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宫廷艳史--许啸天》(16/37)-未知-佩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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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唐代宫廷艳史--许啸天》第 16/37 部分)

则天皇帝见俊臣判案如神,便屡加重赏,天下官员便竞尚残酷,凡有良臣故吏,阀阅之家,一竟诬告,便立见毁灭。因此薛怀义的徒党,在各处横行不法,杀人越货,奸淫妇女,谁也不敢喊一声冤枉。那薛怀义在宫中出入,竟潜用皇帝的舆仗,他手下的僧人,都骑着厩中的御马,前呼后拥的,所过之处,行人避道,商肆闭户。朝中贵如武承嗣、武三思辈,见了薛怀义,也要一齐下马下车,口称国师爷爷,在路旁鞠躬迎送。薛怀义又因白马寺,隔离宫廷路远,便在建春门内,就敬爱寺原址,别造殿宇,改名佛授记寺住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筑明堂大兴土木夺宠姬祸因奸淫
薛怀义出入宫禁,承迎女皇帝色笑,他宠爱一天深似一天。
则天皇帝要使怀义升官,苦得没有名儿,恰巧有突厥酋长默啜,领人马来侵犯唐朝边界。则天皇帝便拜怀义为清平道大总管,带领十万人马,则天皇帝亲自送至城外。怀义大兵到了单于台,那突厥兵已在边界上掳掠了一阵,退兵回去了。怀义便上表夸张自己的战功,又在单于台地方,立一纪功石碑,班师回京师。
则天皇帝,又亲自离城十里迎接。那薛怀义竟和皇帝并辔回宫。
圣旨下来,加怀义为辅国大将军,进右卫大将军,封鄂国公,柱国,赐帛二千段。则天皇帝也自加号称金轮圣神皇帝。在朝堂上,陈设七宝,一名金轮宝,二名白象宝,三名女宝,四名马宝,五名珠宝,六名主兵臣宝,七名主藏臣宝。怀义也为颂扬则天皇帝的功德,拿铜钱铸成柱子,立在端门之外,高一百五尺,对径十二尺,上面刻文字,记则天皇帝在朝的功德,名大周万国颂德天枢。京师地方的铜铁,搜括已尽,但搜收农人种田的铁器来化去。武三思作颂德文。成功之日,则天皇帝,亲临端门,赐百官在天枢下,领颂德筵宴。
则天皇帝赞叹薛怀义有巧思,便下旨在宫中建立明堂,使怀义监督工作。怀义在宫中相定地势,拆去乾元殿,下令各处地方官,搜捕工役十六万人,动用国库银一亿两,派人赴四郊深山,伐取大木,数千人抬一大树,经过百姓庐墓田园,都被毁坏。怀义因欲赶速成功,便督促着工人,日夜赶造。那工人被木石压死,劳苦而死的,每日总有一、二百人。待明堂造成,那工役死的已有五、六万人。这明堂却也造得十分伟大。大屋分作三层,其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下层依着春夏秋冬四时,分作四方四色,中层依着十二时辰,分作十二间,屋顶成一圆盖,铸铜雕成九龙,捧着屋顶。上层按着二十四节气,分成二十四间,屋顶亦作圆形,最高的屋顶上,站着一丈高的一头铁凤凰,身涂着黄金,称作万象神宫。宫成之日,恰是次年正月,则天皇帝便亲临万象神宫,行大飨礼。皇帝服衮冕,搢大珪,执镇珪,为初献,睿宗为亚献,太子为终献,封怀义为威卫大将军,梁国公。次日在宫中,合祭天地,五方帝,百神。配祭着高祖,太宗,高宗,魏王武士(录蒦)为从配。第三日在宫中大享百官,薛怀义高踞上座,百官轮流着献爵进酒。
则天皇帝下诏,号武士(录蒦)为周忠孝太皇,杨氏为忠孝太后,改称文水墓为章德陵,咸阳墓为明义陵,太原安成王为周安成王,金城郡王为魏义康王,北平郡王为赵肃恭王,鲁国公太原靖王。
薛怀义便久占宫廷,权侵天下,则天皇帝十分宠爱他,每在花前月下,总是薛国师,在一旁陪侍说笑着。薛怀义又与众僧人,造作《大云经》,颂扬则天皇帝功德,受命为帝。那春官尚书李思文,又造作周书《武成篇》,说垂拱天下治,为则天皇帝受命之兆。则天皇帝大喜!下旨命天下各寺观,传抄《大云经》一部收藏。怀义又诋神佛传说则天皇帝是弥勒下生,唐氏合微,周氏合兴,则天皇帝封法明等僧人九人为县公,一律赐紫袈裟,银龟袋,出入宫廷无禁。又使诸县公,分赴天下,讲说《大云经》,晓谕天下,以武氏革命大义。
怀义又奏请在明堂北面,起造天堂,比明堂更高峻,共分五层,将怀义所作夹紵大像,分悬在各层中。那天堂第三层,已高出在明堂屋顶以上。怀义借着监造天堂之名,便时时在则天皇帝宫中起坐。皇帝每值退朝,便与怀义在宫中欢宴。又在寝宫后面秘室中,设一佛堂,里面重帏明灯,绣榻宝盖,十分富丽幽静。怀义陪着这女皇帝,每饮酒至半酣,笑乐的时候,便双双携着手,进佛堂去礼拜,外面绣幕深垂,十二个宫女,捧着盆中香盒,静候在幕外。只听得幕中清磬一声,那十二个宫女,鱼贯似的,走进绣幕,服侍则天皇帝和薛国师两人,洗漱梳妆。则天皇帝换着一身艳服,重复入座畅饮,饮到开怀时候,又携手进绣幕去。每进去一次,必要洗漱梳妆一次,每出来一次,则天皇帝便也换一次艳服,这样子每天无论白昼深夜,最少必要礼佛四五次,才双双归寝。有时则天皇帝精神饱满,竟和怀义二人,纠缠着直到天明,不肯休息的。
怀义一人的精力有限,看看有些支持不住了,便奏请带领大兵,北伐突厥。那怀义军行到紫河地方,鼓噪了一阵,捉住了几个土人,扮作突厥酋长,押着凯旋。则天皇帝一面升座万象神宫受馘,一面摆设庆功筵宴。怀义嫌那颂德天枢,不十分雄壮,又搜集民间铜铁二百万斤,改造成一八面高柱,每面有八尺宽阔,柱下雕铁成山岳之形,铸一大铜龙,负着大柱,四围又雕刻成各种怪兽,柱顶又雕成云盖,云中四蛟,捧一大珠,柱的八面,尽刻着两次出战将士的名姓,和各酋长的名姓。
