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宫廷艳史--许啸天》(15/37)-未知-佩蘅子
(本文为《唐代宫廷艳史--许啸天》第 15/37 部分)
高宗见武后哭闹不休,心中先软了一半。武后又带哭带诉地说道:“早知今日要废去臣妾,当初臣妾原是先帝的才人,也承先帝临幸过,陛下又何必拿甜言蜜语来哄骗得臣妾失了节,臣妾当时也枉废了心计,替陛下用尽了心思,谋得这太子的位置,才有今天这至尊极贵的一日。臣妾原也自知命薄,享不得荣华,受不得富贵,好好地削发在尼庵,也便罢了,谁知陛下又百般地勾引臣妾进宫来,骗臣妾坐了正宫,却又要废去臣妾。既失了节,又失了位,臣妾实在丢不下这个脸呢。”说着,又一声一声地哭起先帝爷来了!把高宗和武后两人从前的私事,一齐嚷了出来。高宗给她说得无地自容,又看她娇啼宛转的神气,早不觉把心肠全个儿软了下来。当时亲自上去拉住武后的手,说道:“朕初无此意,全是上官仪教朕的。”慌得上官仪忙趴在一旁叩头。
武后听了,立刻放下脸儿来喝道:“圣上有旨,上官仪草诏。”那上官仪听了,忙去把纸笔拿在手中,武后口中念着道:“上官仪离间宫廷,罪在不赦,着交刑部处死。”上官仪写成了诏书,武后又逼着高宗用了印,便有武士上来,把上官仪连王伏胜,一齐绑着,押出宫去,交刑部绞死。第二天诏书下来,说故太子忠,与上官仪同谋,赐忠自尽;又说右丞相刘祥道,与忠自通往来,流配沧州。武后趁此时机,把平日忠于皇帝的大臣,一概罢免,全用了自己亲信的人。又下诏改王皇后姓为蟒氏,萧淑妃姓为枭氏。朝廷一切大权,全在武后掌握,发号施令,也绝不与高宗商议,高宗也不敢过问。武后要使臣下尊敬,她便暗地里指使许敬宗领衔,会同一班文武大臣上奏章,尊高宗为天皇,武后为天后;天后便废太子弘,立贤为太子。
这弘原是武后亲生的长子,当时高宗宠爱武后,便把武后的亲生儿子,做了太子。谁知这位太子,生性却绝不像他的母亲,平日待人,十分谦和,待兄弟姐妹,十分友受,读《春秋》至楚世子商臣弑其君一段,便掩着书本不愿读。率更令郭瑜,在一旁进言道:“孔子作《春秋》,善恶必书,褒善以劝,贬恶以解,故商臣之罪,千载犹不得灭。”太子说道:“然!所不忍读,愿读他书。”郭瑜便改授《礼记》。太子上奏章,说追封颜回为太子少师,曾参为太子少保。高宗与武后驾幸洛阳,便下诏使太子监国。太子在长安地方,常常问百姓疾苦,救济灾民。这时萧淑妃虽死,只留下义阳、宣城两位公主,却长成天姿国色,性情也十分贞静。太子弘虽和她异母姐弟,却也十分友爱。此时义阳公主、宣城公主,因母亲犯了罪,便也被幽禁在掖庭里。太子弘常常瞒着人,到掖廷去探望她们。姐弟三人,拉着手哭泣一场。太子弘很有搭救两位姐姐的意思;只因害怕母亲的威力,不敢说话。可怜这两位公主,直幽禁到四十岁,还不得释放的恩诏,眼看着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等闲过去。
女孩儿年纪长大了,不免有一番心事。她和太子弘虽说是姐弟相称,但在忧愁困苦的时候,得一个少年男子,私地里来温存体贴着,便不觉动了知己之感。那义阳公主,便动了一个痴念头,每值太子弘来看望她时,她便把太子贴身的挂件儿,或是汗巾儿,留下一二件,藏在枕席儿下面,到夜间无人的时候,便搂着那汗巾子睡。只因这位太子,是十分方正的人,却也不觉得他姐姐的心事。只见义阳公主,常常对着自己叹气,看她粉庞儿一天一天的消瘦下去。有一天,义阳公主清早起来,悄悄的一个人在花下,见一双粉蝶,在花间一上一下地飞着追着,那神情好似十分依恋的。公主猛可地想起了自己的心事,一缕酸气,直冲心头,接着那两行泪珠,点点滴滴地落在衣襟上,从此回房去便一病不起。死后,宣城公主检点她的尸身,便在义阳公主怀中,检出一方太子弘的汗巾来,便悄悄地对太子弘说了。太子弘也十分感慨!到义阳公主尸身旁,痛痛地哭了一场,用上等的棺木收殓过,以后便去朝见母后,说宣城公主年已四十,尚幽禁掖廷,不使下嫁,上违天和,下灭人道,几句话说得十分严冷。武后听了,不觉大怒!便立刻下诏,把宣城公主指配与掖庭卫士。那卫士已有五十多岁的年纪了,面貌黑丑,性情粗暴,且是一个下贱的,叫宣城公主如何受得住这个侮辱。太子弘替他姐姐,再三求告着,须另嫁大臣子弟。武后不许,且把太子弘痛痛训斥了一场。太子弘终以皇家公主,下嫁卫士,有失国体,心中怏怏不乐!从此神情恍惚,喜怒无常,到上元二年时候,太子弘跟着父皇母后到合璧宫去,武后便暗暗地在太子弘酒杯中下了毒药,太子饮下肚中去,毒发而死,立潞王贤为太子。
这潞王贤,又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少年,八岁读《论语》,至贤贤易色一句,便连连读着不休。高宗在一旁坐着,问他为什么屡读不休?潞王回奏说:“儿性实爱此语。”高宗便十分欢喜!他对李世勣说道:“此儿有宿慧,后当立为太子。”便迁入东宫,每月朝见武后。贤虽也是武后生的,但生性也极正直,平素见武后那种骄横专恣的行为,心中也是十分不以为然!
