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宫廷艳史--许啸天》(27/37)-未知-佩蘅子
(本文为《唐代宫廷艳史--许啸天》第 27/37 部分)
每日在宫中出入,须有六个宫女在前后左右扶持着。但安禄山还是日夜与孙氏、李氏纵淫不休;且酷好杯中之物,每饮必醉,每醉必怒。李猪儿和严庄二人,终日随侍在安禄山左右,进出扶胁,又陪侍在床第之间,替他解扣结带,每值安禄山酒醉,便拿这两人痛笞醒酒。李猪儿和严庄二人,受了这折辱,也是敢怒而不敢言。每一次怒发,必得李氏来劝慰一番,又陪着在床第间纵乐宣淫。这李氏却是夏姬转世,因要讨安禄山的好儿,竟日夜与安禄山纠缠不休。安禄山虽爱好风流,但经不得李氏一索再索,竟渐渐地有些精力不济了。后来安禄山竟常常推托酒醉,独自一人,睡在寝宫里躲避着。
这一夜,李猪儿跳进宫去行刺,正是安禄山酒醉,安息在便殿中。李猪儿站在屋檐上,看得亲切;见众宫女扶持着安禄山醉醺醺地进宫去安寝,只听得安禄山唤着宫娥问道:“李夫人可曾回宫去?”宫女答称:“回宫去了。”安禄山又自言自语地说道:“孤家原不曾醉,只因打破长安以后,便想席卷中原;不料近日闻得各路兵将,俱被郭子仪杀得大败,心中好生着急。又因爱恋李夫人太甚,酒色过度;不但弄得孤家身子疲软,连双目都看不见了。因此今夜假装酒醉,令她回宫,孤家自在便殿安寝,暂且将息一宵。”安禄山口中咕噜着,慢慢地睡熟去了。那在跟前伺候的宫女,一个一个地退出房来,坐在廊下打盹儿。李猪儿看看是时候了,不敢延挨,便把大刀藏在胁下,噗地一声,落下地来,又蹲身一窜,窜进了殿里。看绣幔低垂,门儿虚掩着;李猪儿拍一拍胸脯,把胆放一放大,一侧身便钻进门去。见窗前红烛高烧,床上罗帐低垂,一阵一阵的鼾声如雷;猪儿一耸身,轻轻地站在床前,拿刀尖拨开帐门看时,见安禄山高高地叠起肚子睡着。猪儿咬一咬牙,对准了安禄山的肚子,便是一刀直搠下去,刀身进去了一半,接着听到杀猪般地大喊一声。安禄山从睡梦中痛醒过来,把两手捧住刀柄,用力一拔,那肠子跟着刀尖直泻出来。一个肥大的身体,在床上翻腾了一阵,两脚一挺,直死过去了。
那廊下守着的宫女,正在好睡时候,被安禄山的喊声惊醒;再细听时,安禄山在床上翻腾,直震撼得那床柱也摇动起来。
四个宫女,一齐跳起身来,抢进屋子去;才到房门口,那李猪儿正从屋子里冲出来,只略略一举手,把四个娇怯怯的宫女一齐推倒,眼看着他一耸身跳上屋檐去,逃走得无影无踪。待宫女进屋子去看时,那安禄山死得十分可怕,只喊得一声:“不好了!外厢值宿军士快来!”连跑带跌地逃出房来,正遇到那值宿军士,问:“为何大惊小怪?”宫女齐声答道:“皇爷忽然梦中大叫,急起看时,只见鲜血满地,早已被刺客杀死了。
”那军士进屋去看了,便去报与大将军庆绪知道。
庆绪连夜进宫来料理,把安禄山的尸身,用毡毯包着埋在床下,推说皇上病危,下诏立庆绪为太子。到第二日清早,又传谕称禄山传位与庆绪,尊安禄山为太上皇,改国号为载初元年,逐孙氏母子出洛阳。庆绪既做了皇帝,每日与李猪儿母子二人,在宫中饮酒纵乐,朝廷政事,悉听严庄一人主持;令张通儒、安守忠二人,屯兵长安;史思明领范阳节度使,屯兵恒阳;牛廷玠屯兵安阳;张志忠屯兵井陉。一时军事大盛。
消息传到灵武,肃宗皇帝便下旨,令广平王统率大军东征。
李嗣业统前军,郭子仪将中军,王思礼将后军。又有回纥叶护部落各骑兵助战。张通儒兵十万,驻扎长安;大部是胡人,胡兵素畏回纥声势,一见回纥,骑兵便一哄惊散。李嗣业将兵合攻,通儒大败,弃妻子,逃至陕中。广平王夺回长安,又转向洛阳攻来。此时蔡希德从上党来,田承嗣往颖川来,武令珣从南阳来,有兵六万人,会攻洛阳;安庆绪势不能支,弃洛阳宫殿而逃。捉得庆绪弟庆和,送京师斩首。庆绪只得兵五百人,去投史思明;史思明闻庆绪来奔,先令军士披甲埋伏在两廊,待庆绪到,再拜优地,谢曰:“臣不克负荷,弃两都,陷重围,臣之罪,惟大王图之!”史思明怒曰:“兵利不利亦何事,而为人于杀父求位,非大逆耶?吾今乃为太上皇讨贼!”说至此,向左右回顾,便有武士牵出,斩下庆绪首级来。
肃宗知庆绪已死,使下诏令郭子仪、李辅国,统九节度使兵二十万,来攻思明。可笑史思明才篡得安庆绪的皇位,不多几天,便也被他儿子史朝义指使他手下的曹将军,拿绳子活活地缢死。那朝义也被他臣下田承嗣逼得出走,缢死在医巫闾祠下。安、史两贼俱灭。当时受史思明官职的恒州刺史张忠志,赵州刺史卢俶,定州刺史程元胜,徐州刺史刘如伶,相州节度使薛嵩,又有大将李怀仙、田承嗣,一齐献出城池,投降唐朝,从此天下太平。
肃宗皇帝率领文武大臣,回到长安,修复宗庙,招安人民;一面赍表到成都,请太上皇回銮。玄宗得了京中表章,便也打点启驾回京。一日,匹马在成都郊外游行,后面只高力士一人随侍着;忽见迎面一架大桥,玄宗举手中鞭,指问:“此桥何名?”高力士奏称:“名万里桥。”玄宗在马上叹道:“一行师真神仙中人也!”高力士忙问:“何事?”玄宗道:“朕六年前幸东都,与一行师共登天宫寺阁,心中不觉感慨起来,便问一行师:‘吾甲子得终无患乎?’一行答称:‘陛下行幸万里,圣祚无疆。’至今想来,朕到此万里桥边,当是前定。”
高力士也奏道:“人间万事莫非前定,万岁爷诸事宽怀便是。
