父亲求亲。父亲是十分看重外甥儿的,他看在姊弟份上,总没有不答应的。厚卿原知道娇娜小姐是好话,无奈舍不得娇娜小姐天仙般的一个美人儿,因此一天一天的延俟着。看看考期已近,他舅父便叮嘱他温理文章,准备进京去夺取功名;在厚卿心里,却因炀帝无道,满朝全是奸臣,将来便是得了功名,也和这班小人合不上的,意思不愿去考取功名。无奈何娇娜小姐再三劝他,得了一官半职,也使闺中人吐气。厚卿没奈何,日间在书房中埋头用功,一到黄昏人静,便向娇娜房中一钻。他两人眼见分离在即,便说不尽的恩言爱语。厚卿口口声声答应俟考期一过,便回家去求着父母,挽媒人前来求亲。谁知他们闺房中的恩情说话,却句句听在飞红耳中。她见这表兄妹二人,如此深情蜜意,越发勾动得她春心跳荡。
隔了几天,看看合府上都睡静了,厚卿便按着时候,悄悄地会他心上人去。走上楼梯,正在暗中摸索着;忽觉劈空里伸过一只手来,拉住厚卿的臂儿。厚卿他握手时,纤细滑腻;接着那人贴过脸来,只觉得香软温暖。悄悄地凑在厚卿耳边说道:“我的好宝贝哥儿!你莫害怕,是你大姨娘和你说话呢。我有多少心腹话儿对哥说,趁这夜深时候,人不知鬼不觉的,快跟我到房里去,我们好说话儿。”厚卿是偷情来的,原不敢声张,被她死拉住了臂儿,便挣扎也不敢挣扎,只是乖乖地跟着她走进卧房去。那飞红见厚卿进了房,便轻轻地将房门下了闩,转过身来,花眉笑眼地把厚卿拉在床沿上坐下。又剔明了灯。厚卿看飞红的粉腮儿上,两朵红云,红得十分鲜艳;那水盈盈的两道眼光,不停地向自己脸上斜溜过来。放下帐门,拿厚卿和抱小孩儿一般地抱在怀里。厚卿虽新近学得窃玉偷香,却从不曾见过这阵仗儿,早吓得他胸头小鹿儿不住地乱撞。嘴里只是低低地央告道:“好大姨娘!咱们规规矩矩地说着话儿,莫这样动手动脚的!”娇娜小姐在隔房听得飞红如此揉搓她的心上人儿,她又是气愤,又是心痛,又是害怕,只是暗暗地哭泣。
想起自己终身大事,怕要坏在这大姨娘身上,想到伤心之处,便不;由得不鸣呜咽咽地痛哭起来。这一哭,直哭到四更向尽;是厚卿在隔房里听得了,再三央求着飞红,放他到娇娜房中去。
这一夜厚卿幸而不曾糟蹋了身子,在飞红见厚卿这一副可怜的神情,便也不忍得逼迫他;只是要厚卿答应她,从此分些情意于她,她便肯在暗中竭力帮助,劝她老爷答应他表兄妹两人的婚姻。她指望厚卿和娇娜成了眷属,两家可以时常来往,她和厚卿,也得时常见面;能得厚卿一朝分些情爱与她,便也是终身的幸事了,这一点可怜的痴情,在厚卿当时,正要得她的帮助,也权宜答应了她。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玉环赠处郎心碎锦缆牵时殿脚行
那朱太守姬妾满前,广田自荒;飞红又是一个伶俐妇人,见了这玉也似一般的书生,岂有不动心之理?因此万种深情,一齐寄在厚卿身上。她也明知自己是姬妾下陈,厚卿是一个公子哥儿,万不敢存独占的想望;只盼得厚卿肯略略分些恩情与她已是,终身之幸了。自从那夜一番情话以后,在飞红认作是厚卿的真情,便从此赤胆忠心地帮助厚卿起来。在背地里又百般安慰着娇娜小姐。娇娜小姐原也感激飞红的一片好意;但爱情这件东西,是得步进步的,只怕日久生变。便悄悄地叮嘱厚卿,早早动身赶考去;待到将来婚姻成就,那时正名正气,也不怕飞红变卦了。厚卿听了娇娜小姐一番话,只得向他舅父告辞,说要早日动身赶考去。如今路上各处建造行馆,开掘御河,怕沿路都有阻梗,不如早日启行的为是。朱太守听他外甥哥儿的话说得也是,那荣氏便忙着替厚卿料理行装,又制了许多路菜。诸事齐备,便在内室设下饯行的筵宴;依旧是朱太守和荣氏带着安邦公子和娇娜小姐,以及飞红、醉绿、眠云、漱霞、楚岫、巫云这六位姬人,团团坐了一大圆桌。离筵原不比会筵,分别在即,彼此心中不免有些难舍难分;又加娇娜小姐和厚卿有了私情,在众人眼前,要避去嫌疑,愈是不肯多说话。再者,她心中别恨离愁,柔肠九曲,再也找不出话来说了。那大姨娘飞红,原是一只响嘴老鸦,平日只有她一个人的说话;如今在这离筵上,她心中的委屈便好似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她看看厚卿玉貌翩翩,这几天才得和他亲近,还不曾上得手,便一声说要离去了,好似拾得了一件宝贝,便又失去了,叫她如何不心痛?因此她当时也默默的。那五位姨娘,见大姨娘默默的,大家也便默默的。在席上只有荣氏叮嘱厚卿路上冷暖小心,朱太守吩咐厚卿努力功名的话;潦草饮了几杯,也便散去了。
到了当晚更深入静的时候,娇娜小姐房中,却又开起离筵来。这筵席上的酒菜,都是飞红瞒着众人一手料理的。娇娜小姐在日间筵席上不敢说的话,到了这时候,他二人促膝相对,那深情密意,伤离惜别的话,便絮絮滔滔地说个不完。飞红陪在一旁,一会儿替厚卿斟着酒,一会儿替厚卿拭着泪。看娇娜小姐和厚卿两人,唧唧哝哝地,说一回,哭一回;飞红自己也有一半的心事,在一旁也陪着淌眼抹泪的。这一场泣别,直哭到五更向尽。还是飞红再三劝解,又因厚卿明天一早要起程的,才慢慢地住了哭。娇娜小姐拿出一个白玉连环来赠给厚卿,说道:“伴着哥哥的长途寂寞,玉体双连,宛似俺二人终身相守。