从此薛怀义的行为,一天骄横似一天,满朝文武,大半是薛师父的徒子徒孙。便是那权侵中外,声势煊赫的武承嗣,见了薛师父,也不由得卑躬屈节,称他作叔父。那太平公主和驸马,都称薛怀义为父亲。当时有一御史,名张岌的,最能谄事薛师父,每逢薛怀义在宫中出入,这张御史必手揍黄伞,跟随在薛师父身后。薛师父上马下马,张御史便急急去趴在地下,做着踏凳,任薛师父在他背上踏着。薛怀义回府去,这张御史也追随在左右不离。见薛师父咳嗽,他便捧着唾壶;见薛师父登坑,他便捧着溺器。又有一人,名宗楚客的,也最能谄事怀义,因怀义能得则天女皇帝的爱宠,床第之间,十分有本领,便作薛师父传二卷,说薛师父身体雄伟,是天生圣人,释迦重生,观音再世。薛怀义看了,甚是欢喜!又上半年,便把宗楚客的官,升到内史。这宗内史便仗着薛师父的威权,在外面贪赃枉法,无恶不作,不久便得了千万家财,在京城地方,造起新屋子来,十分华丽广大,拿文柏雕刻成梁柱,拿沉香和着红粉涂在墙上,便觉满屋生香,金光耀目,烧磁石铺着甬道,着吉莫靴在上面走着,便站脚不住,倒下身了去。一时权贵,都在内史府中出入。太平公主听得宗内史府中,房屋华丽,便也和驸马到府中来,饮酒游玩,见屋中装饰富丽,雕刻精巧,便叹道:“看他行坐处,我辈一世虚生浪死矣。”
那武承嗣内托帝王宗室,外依薛师权势,见宗内史如此豪华,便也指使他的爪牙,四处搜括银钱,在家中造着高大房屋,锦绣花园,养着许多姬妾,天天教着歌舞,十分享乐。每值盛宴,必把薛师父去请来,一同欢乐!那时武承嗣身旁有一个最宠爱的姬人,小名碧玉。承嗣在府中行坐,便带着这姬人,寸步不离左右。这姬人面貌,果然长得十分美丽,但她终日低着粉颈,双眉微蹙,默默地不言不笑。承嗣越是见了美人颦态,觉得可爱,便出奇地拿这碧玉宠爱起来。谁知美人命薄,那天薛怀义到武府中来赴席,一眼见了这碧玉姬人,便老实不客气,向武承嗣索取,武承嗣如何肯舍,两人在当筵,语顶撞起来。
薛怀义喝一声,把这娃娃抱去。便有十多个武士上去,为头的一个,轻轻地把碧玉背在背上,转身便走,其余的拔出刀剑来,拥护着,且战且走,一场欢筵,变作了战场,杀得杯盘满地,血迹斑斑,这碧玉终被薛怀义抱去府中受用了。
可怜这碧玉原是右司郎中乔知之家的婢女,那乔知之长得少年美貌,碧玉原是乔知之母亲——乔老太太身边的侍女,不但长得容颜绝世,且轻歌妙舞,荡人心魄。和乔知之做着伴,也解得吟咏之事,乔知之十分宠爱她。碧玉也是有心于公子的,他两人背着老太太,说不尽的恩情软语,轻怜热爱。只因这碧玉,不是平常婢女,不甘于媵妾之列,便是乔知之也不忍把这绝世美人,充列下陈。当时也向他老母求着,要娶碧玉做夫人。
这老人因为婢做夫人,有辱门楣,便不许他。乔知之见不能娶得碧玉,宁愿终身不娶,洁身守着,那碧玉也宁愿终身不嫁。
不知怎的这碧玉的美名儿,传入武承嗣耳中去,便借教姬人歌舞为名,把碧玉诓进府去,强迫污辱了碧玉的身体,从此碧玉便做了武承嗣的姬人。在碧玉受了这奇耻大辱,原不难舍身一死,但想起乔公子的海样深情,便也只得忍耐着,希望天可见怜,或有团圆之一日。因此她终日含颦默默,真是满怀愁情无可诉。不想这美人命中,魔蝎未退,竟又遭薛怀义用强劫去。
这消息传到乔知之耳中,便不觉悲愤填膺,吟成一首《绿珠怨》,悄悄地托人寄给碧玉。那词儿道: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此日可怜偏自许,此时歌舞得人情。
君家闺阁不曾观,好将歌舞借人看;意气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
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袂伤铅粉,百年离恨在高楼,一代容颜为君尽。
碧玉得了这首词儿,在暗地里痛哭了三日三夜,不食三昼夜,悄悄地在后园投井而死。薛怀义从井中捞起碧玉的尸首来,在她裙带儿上搜得了知之的词儿,不觉大怒!便喝令他手下的御史官,诬告乔知之谋反。把知之捉去,在南市杀死,又查抄家室。这乔老夫人,因此受惊而死。武承嗣因失了这爱姬,便也把这薛怀义恨入骨髓。
这薜怀义夜夜伺候着女皇帝,寻欢作乐,不论花前月下,酒后梦里,只是女皇帝兴起,薛怀义便须鞠躲尽瘁地服侍着,得女皇帝欢心而后已。这位则天皇帝,年纪虽已有望五,只以平日调养得宜,又是天生丽质,越发出落得花玉容貌,鹰隼精神,每日和这薛怀义纠缠不休。这薛怀义精力却渐渐衰败下来,每日出宫来,总是弄得精疲力尽,弃甲曳兵而逃。因此怀义常常推说是修练,躲在白马寺中,不敢进宫去。如今见了这温馨柔媚的碧玉,比那骤雨狂风似的则天女皇,便大有精粗之别,劫进府来,正想细细领略,不料昙花一现,美人物化,薛怀义心中愈觉痛苦不堪,因此宫廷的职务,便略略放弃。则天女皇帝也因贪恋欢爱,不避风露,御体便略略有几分不快,连日传御医请脉服药,病势终不见轻退。内府官忙张起来,奏请皇帝下旨,传榜天下,访寻名医。
这时恰巧武承嗣府中,出了一桩风流案件。原来武承嗣府中,养着许多清客,有能吟诗作赋的,有弹棋作画的,也有能医卜星相的。就中单说一个沈南璆,长得清秀面目,风流体态,只因深明医药,武承嗣便把他留在府中。女眷中有伤风头痛的,得沈南璆医治,便一剂而愈,因此武承嗣一班姬妾们,交口争颂,称他是沈仙人。不知怎的,这沈南璆和武承嗣的一位宠姬,名佩云的,在诊病的时候,两人眉来眼去,竟暗地里结下露水恩情,常常瞒着武承嗣的耳目,在花前月下,畅叙幽情。这一晚合该有事,武承嗣因天气奇热,便悄悄地起身来,在中庭徘徊着,隔着花阴,便见沈南璆和姬人佩云。在月下搂抱求欢。