”正说着,一阵西风吹来,甚是寒冷;玄宗心中想着杨贵妃,不觉又流下泪来,说道:“妃子匆匆埋葬,只有一紫褥裹身;如此寒天,叫她冰肌玉肤,如何耐得!”便急急回宫去,下旨,欲为杨贵妃改葬;陈元礼见了圣旨,甚是畏惧。当有礼部侍郎李揆奏道:“龙武将军以杨国忠反故诛之,并及其妹;今若改葬贵妃,恐令武将士疑惧。”玄宗看了奏章,只得作罢。此时太上皇銮驾已从成都出发,玄宗究竟放心不下,便暗暗地打发高力士,赶到马嵬驿,用锦绣被服,改葬贵妃;谁知掘开坟土来一看,只见一幅紫被,裹着一把白骨,却全无贵妃的尸骸。
只有一个锦香囊,尚挂在胸骨前。高力士把锦香囊取得,胡乱拿锦被包着残骨葬下,回京来把这锦香囊呈与太上皇。太上皇便藏在怀袖中,终日不离。但玄宗此次回宫,景物全非;便是那梨园子弟,和龟年弟兄,还有昔日服侍贵妃的永清、念奴两个宫女,都不在眼前了。心中万分凄凉。却不知道李龟年已流落在江南地方,卖歌乞食。
这一日,是青溪鹫峰寺大会,红男绿女,游人挤满了道路;那李龟年也抱着琵琶,向人丛中行来。他一边行着,一边叹说道:“想我李龟年,昔日为内苑伶工,供奉梨园;蒙万岁爷十分恩宠,自从朝元阁教演《霓裳曲》成,奏上龙颜大悦,与贵妃娘娘各赐缠头,不下数万。谁想禄山造反,破了长安;圣驾西巡,万民逃窜。俺们梨园部中,也都七零八落,各自奔逃。
老汉如今流落在江南地方,沿门卖歌,真凄凉死人也!”他说着,便去坐在庙门外墙角上,脱楞楞弹得琵琶响亮。便随意唱道:“不提防余年值乱离,逼拶得岐路遭穷败;受奔波风尘颜色黑,叹衰残霜雪鬓须白。今日个流落天涯,只留得琵琶在;揣羞脸上长街又过短街,哪里是高渐离击筑悲歌,倒做了伍子胥吹箫也那乞丐!想当日奏清歌趋承金殿,度新声供应瑶阶;说不尽九重天上恩如海,幸温泉骊山雪霁,泛仙舟兴庆莲开。
玩婵娟华清宫殿,赏芬芳花萼楼台。正担承雨露深泽,蓦遭逢天地奇灾。剑门关尘蒙了风辇銮舆,马嵬坡血污了天姿国色;江南路哭杀了瘦骨穷骸。可衰落魄,只得把霓裳御谱沿门卖,有谁人喝声彩,空对看六代园陵草树埋,满目兴衰!”
李龟年这一场弹唱,顿时哄动了逛寺院的闲人,围定了李龟年,成了半个大圈子;听他琵琶声儿弹得幽幽咽咽的,众人止不住落下泪来。忽见一个少年,上前对李龟年打一个恭,说道:“小生李謩,自从在骊山宫墙外偷按《霓裳》数叠,未能得其全谱;今听老丈妙音,当时梨园旧人?小生想天宝年间,遗事甚多,何不请先把贵妃娘娘当时怎生进宫来的情形唱来听听!小生备得白银五两在此,奉与老丈,聊为老丈润润喉儿。
”李龟年也不答话,便抱起琵琶来,弹着唱道:“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大古里凄凉满眼对江山,我只待拨繁弦传幽怨,翻别调写愁烦。慢慢地把天宝当年遗事弹。”
他唱完这第一阕,略停了一停,接着唱第二阕道:“想当初庆皇唐太平天下,访丽色把蛾眉选刷;有佳人生长在弘农杨氏家,深闺内端的玉无瑕。那君王一见了欢无那,把钿盒金钗亲纳,评拔做昭阳第一花。”
当时有几个听唱的女子,便忍不住问道:“那贵妃娘娘怎生模样?可有咱家大姐这样标致么?”李龟年又拨动琵琶唱着第三阕道:“那娘娘生得来仙姿佚貌,说不尽幽闲窈窕;真是个花输双颊柳输腰,比昭君增妍丽,较西子倍风标,似观音飞来海峤,恍嫦娥偷离碧霄。更春情韵绕,春酣态娇,春眠梦俏;纵有好丹青,那百样娉婷难书描!”
场中有一个老头儿,听完了这一段,便掀髯笑道:“听这老翁说得杨娘娘标致恁般活现,倒像是亲眼见的,敢则谎也!
”李謩拦着说道:“只要唱得好听,管他谎不谎。老丈你自唱下去,那时皇帝怎么样看待她家呢?”李龟年接唱着第四阕道:“那君王看承得似明珠没两,镇日里高擎在掌;赛过那汉宫飞燕倚新妆,可正是玉楼中巢翡翠,金殿上锁着鸳鸯。宵偎昼傍,直弄得个伶俐的官家颠不刺懵不刺撇不下心儿上。弛了朝纲,占了情场,百支笔写不了风流帐。行????ⅲ说保嘟舻匾辛擞玻┑酶鲈乱够ǔ芟怼!±
有一个小老儿正蹲在地下听唱,他听到有趣时,噗的一声,仰翻在地,哈哈大笑道:“好快活,听得咱似雪狮子向火哩!
”便有一个小伙子扶着他起来,问道:“你这话怎么说?”那小老儿说道:“雪狮子向火,便是化了!”听得众人也撑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李謩又问道:“当时宫中有《霓裳羽衣》一曲,闻说出自御制,又说是贵妃娘娘所作,老丈可知其详?请再唱与小生听听。”那李龟年便点点头,接着唱第五阕道:“当日呵那娘娘正荷庭把宫商细按谱新声,将霓裳调翻;昼长时亲自教双鬟,舒素手拍香檀,一字字都吐自珠唇皓齿间。
恰便似一串骊珠声和韵闲,恰便以莺与燕,弄关关恰便似鸣泉花底流溪涧,恰便似明月下冷冷清梵,恰便似缑岭上鹤唳高寒,恰便似步虚仙珮夜珊珊。传集了梨园部教场班,向翠盘中高簇拥着个娘娘,得到那君王带笑看。”
李謩听了叹道:“果然是好仙曲!只可惜当日天子宠爱了贵妃,朝欢暮乐,致使渔阳兵起,说起来令人痛心呢!”李龟年却忍不住替贵妃辩护着道:“相公休只埋怨贵妃娘娘,只因当日误任边将,委政权奸,以致庙谟颠倒,四海动摇;若使姚、宋犹存,哪见得有此。若说起渔阳兵起一事,真是天翻地覆,惨目伤心。列位不嫌絮烦,待老汉再慢慢弹唱出来者。”说着,又接唱第六阕道:“恰正好呕呕哑哑霓裳歌舞,不提防扑扑突突渔阳战鼓;划地里出出律律纷纷攘攘奏边书,怠得个上上下下都无措。早则是喧喧嗾嗾惊惊遽遽仓仓卒卒挨挨拶拶出延秋西路。銮舆后携着个娇娇滴滴贵妃同去,又只见密密匝匝的兵,恶恶狠狠的语,闹闹吵吵轰轰騞騞四下喳呼。生逼散恩恩爱爱疼疼热热帝王夫妇,霎时间画就了这一幅惨惨凄凄绝代佳人绝命图!”