如今见自己立为太子,他在朝见母后的时候,也婉言劝谏母后,把朝政归还父皇。武后听了,心中老大的个不乐意!从此看待太子贤,也便冷冷的了。
那武后自从郭道士被内侍王伏胜暗杀死了以后,心中每次想念起来,总是郁郁不乐!便假说要在宫中超荐荣国夫人亡魂,命京城官吏,防求道行高深的道士进宫去,做超荐的法事。便有京兆府尹访得一个道士,名明崇俨的,据说他在深山修练,已有六十多年了,望去还好似二十多岁的少年,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修练得千年不老仙丹,有缘的便赠与仙丹一粒,寿活千年;又能超度亡魂,早登仙界。府尹把他送进宫去,大得武后的宠用,白天召集一班道侣,鼓钹喧天地做着法事;夜间闭门静坐,香花供养,修练仙丹。武后有时也在法坛前参神拜佛,有时在丹室中参证问道,有时竟把个明崇俨道士,召进皇后寝宫去,讲法说理,直到夜深人静,还不见放道土出来。一个多月来,这道士和武后二人,却常常不离左右,那宫女和内侍们看了,都在背地里匿笑。待到七七四十九日,大丹告成,明崇俨献上仙丹。武后便大设筵宴,独赐崇俨一桌素席,令百官们陪宴;又下诏拜明崇俨为正谏大夫。从此明崇俨的踪迹,在正宫里出现得愈加勤了。外面沸沸扬扬,传说明崇俨道士,和武后通奸。
这风声传在太子贤耳中,如何忍得。他原想去奏明父皇,下诏拿明崇俨正法。这时高宗头风病害得十分厉害,皇上已有三个月不进皇后宫中了,又怕父皇得知了这消息,加上气恼,病势更甚,便也只好忍耐着。但武后有时在崇俨丹房中留宿,愈闹愈不像样了。太子贤这口气,忍无可忍,这太子自幼儿长成勇武有力,他便带了几个有气力的武士,悄悄地去候在那丹房门外的过道上,见那明崇俨从丹房里出来,两个武士上去,把那道士的嘴堵住,反绑着手臂,直送到太子跟前,按他跪倒在地。起初那明道士十分骄傲,不肯吐露真情。那武士拿皮鞭子在明道士脊梁上痛痛地抽着,那道士忍痛不过,便招认说:“自己原是京师地方一个无赖,实在年纪只有二十六岁。什么修丹成仙,超度亡魂等话,全是哄着天后的。”太子问可曾与天后犯奸?那明崇俨却只是叩着头,不敢说话。太子看这神情,气愤极了!便亲自上去,把明祟俨的颈子扼住,谁知用力过猛了,那明崇俨已气绝身死。太子吩咐在尸上绑住一块大山石,拖去悄悄地抛在玄武湖中,这才出了太子胸头之气。
第二天武后忽然不见了这个宠爱的明道士,心中万分焦急,虽不好意思张明较著的找寻,但也暗暗地令内侍们在各处寻访,却终觅不到崇俨的踪迹。后来日子久了,那内侍们同伴中,渐渐有人吐露出口风来,说明道士是吃太子贤杀死的。武后心中越发把个太子贤恨如仇敌一般,时时要趁机会报这个仇,太子贤也刻刻提防着。这时宫中又生出一种谣言来说,这太子贤原不是武后的亲生子,却是高宗和武后的姐姐韩国夫人私通后生下来的私生子。这谣言听在太子耳中,更觉害怕!便暗暗地调进二百名武土来,日夜埋伏在东宫里防备着。武后知道了,十分动怒!说太子有弑母之意,不可不除去此害。当时便下诏薛元超、裴炎、高智周,一班武将,带领羽林军士,直扑进东宫去,搜出甲士数百人。武后亲自拉着太子贤,到高宗跟前去,请皇帝发落。那高宗因头风卧病在床,见太子贤犯了罪,心中十分悲伤!只自落着眼泪,不说话。武后愤愤地说道:“太子大逆不道,不可赦,便在皇帝榻前,下诏废太子贤为庶人,立哲为太子。”这太子贤被逐出宫去,武后便密诏左金吾将军邱神勣,带兵去围住府第,逼令太子贤自杀。
那高宗见又废了太子贤,心中郁闷,病势愈重,两手捧着头,日夜嚷着头痛,眼眩心跳,不能起坐。六宫妃嫔,日夜不休地在床前侍奉汤药,看了大家心中都十分焦急!这时有一位御医,名秦鸣鹤的,便奏称陛下肝风上逆,只有用钢针刺头,出血可愈。武后坐在一旁喝道:“秦鸣鹤可杀,帝体岂是刺血处耶?”高宗忙拦住说道:“医议病,乌可罪,且朕眩不可堪,姑听治之。”当时秦鸣鹤便大胆上前,在皇帝左右太阳穴上,重重地挑下两针去,淌出血来。高宗便霍地坐起身来说道:“朕目明矣。”武后便向空拜着说道:“天赐我师。”高宗传谕,赏秦鸣鹤黄金百两,彩缎十端,但过了几天,高宗旧病复发,头痛得比前更甚。宫中常常有怪异出现,有时空屋中发着大声,有时在夜深时候,走廊下显着臣影。高宗依旧传秦鸣鹤来刺头出血,又投着百药,终无大效。忽有一个姓陈的宫女,自己称是世代行医,且善治头风,请为皇上修合药饵。高宗听了,不很信她。无奈那宫人再三请求!高宗便令亲信内侍,监察着她修合药饵。宫人在院子里,掘地埋锅,才掘得一二尺深,忽见一头大虾蟆,从泥中跳出,色如黄金,背上现出一个红色的武字。那内侍见了,不敢隐瞒,便去奏明皇上。高宗看了,一时里也不解是何征兆,便命内侍拿去放在后苑池中。宫女又到别院去找地开掘,才掘开地,便又有一头金色虾蟆,跳着出来,虾蟆背上依旧显着一个红色的武字。内侍又拿出献与高宗观看,高宗心中也疑是不祥之兆,便命把虾蟆杀死。到第二天,那修药的宫女和内侍,都一齐死在床上。接着高宗也死了,把武天后升作皇太后,遗诏立太子哲为中宗皇帝,一切军国大事,悉听太后参决。
皇太后为收拾人心,便下诏立十二事:一劝农桑,薄赋徭;二给复三辅地;三息兵,以道德化天下;四南北中尚禁浮巧;五省功费力役;六广言路;七杜谗口;八王公以降,皆习《老子》;九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十上元前勋,官已给告身者,无追核;十一京官八品以上,益禀入;十二百官任事久,材高位下者,得进阶申滞。
但这中宗即位以后,便事事要专主,发号施令,从不与皇太后商议。皇太后十分愤怒!也曾和中宗争论了几次。中宗不听。皇太后大怒!便下诏废中宗为庐陵王。立子王旦为睿宗皇帝,陪皇太后坐武成殿。