武承嗣不觉大怒!踅进卧室去,从壁上拔下宝剑,直赶上前去,可怜一对痴男女,见剑光闪闪,顿时吓得魄散魂飞,衣裳倒置。
那佩云袒着酥胸,沈南璆露着身体,武承嗣借着月光,一眼看见他形体十分伟大,便顿时心生一计,喝令沈南璆把衣服穿起,又把手中宝剑递给沈南璆,逼着他把佩云杀死。佩云原是南璆私地里结识下的情人,他两人背地里也不知说过多少海誓山盟,如今却被武承嗣逼着要杀死他的爱人,叫他如何下得这毒手。看看那佩云,跪在地下,不住地叩头,云鬓散乱,玉肌外露,沈南璆也跪下地来,替佩云求着,这时早已哄动了府中的侍卫,各各挂着佩刀赶来,把这沈南璆团团围住。武承嗣从内侍卫手中夺得佩刀,拿刀夹逼着沈南璆。那沈南璆,看看自己性命,危在呼吸,便横着心肠,闭眼举着刀,向佩云夹头夹脸地斩去,只听娇声惨呼着几声救命,早已似残花萎地一般死了。
沈南璆见杀死了佩云,知道自己的性命也是不保,便连连向武承嗣叩着头。那武承嗣一把揪住了沈南廖的衣领,走进密室去,不知说了些什么。当夜沈南璆在密室里监禁了一夜。第二天武承嗣便带着沈南璆进宫去,朝见则天皇帝,奏说沈南璆深明医理,请留在宫中,为陛下治病。这沈南璆绝处逢生,又得亲近御体,真是出于意料之外,他便竭尽心力,把则天皇帝的病医治痊愈。则天皇帝阅人甚多,见沈南璆形体十分伟大,便深合了御意,从此便把沈南璆留在宫中,早晚应用。
从来说的旧爱不敌新欢,则天皇帝新宠上了这个沈南璆,对于薛怀义,便自然冷淡下来,再加薛怀义精力渐渐地不济,如何比得那沈南璆,生力军一般地勇猛精进。这薛怀义见失了女皇帝的宠,心中万分怨恨,偷偷地进宫去,在天堂下放一把火,时在深夜,风势又大,火夹风威,烘烘烈烈地燃烧起来,夜静更深,又没有人来救火。只一夜工夫,把那颂德天枢,连带明堂,烧得干干净净。则天女皇帝,正带了沈南璆在南宫中夜宴,左右进宫去奏报,说薛怀义烧了天堂,毁了明堂,便有拾遗刘承庆上来奏请辍朝停宴,以答天谴。则天皇帝正疑惑不决,便有侍臣姚(王寿)奏称明堂乃布政之所,非宗庙可比,况此系人祸,并非天灾,不应妄自贬损。则天皇帝应了姚(王寿)之奏,便依旧饮酒作乐。
在吃酒中间,则天皇帝便说起要处死薛怀义,只因薛怀义权势煊赫,党羽众多,一时不便下他的手。沈南璆便献计说:“可如此如此,定擒住了这薛怀义。”则天皇帝依了沈南璆的主意,第二天便下了一道密旨给太平公主,令她用密计擒捉薛怀义。这薛怀义和太平公主,原也有过私情的。如今见公主打发来唤他,他正因一肚子冤屈,无处告诉,便也不带仆从,单身一人,到公主府中去。公主把他唤进内室去,这怀义原是走惯公主内室的,便也不迟疑,大脚步向内室走去,一眼看见公主打扮得十分美丽,坐在床沿上,桌上陈设着酒菜,好似专待怀义去赴宴一般。怀义一脚跨进房去,就桌边坐下来,正要诉说皇上近日厌弃他,宠上了姓沈的话,只听得太平公主喝一声来,便见有二、三十个壮健女仆,一拥上前,伸出四、五十条粗壮臂膊,用死力把怀义的身体抱住。怀义原是气力强大的人,只因这几年来,陪伴着女皇帝,把身体淘虚了,虽说一个男子,如何抵敌得住二、三十个有蛮力的女子,早已浑身被他们用粗麻绳缚住,动弹不得了。怀义到此时,才知中了公主的计,便也破口大骂说:“你们母女,一对淫妇,如今爱上了别人,竟忘记了俺从前的恩情。”那话愈说愈不好听。公主喝令拖出外院,交驸马爷处死他,便有十多个壮丁进来,把怀义捆绑在杠子上,和抬猪猡一般的,扛了出去。那建昌王武攸宁,高坐堂皇,喝问他烧毁天堂、明堂的罪。薛怀义一一招认,他虽被绑,倒在地下,还是仰天大骂着武则天淫贱妇人。建昌王大怒!喝令武士,用乱棍打去。可怜薛怀义被打得起初还在地上乱滚乱嚷,渐渐的皮开肉绽,脑浆进出,他瞪着两眼死去了。建昌王便命用一辆破旧车儿,载着怀义的尸身,送还白马寺去。那白马寺僧众,见薛师父已死,便各各逃散。朝廷官员,十有七、八,出在怀义门下的,一得了这个消息,便也立刻烟消云散,逃得影迹全无。
这薛怀义的尸身,丢在破车子上,日晒雨打,经过六日,还不见有人来收殓,后来还是白马寺里的一个烧火和尚,偷偷地去拿这腐烂尸身埋葬了。那鄂国公宏大华丽的府第,则天皇帝下旨,赐与御医沈南璆住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薛怀义力竭身死张易之身强中选
薛怀义在则天皇帝宫中,极得宠幸,赫赫一世,炙手可热的人。只因强占了武承嗣的爱妾,武承嗣一股酸劲,无可发泄,便借沈南璆伟大的形体,去献与则天皇帝,离间了薛怀义的宠爱。薛怀义正在精疲力尽的时候,如何能与这养精蓄锐的沈南璆争宠。这则天皇帝,得了沈南璆的好处,自然把个旧宠,丢在脑后。薛怀义平日恃宠而骄,飞扬跋扈惯了,如何肯忍这一口气,便做出这火烧天堂、明堂,反叛的事体来,弄得身死在乱棍之下,这都是在武承嗣计算之中。如今武承嗣看看已报了薛怀义的仇,但沈南璆奸污了他的姬人,反得则天皇帝的宠爱,因祸得福,武承嗣也是不甘心的,便在背地里暗暗摆布,也要谋去沈南璆的性命。