李謩听了,不觉流下泪来,叹道:“天生丽质,遭此惨毒,真可怜也!”那旁一个小老儿指着李謩拍手笑道:“这是说唱,老兄怎么认真掉下泪来?”李謩也不去睬他,只赶着李龟年问道:“那贵妃娘娘死后,葬在何处?”李龟年又接唱着第七阕道:“破不刺马嵬驿舍,冷清清佛堂倒斜;一代红颜为君绝,千秋遗恨滴罗巾血。半棵树是薄命碑碣,一杯土是断肠墓穴;再无人过荒凉,野莽天涯谁吊梨花谢。可怜那抱幽怨的孤魂,只伴着呜呜咽咽的望帝悲声啼夜月!”
李龟年停住琵琶,又插着一段道白:“哎呀,好端端一座锦绣长安,自被禄山破陷,光景十分不堪了。听俺再弹波。”
接着又唱第八阕道:“自銮舆西巡蜀道,长安内兵戈肆扰;千官无复紫宸朝,把繁华顿消顿消。六宫中朱户挂鴞蛸,御榻旁白昼狐狸啸。叫鸱鴞也么哥!长蓬蒿也么哥!野鹿儿乱跑,苑柳宫花一半儿凋,有谁人去扫去扫。玳瑁空梁燕泥儿抛,只留得缺月黄昏照,叹萧条也么哥染腥臊。玉砌空堆马粪高。”
李龟年唱到这里,那琵琶脱楞一声弹个煞尾,也便收场。
那班男女便也各各轻身散去,独有这李謩呆呆地站着不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念梅妃宫中刻像欺上皇道旁拉马
李龟年收了场子,夹了琵琶,正转身要走,忽见那李謩抢上前来,一把拉住道:“老丈,小生听你这琵琶,非同凡手,得自何人传授的?”李龟年见问,不禁神色惨然道:“你问我这琵琶么?它曾供奉过开元皇帝。”李謩诧异道:“这等说来,老丈定是梨园部内人了?”李龟年答道:“说也惭愧,老汉也曾在梨园中领班,沉香亭畔承值,华清官里追随。”李謩更觉诧异道:“如此说来,老丈莫不是贺老?”李龟年摇着头道:“俺不是贺家的怀智。”问:“敢是黄幡绰?”答道:“黄幡绰和俺原是老辈。”问:“这样说来,想必是雷海青了?”答道:“俺是弄琵琶的,却不是姓雷!他呵,已骂贼身死。”“这等想必是马仙期了?”答道:“俺也不是擅长方响的马仙期,那些都是旧相识,恰休提起。”李謩却依旧追问道:“不知老丈因何来到这江南地方?”李龟年答道:“俺只为家亡国破,从死中逃生,来自江南地方,乞食度日。”李謩道:“说了半天,不知老丈究是何人?”答道:“老汉姓李,名龟年的便是。”李謩道:“呀!原来是李教师,多多失敬了!”李龟年问了李謩名姓,才恍然道:“原来是吹铁笛的李官人,幸会幸会!”李謩问:“那《霓裳》全谱,可还记得么?”答道:“也还记得,官人为何问它?”答道:“不瞒老丈说,小生性好音乐,向客西京,老丈在朝元阁演习《霓裳》之时,小生曾傍着宫墙,细细窃听,已将铁笛偷写数段,只是未得全谱,各处访求,无有知者。今日幸遇老丈,不知肯赐教否?”
李龟年流落在江南,正苦不遇知音,且找不得寓处。李謩便邀着龟年到家中,每天传授《霓裳羽衣曲》去。这李謩年少风流,浪迹四海,只因酷好音乐,便散尽黄金,寻觅知音。如今得了李龟年传授妙曲,真乐得他废寝忘食。李謩原不曾娶得妻小的,在家中便与李龟年抵榻而眠;每至梦回睡醒,便与李龟年细论乐理。李龟年自到得李公子家中,每天好酒好饭看待,身上也穿得甚是光鲜,因此他心中十分感激李公子的恩德,正苦无法报答。
这一日,正是清明佳节,李謩被几个同学好友,邀去饮宴;只留下李龟年一人在家中,独坐无聊,便出东门找幽静地方闲步去。在一带柳荫下走着,忽然一阵风夹着雨点,扑面打来;李龟年浑身被雨水打湿了,不由得慌张起来,急急找有房屋的所在躲去。抬头只见前面一座道院,那横额上写道“女贞观”
三字。两扇朱红门儿,却虚俺着。李龟年却也顾不得,便一纳头侧着身儿挨进门去看,好一座庄严的大殿。殿中供着如来佛的丈六金身,钟鼓鱼磐,排列得十分整齐;那佛座下面又设着一个牌位,李龟年不由得走近去看时,见牌位上写着一行字道:“唐皇贵妃杨娘娘灵位。”李龟年再低低地念了一遍,不由得两行眼泪,扑簌簌地向腮儿上直流下来。一面倒身下拜,口中说道:“哎哟!杨娘娘不想这里颠倒有人供养。”拜罢起来,只见里面走出一个年轻女道士来,口中问:“哪个在这里啼哭?”待走近看时,不觉一惊,道:“你好似李师父模样,何由到此?”李龟年口中答应道:“我李龟年的便是。”细细看那女道士时,却也大惊道:“姑姑莫非是宫中的念奴姐姐么?
”
那女道士见了李龟年,却只有悲咽的份儿,哭得说不出话来。龟年连问:“姐姐几时到此?”念奴勉强抑住悲声,说道:“我去年逃难南来,出家在此。师父因何也到此地?”龟年道:“我也因逃难流落江南,前在鹫峰寺中遇着李謩官人,承他款留在家;不想今天又遇到姐姐。”念奴问:“哪个是李謩官人?