天可见怜,婚烟有圆满之日,洞房之夜,便当以此物为证。”
厚卿接了这玉连环,便随手在汗巾子上解下一个翡翠的双狮挂件来,揣在娇娜小姐的手里,顺手在她玉腕上握了一握说道:“妹妹闺中珍重,他日相见,愿长保玉臂丰润。”说着,匆匆地退出房去。他两人一步一回头地,娇娜小姐直送到扶梯口,实在撑不住了,便伏在扶手栏杆上鸣呜咽咽地痛哭起来。这里飞红把厚卿送下楼去,悄悄地拿出一面和合小铜镜来。揣在厚卿怀里,也说了一句:“哥儿珍重,长保容颜。”便送他进书房去了。厚卿这一宵昏昏沉沉的,到得自己房里,只伏在枕上流泪。一会儿天色大明,荣氏进房来料理起身。从此侯门一别,萧郎陌路,这且不去说他。
我如今再说隋炀皇帝因要重幸江都,带着众妃嫔海行不便,便想出一个开掘御河,放孟津的水直通扬州的法子来。一路上开山破城,不知道费了多少人力。好不容易,掘通了一条淮河,便把盂津闸口放开。那盂津的水势,比御河原高有几丈;待到闸口一放,那股水便翻波作浪滔滔滚滚地往御河奔来。从河阴经过大梁、汴梁、陈留、睢阳、宁陵、彭城一带,一直向东,通入淮水。果然清波荡漾,长堤宛转,好阔大的河面。这一场工役,拘捉的丁夫,原是三百六十万人;到河道开成,只剩得一百一十万人。那管工的节级队长,原是五万人,到后来只剩得二万七千人。此外沿途受害的人民,也有十多万人。总算起来,造成这条御河,共送去三百万条性命。
炀旁见御河已通,十分欢喜,便吩咐工部打造头号龙舟十只,是供皇帝皇后坐的;二号龙舟五百只,是与十六院夫人和众妃嫔美人坐的;其余杂船一万只,一并限三个月完工。那工部接了谕旨,不敢怠慢,忙发文书给各郡州县,分派赶造。大县造三百只,中县造二百只,小县造一百只;那州县官员又照上中下三户分派与百姓,也有大户独家造一只的,也有中户三五家合造一只的,也有下户几千家合造一只的。那龙舟要造得十分富丽,每一船动辄要上万的银两,方能造成。可怜便是上户人家,也弄得精疲力尽;中下户人家,益发不用说起。那沿江沿淮一带地方,家家户户,无一人不受他的祸,亡家破产,卖儿鬻女,弄得百姓十室九空,才把所有龙舟造齐,一字儿排在御河的白石埠头上。
炀帝吩咐在龙舟上排宴,亲自带领文武百官,来到御河上一看,只见碧波新涨一色澄清,水势溁漾,一望如镜。再看那头号龙舟,有二十丈长,四丈多宽,正中矗起了三间大殿,殿上起楼,楼外造阁。殿后依旧造一带后宫,四周围绕着,画栏曲槛,玲珑窗户,壁间全用金玉装或五色图画,锦幕高张,珠帘掩映。满船金碧辉煌,精光灿烂。汤帝在船上四处巡游一回,心中颇觉得意。便在大殿上和群臣饮酒。饮酒中间,炀帝忽然说道:“龙舟果然造得富丽堂皇,只是太长太宽了些,似宫殿一般的,一只船篙也撑不动,橹也摇不动,行走时迟缓万分,不但朕在船中十分昏闷,似此慢慢行去,不知何日得到江都?”说话之间,那黄门侍郎王宏便奏对道:“这不消陛下劳心,臣奉旨督造船只的时候,已将缎匹制成锦帆;趁着东风,扬帆而下,何愁迟缓?”炀帝听了,沉吟了一会说道:“锦帆原是巧妙,但也须有风才好;遇到无风的天气,岂不又是寸步难行了吗?”王宏接着又奏道:“臣也曾把五彩绒打成锦缆,一端缚在殿柱上,一端却令人夫牵挽而行,好似宫殿长出脚来;便是无风之日,也能极平稳地行着。”炀帝听了,这才大喜道:“卿真是有用之才!”便赐酒三杯。说话之间,只见那萧怀静接着又奏说道:“锦缆虽好,但恐那人夫粗蠢,陛下看了不甚美观。何不差人到吴越一带地方选取十五六岁的女子,打扮成宫装模样,无风时上岸牵缆而行,有风时持桨绕船而坐?陛下凭栏闲眺,才有兴趣。”炀帝听了,不禁连声称妙。便问王宏道:“船上共需多少女子,方可足用?”王宏略略计算了一会,便奏道:“每一只船有十条锦缆,每一只缆须用十个女子牵挽,十缆共用一百名女子,十只大龙船共计要选一千名女子,方才够用。”炀帝笑道:“偌大一只龙船,量这一百名娇小女孩儿,如何牵挽得动?朕意须添一千名内侍帮助着,才不费力。”萧怀静接着奏道:“内侍帮助,臣以为不可。陛下用女子牵缆,原图个美观;倘用男子夹杂其间,便不美观了。倘陛下顾怜那班女孩儿,臣却有一计:古人尽多用羊驾车的,不如添人一千头玉色山羊。每一女子,手中拿一条彩鞭赶着山羊,人和山羊一齐牵着锦缆。那山羊又有力,配着娇艳的女子,好似神女牧羊,又是十分美观。圣意以为何如?”炀帝听了,十分欢喜,连说:“卿言深得朕心!”这一席酒,君臣们商商量量,吃得十分有兴,当时散席回宫立刻传下圣旨,一面差得力的太监到吴越一带地方去选一千名美女;一面着地方官挑选白嫩的山羊一千头。那牵缆的美女称作殿脚女;只因龙船得了牵缆的女子,便能行走,好似宫殿长了脚的一般。
那炀帝自从那日观察龙船回宫来,心中十分满意,告与萧后和众夫人知道。那夫人们听说龙舟有如此好处,便撒痴撒娇地奏明皇帝,也要跟皇上去看龙舟。炀帝拗她们不过,到第二天,便又带了后妃,排驾到御河埠头去看赏龙舟。众夫人见了龙舟,便嬉嬉笑笑地十分欢喜,大家在船舱里随喜了一会;你说我爱这个舱房明静,她说我爱那个舱房宽敞。炀帝便替十六院夫人和一众宠爱的妃嫔,预定了舱位。又在大殿上设下筵席,众后妃开怀畅饮起来。众夫人到了这新造的龙舟里,便格外有了精神,大家歌的哥歌,舞的舞,劝酒的劝酒。炀帝是一位快乐皇帝,见了这情形,便十分快乐。看一回舞,听一回歌,饮一回酒,不觉吃得酩酊大醉。众夫人见皇上醉了,忙忙扶上玉辇回宫去。炀帝虽觉酣醉,只因心下畅快,还支持得住,和众夫人同坐在玉辇上,只是调笑戏耍。