这时则天皇帝,因薛怀义烧毁了天堂、明堂,特再发内帑三百万,令沈南璆监工,改造天堂、明堂,用了十多万人工,经两年工夫才造成,号称通天宫。则天皇帝特下诏改元万岁通天,在通天宫内,铸铜造成九州大鼎,分四隅排列着;又铸铜成十二生肖,如子鼠丑牛一类,每一年肖,高一丈,按照方位,安置在通天宫外,这个工程完毕以后,则天皇帝便赐沈南璆在仁寿宫,领庆功宴。沈南璆这时,得了女皇帝的宠幸,正兴高彩烈的时候,忽然在当筵,口吐狂血不止,内监忙把他扶回府去,召大夫医治,已是来不及,延到黄昏时候死去。这是武承嗣买通了值宫太监,趁不防备时候,把毒药放入沈南璆的酒杯里,沈南璆无意中服下,中毒而死。武承嗣也算报了心中仇恨,只是则天皇帝,一时失了宠爱的嬖臣,心中未免郁郁不乐!虽然太平公主,物色了几个奇伟的男子,送进宫去,但都是不中用的。这时则天皇帝,深怕人心不服,有人谋反,便派了许多内监,到各道去查察,见有先朝旧臣,或是唐室懿亲,她都想法遣刺客去,暗杀的暗杀,捉将宫里去,处死的处死。又另派存抚使到各处去招访贤才,凡有愿做官吏的,只须自己报名,不问智愚肾不肖,悉加擢用;高的给他试给事中舍人的官,次一等的也给他员外郎御史拾遗补阙校书郎的官,又添了许多行御史的名目。当时民间有一种歌谣说道:“补缺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欋椎侍御史,脱腕校书郎。”有一位举人,名沈全交的,便续下二句道:“曲心存抚使,昧目圣神皇。”被当时那班御史知道了,便大怒!一齐上表弹劾这位举人。则天皇帝笑说道:“只须卿辈不滥,何恤人言。”过几天有一位御史台令史,骑着驴子,走进朝门来,有一群行御史,聚集在门里,那令史也不下鞍,骑着驴子向众人中冲过去。那许多御史大怒!齐声喝令拉下来打,这令史却不慌不忙,下骑向众人一揖说道:“今日之过,实在此驴,乞先骂驴,然后受罚。”转身便擎着鞭子,向驴子说道:“汝技艺可知,精神极钝,何物驴畜,敢于御史里行。”令史这个话,明明在那里辱骂这班里行御史,骂得他们都哑口无言。这令中官却仰天大笑着去了。
则天皇帝又最爱祯祥,不论臣民,有报告吉祥之兆的,便从重嘉奖。当肘有一位拾遗官,名朱前疑的,奏称昨夜得一梦,梦见陛下,发白更黑,齿落更生。则天皇帝大喜!便立刻下旨,给他升官,做都官郎中。司刑寺中有死囚三百人,秋分后一齐要绑赴刑场斩决,内中有一个有智谋的囚犯,用金钱买通了牢头节级,在牢门的围墙地面上,悄悄地去做下一个五尺长的大人足印,到半夜时分,那三百个囚徒,一齐大声叫喊起来。管牢内使,听得了,忙进牢来查问。那三百人齐说:“见一圣人,身长三丈,面作金色,口称汝等俱是冤枉,不须害怕,天子万年,便能赦放汝等。”那内使官听了不信,便带领十多个狱卒,擎着火把,到院子里各处去照看,在西面墙脚下,果然照见一巨大足印。第二日内使不敢隐瞒,便去奏明女皇则天皇帝,便下诏把这三百囚徒,一齐释放了,又改元称大足元年。碉口时又有—个襄州胡延庆,得一大龟,龟腹上有红色天子万年四字,认作是吉祥之兆,便用盆水养着,送进宫来,有凤阁侍郎李昭德,见龟腹之字,似系假造,拿小刀在龟腹上刮着,四字一齐落下来,原来是拿红漆写上的。便奏请皇上,定胡延庆以欺圣之罪。则天皇帝下诏,非但不加罪,反赏胡延庆百金,说事虽不实,然彼本无恶意,因此四方假造祯祥的,京师地方纷纷皆是。则天皇帝,又命太监,教猫与鹦鹉同器而食,说是皇帝仁德,化及万物,拿去设在朝堂上,令御史彭先觉在一旁监视着,百官见了,都跪称天子万岁。正夸示的时候,那猫儿忽伸出爪来,扑杀鹦鹉,咬而食之,则天皇帝老羞成怒,把监视的御史和调养的太监一齐打入牢中处死。
则天皇帝这时虽有二十六名近臣,个个都长得少年美貌,在宫中陪伴着寻欢作乐,但这班美少年,都是精力不济,少有当得皇帝心意。皇帝在宫中,闲着无事,便和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长宁公主,上官昭容,一班宫眷,讲骑射诗赋,消遣光阴。这上官昭容,小名婉儿,她母亲郑氏,原是侍郎上官仪的妻子,只因上官仪有罪,将郑氏没入掖庭,高宗见郑氏长得年轻貌美,便封为婕妤,十分宠爱。郑氏进宫,不上三个月,但生下一个女儿来,取名婉儿。在婉儿未生以前,郑氏夜得一梦,见一天神,手拿一秤,递与郑氏。郑氏料想腹中,必是一个男子,将来必能称量天下人才,谁知生下地来,却是一个女儿,郑氏心中甚是不乐。这婉儿面貌美丽,却胜过她母亲,自幼儿长成聪明伶俐,出世才满月,郑氏抱婉儿在怀中,戏问着道:“将来称量天下文才的,可是你吗?”婉儿便应声说是,从此高宗和郑氏,都拿另眼看待她。婉儿年纪渐渐长大起来,出落得秀美轻盈,一颦一笑,自成风度,郑氏十分爱重她。高宗崩时,婉儿年已十六岁,她母亲早巳去世。这婉儿善于修饰,画眉贴翠,搔首弄姿。在十六岁上,便和中宗皇帝,偷上了私情,这时中宗初近女色,把个婉儿,宠上天去。待中宗即位,便封婉儿为婕妤,后又进封昭容。婉儿为人,十分机警,她见则天皇后威权一天大似一天,便百计献着殷勤,终日在则天皇后跟前,承迎笑色。则天皇后,见她活泼机警,也十分爱她。后来中宗被废,幽囚的在房州地方,只有韦后伴着中宗皇帝在幽囚地方,吃尽苦楚。这上官昭容,仗着则天皇帝的宠爱,在宫中反而权势一天大似一天。