”龟年道:“这人说起来也奇,当日我与你们在朝元阁上演习《霓裳》,不想这李官人就在宫墙外面窃听,把铁笛来偷记新声数段,如今要我传授全谱,故此相留。”念奴道:“唉!《霓裳》一曲,倒得流传;不想制谱之人,已归地下!连我们演曲的,也都流落他乡,好伤感人也!”念奴说着,止不住把罗袖拭着眼泪。李龟年忙安慰着,又问:“那永清姐姐却为何不见?
”念奴见问,便又不觉叹着气道:“我们二人,原和姊妹相似,赤紧地不忍分离;谁知她身体单薄,受不住路上风寒,如今病倒在观中。”说着,那观主也出来了。龟年看时,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气度甚是雅淡;因听他二人说得十分凄凉,便出来好言相劝。接着那道婆出来说:“永清姑姑唤呢。”念奴急急进里屋看视。此时天色已是晴霁,李龟年便也起身告辞。
回到家中,把在女贞观中遇到念奴的话,告诉李謩知道。
李謩听说永清、念奴也是旧时朝元阁演曲的人,便喜得什么似的,隔了几天,便央着李龟年,带他到女贞观去拜见念奴。谁知念奴正泪光满面的在那里哭她的同伴永清。原来永清恰于昨夜死了,此时正忙着收殓。李謩在一旁劝慰了几句,又丢下十两银子,给永清超荐的,念奴千恩万谢。李謩正要辞去,一眼见那观主出来,原来正是去年在马嵬坡同看袜的女道姑。今日无意相逢,那观主便邀住李謩不放,摆上素斋来,李謩与李龟年二人胡乱吃了些。从此李謩心中却撇不下这念奴,常常独自一人瞒着李龟年到这女贞观中来走动。他一来果然也爱上了念奴的颜色,二来也怜惜她的身世,又因她能演唱《霓裳》曲子,不觉也动了知音之感。便是念奴到此时,身世飘零,却有人来深怜热爱,不觉全个儿心肠扑在这多情公子身上去。后来还是李龟年成就了他们的好事,替他们做了一个月老。念奴便还俗出来,嫁与李謩,一双两好地过着日子。
这时太上皇已回京师,怀念天宝旧人,李謩夫妻二人,都被召进宫去,拜李謩为中书舍人;只可怜李龟年在前几天已病死在李謩家中,不及再见太上皇的颜色了。太上皇回宫,肃宗皇帝便奉养在兴庆宫中,朝夕与张皇后来宫中定省。所有昔日天宝旧人,都拨入兴庆宫中伺候太上皇。这兴庆宫,原是太上皇做太子时候住的,如今垂老住着,心中却也欢喜;只因杨贵妃已死,宫中三千粉黛,俱已凋零,别无太上皇宠爱的人。这时忽然想起那梅妃江采苹,忙命高力士到翠华东阁去宣召,满拟诉说相思,慰问乱离。谁知高力士去到东阁找寻梅妃时,早已人去楼空;问旧日宫女,却没有一个在了。便在后宫中寻遍,也不见有梅妃的踪迹。没奈何,只得空手回来复旨。太上皇听了,不禁万分伤心;想起梅妃的美丽婉恋,与她昔日两地相思的滋味,便愈觉得梅妃的可爱了。他疑是兵火之后,流落在民间。肃宗皇帝,便下诏在民间察访;如有寻得梅妃送还京师的,当给官三秩,赏钱百万。这样的重赏,谁人不愿;民间顿时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搜寻的搜寻,传说的传说,哄动了多时,却不见有梅妃的形迹。太上皇又命道士飞神御气,上升九霄,下察九洲,也不可见。太上皇因想念梅妃,又时时悲泣。肃宗皇帝暗令丹青妙手,画一幅梅妃小像,令高力士献与上皇;太上皇看了叹道:“画虽极似,可惜不活。”便题诗一首在画上道:“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写罢,不觉泪滴袍袖,命匠人把像刻在石上,藏在东阁中。
这时天气渐渐暑热,太上皇昼卧在竹林下纳凉,矇眬睡去,仿佛见梅妃隔竹伫立,掩袖而泣。太上皇招以手,问妃子:“究居何处?”梅妃哽咽着说道:“往昔陛下蒙尘,妾死乱兵之手,怜妾者葬妾于池东梅树旁。”太上皇大哭,一恸而醒,立传高力士,命率众内侍往太液池发掘;掘遍池东梅树下,却毫无音响。太上皇愈是悲伤,忽想到温泉汤池旁,亦有梅树十多株;便亲自坐小辇到温泉,见了华清池,又不觉想起往日情形,十分感慨。命内侍在梅树下发掘,才一动手,便见一酒槽中,以锦裀裹尸;拂土视之,面色如生。太上皇扶尸大恸,亲去揭视;见玉体胁下有刀痕,忙命高力士备玉棺收殓。太上皇自制诔文,用妃子礼改葬在东陵。
那兴庆宫外,便是勤政楼;太上皇于黄昏月上时,便登楼远望,见烟月苍茫,凄凉满眼,便信口歌道:“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
歌罢,远远地听得宫墙外有人和着唱《宫中行乐词》。太上皇心中大感动,问高力士道:“此得非梨园旧人乎?明日为我访来。”明日,高力士依声寻去,果是梨园子弟。高力士又在民间寻得昔日杨贵妃的侍女名红桃的,太上皇命红桃唱《凉州词》。这词儿昔日杨贵妃亲制的,太上皇又亲自吹着玉笛,依声和之。红桃唱罢,不觉相视而泣。红桃说:“昔日娘娘在华清宫中,常唱此曲。”太上皇便携着红桃,重幸华清官;见宫中嫔御,都非旧人。太上皇至望京楼下,传张野狐在楼上奏《雨霖铃》曲。此曲原是太上皇西幸至斜谷口时,遇雨旬日,在栈道上隔山闻雨打铃声相应,太上皇因想念妃子,便采其声,制成此曲。今张野狐在楼上奏此曲,未及半,太上皇已涕不可仰,左右也十分感伤。高力士命罢奏,劝上皇回宫。上皇见宫院荒凉,也无可留恋,便回兴庆宫来。
在宫门口,又遇到昔日新丰女伶,名谢阿蛮的。这谢阿蛮瘦削腰肢,善舞《凌波曲》,容貌也长得美丽,旧时养在宫中,杨贵妃认做养女,十分得宠。此时重与太上皇相见,但形容已憔悴消瘦得可怜。太上皇带她回宫去,召旧日乐工奏《凌波曲》,令阿蛮再舞;可怜她腰肢已生硬了,又因病后无力,才转得几个身,便又晕倒在地。太上皇亲自去扶她起来,想起贵妃在日那种酣歌醉舞的情景,有如隔世,不禁相看落下泪来。阿蛮又从她纤瘦的臂上脱下一双金粟装臂环,呈与太上皇。说:“此环是娘娘在日赐与婢子的。”太上皇见了金环,又禁不住哽咽着说道:“此环是我祖太帝,破高丽时,获得二宝:一名紫金带;一是金粟装臂环。当时岐王献《龙池篇》一文,朕即以金带赐之;后贵妃进宫,又以此臂环赐贵妃。数年后高丽国王知此二宝已归朕处,便遣使臣上书求赐还二宝;因高丽国失此二宝,国中风雨不调,人民灾病。朕即还以紫金带一事,此臂环则以妃子所爱,不还。汝今既得此,当宝爱之。朕今再见此物,回想当年妃子丰隆玉臂,几经把握,不觉令人悲从中来!”高力士在一旁,见太上皇悲不能已,便以回视阿蛮,令退,扶太上皇回宫安息去。太上皇怜阿蛮病弱,便传谕给医药钱五百两,放回家中调养。