皇太后命礼部尚书摄太尉武承嗣,太常卿摄司空王德真,捧号册进与睿宗皇帝。从此皇太后每日在紫宸殿坐朝,宝座两旁,用紫色帐幔围着。下诏追赠五世祖后魏散骑常侍克己为鲁国公,妣裴氏为鲁国夫人;高祖齐殷州司马居常为太尉北平郡王,妣刘氏为王妃;曾祖永昌王谘议参军赠齐州刺史俭为太尉金城郡王,妣宋氏为王妃;祖隋东郡丞赠并州刺史大都督华为太尉太原郡王,妣赵氏为王妃。皆置园邑五十户。父为太师魏王加实满五千户,母为王妃;置园邑,守百户。
这时睿宗虽立为皇帝,却终年幽囚在宫中,不得预闻政事。
凡是武后家里的人,都握着大权,内中单说一个武承嗣,他原是武太后异母兄元爽的儿子。武敏之犯罪自己缢死以后,武家族人,便公请把承嗣从岭南召还。嗣圣元年,拜承嗣为礼部尚书;载初元年,拜为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兼知内史事。
武承嗣便奏请在东都建造武氏七庙,武太后下诏:追尊周文王为始祖文皇帝,王子武为睿祖康皇帝,赠五代祖太原靖王居常为严祖成皇帝,高祖赵肃恭王克己为肃祖章敬皇帝,曾祖魏康王俭为烈祖昭安皇帝,祖周安成王华为显祖文穆皇帝,父忠孝大皇为太祖孝明高皇帝;又封元庆为梁宪王,元爽为魏德王;又追封伯父叔父俱为王,诸姑娣为长公主;加封承嗣为魏王,元庆子夏官尚书三思为梁王。武太后的从父兄子纳言攸宁,亦封为建昌王,太子通事舍人攸归为九江王,司礼卿重规为高平王,左卫亲府中郎将载德为颍川王,右卫将军攸暨为千乘王,司农卿懿宗为河内王,左千牛中郎将嗣宗为临川王,右卫勋二府中朗将攸宜为建安王,尚乘直长攸望为会稽王,太子通事舍人攸绪为安平王,攸上为恒安王;又封承嗣于延基为南阳王,延秀为淮阳王;封武三思子崇训为高阳王,崇烈为新安王;封武承业子延晖为嗣陈王,延祚为延安王。一门富贵,作威作福,横行无忌。武承嗣心中还不知足,却时时劝武则天杀尽皇家子孙,承嗣的弟弟武三思,也竭力地劝诱着。武承嗣自以为他日可以稳稳地得了皇帝位置,便令凤阁舍人张嘉福,迫令百姓上表,请立武承嗣为太子。武太后不许。承嗣心中郁郁不乐!
这时有柳州司马徐敬业,括苍令唐之奇,临海丞骆宾王,痛恨武太后威逼天子,便召募义兵万人,杀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陈敬之,占据州城,传檄四方,欲迎立庐陵王仍为中宗皇帝,那檄文上说道:“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
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众麀。加以虺蜴之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姐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柞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廷之遭遽衰。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山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公等或居汉地,或叶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勘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
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这一道檄文传到四方去,那被他感动起义的兵士,竟有十万多人。徐敬业带领人马,直扑婴城,又渡江占据润州,杀死刺史李思文。武太后下诏,拜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为扬州道行军大总管,率兵三十万,抵敌敬业。又拜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为江南道行军大总管,从后路包围敬业的军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炊突无烟佳人丧命闺闱抱病公主易夫
徐敬业是前朝徐世的孙子,他怀着一腔忠义,迎立中宗,起兵声讨武太后;谁知这班文武官,尽是武太后的爪牙,间有一二是先朝的旧人,但都惧怕武太后的威力,谁敢到老虎头上去搔痒。徐敬业手下的十多万兵,东奔西杀,死的死去,逃的逃去,不上三个月工夫,这忠心耿耿的徐敬业,早已败得一塌糊涂;被黑齿常之捉住,割下脑袋来,用香木匣子装着,送进京师去。在徐敬业不曾失败以前,朝廷中有一位中书令裴炎,又有一位左威卫将军程务挺,都上表劝谏武太后,去把庐陵王迎回宫来;如今徐敬业已死,武太后下诏,也把裴、程二人处死。朝廷中人,个个吓得噤若寒蝉。
第二天,武太后临朝,把骆宾王的一篇讨武氏檄文掷与百官观看,笑说道:“这孩儿文章却做得不坏,我也爱他;可惜他犯了弥天大罪,不免一死。”接着又问着百官道:“朕与天下无负,汝等知之乎?”百官听了,一齐喊着万岁。太后又说:“朕辅佐先帝,已逾三十年。汝等爵位富贵,朕所与也;天下安佚,朕所养也。先帝弃世时,以社稷为托,朕不敢爱身,只知爱人;今甘为戎首者,俱将相种子,若辈何负朕之深也?老臣中伉扈难制,有若裴炎者乎?世将中能合亡命,有如徐敬业者乎?宿将中骁勇善战,有如程务挺者乎?彼等皆一世之豪,今图不利于朕,朕能置之法;公等中才有胜彼者,可早自为之,不然,只能谨慎事朕,毋贻天下笑!”那百官们听了太后的话,一齐趴在地下叩头,不敢仰起头来。同时奏答道:“惟陛下之命是从!”武太后便命武承嗣捧着玉玺,假意说要归政给睿宗皇帝;那睿宗皇帝正要上去接受玉玺,忽见武承嗣怒目相视,吓得睿宗忙缩手不迭,再三退让着,说请母后临朝。武太后见睿宗如此识趣,也便依旧收回成命。一面由武三思暗中指使御史傅游艺,率关内父老,上表请革命,改帝姓为武氏;一面又逼迫着百官,一齐上表劝进,假造说凤凰飞集在上阳宫,赤雀见于朝堂,天意已归武氏。睿宗见人心都向着太后,心中十分惊慌,便也上表,请改帝姓为武氏,使天下定于一尊。武太后到此时,知道威信已归于一己,便大赦天下,改国号称周,自称神圣则天皇帝。皇帝取名曌字,又造作曌西□□囝○□□□□□□十二字,旗帜一律用红色。睿宗皇帝退为太子;父武士(录蒦)封为孝明高皇帝,号称太祖;母杨氏,封为孝明高皇后。