上官昭容,自幼儿爱读诗赋,便学得满腹文才,出口成章,因此昭容的举止,越觉风雅可人。则天皇帝每日和她吟咏酬答着,言笑追随,十分快乐。自从中宗废黜,上官婉儿,便孤凄凄的,一个人住在宫里。则天皇帝自己自有一班少年侍臣,终日调笑取乐,看婉儿冷静得可怜,便拜婉儿为修文馆学士,又选少年有文才的公卿。李峤一班人,共有二十余人,为修文馆陪侍,每年召集官家子弟,赴修文馆,考试文才。上官婉儿,充作主考,评定甲乙,居然应了天神称量天下人才的梦。那一班少年公卿,个个都长得潇洒风流,终日陪侍着上官昭容,在宫中游宴吟咏。从来才子爱佳人,如今佳人也爱才子,渐渐地在花前月下也干出许多风流事体来了。则天皇帝又十分听信昭容的话,外官有事去求着昭容,拿整千整万的银钱去孝敬她,只须昭容略略在皇帝跟前说几句话,这事体便求下来了。因此上官昭容手头,很是富足,她见有年少俊美的儿郎,便留养在宫中,拿绫罗珍宝打扮着,那儿郎一个个都脸上敷着粉,唇上点着胭脂,在昭容跟前,作娇献媚,昭容看了,甚是欢喜!赏给他们许多银钱,从此成了风气。那文武百官,一个个脸上敷起粉来,打扮得伶伶俐俐。这上官昭容既有了势,又有了钱,中宗远贬在房州,跟前又没人管束,便在京师地方建造起高大的府第来,称作学土第。上官婉儿在宫中府中,早晚出入,每一出来,必有一群少年儿郎,在车后跟前,宫中府中,昼夜调笑,毫无避忌。所有朝中文学官员,都由学土第封拜,用斜封墨敕授官。
上官昭容又与安乐,长宁两公主,十分相投,两位公主,都招有驸马,出入不能似昭容一般自由,因此两公主在外面觅得了几个少年男子,便都寄藏在学士府中,有时两公主借着赴昭容宴为由,便到学士府中来,兴欢作乐,彻夜不休。有时则天皇帝高兴,也移驾到学士府中来,饮酒作乐。昭容见皇上驾临,便把府中藏着的儿郎,一齐打扮着,献出来陪侍皇帝筵宴。
则天皇帝捡几个中意的,带进官去受用。谁知那班儿郎,都是不中用的,伺候不到十天,便一个个瘦弱得好似痨病鬼一般,则天皇帝看他们不中用了,便一齐去抛在后宫小屋子里,果然一个一个成了痨病死去。则天皇帝吩咐把尸身去丢在昆明池里,可怜这昆明池中,也不知丢下多少少年男子的尸身。每有那伺候则天皇帝,不如意的,便立刻绑着,抛下池去淹死。后来玄宗朝开濬昆明池,只见池底堆着白骨,有如山陵,这是后话。
如今再说则天皇帝,要选一个如意的郎君,带进宫去的,已有一百多个,却没有一个赶得上从前薛怀义和沈南璆一般的本领。这一天则天皇帝,带着上官昭容和安乐、长宁两公主,到西郊围猎去,从土山下奔出一头牯牛来,东冲西突,这牯牛自带毒箭,还兀是不倒,看看扑上御车来,那左右御林军士,正举枪拦着,忽见斜刺里跳出一对少年勇士来。看他也不带枪,不用刀,只是赤手空拳地奔上去。一人伸出一只手来,攀住牛角,把牛头向下一按,那牛膝一屈,端端正正地向则天皇帝跪倒。这两个勇士,也一齐低下脖子去跪着。则天皇帝传旨,命两个勇士,抬起头来。则天皇帝用凤目向那勇士脸上看去,不觉凤心一动,原来这两个勇士,一般长得眉清目朗,面白唇红,又看他身体也十分魁梧,猿臂狼腰,扎缚得十分俊美。则天皇帝问两勇士名姓,一个年纪略大的勇士,报名说:“小臣张易之见驾。”一个年纪略幼的,接着报名说:“小臣张昌宗见驾。
”听上去声如洪钟。
则天皇帝十分中意,当即罢猎,带着张氏弟兄二人进宫去,一夜欢娱,居然深合圣心。当即传谕下来,拜二张为散骑常侍,终日追随圣驾,寸步不离。则天皇帝因宠爱二张到了十分,便唤张易之为大儿郎,张昌宗为小儿郎。这时易之年纪二十四岁,昌宗二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又是面貌俊美,力大如神,二人轮流伺候着女皇帝,深得女皇帝的欢心。这张易之、昌宗弟兄二人,自幼儿没了父母,在京师地方,赶车为生,易之行五,昌宗行六,他同伴中呼他为张五儿,张六儿。后来安乐公主嫁与武崇训,他弟兄二人,选入马府去,当一名御人,是上官婉儿去探望安乐公主,见他弟兄二人,知是有真本实力的,便向安乐公主要了过来,养在学士府里,当一名厩长,夜间一般也去伺候着昭容的起居。如今在表面上看去。张氏弟兄都伺候上了则天皇帝,但一块儿在宫中,有空的时候,他弟兄二人,也偷偷地到昭容宫中去,叙着旧情。
易之、昌宗二人,在朝中仗着皇帝和昭容的威势,不把文武官员放在眼里,那文武百官,个个都赶着他弟兄,胁肩谄笑,十分逢迎。大家唤易之为五郎,唤昌宗为六郎,从此五郎、六郎,唤顺了口,满京城官民,都在背地里唤起五郎、六郎来,则天皇帝把五郎、六郎二人,打扮成仙郎一般,羽衣金冠,翩翩如仙。则天皇帝下诏特立控鹤监,后又改为奉宸府,封张易之为府令,从此贵盛无比。弟兄二人,偶出宫来,满朝百官见了,便远远地拜倒在地,直待舆马过去,才敢起立。每到一处,那王公大臣,一齐抢着上去,替他捧鞭接镫。则天皇帝每召武氏宗室,在内殿赐宴,易之和昌宗二人,吃酒到醉醺醺地,和诸武嘲谑,唤着好儿子,好奴才,那武氏子弟不以为辱,反以为荣。则天皇帝把易之、昌宗二人,留在宫里,怕外人说闲话,便下诏令易之、昌宗和李峤三人,修《三教珠英》,在内殿索性连李峤也留在宫里,推说是修道,掩住外人的耳目。皇帝和上官昭容二人,没日没夜地在寺观中寻欢作乐。武三思赶着凑趣儿,奏称张昌宗原是列仙王子晋后身。则天皇帝便使昌宗穿着仙衣,吹着笙。又有武承嗣献一只木鹤,则天皇帝命昌宗骑着在庭中翩跹起舞。武三思第一个献诗颂美,说张昌宗仙骨玉容,极尽谀媚。当时文学之臣,群起附和,一时百官献的诗,不下数百首,昌宗分订成本,用金匣儿藏着。一时权贵,都奔走张氏弟兄门下。
昌宗有一个弟弟名昌仪,则天皇帝拜为洛阳令。在外卖官鬻爵,求富贵的,只须去求着洛阳令,没有不灵的。当时有一个选人姓薛的,拿黄金五十两,押着名帖,投在昌仪门下,求注册为郎官,昌仪收了黄金,便拿名帖交给天官侍郎张锡,隔了多日,张锡把那姓薛的名帖丢失了,四去找寻也找不到,不得已再去问昌仪,那昌仪说道:“谁能记得这许多名姓,只须是薛的,便给他注上册子便了。”张锡诺诺连声地退回衙署去一查,姓薛的共有六十余人,张锡没奈何,只得替他一齐注册为郎官。昌仪的权力,也有如此大,那易之和昌宗权力的大,也便可想而知了。昌仪平日起居服用,十分奢侈,出入警卫,竟和王公一般。有一天昌仪乘舆回府来,见府门上有人题着一行字道:“一絇丝能得几日络。”昌仪便取笔接写在下面道:“一日即足。”因此人人背地里传说:“张家弟兄势力不久的。”