过了几天,高力士又觅得老伶工贺怀智进见。太上皇问:“可有妃子旧事足使回忆?”贺怀智奏称:“臣忆得上皇夏日,与亲王在勤政楼下棋,传臣至座前独弹琵琶;此时杨娘娘手抱康国煱立案旁观局,上皇数枰子将输,娘娘即放煱子落棋盘上乱之,使不分胜败。上皇拍手笑乐。风吹娘娘围巾,落于臣头颈上,缠绕久之,始落地。臣归家,觉满屋香气,发于头巾,臣即藏巾于锦囊,此香味至今不散。”太上皇问:“锦囊何在?”贺怀智即从腰间卸上锦囊,呈与上皇。上皇发囊,便觉奇香扑鼻。便叹道:“此妃子生前爱用之瑞龙脑香。妃子每入华清池浴时,必以此香洒于玉莲朵上而坐之,一再洗濯,香气不散。况此丝织润腻之物,宜其经久不散也。”
太上皇在宫中所遇皆伤心事,所说皆伤心话,从此神情郁郁,常绕室闲步,口中微吟道:“刻木牵丝作老翁,雉皮鹤发与真同;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
高力士见太上皇哀伤入骨,怕有大患。那勤政楼有一飞桥,桥下横跨市街,只因宫禁森严,帝后亲贵,从不至飞桥上观览的。此日天气晴和,高力士欲使太上皇解愁散闷,便扶至桥上,推窗闲眺。那街市上的人民,从楼下走过,抬头忽见飞桥上站着一位太上皇,大家不觉喜形于色,依恋桥下;人数愈聚愈多,竟把一条大街壅塞住了。那太上皇见人民如此爱戴,便也含笑向众人点头示意。人民不禁跳跃着欢呼道:“今日再得见我太平天子!”齐呼万岁,欢声动地。太上皇得人民如此拥戴,却不觉把满腹忧愁忘去了。
这时肃宗皇帝卧病在南内,朝廷大事,都有丞相李辅国专权。肃宗宠爱张皇后,李辅国诸事便禀承张皇后,内外通成一气。这张皇后因太上皇在位之时,溺爱王皇后,至今怀恨在心,便时时在肃宗皇帝跟前说上皇如何偏心,又说如仙嫒、高力士、陈元礼一班勾通上皇,密谋变乱。如今肃宗既已卧病,李辅国又大权在握,见太上皇深得民心,怕与自己有不利;便乘肃宗病势昏迷的时候,假造皇上旨意,奉太上皇迁居西内,使与人民隔绝,只选老弱内监三十余人,随太上皇迁居。移宫之日,李辅国全身披挂,率御林军士一千人,个个提刀跃马,在太上皇前后围绕着;上皇马蹄略缓了一些,那军士们便大声呼叱起来,慌得太上皇把手上缰绳失落,几乎撞下马来。亏得左右常侍上去扶住。高力士见此情形,不觉义愤填膺,急拍马抢上前去,扶住上皇的辔头,大声喝道:“上皇为五十年太平天子,李辅国旧时家臣,何得无礼”几句话说得李辅国满面羞惭,不觉失落手中辔头,忙滚身下了马鞍,躬身站在一旁。高力士又代上皇传谕问众将土:“各得好在否?”一时千余兵士,个个把刀纳入鞘中,跳下马来,拜舞在上皇马前。口称:“太上皇万岁!”高力士又喝令李辅国拉马,李辅国便诺诺连声,抢步上前,替太上皇拉住马缰,直送到西内安息。太上皇俟李辅国退后,便握着高力士的手,流泪说道:“今日非将军在侧,朕早死于李贼刀下矣!”
这李辅国,本名静忠,原是宫中小太监;玄宗时候,当了一名闲厩,专一调养马匹,面貌甚是丑陋,稍解得书算,事高力士二十余年,荐与皇太子,得随侍东宫。陈元礼杀杨国忠,李辅国原也是同谋的;待太子在灵武即位,愈得亲信,拜为行军司马。得肃宗皇帝信任,凡有四方章奏军符禁宝,统交与辅国管理。辅国在肃宗前,能伪作小心,迎合意旨;胸中满藏奸险,使人莫测。生平不食荤。时时赴佛寺礼拜,貌为慈善,使人不疑。肃宗还京,愈见宠任,拜殿中监闲厩,五坊宫苑营田栽接总监使,兼陇右群牧,京畿铸钱长春宫等使,少府殿中二监,封成国公,实封五百户。凡朝中宰相百官欲见天子的,须先谒李辅国,才得无阻碍。肃宗每下诏书,须得李辅国署名,方能通行。在宫中出入,有三百武士,披甲保卫,满朝亲贵,不敢呼名,只呼为五郎。李揆为丞相,拜辅国为义父,称做五父。
此时太上皇初回大内,住兴庆宫中;肃宗每日从夹道中来候上皇起居,太上皇有时念及肃宗,亦至大明宫,父子笑谈甚乐。有时帝与太上皇在中途相逢,肃宗命陈元礼、高力士、王承恩、魏悦、玉真公主一班先朝旧臣,常侍太上皇左右;又令梨园弟子,日奏声乐。宫廷之内,常得享天伦之乐。李辅国虽说骄贵,但因自幼在高力士手下,高力士十分瞧他不起。在宫中相遇,高力士也不与之为礼。因之李辅国含恨在心,每欲立一奇功,自立威望。因人民爱戴太上皇,他便乘机诬告,说陈元礼、高力士、如仙嫒、王承恩一班旧人,谋举太上皇复位,矫旨迁太上皇入西内。当日李辅国受了高力士的羞辱,欲杀高力士的心更甚;第二日,又矫旨流王承恩至播州,流魏悦至溱州,流如仙嫒至归州,又欲流高力士至岭南。高力士奉诏,便向太上皇痛哭叩别;太上皇大愤,即下手谕与肃宗,请留高力士在左右听给使。张皇后又怕太上皇见肃宗时有私心语言,便令万安公主、咸宜公主住上皇宫中视服膳,暗地里却监察着太上皇与高力士二人的言语举动。因之太上皇心中郁郁不乐。肃宗虽病愈,却听信了张皇后和李辅国二人的言语,久不往朝上皇;父子之间,恩义隔绝。文武大臣,俱上表请皇上朝见上皇,那表章俱被李辅国留置不发。
时值五月五日,肃宗怀抱小公主在便殿,接见李唐,指小公主对李唐道:“朕爱此女,故不忍释手,卿勿怪也。”李唐奏道:“太上皇思见陛下,当亦如陛下之爱公主也!”肃宗听了此话,顿时天良发现,那泪珠夺眶而出,急从夹道去朝见太上皇,父子执手痛哭。从此肃宗不时至西内定省,太上皇稍稍得安居。但所有天宝旧人,俱被李辅国驱逐得干干净净,独留得高力士一人,年老龙钟,早晚陪着上皇。
时交秋令,太上皇每于黄昏人静,听窗外雨打梧桐,倍觉伤心,一粒冷幽幽的灯火,照着他君臣二人,万分凄凉。太上皇问道:“当年朕在剑阁听雨,所制《雨霖铃》曲,高力士可还记得么?”高力士忙答道:“臣字字记在心中。”太上皇便自吹玉笛,高力士依声唱道:“万山蜀道,古栈岧峣;急雨催林杪,铎铃乱敲,似怨如愁,碎聒不了。响应空山魂暗消,一声儿忽慢嫋,一声儿忽紧摇;无限伤心事,被他斗挑。写入清商转恨遥!”