废去唐朝各庙,又搜捕唐朝宗族,不论男女老幼,尽流配到岭南地方去。一面使人故意向朝廷告密说:“岭南流人谋反”;太后便令摄右台监察御史万国俊,赴岭南查审。那万国俊到岭南去,便假造圣旨,召集流人,一齐赐死;那流人号哭不服,国俊命兵士拿刀剑追逼着,直逼到水边,使不能脱逃,便一个一个地去抓来杀死。一天里面,竟杀死了三百多人。可怜他们大半是金枝玉叶,皇家的子孙;如今既被流配到南方瘴蛮的地方来,依旧不能保全性命。那时被武则天流配到岭南地方来的犯人,竟有三、五千人。他们见万国俊威逼杀死了三百条性命,大家心中不服,在背地里不免有怨言恨语;给万国俊知道了,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道奏本上去,说流人尽皆怨望,请悉除之。武则天看了奏本,便打发右卫翊府兵曹参军刘光业,司刑评事王德寿,苑南面监承鲍思恭,尚辇直长王大贞,右武卫兵曹参军屈贞筠,都加着监察御史的官衔,分做剑南黔中安南等六道去查审流人。他们见国俊杀死了三百人,得了则天皇帝的欢心,便一齐下辣手杀人去:光业御史杀死九百人,德寿御史杀死七百人,思恭御史大贞御史每人都杀死五、六百人。
一时六道的流人,俱被他们杀得干干净净,大家得意洋洋地回京去复命。
那万国俊又奏称路过房陵,谒见庐陵王,王妃赵氏,有怨恨之色,请皇帝废庐陵王为庶人,赐赵氏自尽。原来中宗幽囚在房陵,身旁原带着一妻一妾;妻赵氏,妾韦氏。那赵氏原是常乐公主的女儿,中宗在王府时候,便聘娶赵氏为妃;这赵氏幽娴贞静,高宗在世的时候,很欢喜她的。只有武则天因她性情拘谨,不甚合意;如今这万国俊巡察到房陵地方去,看望庐陵王,那庐陵王和韦氏都有财帛送与国俊;又亲自劝国俊饮酒,独有这赵氏她非但没有财帛孝敬国俊,连陪酒也不肯出来。万御史怀恨在心,回进京去,便给她上了一本,说了许多赵氏的坏话。那则天皇帝原和赵氏不很对劲的,如今听说她怨恨朝廷,便立下旨,把这王妃赵氏提进京来,打入冷宫,囚禁在暗室里。
室中只有一洞,派一个内侍,每日拿些柴米送进洞去,令赵氏自煮自吃。这赵氏原是一位娇贵的妇人,如何受得住这样的侮辱,她被囚在这暗室里,一时又想念王爷的恩情,一时又悲吊自己的身世,终日以泪洗面。起初她哭到腹中饥饿的时候,便支撑着自己去煮一碗饭充充饥。她在屋子里煮饭,屋子外面烟囱中便冒着烟;那看守的太监,见冒了烟,便去拿柴米来送进洞去,给她下一次煮饭用的。谁知后来这太监在屋子外面察看,已有三天不见烟囱中冒烟了,送进洞去的柴米,也不见越氏前来接受。他心中疑惑起来,便去奏明则天皇帝。皇帝命人去把墙洞打开一看,见那赵氏,已直挺挺地睡在床上,尸身已腐烂不堪了。则天皇帝吩咐草草收殓,拿去在荒地上掩埋下了。
赵氏的父亲赵瓌,官拜定州刺史,驸马都尉,自赵氏死在宫中,便把赵瓌降到括州地方去;常乐公主也流配到括州去,不许朝见。这常乐公主原是高宗的同胞妹妹,兄妹二人,交情很厚,高宗常把公主留在宫中游玩。这常乐公主,性情很是正直,见宫人有不守规矩的地方,便要训责。这时武后有一个亲生女儿太平公主,只因面貌长得美丽,生性也很聪明,武后便十分宠爱她。这太平公主仗着母后的宠爱,便也十分放纵,被常乐公主见了,却时时要训斥她。太平公主受了气,便去哭诉她母后,武后当时因碍于高宗的面子,便也只得忍耐着些。如今大权在握,便也把常乐公主贬逐了出去。以报她女儿的仇恨。
讲到这太平公主,是高宗皇帝的幼女,则天皇帝亲生的,长得肌肉丰满,面貌艳丽,方额广颐。少年在宫中,处世有权谋。则天皇帝十分宠爱她,朝廷大事,都和公主商议。宫禁森严,公主能守着秘密,不使机谋外泄,则天皇帝更是欢喜她。
到永隆年间,则天皇帝见薛绍长得年少美貌,便下诏太平公主下嫁给附马薛绍,又发内帑二十万,给薛绍建造驸马府,十分华美。则天皇帝在位二十余年,天下只有一太平公主,父为帝,母为后,夫为亲王,子为郡王,富贵已极。唐朝定制,亲王食邑八百户,最多至一千户。公主下嫁,食邑三百户,长公主加五十户。独有太平公主得食邑一千二百户;圣历初年,加至三千户;神龙元年,又加至五千户。平日赏赐珍宝衣饰,不可胜数。
到垂拱年间,武三思告密说:“驸马薛绍,与诸王连谋造反。”则天皇帝十分愤怒!欲杀薛驸马,又怕伤太平公主的心,便预先把太平公主召进宫来,留住在宫中。一面下旨发羽林军士去捉拿薛驸马,捆交刑部正法。谁知这太平公主和薛驸马,夫妻恩情是很厚的,她被则天皇帝软禁在宫中,不得和丈夫见面,心中甚是不乐!却又不好说得,看看在宫中住下了半年,还不见放她回去。公主和薛驸马,生有二男二女,如今丢在府中,母子们不得见面,公主记念着丈夫,又挂念着儿女,郁郁不乐地成了疾病。则天皇帝是很宠爱公主的,今见公主害起相思病来,便懊悔不该把薛驸马杀死,害她夫妻生生地分离。但看看公主的病势,一天深似一天,睡在床上,神志昏沉,则天皇帝亲自去探望。只见公主口口声声唤着驸马爷,又说快放俺回家看俺儿女去。
则天皇帝,十分心酸,她便心生一计,暗地里去把母家的侄子武攸暨,召进宫来。这武攸暨是则天皇帝伯父武士让的孙子,在武氏子弟中,面貌最是清秀,年纪也只有二十岁左右。