但这时昌宗和易之二人的势炎,却是炙手可热,易之、昌宗二人,仗着自己美貌,在宫中随处奸淫,凡有年轻美貌的宫女,却暗暗受他弟兄的欺侮,忍辱含垢的,不敢声张。他弟兄二人,终是敷粉涂朱,衣锦披绣,许多姓武的子弟,终日陪侍他游玩宴乐。他弟兄每到高兴的时候,便把皇帝赏赐他的各种珍宝,便也转赏与武氏子弟,那武承嗣、武三思、宗楚客、宗晋卿,一班亲贵都候在他弟兄门下,献媚争谀。有一天张氏弟兄在府中荷花池畔宴客,众人要讨他弟兄的好儿,齐说六郎貌似莲花,武三思独大声说道:“诸位错了!不是六郎貌似莲花,乃是莲花貌似六郎耳。”昌宗听了,不错!呵呵大笑,便把手中一个则天皇帝赐与的玉如意,赏给了三思,三思急忙趴下地去叩谢。张易之因住在宫中,十分拘束,便在宫门外造一府第,中有一大堂,十分壮丽,用工费在六百万以上,拿红粉涂壁,文柏帖柱,四处饰着琉璃沉香。新屋初成,便有鬼在壁上题着安道:“能得几时。”易之令人削去,第二天看时,依旧写在上面,易之又令人削去。这样连削了六、七次,那鬼却写六、七次,不肯罢休。易之恼怒起来,便亲自去接写在下面道:“一月即足。”从此却不见鬼书了,后来易之和他弟弟昌仪,谈起此事,昌仪也说出他大门上鬼题着字,弟兄二人,十分诧异,但是他弟兄仗着则天女皇帝的宠爱,也毫不畏惧。则天皇帝又久居宫廷,深觉闷损,易之和昌宗两人,便乘机说皇上造兴泰宫于寿安县的万安山上。易之和昌宗二人,拜为大总管,监督工程,从长安到万安山上,沿途一百里地,开着康庄大道,路旁种着四时不断的花木,用黄砖填着路,铺出龙凤花纹来。路旁五里一亭,十里一阁,画栋雕梁,十分华丽,那座兴泰宫越发造得层楼杰阁,高出云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玉臂触处情心动美貌传时赘婿来
那座兴泰宫,费去百万黄金,招募二十余万人夫,经过三次春秋,才得造成。则天皇帝下旨,称张氏兄弟督造有功,便拜易之为镇国大将军,昌宗为护国大将军,定在大足四年正月朔,驾幸兴泰宫。到那时,舆马压道,旌旗蔽天;则天皇帝坐着五凤黄舆,张易之、张昌宗在左右骑马护卫着。一路鼓吹护送。那亭阁中,设着妆台锦榻;则天皇帝每过一亭一阁,便要下舆,更衣休息。只有张氏兄弟二人,陪侍在身旁,和女皇帝说笑着解闷儿。这百里长途,行行止止,足足走了五天,才到了万安山。那行宫门外,夹道早己人头济济,文武百官和宫嫔彩女混夹在一起,接候圣驾。则天皇帝下车来,只听得一声万岁,好似山崩海啸一般;皇帝举目看时,只见山抱翠拥,中间高高地矗起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心中颇觉合意。当时百官们簇拥着女皇帝进了寝宫,传下旨意来,令众官员散去,只留下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在宫中陪侍。则天皇帝看看御床上铺设得十分香软,便除下盛妆,一横身向御床上倒下去,自有易之、昌宗兄弟两人,上去服侍。则天皇帝住在兴泰宫里,十分舒适,便纵情欢乐,任意流连。一住三年,也不想回銮。朝廷大事,全交给宫中的太平、安乐、长宁三公主办去。
则天女皇帝今年七十六岁了,只因生成肌肤洁白,骨肉丰腴,又是善于修饰,望去还好似一位中年的美貌妇人;精力又过分的强盛,有这铜筋铁骨的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日夜伺候着,还是精神抖擞的。如今在这离宫里,百官耳目较远,便也尽情旖旎,彻胆风流,公然带着张氏兄弟二人,同起同卧。张氏兄弟被皇帝幽禁在宫里,三年未曾出宫门一步,便觉万分气闷;则天皇帝便带着他兄弟二人,封嵩山,去禅少室,册立山神为帝,配为后。那嵩山上有一株大槲树,便置一金鸡在树梢,封为金鸡树,刻石在嵩山脚下,敕地方官四时祭着树神。又在嵩山下围猎,尽欢而回。不料当夜则天皇帝在离宫中,便得了一梦:梦见一只白色鹦鹉,站在当殿;忽一阵狂风,把鹦鹉的两翼一齐吹断。醒来十分疑惑,当即把梦中的情况,对易之、昌宗两人说知;他兄弟两人,也圆解不出主何吉凶。
恰巧第二天丞相狄仁杰从长安来,奏请皇帝从早回銮。则天皇帝便把昨夜的梦境,问狄丞相是主何吉凶?狄仁杰便奏对说:“武,是陛下本姓;两翼,是陛下的两子。如今陛下两子幽囚在外,便好似狂风吹折了鹦鹉两翼;伏望陛下下诏召回二帝,以全天下臣民之望。”这时则天皇帝因自己年老,心中颇想立武承嗣、武三思为太子,振兴武氏宗族。如今听狄丞相如此说法,便趁此把欲立武承嗣或武三思为太子的意思,对狄丞相说。狄仁杰听了,忙趴在地下,连连碰着头奏道:“太宗栉风沐雨,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大帝以二子托陛下,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大违天意乎?况姑侄比较子母,谁疏谁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立侄,则自古未有侄为天子,袝姑于庙者,愿陛下详思而熟虑之。”则天皇帝听狄仁杰说到未有侄为天子袝姑于庙一句话,便不觉心中一动,半晌,才说道:“此朕家事,卿勿问可也!”狄仁杰又亢声奏道:“帝王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何者不为陛下家事?