太上皇听高力士唱罢,不禁又长吁短叹起来。高力士深怕上皇又勾起愁肠伤心不已,便连连催道:“夜已深了,请万岁爷安寝吧。”太上皇侧耳听时,宫墙外更鼓三敲,便站起身来,自有两个老宫女扶着到御床上去安睡。太上皇睡在枕上,还自言自语地说道:“哎!今夜呵,知甚梦儿到得俺眼前来也!”
高力士便吩咐宫女:“万岁爷睡了,姐姐们且去歇息儿来。”
待宫女退去,高力士便打开被儿,就御床下睡了。太上皇在枕上才说得一句话儿,便已沉沉睡去。
恍惚间见两个内侍在御床前跪倒,高声叫:“万岁爷请醒来!”太上皇问:“你二人哪里来的?”那内侍奏称:“奴婢奉杨娘娘之命,来请万岁爷。”上皇喜道:“呀!原来是杨娘娘不曾死!如今却在何处?”内侍奏道:“娘娘在马嵬驿中,恭候圣驾。”上皇道:“朕为妃子百般相思,谁知依旧在马嵬驿中。你二人快领朕前去,连夜迎妃子回宫来便了!”上皇正随着二内侍行去,忽见一位将军,骑马执枪。向前来拦住,大声喝道:“陛下久已安居南内,因何事深夜微行,却到什么地方去?请陛下快快回宫!”上皇抬头看时,认得那马上将军,便是陈元礼。不觉大怒喝道:“唗!陈元礼!你当日在马嵬驿中,暗激军士,逼死贵妃,罪不容诛!今日又特来犯驾么?”
那陈元礼打恭奏道:“陛下若不回宫,只怕六军又将生变。”
上皇又大惊喝道:“唗!陈元礼!你明欺朕闲居退朝,无权杀你;内侍们,快把这乱臣贼子斩下首级来!”一阵吆喝,那陈元礼却躲避不见了。只见那荒亭冷驿,照在斜阳里,却不见有人出入。上皇忙问内侍:“已到马嵬驿来,妃子却在何处?”
正问时,那驿亭也不见了,只见眼前一片大水,怒潮汹涌,向岸上扑来;在大水中间,又涌出一头怪物,猪首龙身,张牙舞爪扑来。上皇急倒退数步,只喊得一声:“唬杀我也!”
高力士在睡梦中,被上皇唤醒,忙走近御床去看时,上皇恰也从枕上醒来,问道:“高力士,外边什么呵?”高力士奏称:“是梧桐上的雨声。”上皇在枕上回想梦境,便道:“高力士,朕方才梦见两个内侍,说杨娘娘在马嵬驿中,来请朕去;多因是妃子的精魂未散,朕想昔时汉武帝思念李夫人,有李少君为之召魂相见,今日岂无其人?你待天明,可即传旨,令天下地方官为朕遍觅方士来,与杨娘娘召魂。”
高力士奉了上皇旨意,便去奏明肃宗皇帝;肃宗又下诏令各处地方官,访求道行高深的羽士,为杨娘娘招魂。这圣旨传遍天下,谁不希图富贵?那班方士,便齐集都门,人人自称有李少君之术。上皇大喜,一一召见,命招杨娘娘的精魂。谁知那班方士,本领都不高强,只能在地府中搜索,却不见有杨娘娘的魂魄。最后有一位道士,自蜀中奉诏来至京师,自称能升天入地,访求魂魄。上皇在便殿中召见,这道士自称名杨通幽。
便向上皇求一净室,杨道士一人坐室中,焚香闭目,一灵出窍,先在地下搜索不得;第二天便游神至天界寻觅,亦不可得;第三天,却访求四方上下东极,渡大海跨蓬岛。忽见东南最高峰上,有红楼隐约;杨道士便凝神聚气,飘然下降,站身在红楼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会亡妃玄宗宴驾爱良娣肃帝惧内
杨道士的精魂,站定在蓬岛红楼前;迎面一座大穹门,便放大胆挨身走进门去。渐渐走近西厢,只见一洞户东向,双扉紧闭;洞上横额,写着“王妃太真院”五字。杨道士拔下髻上簪子来,轻轻地叩着洞门,那门“呀”地开了。杨道士看时,见是一个童女,梳着双鬟,面貌长得十分秀美,见了杨道士,十分怕羞。不待杨道士开口,便低鬟含笑而入。接着,又出来一个碧衣女侍,开口问杨道士:“仙客从何处来?扣门何事?