车驾方到半路,只见黄门官拦街奏道:“有洛阳县令贡献异花。”炀帝原是爱玩花草的,听说有异花,忙传旨取花来看。
众宫嫔将花捧到辇前。炀帝睁着醉眼观看,只见那花茎有三尺来高,种在一个白玉盆里,花瓣儿长得鲜美可爱,一圈深紫色镶着边,花心儿却洁白如玉。拿手指抚摸着,十分滑腻,好似美人的肌肤一般。最奇的每一个蒂儿上,却开着两朵花;芬芳馥郁。一阵阵送在炀帝鼻管里,心脾清爽,连酒醉也醒了,便觉精神百倍。炀帝捧着花儿,只顾嗅弄,心中十分爱悦。便问:“这花有何妙处?”便有黄门官奏称:“此花妙处,据洛阳令奏说,香气耐久,沾染衣襟,能经久不散。那香味既能醒酒,又能醒睡。”炀帝又问:“此花是何名儿?”黄门官又奏说:“此花乃从嵩山坞中采来,因与凡花不同,便敢进献,实在连那洛阳令也不知道它的名儿。”炀帝听了,略略沉思一会,说道:“此花迎着朕辇而来,都是并蒂,朕便赐它一个名儿,称作合蒂迎辇花吧。”说着,便催动车驾,进了西苑。
众夫人见小黄门怀中捧着那合蒂迎辇花,大家便上前来争夺,这位夫人说:“此花待贱妾养去,包管茂盛。”那位夫人说:“此花待贱妾去浇灌,方得新鲜。”众夫人正纷纷扰扰的时候,炀帝笑说道:“此花众夫人都不可管,惟交给袁宝儿管去,方得相宜。”众夫人听了,都不服气,说道:“这陛下也忒偏心了!何以见得俺们都不及袁宝儿呢?”炀帝笑说道:“众夫人不要说这小器量的话,须知道这袁宝儿原是长安令进贡来御车的。这花朕又取名叫迎辇花:御车女管迎辇花,岂不是名正言顺?”说着,便传袁宝儿来,亲自将这花交给她,又叮嘱好好看管。那袁宝儿自从那日炀帝偷听了她的歌儿,从此恩宠日隆;如今又做了司花女,便每日摘一枝在手中,到处跟定炀帝。炀帝因花能醒酒醒睡,便时时离花不得,也便时时离宝儿不得,因此宝儿受的恩宠越发厚重了。这却不去提他。
如今再说炀帝自从开通了御河,造成了龙舟以后,便在宫中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坐着龙舟到江南去;无奈那一千个殿脚女,还不曾选齐,那锦缆无人拉得,心中十分焦躁。忽然那西苑令马守忠进宫来求见。那马守忠专管西苑一切工程事务的,如今听说皇上要抛下西苑游幸江都去,心中老大一个不乐。
这一天他抓住一个大题目,进宫来劝谏炀帝,说道:“古来帝王,一行一动,都关大典。陛下前次西域开市,受着远路风霜,已是不该的了。但开拓疆土,尚算得是国家大事;如今陛下游幸江南,全是为寻欢作乐,驾出无名,只怕千秋万岁后,陛下受人的指摘。往年陛下造这一座西苑的时候,穷年累月,千工万匠,也不知费了多少心机,化了多少银钱,才盖成这五湖四海三神山十六院。这般天宫仙岛也似的风景,陛下何必抛弃了它再去寻什么江南景色?”这一番话,如何能劝得转炀帝的心意?只是驾出无名的一句话,炀帝细心一想,却有几分道理。
如今这样大排场地巡幸出去,总得要借作大名儿,才可免得后世的笑骂。
当下炀帝在满肚子思索一回。忽然被他想起昨日遇见宇文达匕奏章.说辽东高丽,多年不进贡了。朕不如借征辽东为名,却先发一道诏书,传达天下,只说御驾亲征,却另遣一员良将,略带兵马前往辽东,虚张声势。朕却以征辽为名,游幸为实,岂不把这场过失遮掩过去了。当下主意已定。
第二天大开朝议,炀帝把这旨意宣下群臣,又下一道征辽诏书。上面写道:“大隋皇帝,为辽东高丽不臣,将兵征之,先诏告四方,使知天朝恩威并著之化。诏曰:‘朕闻宇宙无两天地,古今惟一君臣。华夷虽限,而来王之化不分内外;风气即殊,而朝宗之归自同遐迩。顺则援之以德,先施雨露之恩;逆则讨之以威,卿以风雷之用。万方纳贡,尧舜取之鸣熙;一人横行,武王守以为耻。是以高宗有鬼方之克,不惮三年;黄帝有涿鹿之征,何辞百战。薄伐俨狁,周元老之肤功;高勒燕然,汉嫖姚之大捷。从古圣帝明王,未有不兼包胡蛮夷狄而共一胞与者也。况辽东高丽,近在甸服之内,安可任其不廷,以伤王者之量;随其梗化,有损中国之威哉?故今爱整干戈,正天朝之名分;大彰杀伐,警小丑之跳梁。以虎贲之众,而下临硙穴,不异摧枯拉朽;以弹丸之地,而上抗天威,何难空幕犁庭?早知机而望风革面,犹不失有苗之格;倘恃顽而负固不臣,恐难逃楼兰之诛。莫非赤子,容谁在覆载之外?同一斯民,岂不置怀保之中。六师动地,断不如王用三驱;五色亲裁,卿以当好生一面。款塞及时,一身可赎;天兵到日,百口何辞?慎用早思,无遗后悔。故诏。’”
却好这诏书发下,那一千名殿脚女也已选齐,便分派在十只大龙舟上。一缆十人,一船百人。有风时挂起锦帆,各持着镂金兰桨,绕船而坐;无风时各牵着锦缆,彩鞭逐队而行。那总管太监也煞费苦心,教练了多日。炀帝便下旨着越王守国,留一半文武,辅佐朝政;又命礼官,选一个起行吉日。
到了这一日,炀帝和萧后果然龙章风藻,打扮出皇家气象,率领着十六院夫人和几位宠爱的妃嫔,共坐了一乘金围玉盖的逍遥宝辇。还有那三千美女,八百宫嫔,都驾着七香车,围绕在玉辇前后。众内侍一律是蟒衣玉带,骑在马上。又因有征辽的名儿,銮舆前,却排列着八千锦衣军。龙旗招展;凤带飘摇,沿着御道排列着,足足有十里遥远。