则天皇帝平日很宠爱他的,这时已封士让为楚王,攸暨为千乘郡王,赐食邑三百户。今见皇帝召唤,便急急进宫来。则天皇帝悄悄地对攸暨说道:“太平公主想驸马,想得很是厉害,看她性命已快要不保,教朕到哪里去找一个驸马来还她。好孩子,只有你脸儿长得不错,很像那薛驸马,你可怜你妹妹些,你便暂时充一充驸马,伴着公主,住几天吧。”这武攸暨家中原娶有妻子甄氏,面貌胜过公主,夫妻甚是恩爱。今受了则天皇帝的旨意,不敢违抗,只得忍耐着,一任宫女们,把他拥进公主房中去,哄着公主说:“驸马爷来了,公主这时正昏沉得厉害,一听说驸马爷到,便把这武攸暨拉进床去,紧紧地搂抱着不放,把个武攸暨羞得不敢抬头。那屋子里的宫女,都掩着唇儿匿笑。
公主却伸着手不住地在武攸暨脸上,颈脖子上抚摸着,嘴里不住地亲人儿,好人儿唤着。看看过了十多天,那公主的病势,果然轻减起来。见伴着她的男子,并不是薛驸马,却是她的表弟武攸暨,不觉诧异起来;问起真情,才知道薛驸马已犯罪被杀死了。只因这武攸暨和公主做着十多天的伴,公主在病中,虽不至有非礼的事做出来,但几日来耳鬓相摩,肌肤相亲,渐渐地也发生出爱情来。再加此番武攸暨是奉旨来安慰太平公主的,这武攸暨长成温存妩媚,和女子一般,任何女子见了,都要动情的;因此太平公主把个想念悲痛丈夫的心肠,也减杀了许多。这武攸暨一见公主哭泣的时候,便百般劝慰,这都是则天皇帝的旨意;在武攸暨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那里想念他家里的妻子甄氏。攸暨和甄氏做夫妻,才得一年。因甄氏长得十分美丽,夫妇二人,正在恩爱头上,如今攸暨忽奉皇帝之命,传他进宫去,给太平公主消愁解恨,这原是很勉强的事体。但因皇帝的威迫,不得不和公主欢笑承迎。公主正在伤心头上,见有这个如意郎君伴着她起坐说笑,不觉把她一缕痴情,重复提起。过几天则天皇帝亲自来看望她女儿,这太平公主自幼儿在她母后手中,娇纵惯的,当下见了,便一纵身倒在皇帝怀中,哭泣不休!则天皇帝拿手抚着公主的脖子,又拿好话劝慰着公主,慢慢地住了哭。则天皇帝笑着对公主说道:“女娃子,年纪轻轻,守着空房,原是很可怜儿的。朕如今赔你一个驸马,可好吗?”太平公主一扭头说:“不愿再嫁丈夫了,丢不下家中的男孩儿,女孩儿呢。”则天皇帝听了,把手在公主肩上一拍,说道:“傻孩儿,俺们皇帝家的女儿,带着孩儿招驸马,谁又敢说一个不是呢?”公主也不禁一笑说道:“母亲给孩儿招一个怎么样的驸马,嘴脸儿不好的,孩儿可不要。”则天皇帝笑道:“你看武攸暨如何?”公主听了,却连连摇着头说:“不要!不要!”则天皇帝见公主这样神情,却不觉怔住了。
原来太平公主和武攸暨二人,平日在房中无人的时候,虽没有私情的事体做出来,但也渐渐地调笑无忌,起坐不离。公主又很有意似地拿这武攸暨玩弄着,又做出许多可怜的模样来,去招惹他。这情形宫女偷看在眼里,悄悄地去报告则天皇帝,则天皇帝认作是公主看上了这武攸暨,便故意说出这话来,探她的口气。谁知公主却一味地拒绝,却把个则天皇帝怔住了,忙连连追问为何不愿意嫁武攸暨?公主被皇帝追问不过,才说道:“武攸暨家中不是好好有妻子的吗?”则天皇帝这才明白过她女儿的意思来,·便笑着说道:“那容易办,那容易办。
”则天皇帝一转身,便下了一道谕旨,赐武攸暨尚太平公主,授驸马都尉,进封定王,实封食邑一千户。这武攸暨接了圣旨,十分诧异,忙去朝见则天皇帝,说明自己是已娶妻室的人,如何敢重婚公主。则天皇帝笑对武攸暨说道:“你那前妻,朕已赐她自尽了。”
武攸暨听了,真好似头顶上起了一个焦雷,忙赶回家去一看:那妻子甄氏的尸身,早已陈列在中堂,尸身颈子,还绕着一幅白绫。攸暨看了,心如刀割,纵身上去,抱住尸身,大哭一场,亲自把她颈子上的白绫解下来。则天皇帝特发治丧费一万两,照长公主礼服收殓;又令太平公主亲自去吊奠。武家这丧事,办得十分威风,又在武家左近,盖造起十分高大的驸马府来,又派一支御林军士,在驸马府把守大门,府中又盖着极大的花园,每隔十步造一亭,五十步造一阁,奇花异草,和御苑中一般富丽。
公主下嫁的日子,则天皇帝亲自送嫁,百官齐到驸马府中来道贺,一时车马盈门,十分热闹。太平公主又把在薛驸马府中的二男二女,领进府来,拜见武驸马,认作后父。从此公主在武驸马府中,骨肉团圆,夫妻恩爱,过着快乐的日子。则天皇帝又时时临幸武驸马府中,看望女儿,有时竟留宿在驸马府中,不回宫去。百官们齐到驸马府中来,朝见奏事。太平公主随侍着母亲,也参预着军国大事,她的聪明见识,竟能胜过皇帝。则天皇帝也常令公主听大臣们奏事,一时权侵中外,文武百官,齐在公主跟前,行着贿赂。公主也看他银钱的多少,定爵位的高低。则天皇帝在宫中,渐渐地厌倦朝政,一切将相奏事,都到驸马府去和公主商议。公主得了众人的钱财,便广置田园。府中动用的器具,全是金装玉琢的,吴越岭南,四处贡献来绮疏宝帐、音乐车马,共备两份,一份献与皇帝,一份献与太平公主。府中侍儿,披罗绮的数百人,苍头临妪,也在一千人左右。外路州县又四处贡献狗马玩好,山珍海味,公主在府中斗鸡走狗,陈着百戏,放那少年官员,年轻子弟,进府来陪伴公主游玩,在花园中排列筵席,奇珍异味,少年男子,围着公主,欢呼畅饮。公主一行一动,都有少年子弟追随,在左右扶掖说笑着。公主有遗巾堕带,各少年便争拾收藏,公主看着大笑。
花园石洞中,有一密室,铺设着锦衾绣茵,常常有少年官员,年轻子弟,被武士捉进洞去,只觉得床褥温软,香味馥郁,便有人上来替他解除衣巾,扶进帐去,被一个香馥馥油腻腻的女子身体抱住了。那男子到了这时,也便情不自禁,在暗中摸索着,成其好事。再有几个女子服侍他,穿上了衣服,扶出洞来,由武士领出园去。这样一个一个地轮着,那满朝中的少年官员,年轻子弟,人人都尝过温柔滋味。他们谁都知道这石洞中的女子,是当朝第一贵人,但大家都不敢说出来。
这时京师地方,忽然来了一个胡僧,名惠范的,说是朝过天子千山万寺,会过真仙活佛,年纪二百余岁,望去好似二十余岁的少年,住宿在本愿寺中。顿时哄动了京师地面的妇女。