”杨道士自称为大唐太上皇使臣,来寻觅杨娘娘精魂。那碧衣侍女听了,踌躇半晌,答道:“此处并无杨娘娘,只有玉妃,现方昼寝;俟妃子醒来禀明,再行奉请。”杨道士诺诺连声,只得在洞门外静静地候着。
直到夕阳西下,只见方才那碧衣侍女出来,只说得一声:“玉妃召大唐使臣进见。”杨道士不敢怠慢,只躬身短步,随在侍女身后走去;经过几处琼楼玉宇,在一座寝宫庭下。侍女唤声:“站住!”杨道士屏息低头,只听得殿上呖呖莺声,传问:“上皇安否?”杨道士在上皇宫中,原见过杨贵妃画像的;至此,他微微抬头,见绣幕启处,上面坐着一位,竟是杨娘娘。
看她云裳霞帔,羽扇宝盖,仪态万方;左右两行侍女侍立着,传下玉妃的话来。杨道士忙叩首奏说:“上皇相思甚苦,特遣方外徽臣,来求娘娘精魂相见。”玉妃听了,微微叹息道:“上皇宜自保养。”便令一绛衣侍女,去取出金钗一股,钿盒一个;玉妃亲自将钗盒折作二份,以一份交与杨道士,令拿去复命:“为我谢太上皇;谨献此物,证旧好也。”杨道士得钗钿,将要起身告辞;忽念此钗钿恐不足取信于上皇,便求王妃,须有当时一事为他人所不得知者,藉以复命。玉妃听奏,低头思索了一会,便徐徐言曰:“忆昔天宝十年,侍万岁避暑骊山宫,新秋七月,在织女牵牛双星相见之夜,上皇凭肩指说牛女故事,心有所感,便双双拜倒,密密相誓,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妇。
誓毕,吾与上皇执手相看,呜咽不胜。此事独上皇知之耳,吾今为此一念,又不得久居于此,当坠尘劫,再与上皇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可得再见,好合如旧日也。今汝以此言复上皇,当能使上皇安慰;且为我寄语太上皇,亦不久于人世,幸当自爱,勿自苦也。”杨道士听毕,再拜叩首而出。
急睁眼看时,身在净室,摸怀袖中,得断钗半盒,便去献与上皇。又把玉妃传言,说个备细。上皇悲道:“朕此生竟无与妃子一面之缘乎!”杨道士即奏:“臣尚有小技,可使陛下慰情。”便向高力士索黄绢一轴,自出袖中笔墨,诵咒呵气,仿佛画一女人像形,如羽士画符,只略是人形而已。次日,请上皇斋戒沐浴,入净室,对黄绢坐定,凝神一志,默想平日妃子形态,三日夜不休。杨道士灭烛,请上皇再向黄绢详视,乃真贵妃面貌也。上皇连呼妃子,不觉大喜。杨道士奏称:“尚未也,便请备五色帐,设坛室中,虔诚供养。”又另觅十五六岁聪慧端正的女儿,共二十四人,在室中曼声唱子建《步虚词》。
杨道士也在室中禹步诵咒,连焚符篆,又吸烟直呵像上,又命二十四女儿,一一如法向像上呵烟。
至黄昏人定时,杨道士与二十四女儿一齐退出,请上皇秉烛独进帐中去。上皇手中所执之烛,是杨道士用五色石名衡遥者研成细末,与诸药相和,制成一烛,外画五色花,称做还形烛。上皇执还形烛,进帐见杨贵妃,宛然睡在帐中。上皇低声呼之,贵妃以手拭泪道:“陛下以天下之主,尚不能庇一弱女子,有何面目再相见乎?沉香亭下七夕之誓,陛下岂忘之乎?
”上皇听贵妃声声悲咽,亦不觉凄然泪下,便再三抚慰。说:“马嵬之变,是出于不料。”两人唧唧哝哝,曲尽绸缪;贵妃又脱臂上玉环,为上皇纳臂上。正怜爱时,忽听晨鸡远唱,杨道士推门入内,高声奏称:“天晓宜别矣!”枕上贵妃忽已不见,上皇亦如梦初醒;急起身出帐,见臂上玉环宛然。
从此上皇心大彻悟,移居大内甘露殿,习避谷练气之法。
张皇后进樱桃蔗浆,上皇不食,终日只玩一紫玉笛,闲吹数声,便有双鹤飞下庭心,徘徊不去。一日,上皇对侍儿宫爱说道:“吾奉上帝之命,为元始孔升真人,此去可会妃子矣!”便命扶入帐中,首才着枕,便已崩矣。一时肃宗皇帝与张皇后齐来哭临,就中只谢阿蛮哭之最哀。
玄宗一生多情,宠爱杨妃,艳传千古;后有诗人白香山,制《长恨歌》一首,历叙玄宗与贵妃一生事迹,传诵人口。那歌辞道: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渡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转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装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合流。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日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秋灯挑尽末成眠。
沉沉钟漏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为感君王展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殿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宇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甲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惟将旧物表深情,钿盒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肥盒一扇,钗擘黄金盒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玄宗临死的时候,举目四望,却不见那高力士,便长叹一声而逝。
这高力士,因李辅国衔恨入骨,赖有上皇庇护,得居西内,陪侍上皇;待玄宗病危,李辅国又矫肃宗皇帝旨意,将高力士流配至岭南。高力士奉皇帝诏,便哭拜道:“臣当死已久,天子哀怜至今日,愿一见上皇颜色,虽死不恨!”李辅国不许,即令武士扶掖出宫去,缧绁上道。直至宝应元年,赦罪还朝,见上皇遗诏,向北拜哭道:“大行升遐,不得攀梓宫,死有余恨!”吐血斗余,一恸而绝。时年七十九岁。
死之日,来廷坊佛祠与宁坊道士祠为之击钟祈祷,早升西天。此二祠,原是高力士生前所造。当时高力士威势极盛,拜骠骑将军封渤海郡公时,建成两祠;祠中有珍楼室屋,所藏珍宝,虽国库亦不能及。又在祠门外建一大钟楼,楼成,高力士大宴公卿,诸贵亲欲得高公公欢心,每一扣钟,便纳礼钱十万,多有一人二十扣者,亦有十扣者;高力士广时又得钱千数百万。
玄宗明知力士之贪,便因其忠心于帝,亦容忍之。当时太子瑛被废,武惠妃正得宠;李林甫专权,有拥立寿王之意。玄宗因肃宗年长,思立之而意未决;心中郁郁不安,眠食俱废。高力士进谏道:“大家不食,亦膳羞不具耶?”玄宗叹息道:“尔我家老,揣我何为而然?”高力士道:“岂因太子未定耶?推长而立,其谁敢争执?”玄宗闻高力士之言,便决定立肃宗为太子。后天宝中,边将争功,玄宗常自解道:“朕春秋高,朝廷细事付宰相,蕃夷不靖付将军,宁不暇耶?”高力士奏对道:“臣间至阁门,见奏事者言云南数丧师,又北兵强悍,陛下何以制之?臣恐祸成不可禁。”高力士意言安禄山将谋反也。自高力士死后,李辅国更是横行无忌。
在李辅国前,尚有一宦官,名程元振的。时张皇后谋立越王,元振见太子发其奸,与李辅国助平大难,立太子为代宗。
拜元振为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再迁为骠骑大将军,封邠国公,统领禁兵,权震天下,势在辅国上,而性凶横又过之,军中呼为十郎。其时吐蕃兵势甚急,攻城陷地,京师危迫;因元振势压诸将,虽元振假天子命集天下兵,无一人肯奔命者。
吐蕃兵直扑便桥,肃宗仓皇避居陕地,京师又陷于贼。抢劫府库,焚杀人民,城郭为墟。于是太常博士翰林待诏柳伉上书,痛斥元振,表章上道:“犬戎以数万人犯关度陇,历秦渭,掠邠泾,不血刃而入京师;谋臣不奋一言,武士不力一战,提卒叫呼,劫宫闱,焚陵寝,此将帅叛陛下也!自朝义之灭,陛下以为智力所能,故疏元功,委近习,日引月长,以成大祸。群臣在廷,无一犯颜回虑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夺府库相杀戮,此三辅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诸道兵尽四十,无只轮入关者,此四方叛陛下也!内外离叛,虽一鱼朝恩以陕郡戮力,陛下独能以此守社稷乎?陛下以今日势安耶危耶?若以为危,岂得高枕不为天下计?臣闻良医疗疾当病饮药,药不当疾犹无益也。陛下视今日病何由至此乎?天下之心,乃恨陛下远贤良任宦竖,离间将相而几于亡;必欲存宗宙社稷,独斩元振首,驰告天下,悉出内使,隶诸州,独留朝恩备左右。陛下持神策兵,付大臣,然后削尊号,下诏引咎,率德励行,屏嫔妃,任将相。若曰天下其许朕自新改过乎?宜即募士西与朝廷会;若以朕恶未悛耶?则帝王大器,敢妨圣贤,其听天下所往。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请赤臣族以谢!”