一声号炮响,正要起驾,忽听得一派哭声,从宫中涌出。
只见上千宫女,聚成一堆,和一阵风似的,直撞在御辇前,拦住马头,不容前进。只听得一片娇喉,齐声嚷道:“求万岁爷也带我们往江都去!”原来炀帝宫中宫女最多,虽有上万龙舟,毕竟也装载不尽;只能带得三千名,留下这一千名看守故宫。
这一千名宫女,看见不得随行,因此撒痴撒娇地拥住车驾,不肯放行。炀帝平素看待宫女,俱有恩情;今见这般行状,也便不忍叫兵士打开。亲自倚定车辕,拿好言安慰众人道:“你们好好安心在此看守宫苑,朕此番去平定辽东,少则半载,多则一年,车驾便回。”那班宫女如何肯听说,便个个不顾死活,上前挽留:也有拉住帏幔的,也有攀住轮轴的,也有爬上车辕来的,也有跪倒在地下痛哭的。炀帝看看没奈何,只得下一下狠心,喝士兵们驱车直前。那兵士们领了旨意,便不顾宫女死活,推动轮轴,向前转去。可怜众宫人俱是娇嫩女子,如何抵挡得住,早被车轮挤倒的挤倒,轧伤的轧伤,一霎时血迹模糊,号哭满路。炀帝在玉辇中听得后面众宫女一派啼哭之声,心下也觉有些不忍,便传唤内侍,取纸笔过来。便在辇上飞笔题了二十个字道:“我慕江都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吩咐把这诗笺传与众宫女知道,不须啼哭。那宫女看了诗,也无可奈何,只得一个个凄凄惨惨地回进宫去。
这里御辇到了白石埠头,也不落行宫,炀帝带了后妃众人,一径上船。帝后坐定了十只大龙舟,用铜索接连在一起,居于正中。十六院夫人,分派在五百只二号龙舟里,却分一半在前,一半在后,簇拥着大龙舟。每条船各插绣旗一面,编成字号;众夫人、美人依着字号居住,以便不时宣召。一万只杂船,却分坐着文武官员和黄门内侍;随着龙舟,缓缓而行。只听着大船上一声鼓响,大小船只鱼贯而进;一声金鸣,各船便按队停泊。又设十名郎将,称为护缆使,不住地在龙舟周围巡视。虽说有一万只龙舟,几十万的人夫,几乎把一条御河填塞满了,却是整齐严肃,无一人敢喧哗,无一船敢错落的。龙舟分派已定,便有大臣高昌带领一千殿脚女,前来见驾。炀帝看时,一个个长得风流体态,窈窕姿容。略略过目,便传旨击鼓开船。
恰巧这一天风息全无,张不得锦帆;护缆郎将便把一千头白山羊驱在两岸,又押着殿脚女一齐上岸去牵缆。那一班殿脚女,都是经过教练的,个个打扮得妖妖娆娆,调理得袅袅婷婷。只听船上画鼓轻敲,众女子柳腰款摆,那十只大龙舟早被一百条锦缆悠悠漾漾地拽着前行。炀帝携着萧后,并肩儿倚在船楼上,左右顾盼,只见那两岸的殿脚女,娥眉作队,粉黛成行。娥眉作队,一千条锦缆牵娇;粉黛成行,五百双纤腰显媚。香风蹴地,两岸边兰射氤氲;彩袖翻空,一路上绮罗荡漾。沙分岸转,齐轻轻侧转金莲;水涌舟回,尽款款低横玉腕。袅袅婷婷,风里行来花有足;遮遮掩掩,月中过去水无痕。羞煞临波仙子,笑她照水嫦娥。惊鸿偃态,分明无数洛川神;黛色横秋,仿佛许多湘汉女。似怕春光去也,故教彩线长牵;如愁淑女难求,聊把赤绳偷系。正是珠围翠绕春无限,再把风流一线串。炀帝在船楼上越看越爱,便对萧后说道:“朕如此行乐,也不枉为了天子一场!”萧后也回奏道:“陛下能及时行乐,真可称得达天知命!”站了一刻,萧后下船楼去。炀帝便也走下楼去,靠定船舷,细细观看。
只见众殿脚女行不上半里,个个脸泛桃红,颈滴香汗;看她们珠唇一开一合的,便有几分喘息不定的神气。原来此时是四月初上的天气,新热逼人,日光又紧逼着粉面;这殿脚女全是十五六岁的娇柔女子,如何当得起这苦楚,所以走不多路,便露出这狼狈形状来。炀帝看了,心中暗想,这些牵缆的女子,原贪看她美色娇容;若一个个的都是香汗涔涔,娇喘吁吁地行走着,不但毫无趣味,反觉许多丑相。便慌忙传旨,叫鸣金停船,那殿脚女一齐收了缆回上船来。萧后见停住了船,不知何故。急问时,炀帝说道:“御妻你不见这班殿脚女,才走不上半里路程,便一齐喘急起来,若再走上半里,弄得个个流出汗来,脂粉零落,还成甚么光景?故朕命她们暂住,必须商量一个妙法,才免了这番丑态。”萧后笑道:“陛下原是爱惜她们,只怕晒坏了她们的嫩皮朕!”炀帝也笑道:“御妻休得取笑,朕并不是爱惜她们,只是这般光景,实不美观。”
当帝后谈论的时候,恰恰有翰林院学士虞世基随侍在一旁,便奏道:“依臣愚见,这事也不难,只须陛下传旨,将两岸上尽种了垂丝杨柳,望去好似两行翠幛,怕不遮尽了日光。
”炀帝听了,又摇着头说道:“此法虽妙,只是这千里长堤,一时叫地方官怎能种得这许多柳树?”虞世基奏道:“这也不难,只须陛下传一道旨意下去,不论官民人等,但有能栽柳一株的便赏绢一匹。那穷苦小民,只贪小利,不消五七日,便能成功。”炀帝称赞道:“卿真有用之才也!”便传旨出去,着兵工二部,火速写告示,飞马晓谕两岸相近的百姓人家:有能种柳树一株的,赏绢一匹。又着许多内侍,督同户部官员,装载无数绢匹银两,沿途按树发给。真是钱可通神。不上一日工夫,这近一百里的两岸,早巳把柳树种得密密层层。炀帝坐在船上,看众百姓种柳树种得热闹,便说道:“这才是君民同乐!