况元首股肱,义同一体;臣备位宰相,岂有事可不问耶?”说着,又连连叩头道:“愿陛下速召还庐陵王,使母子团聚。”
则天皇帝听了,低头半晌,说道:“卿且退,朕自有主张。”
当时则天皇帝退回寝室,想起昨夜一梦,又想起狄丞相的话,心中忐忑不定,便召张易之、昌宗二人进宫去商议。那张易之听说则天皇后要迎回庐陵王,知道这庐陵王一回朝,自己便无立足之地了;当时便竭力说:“陛下已得罪唐朝宗室,不可再立唐嗣,以自取不便。”则天皇帝心想易之的话却很有道理,便又把召庐陵王的意思搁起了。
只因则天皇帝带着易之、昌宗二人在离宫中贪恋风月,昼夜不休,寒暑不避;到底年纪大了,身体渐渐地有些支持不住了,便下诏回銮。到得京师,那病势一天一天地沉重起来。这时有一个大臣,名吉顼的,与张易之、张昌宗同在控鹤监供奉;便悄悄地劝着张氏弟兄,说道:“公兄弟贵宠,天下侧目;今陛下春秋高,非可久恃,不立大功,何以自全?”昌宗被他说得害怕起来,忙向吉顼问计,吉顼说道:“天下未忘唐德,公等何不乘机劝陛下迎归庐陵王?他日皇帝念公等迎立有功,则不独可以免祸,且可以长保富贵。”昌宗听了这番话,心中大悟,忙去和他哥哥易之商量。
第二天弟兄二人,一块儿进宫去;正打算劝谏则天皇帝迎回庐陵王,谁知才走到宫门口,却被武三思率一群校尉,上前来拦住。这易之和昌宗弟兄二人,在宫中出入惯的,如今见三思不放他进去,便觉十分诧异。问时,原皇帝圣躬不豫,奉旨在宫门检查,无论何人,不许放入。这武三思平日见了张氏弟兄,总是卑躬屈节的;今日无端踞傲起来,其中必有变。易之和昌宗弟兄二人,急退回府中,召集了一班平日的心腹,商量大事;内中有一个黄门侍郎,名余日通的,他宫门中的消息最灵,当下报告说,有人也向武三思献计,劝他出面迎回庐陵王,为日后立功地步,他又打听得主公也有迎回庐陵王之意,只怕主公夺了他的头功,因此先下手占住宫门,是要隔绝主公和圣上之意。易之、昌宗弟兄二人听了大怒,愤愤地说道:“三思这小狗!他平日拜俺做干爷,捧唾壶,捧溺器地伺候着;是俺看他可怜,在圣上跟前保举他,到了如今富贵的地步,不想他如今反咬起主人来。俺不杀这小狗,誓不为人!他还不知道俺便是当今真正的皇上呢!俺如今不迎庐陵王,谁也奈何俺不得?俺们今日索性反了吧!”他弟兄二人说一声反,众人也齐声说反了。当下易之和昌宗二人,派定分两支大兵,一支兵直扑宫门,一支兵把守外城。
谁知他兄弟二人正调兵遣将的十分忙碌,那武三思也不弱。则天皇帝看看自己抱病已久,想起从前狄仁杰一番劝谏的话,很是有理;自己又得了一个鹦鹉折翼的梦,很是怀疑。当与太平公主、上官昭容、安乐公主、长宁公主商议,意思也想把庐陵王接回京师。那几位公主,都有骨肉儿女之情,也极愿把庐陵王迎回宫来,一块儿住着,只是不敢直说。恰好在这时候武三思进宫来,也主张去迎接庐陵王回宫。则天皇帝被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心活了,便下旨召庐陵王与韦妃俱回京师侍疾。
武三思得了圣旨,急急出宫,与丞相狄仁杰、张柬之、崔玄(目韦)一班大臣商议;正商议的时候,忽报说张易之、昌宗二人密谋起事。狄仁杰原与羽林将军李多祚一班武将交好,当下修成密书夤夜偷出京城去求救;一面由武三思亲自赶赴房州去,迎接庐陵王。
这庐陵王自从高宗弘道元年十二月奉遗诏,在柩前即位,称中宗太和圣昭孝皇帝;转眼皇太后武氏临朝称制,改元嗣圣元年,二月,被废为庐陵王,与皇后赵氏,妃韦氏三人,幽囚在一室中。后赵皇后被则天女皇帝提进宫去,因吃苦不起,自己饿死,便改囚庐陵王与韦妃在均州地方。隔五年,又改囚在房州地方。一共十二年工夫,王与韦后二人,一室相对,担惊受怕;在患难之中,恩情甚笃。这时则天皇帝每以杀戮唐朝宗室为事,庐陵王的弟兄叔伯,都已杀尽。每一杀人消息传来,心胆都碎。庐陵王在幽囚的地主,每见有敕使从京师来,总认作是来赐死的,便抱着韦妃,嚎啕大哭。有时急得无路可走,便要先寻自尽;每次总得韦氏百般劝慰,又私自在使臣前献些殷勤,送些礼物,因得保全他夫妇二人的性命。庐陵王常对韦妃私地里立着誓道:“异时若得见天日,当惟卿所欲为,不相禁止。”如今听说武三思又传着圣旨下来,庐陵王一想,这武三思近来竭力谋为太子,正是自己的对头人;此番得了圣旨,一定是来取自己的性命了。这一急,急得他只拉住韦妃的手儿,顿着脚哭着;韦妃也被他哭得没了主意,一眼见武三思已走进屋中来了,口称王爷王妃接圣旨。韦妃到了此时也顾不得了,急抢上前去,跪倒在地,伸着两条玉臂,攀住武三思的手,不教他宣读圣旨。这武三思原也是好色之徒,他手尖儿触着韦妃的玉臂,滑腻香软,不觉心中一动,低头看时,见她肌理莹洁,忍不住伸手去握着韦妃的臂儿,扶她起来。口称王妃大喜,是咱家在万岁跟前竭力劝谏,好不容易,挽回天心,如今圣旨下来,召王爷和妃子作速回京,怕不有将来重登帝位之望呢。庐陵王听了武三思的话,只是不信;直待开读了圣旨,这才乐得他夫妇二人,笑逐颜开。
当下便留武三思在府中张筵痛饮,不敢怠慢,当日打点起程;在路上武三思把计除张易之兄弟的意思说了。庐陵王心想,如今母后老病,此番进京去,正要下一番辣手,警戒奸佞。当时在路上,便下了一道手谕,给羽林将军李多祚,令他通力合作,入清帝侧,谕中有格杀勿论的话。令武三思先驰赴军中,李多祚带领三万人马,直攻玄武门。张易之也指挥城中御军,闭门抵敌。武三思令人把庐陵王手谕,向城中兵士高声宣读;那兵士们原心向着唐室,一听说庐陵王驾返京师,便大呼万岁,一哄散去。李多祚挥兵直入。张氏兄弟退入迎仙院;兵士们把一座迎仙院密密围住,爬墙进去,易之、昌宗二,双双被擒。
这时庐陵王和韦妃已到城下,文武百官,齐赴郊外迎驾,随把易之、昌宗二人绑赴军前,庐陵王传谕斩首,武三思便亲自动手,把张氏弟兄杀死,然后庐陵王摆驾进宫。
则天皇帝一听说庐陵王杀死了她心爱的易之、昌宗二人,不觉一惊;原是病倒在床上的,便要支撑着起来,左右上去扶持,只因病热沉重,连坐也坐不住,只得依旧睡下。当有一位亲信大臣,名桓彦范的,进宫来劝谏说:“张氏弟兄,在外作恶多端,如今既已杀死。陛下也可不必置念。陛下春秋已高,圣体多病,宜及早退位休养,请下明旨,传位与庐陵王。”则天皇帝听了,也不作声。桓彦范忙去写了圣旨,就则天皇帝榻前,用了玉玺;恰巧庐陵王与韦妃进宫来朝见,则天皇帝便亲手把传位的诏书,递给庐陵王。王和妃子,谢过了恩;武三思和桓彦范一班大臣,簇拥着庐陵王登通天宫即位,仍称中宗皇帝,受百官朝贺,大赦天下。惟薛怀义、张易之、张昌宗等同党,罪在不赦。凡为酷吏周兴、来俊臣所陷害的,一概昭雪。