肃宗读疏,便下诏,尽夺元振官爵,放归田里,四方兵皆至,杀退吐蕃兵,奉肃宗回京师,重整宫殿,再立社稷。此时元振从三原乔装作妇女模样,浑入京师,投司农卿陈景诠家谋反;被御史省探得踪迹,捕元振与景诠二人,交刑部审服,长流元振至溱州,降景诠为新兴尉。元振行至江陵地方病死。
又有鱼朝恩,亦为宫中最有权力的宦官,史思明攻打洛阳时,鱼朝恩统领神策兵,屯陕中;洛阳陷落,思明长驱至硖石,使子朝义为游军。肃宗集勇武军士十万,沿渭河而东,朝恩按兵陕东,使神策将卫伯玉与贼将康文景等战,败之。京师平复,加开府仪同三司,封冯翊郡公,专领神策军,赏赐不绝;朝恩恃功而骄,在朝无所忌惮。时郭子仪功盖天下,朝恩心怀妒忌,因相州之败,便力为诋谮。肃宗虽不听其语,但因此罢子仪兵柄。吐蕃攻破京师,朝恩有勤皇之功,便欲挟天子迁都洛阳,藉避戎狄;文武百官,正排列满朝的时候,鱼朝恩率领武士十余人,各执兵器,当殿高声道:“虏数犯京师,夫子欲避兵洛阳,诸文武云何?”宰相未对,有夫子近臣抗声对道:“中官反耶?今屯兵足以捍贼,何遽胁天子弃宗庙为?”朝恩低头无语,而郭子仪亦出班奏称不可。自此肃宗渐有不信朝恩之意,而宦官李辅国的威势,更甚于朝恩。
李辅国矫旨迁上皇于西内,并流陈元礼、高力士诸人,而权势愈大;又能结好张皇后,肃宗畏惧张后,便也畏惧辅国。
肃宗有子十四人,章敬皇后生代宗皇帝,孙宫人生皇子係,张贵妃生皇子倓,王妃生皇子佖,陈婕妤生皇子仅,韦妃生皇子僩,张美人生皇子侹,后宫生皇子荣,裴昭仪生皇子僙,段婕妤生皇子倕,崔妃生皇子偲,张皇后生皇子佋、皇子侗,后宫人生皇子僖。在玄宗末年,所有肃宗之子,俱封王爵。当时係封南阳郡王,至德二年,进封赵王,与彭王、兖王、泾王、郓王、襄王、杞王、召王、兴王、定王九王同封。乾元二年,九节度兵在河北大败,朝廷震动,便用李光弼代郭子仪统兵。光弼求贤王为军中主帅,肃宗下诏,以赵王係充天下兵马元帅,而以光弼副之。事定回京,皇帝有疾,皇太子监国;张皇后与宦官李辅国有仇怨,密召太子入内,对太子道:“辅国执掌禁兵,用事已久,四方诏旨,皆出其口;矫天子旨,逼迁圣皇,天下侧目。平日心常怏怏,忌我与汝。又程元振阴结黄门,图谋不轨;若弃而不诛,祸在眉睫矣!”太子闻之,泣曰:“此二人者,皆陛下勋旧,今上体不裕,重以此事,得无震惊乎?
请出外徐议之。”张后叹曰:“此子难与共事!”便召皇子係入内,问:“汝能行杀元振之事乎?”係允诺。係退,即选勇士二百人,披甲执刀,伏于长生殿,竟矫帝命,召太子入宫。
元振已探得张后计谋,走告辅国,使勒兵在凌霄门迎接太子以难告。太子道:“皇上病危,吾岂可畏死不入乎?”元振谏道:“入则及祸。”乃以兵护送太子入飞龙厩,勒兵,夜入三殿,捕皇子係,及恒俊等百余人下狱,又囚张后于别殿;辅国暗遣刺客,夜入宫禁,杀张后及皇子係。后肃宗病愈,而张良娣之宠愈甚,外与辅国结纳,欺压皇帝。
肃宗为太子时,与章敬皇后吴氏恩情甚深,生代宗皇帝;后玄宗亦重视之。肃宗未及登位,而吴氏已短命死,年仅十八岁;惟张良娣随侍肃宗最久,张氏之祖母,原为窦昭成皇后之妹。玄宗幼年丧母,在姨家抚养,视张氏祖母,有如己母;窦氏亦鞠爱倍至,玄宗即位,封窦氏为邓国夫人,甚得玄宗亲信。
生五子:长子去惑,次子去疑,三子去奢,四子去逸,五子去盈,皆为大官。去盈尚常芬公主,为驸马;去逸生张良娣。肃宗为忠王时,娶韦元娃女为孺人,后立为太子,即以孺人为妃,张氏为良娣。韦妃之兄,名坚,被李林甫陷害死;太子大惧,请与韦妃绝义,韦妃毁去衣裳,贬入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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