朕也亲种一株,留作纪念。”说着带领百官,走上岸来,众百姓见了,一齐拜倒在地。炀帝走到柳树边,选了一株,早有许多内侍把那柳树移去,挖了一个深坑,栽将下去。炀帝只把手在上面摸了一摸,便算是亲种的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画长眉绛仙得宠幸迷楼何稠献车
众百姓??炀帝亲自来种柳树,大家便愈加踊跃,不消五七天工夫,把这千里隋堤,早已种得和柳巷一般。春光覆地,碧影参天,风来袅袅生凉,月上离离泻影。炀帝看了,连称好风景!又对萧后说道:“从前秦始皇泰山封禅,一时风雨骤至,无处躲避。幸得半山上五株大松树遮盖,始皇说它有功,便封它为大夫,称五大夫松。如今朕游幸江都,全亏这两行柳路遮掩日光,亦有大功,朕便赐它一个御姓,姓杨吧。”因此后世的人,唤柳树便唤杨柳。当时萧后见炀帝加封柳树,便凑趣道:“今日陛下得了同姓的功臣,也该庆贺。”便命左右看上酒来,奉与炀帝。炀帝接酒笑道:“真可当得一个功臣!”饮了几杯,便命击鼓开船。
一声鼓响,一千殿脚女,依旧上岸去牵着锦缆,手擎着彩鞭,赶着山羊,按步走去。此番两堤种了杨柳,碧影沉沉,一毫日影也透不下来,时时有清风拂面,凉爽可人;那众殿脚女在两岸走着毫不觉苦。炀帝带着众夫人在龙舟上饮一回酒,听一回歌,乘着酒兴,便带了袁宝儿到各处龙舟上绕着雕栏,将两岸的殿脚女,细细地选着。只见那些女子,绛绢彩袖,。翩跹轻盈,一个个从绿杨荫中行过,都长得风流苗条,十分可爱。
看到第三只龙舟上,只见一个女子,更长得俊俏:腰肢柔媚,似风前杨柳纤纤;体态风流,如雨后轻云冉冉。一双眼秋水低横,两道眉春山长画。白雪凝肤,而鲜艳有韵;乌云挽髻,而滑腻生香。金莲款款,行动不尘;玉质翩翩,过疑无影。莫言婉转都堪爱,更有消魂不在容。炀帝对着那女子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看了半天,大惊道:“这女子柔媚秀丽,竟有西子、王嫱般姿色,如何却杂在此中!”炀帝正出神时候,忽见朱贵儿、薛冶儿奉了萧后之命,来请皇上饮酒;炀帝只是把两眼直直地注定在岸上,任你百般催请,他总给你个不睬。朱贵儿见请炀帝不动,只得报与萧后,萧后笑道:“万岁又不知着了谁的魔了!”便同十六院夫人一齐都到第三只龙舟上来。只见炀帝倚定栏杆,那两道眼光,齐齐注射在岸上一个女子身上。
萧后也赞道:“这女子果然长得娇媚动人!”又说:“远望虽然有态,近看不知如何。何不宣她上船来一看?”一句话提醒了炀帝,便着人去传宣。待宣到面前看时,不但是长得风流袅娜,她脸上画了一双弯弯的长眉,好似新月一般;最叫人动心的,是明眸皓齿,黑白分明,一种奇香,中人欲醉。炀帝看了,喜得眉欢眼笑,对萧后说道:“不意今日又得了这绝色美人!
”这句话说了又说。萧后也说道:“陛下天生艳福,故来此佳丽,以供玩赏。”炀帝叫把那女子唤到跟前,问道:“美人是何处人?唤甚名字?”那女子娇羞腼腆地答不出话来,左右宫女又一连催问着,她才低低地答道:“贱妾生长在姑苏地方,姓吴,小字唤作绛仙。”炀帝又问:“今年几岁了?”绛仙奏称十七岁。萧后在一旁说道:“正在妙龄。”问她:“曾嫁丈夫么?”绛仙害羞,把头低着,只是不说话。萧后在一旁凑趣道:“不要害羞,只怕今夜便要嫁丈夫了!”炀帝听了,笑道:“御妻倒像做媒人的!”萧后也笑说道:“陛下难道不像个新郎!”众夫人接着说道:“婢子们少不得有会亲酒吃呢!”你一言,我一语,愈把个吴绛仙调弄得羞答答的,只是背过脸儿去,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模样儿叫人越看越觉可怜,炀帝传旨,鸣金停船。
这时天已昏黑,船舱内灯烛齐明,左右排上夜宴,炀帝与萧后并肩坐在上面,十六位夫人分坐在两旁。那妥娘、贵儿、杳娘、俊娥、宝儿、冶儿、紫烟一班得宠的美人一字儿随立在炀帝身后。宫人指点绛仙斟上两杯酒去,一杯献与萧后,一杯献与炀帝。那绛仙却也很知礼节,双手捧着金杯儿,走到炀帝跟前去,双膝跪倒,把那金杯儿高高举起。炀帝正一心宠爱着她,如何舍得她跪,忙伸手去接过酒杯来,握住她纤纤玉手,说道:“你也伴着朕在一旁坐下。”绛仙忙射恩说道:“有娘娘和众夫人在此,焉有贱婢的座位;贱婢得侍立左右,已是万幸。”几句话说得伶伶俐俐,炀帝听了,更是欢喜。说道:“你既守礼不肯坐,那酒总可以吃得的。”说着,唤宫女送上酒来,赐绛仙饮酒。绛仙饮了一杯,又跪下去谢恩。炀帝趁势握住绛仙的手不放。众夫人见炀帝有几分把持不定,便都凑趣,你奉一杯,我献一盅,把个炀帝灌得醉眼乜斜。炀帝到此时,却忍耐不住,便站起身来,一只手搭在绛仙的肩上,只说得一句:“朕不陪你们了!”竟退入后宫临幸绛仙去了。
这一宵恩爱,炀帝直把个吴绛仙当作天仙一般看待;次日直睡到晌午,还和绛仙在床上绸缪。绛仙再三劝谏道:“婢子蒙万岁收录,随侍之日正长;若垂爱太过,只恐娘娘见罪。”
炀帝道:“这娘娘是再也不嫉妒的。”绛仙说道:“娘娘虽不嫉妒,也要各守礼分。”炀帝被她说不过,方才起身梳洗。果然萧后见炀帝贪欢晚起,心中大不欢喜,见着面便说道:“陛下初幸新人,正要穷日夜之欢,如何这早晚便起身了!”炀帝明知萧后说话里有醋意,且故意笑说道:“只因绛仙柔媚可人,朕便不觉昏昏贪睡,是以起身迟了,御妻休怪。”萧后听了,却也不好意思再说,便邀着炀帝同出宫去用了早膳。吃酒中间,炀帝又提起绛仙来,说道:“朕最爱绛仙两弯长眉,画得十分有韵。”正谈论时候,忽见一个黄门官进来,奏道:“波斯国进献螺子黛。”炀帝大喜道:“这波斯国却也凑趣,正要取来赐与绛仙画眉。”传旨将螺子黛取来,当筵打开,分了一斛,着宫人去赐与绛仙。
这是绛仙因起身迟了,尚在后宫梳洗。宫女捧着螺子黛,正要送进去,炀帝吩咐传话给绛仙道:“你对她说,这螺子黛是波斯宝物,画眉最绿,最有光彩;今朕独赐与她画长眉用,叫她快画成了,出来与大家赏玩。”内侍传旨,忙把螺子黛送去,交与绛仙。绛仙这时要卖弄才情,便信笔写了四句诗,叫内侍拿出去,呈与炀帝,算是谢恩;一面细细地画着蛾眉。那诗道:“承恩赐螺黛,画出春山形;岂是黛痕绿,良由圣眼青!”