则天皇帝徙居上阳宫,上尊号为则天大圣皇帝,复国号依旧称大唐;每隔十日,皇帝率领后妃,及文武大臣,至观风殿朝见母皇帝一次。则天皇帝直到八十一岁崩,改称为则天皇太后,封韦氏为皇后。一时武三思、张柬之、李多祚、桓彦范一班大臣,结联韦后、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长宁公主,内外把持朝政,大弄权威。
自从则天皇帝登位以来,民间便争唱着一种苾挈儿歌,那词句十分妖艳;后来则天皇帝宠幸张易之,易之小名苾挈,人皆大悟。到咸亨年间,民间又唱道:“莫浪语,阿婆嗔,三叔闻时笑杀人。”后来果然武后接位,孝和继承为皇太子;阿婆便指武后,孝和行三,所以歌中称为三叔。当时又有童谣云:“张公吃酒李公醉。”张公,是说张易之兄弟二人。唐朝天子原是姓李,李公醉,是说唐朝天下复兴也。在龙朔年间,百姓间通行一种酒令道:“子母相去离,连台拗倒。”子母,是说酒盏和酒盘。在则天皇帝永昌年间,大杀唐氏宗室,有宫中宿卫十余人,在清化坊饮酒行此令,有人去告密,十人一齐斩首。
后来庐陵王在房州幽囚,果然是子母相离。连台拗倒,是说除去则天皇帝尊号。一切民间歌谣,都已应验,当时则天皇帝已死,凡是姓武的,都革去官职;独有武三思因杀张易之、张昌宗的功劳,又有上官昭容和太平公主在中宗跟前给武三思讲好话,因此他的爵位愈高,在宫中自由出入,毫无禁忌。
又有武承嗣的次子,名延秀,尚安乐公主。安乐公主是韦后最小的女儿,中宗皇帝十分宠爱,官拜左卫中郎将,安乐公主原是韦后迁居房州的时候在半路上产生的,韦后在客店里生产,万分痛苦,又因安乐公主面貌长得十分美丽,便也十分宠爱她,自幼儿听其所欲,不加禁止;凡有奏请,无不允许,因此渐渐地恃宠而骄,权侵天下。这时,中宗夫妇二人还幽囚在房州,安乐公主即留养在祖母则天皇帝宫中,只因她长得聪明伶俐,则天皇帝也十分宠爱。那时,有一位武崇训,原是武承嗣的侄儿,也便是延秀的从兄,年纪只长得安乐公主一岁,品貌却是不凡,常在宫中出人。则天皇帝因是自己的内侄孙,便格外地宠爱他,常把崇训留宿在宫中。这崇训仗着自己年少貌美,又有祖姑袒护着,在宫中便偷香窃玉,和那班宫女闹下许多风流案件,外面沸沸扬扬,竟说武崇训上烝祖姑母,传在则天皇帝耳中,觉得太不堪了,便把安乐公主指配与崇训,以息浮言。实在这个风流公子,和那位风流公主,早已待不得则天皇帝的谕旨,已在暗中勾搭上了。下嫁以后,不上六个月,已产下一位男孩儿来。这武崇训精力过人,却也伺候得安乐公主移心如意,夫妻二人,一双两好的,却也过得安乐日子。
后来,有一位武延秀,是崇训的从堂弟弟,年纪比崇训还要年轻,面貌比崇训还要美,崇训只因看在弟兄分上,常常领着延秀进驸马府来游玩。这时,安乐公主和延秀是嫂叔的名义,一家人也不避忌,常常在一块儿说笑玩耍。这延秀又长得一身的风流家数,见着这嫂嫂,无意中暗暗地卖弄风情。这位嫂嫂,又是知情识趣的,见了这位风流小郎,便和一盆火似地向着他。
叔嫂二人,终日在府中打情骂俏的,也不避人耳目。便是崇训有时撞见了,一来是碍于兄弟交情,二来是害怕公主势力,也只得把这口冤气闷在肚子里,装聋作哑地过日子。
讲到这位武延秀,在当时原有美男子的名儿,这美名儿直远远地传在突厥国王默啜的公主耳中,听说大唐国有如此一位美男子,便终日眠思梦想,非欲把这美男子弄来和她成双作对地结为夫妻不可。这外国公主,今天也想美男子武延秀,明天也想美男子武延秀,竟想成了一个刻骨的病儿。那默啜可汗十分宠爱这位公主的,一打听了女儿的心病,便立刻调动兵马,直犯大唐边界,口口声声说有女欲招武延秀为驸马,使两国和亲,边报传到朝延,则天皇帝便问武延秀可愿意到外国去和亲,这武延秀听说有人倒贴妻子上门,又是一件外国货;他原生成喜新好奇的性格,便也十分愿意。当时,则天皇帝便派中郎将阎知微护送着武延秀到空厥国去成亲。那位默啜公主,却也长得端庄美丽,见了这武延秀,果然是一位美如冠玉的少年,便也出奇地宠爱起来。怕他身在异国,心中忧闷,便弄了许多蛮姬在延秀跟前,歌的歌,舞的舞,默啜公主陪伴着在一旁劝酒说笑。有时,夫妻二人并肩儿骑着马,到郊外打猎去。延秀原是少年好色的,见了这异国声色,却觉得别有风味,便和几个绝色的蛮姬,暗暗地勾搭上了,倒也过得快乐的日子。谁知这延秀天天享着温柔之乐,那阎知微却受着缧绁之苦。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皇太女天开异想崔侍郎暗纵娇妻
这阎知微原是护送武延秀到突厥国成亲的,他留住在突厥国中,闲着无事,偶然写了一封家书,寄回大唐国去。让突厥国王知道了,说他做奸细,私通消息,立刻把阎知微捆绑起来,点起三万人马,挟着阎知微,直打进中原来,一连攻破了赵州、定州一带地方。大唐天子见突厥兵来势凶勇,便下诏讲和,默啜可汗怕武延秀久留异邦,容易变心,但借通和为名,命延秀捧着和书,放回大唐国去。可怜这位突厥公主,正和这位中国驸马一双两好地过着温柔日子,如今生生地被他拆散了,叫她如何不伤心!从此眠思梦想,渐渐地成了一个相思病。给她父皇知道了,又替她另招驸马,重圆好梦,这也不去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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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宫廷艳史--许啸天》(15/37)-未知-佩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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