起初几个平民百姓,前去朝拜,后来那宫家内宅,纷纷备着香烛礼物,前去瞻拜。有女眷们拜在惠范大师门下做徒弟的,也有拜和尚作干父亲的,大家都替和尚绣着袈裟帐幔,把个和尚的卧房,打扮得花花绿绿,好似小姐们的绣房一般。那和尚见有女眷们送衣物来的,必要令她跪在膝前,伸着手摸一摸粉脸,或是摩一摩云髻,说是赐福。那女眷们得活佛摸索过的,便欣欣地回去,在闺阁中对同伴夸耀着,说今天得活佛赐福了。还有那礼物送得薄了一点,得不到活佛赐福的,懊丧着回去。
有一天那本愿寺门前,忽然车马如云,兵卫森严,太平公主也亲自移驾来求活佛赐福,一切官府女眷,俱被兵士挡在门外,不得进寺去。公主这一来,直到日色西沉,才回府第。第二天便把黄金十万,彩缎千端,孝敬于惠范大师。过了几天,又把惠范请进公主府第去,这一去一连十多天,不放出府第来。
那班求活佛赐福的人,天天到本愿寺门外去守候着,那守候的人愈聚愈众,望去人头济济,把个寺院围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盼望得惠范大师回寺,只见幢盖宝幡,夹着刀枪剑戟,前面是活佛的车辆,后面是公主的绣车,簇拥着一直进寺门去。随后便有军士上去,把那门外守候着赐福的人,一齐赶走。从此这本愿寺前,警备森严,任何富贵眷属,一概不得进寺去。那惠范大师,赐福也只赐与太平公主一个人,所有从前收下的女徒弟,和干女儿,上门去拜望她师父和干父亲的,一齐挡住在寺门外,不得进去。暗地里一打听,原来这位太平公主,天天到寺中来求惠范赐福,把个和尚霸占住了,不许别人染指。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冯小宝初入迷魂阵来俊臣威震丽景门
惠范和尚,身体长得异常魁梧,气力也伟大。他伺候女人,又能婉转如意,因此很合了太平公主的心意,便代他奏请,发给内帑,替他建造一座圣善寺,在驸马府隔壁。这座寺院,建造得十分高大,则天皇帝下旨,拜惠范和尚为圣善寺主,加三品封。寺旁有一条甬道,通着驸马府的后园,太平公主常常来往着,有时竟住宿在寺中说是宿山求仙。那驸马武攸暨看了这情形,便也无可奈何。说也奇怪,那太平公主自从求惠范和尚赐福过以后,便接连着生了二男一女,那男的一般也长成肥硕伟大,则天皇帝很是欢喜,下旨封二子,一为卫王,一为成王,封一女为郡主。从此以后,那百官们在太平公主门下奔走的,一般也要到惠范和尚跟前去伺候,那财帛礼物儿,去孝敬太平公主的,也一般要备一份礼物儿去孝敬惠范和尚。这惠范大师,居然声威煊赫,权侵中外,这时四处的游僧,和浮浪无赖,见惠范大师得了好处,便一齐赶到京师地面来,闲游浪荡,招惹是非。唐宫中自从则天皇帝登极以后,所有大小公主,都十分放荡,有一群侍儿簇拥着,骑着马,到山林中围猎去的。有车马旌旗,招摇过市,在大街小巷中游玩着的。也有到各处寺院中去烧香礼佛的。她们各个都是年轻美貌,见了寺院中的和尚,街道上的恶少,便也一般地谑浪戏笑毫不避忌。见有面目清秀,能言识趣的,便带进府去,好茶好饭,供养着称作清客。那班清客,在府中出入,一般地绫罗遍体,裘马轻肥,有时和公主并驾齐驱,遨游都市,指点说笑,毫无顾忌,因此那班浮滑少年看了,愈加如醉如狂,个个敷粉搽脂。鲜衣艳服,站立在街头,有弄鹰的,有踢球的,见有公主车马经过,便争着上去趋奉,公主也和他们兜搭几句,赏赐些财物,见有俊秀的,便也带进府去。
这时有一位千金公主,在诸位公主中,年纪最轻,也最爱游玩,常常一个人装着男儿模样,私自出府去,在大街小巷中闲逛。洛阳市上,有一个卖药的少年,名冯小宝的,面貌长得十分俊美。他卖药的时候,唱得一口好曲子,千金公主在一旁,暗暗地看着,看他招呼主顾,口齿十分伶俐,便不觉爱上了他,悄悄地嘱咐侍女,在他药台旁候着,自己便急急回府去,改换了女装。那侍女原也改扮着男装的,她静静地候在路旁。那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向冯小宝买药料的很多。
看看到了天色昏暗,冯小宝收拾药台,正要收市回去。忽见一个年轻的小厮,走近身去,悄悄地在他衣角儿上一拉,低低地说了一句快跟我去。那冯小宝是何等乖巧的人,他也常听人说:京师地面,常有公主打发人出来,找寻年轻的男子,进府去寻着快乐,得着许多好处的。如今见轮到了自己身上来,岂有不去之理,当即便在左近店铺中,寄顿了药担,暗暗地跟着那小厮,曲曲折折地走过许多大街小巷,迎面拦住一道高墙,墙的西偏,开着一重小门。小厮上去,把门上机括轻轻地一按,小门开处,里面露出一座大花园来。只见花木阴森,楼台重叠,那小厮把冯小宝向假山洞中一推,叮嘱他千万莫作声,待我来领你进去。这时冯小宝的身体,好似堕入五里雾中,黑漆漆的一个人,哚在山洞中,心中又是诧异,又是惊慌。候了半晌,才听得洞外有低低地叫唤声音,小宝走出去一看,见日间的那个小厮,忽然已变成了一个俊俏的丫鬟,看她长得长眉侵鬓,杏靥凝脂,在月光下照着,却是美丽万分。这冯小宝看了,如何忍耐得住,唤了一声我的天仙,直向那侍女怀中扑去。这侍女拉住小宝的手,两人肩并肩儿,向东面走廊下,走向屋里去。
这侍女把冯小宝藏在屋中,服侍他上上下下,洗刷干净,然后双双扶进罗帐中去。原来这位千金公主,每觅得一个中意的男子,唤进府去,第一夜便令侍女去伴寝,若遇男子身上有奇怪气味的,或是长着疮疤的,或是外强中干,不济事的,便立刻推出门外不用。如今这冯小宝,身体又高,气力也伟大,又能说会道,善收善放,先把个侍女在床笫之间,调理得服服帖帖,身上既无疤点,皮肉又长得十分白净,第二夜便送小宝到公主外房去,替他脱去外衣,洗净了身体,再送他进内房去。那内房却黑沉沉的,公主静悄悄地睡在房内候着。小宝摸索着进房去,伺候着公主,居然服侍得公主十分欢喜!