炀帝看了诗句,愈加欢喜,对萧后说道:“绛仙诗句清新,不在班婕妤之下;朕意也要将她拜为婕妤,御妻意下如何?”
萧后忙奏道:“听说绛仙曾许嫁玉工万群为妻,如今陛下又拜她为婕妤,只怕外宫听了不雅。”炀帝知是萧后有嫉妒之意,便也不作声了。停了一回,吴绛仙妆成了出来,先向炀帝谢了恩,再拜见萧后与众夫人。她昨日还是殿脚女打扮,如今经炀帝临幸过以后,便珠膏玉沐,容光焕发,更兼螺子黛画了两道弯弯的长眉,真个是眉彩飞舞,飘飘欲仙。绛仙拜谢过以后,依旧要上岸去充殿脚女;炀帝如何肯放,传旨在宫女中选一名去补充殿脚女,却令绛仙坐在船上,临流把桨,升她做龙舟首楫,便在炀帝坐的船上弄桨。只见她坐在船舷上,腰肢袅娜,顾盼生姿,真是一经雨露,便不寻常。众殿脚女见吴绛仙因画长眉得宠的,便大家也都学着她画起来。无奈炀帝一片宠爱,全倾注在吴绛仙身上,绛仙每日把桨,炀帝也每日凭栏玩赏。
看看爱到极处,便对萧后说道:“古人说秀色可餐,以朕看来,如绛仙这般颜色,真可以疗饥呢!”说罢,便提起笔来写上一首诗道:“旧曲歌桃叶,新收艳落梅,将身傍轻楫,知是渡江来。”
又命左右把诗抄了,分头传与众殿脚女,大家念熟了,一齐当吴歌唱起来。唱了一遍又是一遍;两岸上殿脚女唱着,龙舟中众宫女和着,一片娇喉。炀帝听了,满心欢喜,便又把吴绛仙封作崆峒夫人,从此只须她每日陪伴在炀帝左右,不须她去持楫了。
龙舟在御河里一天一天地行着,不多日已到了睢阳地方。
这炀帝预先吩咐下的,黄门官忙上殿去奏称龙舟已到了睢阳;炀帝传旨教停了船,自有一班地方官前来朝参。待挨过了白日,天色一黑,炀帝只同了萧后,登阁望气。此时红日西沉,早换上一天星斗。炀帝举头四望,只见银汉横空,疏星灿烂。高阁上灯也不点,只炀帝与萧后两人悄悄地凭栏而坐。炀帝因与袁紫烟讲究天文,便知道些星辰部位,便一一指点与萧后观看。
二人闲话了半晌,天气已渐近二更。此时河中虽有一万余只龙舟,两岸又有无数军马,只因炀帝立法森严,不许喧哗,无人敢犯他的旨意,因此四下里静悄悄的,绝无一人敢说笑。炀帝在阁上徘徊良久,四处观察,却不见有什么天子气出现,便笑对萧后说道:“那些腐儒的谈论,如何信得!”萧后也说道:“若非今夜陛下亲自察看,终免不了心中疑惑;如今陛下可放心了。”二人又立了一回,渐觉风露逼人,颇有凉意;萧后便把炀帝扶下高阁去。
第二天开船,依旧今日吴绛仙,明日袁宝儿,早起朱贵儿,晚间韩俊娥地追笑寻欢。炀帝好似穿花蛱蝶,无日不在甜情蜜意中。一路上穷奢极欲,歌舞管弦,龙舟过处,香闻数里。过了几天,又早不知不觉地到了江都。众文武忙上船奏闻,炀帝大喜,便吩咐明日便要登岸;众官领旨,各各分头去打点。百事齐备,到了次日,炀帝和萧后并带了众夫人,依旧坐上逍遥宝辇,一路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将车驾迎入离宫。
那离宫盖造得十分宽大,前面是宫,后面是苑。苑中也有十六所别院,在别院东边,盖了一所月观。宫门口三架白石长桥,九曲御池,十分清澈。一处处都是金辉玉映,一层层俱是锦装绣裹。萧后住了正宫,众夫人和美人依旧各住了一所别院,却独赐吴绛仙住在月观里。殿脚女分发各院,也便当做宫女供用。炀帝在宫中繁华歌舞,也玩得厌了;如今到了江南,见了这山明水秀,天然景色,很想得些自然的乐趣。
一夜,月色甚明,炀帝因厌丝竹聒耳,便同萧后带了十六院夫人,和五六个宠爱的美人,命小黄门提了酒盒,缓缓地步行到白石桥头看月去。这时夜尽三更,一天凉月,正照当头。
炀帝吩咐不要设席,便拿锦毡铺在桥上,不分尊卑,团团席地而坐,清谈调笑。饮了一会酒,炀帝道:“我们这等清坐赏月,岂不强似那箫歌聒耳?”萧后说道:“在此时若得吹两三声玉箫,也是十分清雅。”炀帝也说道:“月下吹萧,最是韵事。
”便命朱贵儿取了一支紫竹洞箫,悠悠扬扬地吹了起来。大家听了,无不神往。箫声歇处,宝儿又提着娇喉,清歌了一曲;冶儿也趁着月光,舞了一回剑。炀帝看到开杯,便命宫女斟上酒来,饮了一回。萧后忽问:“这桥儿唤什么名字?”炀帝说:“还不曾题名。”萧后道:“既未题名,陛下何不就今日光景赐它一个名儿,传在后世,也留一个佳话?”炀帝听了,便低头思索一回,又向众人看看,说道:“景物因人而得名,古人有七贤乡,五老堂等,全是以人数著名。朕今夜和御妻与十六个夫人连绛仙一班美人在内,共是二十四个人,便赐它一个名儿,唤作二十四桥吧。”众人听了,齐声赞说:“好一个二十四桥!足见陛下恩情普遍。”便一齐奉上酒去,炀帝接杯在手,开怀畅饮。后来唐人杜牧,有一首诗,是吊二十四桥遗迹的,道:“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从此以后,炀帝在离宫里,一日亭台,一日池馆,尽足游玩。一日御驾临幸月观,吴绛仙正在对镜理妆,忙屋住头发,要出来接驾;炀帝忙吩咐她:“不用接驾,朕在水晶帘下看美人梳头,最是韵事。”说着,便走进房来,宫女移过一张椅子,坐在镜台旁,看绛仙梳着云髻,画着长眉。绛仙见炀帝只是目不转睛喜孜孜地向她脸上看着,便笑说道:“粗姿陋质,有什么好看之处,却劳万岁如此垂青?”炀帝说道:“看美人窗下画眉,最是有趣。朕只恨那些宫殿盖得旷荡,窗户又太高大了,显不出美人幽姿;若得几间曲房小室,幽闺静轩,与你们悄悄冥冥相对,与民家夫妇一般,这才遂了朕生平之愿。”绛仙奏道:“万岁若要造几间幽窗曲户,也并非难事;只是要造得曲折幽雅,怕宫中没有这般巧匠。”炀帝当时便把管工程的近侍高昌,传唤进来,又把要造曲窗幽户的话,对高昌说了。高昌奏道:“奴才有一个朋友,常自说能造精巧宫室。此人姓项,名升,是浙江人,与奴才原是同乡,现在宫外闲住。”炀帝便吩咐传唤项升,高昌不敢迟留,便出去带领项升进宫来拜见。
炀帝道:“高昌推荐你能建造宫室,朕嫌这些宫殿忒造得旷野穹荡,没有曲折幽雅之妙;你可尽心替朕造几间幽秘的楼房,先打图样进呈,候朕裁定了再行动工。”项升领了旨意,退出宫来,独自一人在屋子里,满肚子思索着,通宵不睡,直费了十日的心力,才把图样画成,便进宫来献与炀帝。炀帝细看那图上画了一间大楼,中间分出千门万户,有无数的房屋,左一转,右一折,竟看不明从何处出入。炀帝大喜,说道:“你有这般巧心,造出这一所幽秘的宫室,朕住在里面,也不负为天子一场,尽可老死其中了!”左右侍臣听炀帝竟说出这个话,大家都不觉脸上变了颜色。炀帝却毫不在意,便吩咐先赏赐项升许多彩缎金银,派他专事督看工程。一面传旨工部,选四方的材料。去派封德彝,催发天下的钱粮人夫,如有迟缓,便当从严查办。
朝廷意旨一下,谁敢不遵?可怜做地方官的,只得剜肉补疮,前去支应。争奈那天下百姓,自从炀帝开掘御河,建造各处行宫别馆以后,早已弄得民穷财尽。那封德彝奉了圣旨,便雷厉风行地到各处去催逼钱粮,捉拿人夫。他也不想在这几年里面起宫造殿:东宫才成,又造西苑;长城刚了,又动河工。
又兼西域开市,东辽用兵,不知费了多少钱财,伤了多少人命。
如今又要征集几十万人夫到江都去建造宫楼,那百姓原都是要性命的,大家把历来的工役都吓怕了,知道此一去十有九是性命不保的,在家里也是生计四绝,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便横一横心,拼着性命去做盗贼;这里成群,那里结党,渐渐地聚集起来。内中有几个乱世英雄,便把乱民搜集成队:像窦建德在漳南作乱,李密在洛阳猖狂,瓦岗寨有翟让聚义,后来又有刘武周称雄。盗贼纷纷四起,那班文武,只图得眼前无事,便各各把消息瞒起,炀帝终日寻欢作乐,昏昏沉沉,好似睡在鼓里。隔了一年工夫,那项升才把一座大楼盖造完竣。虽说费尽钱粮,却也造得曲折华美,极人天之巧。外边望去,只见杰阁与崇楼高低相映;画栋与飞□,俯仰相连。或斜露出几曲朱栏,或微窥见一带绣幕;珠玉光气,映着日色,都成五彩。乍看去好似大海中蜃气相结,决不信人间有此奇工巧匠。谁知一走进楼去,愈弄得人心醉目迷,幽房密室,好似花朵一般;这边花木扶疏,那边帘栊掩映,一转身只见几曲画栏,隐隐约约,一回头又露出一道回廓,宛宛转转。进一步便别是一天,转一眼又另开生面;才到前轩,不觉便转入后院。果然是逶迤曲折,有越转越奇之妙。况又黄金作柱,碧玉为栏,瑶阶琼户,珠牖琐窗;千门万户,辗转相通。人若错走了路,便饶你绕一天也绕不出来。唐韩偓的《迷楼记》里有一段说道:“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槛朱楯;互相连属,回环四合,曲屋自通,千门万牖,上下金碧。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旁;壁砌生光,琐窗射日。工巧之极,自古无有也!”
这一番话,也可见得当时工程的巧妙了。
项升造成了这座大楼,便去请炀帝临幸;炀帝坐着油碧小车,一路行来,遥见景色新奇,恍恍惚惚,便好似到了神仙洞府一般。待走到屋子里面,只见锦遮绣映,万转千回,幽房邃室,婉转相通。炀帝一面走着,口中不绝地赞叹说道:“此楼如此曲折精妙,莫说世人到此,沉迷难认,便是真仙来游,也要被它迷住,可取名便唤作迷楼。”又命项升领着众宫娥,细细的在楼中辨认路径;又传旨吏部赐项升五品官职,另赐内库绫绢千匹,项升谢恩辞出宫去。
炀帝这一天便不还宫,自在迷楼中住下;一面诏吴绛仙、袁宝儿一班得宠的美人,前来承应。另传下一道诏书,选良家十二三岁的幼女三千人,到迷楼中充作宫女。在正中大楼上安下四副宝帐,全是象床软枕,锦裀绣褥,特定下四个名儿:第一帐,称作散春愁;第二帐,称作醉忘归;第三帐,称作夜酣香;第四帐,称作延秋月。炀帝不分日夜,只除了吃酒,其余无一时一刻不在帐中受用;又把到水沉香、龙涎香,在屋子的四角焚烧起来。香烟缭绕,从外面望进去,好似云雾一般,氤氲缥缈。炀帝终日在屋子里和几个最得宠的妃嫔游玩着,真宛同琼楼天女,神仙眷属。那三千幼女,全是乳莺雏燕,嫩柳娇花;披着轻罗薄縠,打扮得袅袅婷婷;专在各处幽房密室中煮茗焚香,伺候圣驾。炀帝终日穿房入户地十分忙碌,只恨那幽密去处,全是逶迤曲折,高低上下,坐不得辇,乘不得舆;每日全要炀帝劳动自己两条腿,走来走去,十分费力。谁知那时左右侍臣,见炀帝专好游幸,便一齐在游幸的器物上用工夫,造出许多灵巧的机器来,讨皇帝的好儿。
只因当初何安献了御女车,得了功名富贵,他弟弟何稠,这时打听得炀帝在宫中步行,十分劳苦,便用尽他的聪明,制造了一辆转关车,献进宫来。这车身下面装上四个轮子,左右暗藏机括,可以上可以下,登楼上阁,都好似平地一般;转弯抹角,一一皆如人意,丝毫没有迟钝的弊病。那车身也不甚大,只须一个太监,在后面推着,便可到处去游幸。车子打造得精工富丽,全是金玉珠翠,点缀在上面。炀帝见了这车子,心中大喜,便亲自坐上车去,叫一个内侍推着试看;果然轻快如风,左弯右转,全不费力,上楼下阁,比行走快上几倍。炀帝试过了车,便传旨赏何稠黄金千两,另给官职,在朝随侍。
从此炀帝有了这转关车,终日在迷楼中往来行乐;也不知几时为日,几时为夜,穷日累月地只把个头脑弄得昏昏沉沉。