第二天,公主拿明珠白玉,赏给那领路的侍女。侍女这时,经冯小宝和她春风一度以后,只觉得其味无穷。如今冯小宝天天在房中,伺候公主,如何有工夫再来伺候她。无奈这侍女,虽说男子试验得不少,但总没有这个小宝能得人心意,因此日夜想念他,虽有公主赐她的明珠白玉,她也不在意中,只是悄悄地托女伴去哀求着冯小宝。冯小宝如今得了好处,想起那侍女汲引之恩,便也瞒着公主,暗地里去安慰着那侍女。这公主身旁,原有十多个亲信侍女,个个都长成眉清目秀,又大家在二八年华,知情识趣的时候,见了这魁伟男子,如何不动心。
便在暗暗之中,你抢我夺,弄得这个冯小宝,实有应接不暇之势。内中恼怒了一个侍女,她便到千金公主跟前去说:“许多侍女,背地里勾引着冯小宝,和他犯奸。”千金公主便大怒,立刻传齐了手下的侍女,每人给她二十下皮鞭,打得莺啼燕泣。
公主又要拿那汲引冯小宝进府来的侍女处死,吓得那侍女连夜逃进宫去。那侍女有一位姐姐,在则天皇帝宫中,当了一名宫女。当下那侍女便把千金公主私通卖药的冯小宝,藏在府中,日夜纵乐的情形,对她姐姐说了。她姐姐心想,这一件却是自己进身的好机会,当下便悄悄地去奏明了则天皇帝。
原来则天皇帝,因天生丽质,不甘寂莫,自高宗崩驾以后,虽常有俊伟的男人,拉进宫来,但那班蠢男子,却没有一个当得则天皇帝的意。每一个男于进宫去,用不上三天五天,便让内侍拿绳子浑身捆绑着,抬去在御苑中万生池里抛下。这池面十分阔大,周围有十里远近,则天皇帝做皇后的时候,便欢喜收买许多毒蛇、鳄鱼、大鼋等毒物,养在池中放生。年深月久,那毒蛇、鳄鱼,越产越多,千头万头,每到阴雨天气,或是傍晚时候,那许多毒虫,便一齐爬上岸来,有的蹲在岸旁,有的挂在树梢,千奇百怪,人人见了害怕。那内侍或是宫女们,平日有违旨的,恼动了则天皇帝,便喝令捆绑起来,丢在万生池里,喂毒虫吞食。在一年里,那宫女内侍们;暗暗地死在这池中的,少说也有五六百人。如今那班毒虫,又添了一种食品,凡有那外边拉进宫来的壮健男子,当不得则天皇帝的意的,便也绑着去抛在池中。在则天皇帝,原是要借此灭口的意思,可怜那班男子,父母生下他来,养成年轻力壮,正是有用的时候,只因在床第之间,当不得则天皇帝的心意,便生生的去给那班毒虫,连皮带骨的吞下。在这三五年来,那壮健男儿,死在毒虫肚子里的,也已有三五百人之多。那则天皇帝,因找不到一个合自己心意儿的男子,心中也是十分不乐!如今有这宫女来告密,说千金公主,得了一个好的男子。第二天则天皇帝,便把千金公主召进宫来问时,那千金公主也十分乖觉,她见则天皇帝脸色很是严厉,忙奏道:“冯小宝有非常材,陛下可用为近侍。”则天皇帝见千金公主说话,也很知趣,便也笑说道:“好孩子,难为你替朕留心,明天将那人好好地送进宫来。”
便传谕赏千金公主黄金三百两,彩缎五十端。那千金公主谢过恩出去。
第二天便把这个冯小宝,悄悄地送进宫去,当夜便在万寿宫中承恩。则天皇帝试用一番,果然俯仰如意,进退识趣,一连十日,则天皇帝也忘了设朝,军国大事,全由太平公主主持着。后来还是太平公主替母亲想出一个主意来,说冯小宝出入宫禁,很是不便,莫如把小宝剃度为僧,奉旨进宫说法,那时光明正大,谁也不敢非议的。则天皇帝便依了公主的意思,悄悄地唤内侍,把小宝押着领出宫去,剃度作僧人模样。那小宝又找寻了一班旧日同伴无赖,一齐剃作僧人,取名法明、处一、惠俨、稜行、感德、感知、静轨、宣政,自己取名怀义,号称西域九僧,在京师广化寺中,建立道场,施行法事。则天皇帝,亲自到场拈香,便把这怀义接进宫去,拜他为国师。宫中另外收拾起一间清净的房屋,给国师住下。又因怀义原姓冯,那京师地面,却没有姓冯的世家大族,便令驸马薛绍,认怀义做叔父,从此这冯小宝便改称了薛怀义。
这薛怀义在宫中出入,便乘着厩中御马,宫中待卫,一切文武官员,远远地见薛怀义骑着马走来,便一齐匍匐在路旁,口称国师,直待国师过去,才敢起来。薛怀义又因广化寺房屋狭小,起居不便,奏请另建寺院。则天皇帝便下诏发国库十万,工部招募人夫五万,把旧时洛阳城中的白马寺,修理建造起来,不上百日,便已造成,望去殿阁凌霄,花木匝地,则天皇帝便拜薛怀义为白马寺主,亲劳御驾,伴送国师入寺。怀义便在寺中建设四十九日水陆道场,把个女天子留在寺中。寺中原设备着一座行宫,布置得花木清幽,房闼锦绣,薛大师终日只伴着女天子,在行宫中说笑起坐。每天在散场的时候;双双走上殿去,拜一次佛。他两人竟赤紧地不离,双宿双飞,四十九天工夫,功德圆满。那右台御史冯思勖,再三上表,请圣驾回宫。
则天皇帝没奈何,只得摆驾回宫,才隔离得三天工夫,宫内手诏下来,又把薛国师召进宫去,留着不放。
这里白马寺中,住着法明、处一、惠俨、稜行、感德、感知、静轨、宜政,一班无赖假和尚,便仗义国师的威势,在地方上横行不法,无恶不作。那班和尚,原是色中饿鬼,那左近小家碧玉,略平头整脸些的,便抢进庙去奸宿,遇有官家眷属,入寺烧香的,便使人在半路上埋伏着,见香车经过,便一拥上前,把女眷插戴的珠宝首饰,一齐抢去。如见少年美貌的,索性连人抢进寺去,由这些无赖和尚轮流强占,待放出寺来,那女人已被他们弄得半死半活,家里的父兄丈夫知道了,懦弱些的也只得忍辱含羞的过去;强项些的,便赶到御史衙门,刑部衙门去告状。那官员一打听是白马寺和尚做下的案子,便吓得问也不敢问。白马寺中一班小和尚,也在外面恃强欺人,闯到大街店铺中去,强赊硬抢,吃醉了酒,又在地方上斗殴生事,巡城御史也不敢顾问。