他脾胃既被酒淘坏,又因欢欲过度,便支撑不住,大病起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玩童女初试任意车砍琼花忽得长春药
炀帝这一病,却非等闲:平日病酒病色,只须唤袁宝儿采那合蒂迎辇花来一嗅,便立刻把酒解去,精神复原。如今却不行了,那袁宝儿把花献上去,炀帝不住地嗅着,全然没有应验;只把花丢了,昏昏睡倒。后来亏得御医巢元方开方下药。尽力调治,炀帝的病才减轻了许多。
这时炀帝身边有一个忠义小臣,名唤王义;他原是炀帝在东京时候,南楚道州进贡来的。那时海内十分殷富,又值四方安靖,各处边远地方,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也有进明珠异宝的,也有进虎豹犀象的,也有贡名马的,也有献美女的,独有那南楚道州,进这个王义。那王义身材长得特别的矮小,浓眉大眼,手脚灵活。只因他巧辩慧心,善于应对,才把他献进宫来。炀帝当面问过几次话,只觉他口齿伶俐,语言巧妙,便也十分欢喜。从此或是坐朝,或是议事,或是在宫外各处游赏,都带着王义在左右伺候。那王义又能小心体贴,处处迎合炀帝的心性。日子久了,炀帝便觉不能离他。只因他不曾净得身,只是不能带他进宫去;王义也因不能在宫中随驾,心常快快。
后来他遇到仁寿宫的老太监,名叫张成的,给他一包麻醉和收口止血的灵药,竟狠一狠心肠,把下面那活儿割去了;从此便能进宫去,时刻随在炀帝左右,说笑解闷儿。炀帝也看他一片愚忠,便另眼相待。如今王义见炀帝被酒色拉翻了身体,他便乘时跪倒在龙床前哭谏道:“奴婢近来窥探圣躬,见精神消耗,无复往时充实;此皆因陛下过近女色之故。”炀帝道:“朕也常想到此理,朕初登极时,精神十分强健,日夜寻欢,并不思睡;必得妇人女子,前拥后抱,方能合眼。今一睡去便昏昏不醒;想亦为色欲所伤矣!但好色乃极欢乐之事,不知如何反至精神疲倦?”王义奏道:“人生血肉之躯,全靠精神扶养;精神消耗,形体自然伤惫。古人说:‘蛾眉皓齿,伐性之斧。’日剥月削,如何不伤圣体呢?倘一日失于调养,龙体有亏,彼时虽有佳丽,却也享用不得,奴婢窃为陛下不取。”王义一时说得情辞激迫,不禁匍匐在地,悲不能已。炀帝被他这番尽言极谏,心下便也有几分醒悟。便吩咐王义道:“汝可回宫,选一间幽静院落,待朕搬去潜养,屋中只用小黄门伺候,宫人彩女一个也不许出入,饮食供奉,俱用清淡。”王义领旨,忙到后宫去选得一间文思殿,殿内图书四壁,花木扶疏,十分幽静。
王义督同黄门官,把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便来请炀帝去养静。
众夫人听说炀帝要避去妇女,独居养静,早赶来把个炀帝团团围住。炀帝对众夫人说道:“朕一身乃天下社稷之主,不可不重;近来因贪欢过度,身体十分虚弱,且放朕去调摄几时,待精神充足,再来与汝等行乐。”众夫人见炀帝主意已定,只得说道:“万岁静养龙体,原是大事,妾等安敢强留;但朝夕承恩,今一旦寂寞,愿假杯酒,再图片时欢笑。”炀帝道:“朕亦舍汝等不得,但念保身,不得不如此。众夫人既以酒相劝,可取来痛饮为别。”众夫人慌忙取酒献上,说道:“万岁今日进殿,不知几时方可重来?”炀帝道:“朕进文思殿,原是暂时调摄,非久远之别。少则一月,多则百日,精神一复,便当出来。汝等可安心相守。”说罢,大家痛饮了一回,天色已近黄昏,萧后便率领众夫人,点了许多灯笼,送炀帝进了文思殿,各各分手入宫院去了。
炀帝到了殿中,只见伺候的全是小黄门,并无一个妃嫔彩女。炀帝因有几分酒意,便竟自解带安寝。次日起身,小黄门服侍梳洗完毕,闲坐无事,随起身到各处看看花儿,又去书架上取几册图史来观看;只因乍离繁华,神情不定。才看得两行,便觉困倦起来,因想道:“静养正好勤政”,随唤小黄门去取奏疏来看。谁知不看犹可,看了时,早把炀帝弄得心下慌张起来:看第一本,便是杨玄感兵反黎阳,以李密为主谋,攻打洛阳甚急。炀帝不觉大惊道:“玄感是越国公之子,他如何敢如此横行!洛阳又是东京根本之地,不可不救。”便提笔批遣宇文术、屈突通领兵讨伐。再打开第二本看时,又是奏刘武周斩太原太守王仁恭,聚兵万余,自称太守,据住洛阳行宫,十分蛮横。再看第三道本章时,又称韦城入翟让,亡命在瓦岗寨,聚众万余人;同郡单雄信、徐世勣,都附和在一起。再看第四道奏章时,又称薛举自称西秦霸王,尽有陇西一带地方。再看第五道奏章,也称杜伏威起兵历阳,江淮盗贼,蜂起相应。再看第六道本章,上称李密兵据洛口仓,所积粮米,尽行劫去。
一连看了二十多本奏疏,尽是资贼反叛情形,炀帝不禁拍案大叫起来,说道:“天下如何有这许多盗贼!虞世基所管何事,他也该早些奏闻,为何竟不提及?”说着,便一迭连声地传旨,唤虞世基进殿问话。那虞世基听说炀帝传唤,便急赶进宫来;炀帝一见,便把那一叠奏折掷给他看。问道:“天下群盗汹汹,汝为何不早早奏闻?”那虞世基忙跪奏道:“圣上宽心,那盗贼全是鼠窃狗偷之辈,无甚大事,臣已着就地郡县捕捉,决不致有乱圣心。”炀帝原是一时之气,听虞世基如此说了,便又转怒为喜道:“我说天下如此太平,那里有甚么许多盗贼;如今听你说来,全是鼠窃之辈,好笑那郡县便奏得如此慌张!”
说着,便把那奏疏推在一旁。虞世基见瞒过了皇上,便退出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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