这情形给冯御史知道了,便上了一本,痛斥薛怀义污乱宫廷,扰害地方,请即绑赴西郊正法。那补阙王求礼,也上表请阉割薛怀义,免致秽辱宫闱,则天皇帝拿这两道奏本,给薛怀义看。怀义假作哭泣,伏地请罪。则天皇帝亲自扶怀义起来,拿这两本奏折,向地上一丢,薛怀义这才喜笑起来,辞出宫门。
才走到玄武门外,顶头撞见那冯御史走来,真是冤家路狭相逢,分外眼明。只听得薛怀义喝一声打,便拥上来十多个武士,一把揪住冯御史的衣领,横拖竖拽的,从车上拖下地来,一阵子拳脚齐下。那冯御史大喊大嚷,也没有人敢上来解救,直打得冯御史晕厥过去,那薛怀义才带着众武士,一哄而散。这里冯御史的仆人,见众人散去,才敢从墙角里出来,把冯御史扶上车去,送到家中。这时冯御史虽清醒过来,但已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冯御史原和仆射苏良嗣,交情很厚的,当时苏仆射便来探望冯御史。冯御史哭着在枕上叩头说:“此贼不除,国难未已,仆射为当朝忠臣,务请为国除奸。”苏仆射当下拍着胸脯,大声说道:“所不如君命者,有如天日。”那冯御史听了,便大笑一声死去了。
原来这时满朝中官员,全是武氏私赏,只有这苏良嗣,是先朝旧臣,生性刚直,文武百官,都见他害怕,便是则天皇帝,也拿另眼看待他的。如今这苏仆射见冯御史死得如此凄惨,心中十分悲愤!第二天苏仆射退朝下来,在朝堂下与薛怀义相遇。
那怀义却昂着头,装作不曾看见,不和苏仆射招呼,仆射大怒!
喝令左右,把薛怀义揪至跟前,这时怀义左右,却无人保护,被苏仆射亲自动手,在薛怀义面门上,痛痛地打了几十下,打得怀义满面红肿,他捧着脸进宫去,在则天皇帝跟前哭诉,要求皇帝下旨,拿这苏仆射严办。则天皇帝一听是苏仆射的事,便摇着头说道:“这老头子,朕也见他害怕,阿师以后当于北门出入,南衙宰相往来之路,不可去侵犯他。”薛怀义也只得白白地吃打一顿罢了。
这时新丰地震,平地上突起一座高山来,则天皇帝说是吉祥之光,便下旨免这地方的赋税,赦去了这一县地方的罪犯,把县城改名庆山县。有荆州人俞文俊上书言:“人不和疣赘生,地不和堆阜出,今陛下以女主虚阳位,是人不和也;山变为灾,非可庆也。”则天皇帝看了奏章大怒!命刑部把俞俊捉去,发配到岭南地方,又令各处地方官,搜查有唐朝的远族宗室,不论老少男女,有无谋反的行为,统统抄家,发配岭南。原来这时则天皇帝,早已探听得有宗室谋反,特用此先发制人之计。
果然韩王元嘉等,准备起兵,号召天下,欲迎中宗复位。如今见则天皇帝,先发制人,那瑯琊王冲,越王贞,便迫不及待,首先发难。诸王因约期未到,一时仓促,不敢响应。则天皇帝命武三思率兵征讨,不上二十天,那瑯琊王和越王,一齐兵败逃去。韩王元嘉和鲁王灵夔,一班起义的宗室,都畏罪自己缢死,其余李姓诸王,及唐室的亲戚,都被官员搜捉得,共一千四百人,一律押赴南郊杀死,此外虽襁褓小儿,也一齐发配岭外。
则天皇帝,又用周兴、来俊臣一班严酷的人,做地方官员,到处捉人滥杀。那来俊臣是雍州万年地方人,父亲名操,原是一个赌徒,和同乡人名蔡本的结作好友,便和蔡本的妻子私通成奸。那蔡本又赌输了,欠来操钱数十万,蔡本无力还钱,便听来操霸占了他的妻子。那蔡本的妻子,到来家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孕了,生下来一个男孩儿,取名俊臣。
这俊臣自幼浪荡凶恶,不事生产,平日专以播弄是非,残害同伴为事。因犯奸盗罪,被刺史东平王续,捉去杖一百,枷示通衢。俊臣衔恨在心。后来则天皇帝登位,来俊臣便赴京师告密,说东平王续谋反。则天皇帝称他忠实,便拜他作侍御史,加朝散大夫,专管刑罚狱讼,稍不如意,往往因一案牵累到一千多人。后升任左台御史中丞,满朝中文武官员,见来俊臣来,都远远地避去,不敢和他说话。来御史在道路上经过,路上的人都侧眼看着。俊臣和侍御史侯思止、王弘义、郭霸、李仁敬,司刑评事康(目韦)、卫遂忠一班人,结为同党,招集地方无赖数百人,专觅地方绅富,敲诈诬告,一案发动,千里响应,欲诬陷一人,便有几十处具状上告,那状纸上的话,都是一鼻孔出气,所有各路文告,则天皇帝统发交来俊臣推勘。则天皇帝又在丽景门,立一推事院,令来俊臣任院主,推勘重大案情。
百姓称这推事院为新开门。凡是被告人新开门的,一百人中,难得一、二人保全的。弘义又称这丽景门为例竟门,是说进这门去的,照例都要送去性命的。
俊臣和他的同党朱南山一班人,造《告密罗织经》一卷,里面讲的尽是用刑威吓的法子。来俊臣每次审问囚犯,不论轻重,都拿醋灌进犯人的鼻子去,囚禁在地牢中;或拿犯人的身体,装在大瓮中,审问时候,拿炭火在瓮的四周熏炙起来。又断绝他的粮食,犯人到十分饥饿的时候,便拿秽恶的棉絮,给犯人吃下。犯人坐卧的地方,秽气熏蒸,备受苦毒,非至身死,不能出狱。每遇有大赦,来俊臣便先把狱中重罪的犯人,一齐杀死,再把大赦的旨意,宣布出去。又造大枷十号,一名定百脉,二名喘不得,三名突地哮,四名著即承,五名失魂胆,六名实同反,七名反是实,八名死猪愁,九名求即死,十名求破家;又有铁笼头,连带在枷上的,犯人被枷压着,被铁笼闷着,立刻便死。每有罪犯捉到,先给他在刑具前走一遭,但魂胆飞越,无不含冤招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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