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天绮谈》(1/2)-清-玉瑟斋主人
(本文为《回天绮谈》第 1/2 部分)
《回天绮谈》[清]玉瑟斋主人著
目录
第一回老母慈悲爱怜幼子新君横暴强夺艳妻
第二回不幸国民呻吟虐政无辜义士禁锢重牢
第三回途中遇美佞竖行凶店主失言贞妇遭劫
第四回征外定内奸相奇谋伏阙陈书忠臣辞职
第五回法王行特权选举僧正法国用巧计大困英王
第六回奸党奇谋暗杀志士英雄无计逃遁他乡
第七回壮士抱不平救人母子美人思义士惹起相思
第八回无理取闹与法开战有冤难诉沉海无踪
第九回保国救民志士蜂起横征暴敛贵族联盟
第十回仓皇失措求援法王两面受敌大困新党
第十一回贵族急公全家惨死名僧爱才挺身劫狱
第十二回节妇贞诚上感天帝英雄逅邂相遇深山
第十三回千里奇逢班荆话旧群英相会救友同心
第十四回政见参商宾勃侯演说宪章宣布改革党成功
第一回老母慈悲爱怜幼子新君横暴强夺艳妻
看官,你翻世界地图一看,他的属地在五大洲中星罗棋布,太阳一出一没都常照着他的国旗,可不是英国吗!又政治、风俗、工艺、贸易常占一等国的地位,人民则恁般自由,王室也恁般尊荣,文明的光辉赫赫照耀这地球上,也不是英国吗!原来英国不是自开天辟地的时候就是富强的。七八百年前,他的人口不过是二百多万,他的土地也不过是欧西绝海几个小岛。这个时候,国土贫弱自不消说,就是这些人民怎么样愚顽,这专制的君主怎么样专横暴虐也不成说话了。那种下级的人民叫他做蚁民,听他这两个字他的文明程度也可以知道几分了。所以抑压他们无所不至,一种可怜可悯的情态真是令人害怕的。
到了纪元一千三百年,这时正是约翰做国王做出了一番从前没见过的大改革。把官民的权限分得清清楚楚,又将人民自由的基础立得如山似的。一年一年扩张起来,是以能够有今日的。那约翰王当初也是很糊涂的,后来被这些人民逼他不得已,才行这大改革。这篇就是将当时的事情从头至尾说将出来的。看官读一回,就晓得当时人民的辛苦曲折了。
却说约翰系轩利二世第五皇子。在连枝中年纪是算最幼少的。那时约翰未册立做太子的时候,先皇轩利二世并没有给他弹丸大的封土。是以当时的人起他一个徽号,叫他做圣斯的。“圣斯的”就是没有封土的意思。当时轩利二世第三位皇子(就是约翰的哥哥)。遮阿辅列,有两位皇孙,大的叫做亚疏,小的叫做伊列亚奴,都是应该践皇位的皇孙。不料皇子约翰赋性狠险,人不怕,天亦不怕的,时时想废这现做皇帝的里查,自己做了皇帝,狡计百出,最是讨人厌的。所以他兄弟们很不和睦,时时有阋墙的笑话。但是皇太后很爱怜这个季子约翰,日日在轩利二世面前说他的好处。韩非子有说,在床在旁是很利害的。后来就定约翰王做里查的东宫,待他将来承继大统。于是应该承继皇位的亚疏,仅在他母亲孔士但西所有勃利他尼的领土,做个寻常的皇子。
看官,你道专制政体,能够免得觊觎王位么!这时替亚疏皇孙抱不平,要帮他的人倒还不少,你道是谁?就是安遭逊、德连这几处的诸侯,是最为他出力的。他们将约翰恁么不公道,与及亚疏恁样有继承的权利资格,逐一逐二布告各国去,就请法兰西国王替他恢复这些权利。那时法兰西国王腓律勃,恰好是一个贪婪无厌、无恶不作的人,时时要干涉约翰王,侵略他的领土。今见有这个好机会,就答应他们的请求,赶着迎亚疏去巴黎,与他的皇子住在一块。约翰王闻得这个消息,震怒万分,即时动起大军,自家做元帅,跑去法兰西,与腓律勃开仗。后来法王将得失利害打算起来,见算不过,就与约翰王讲了和了。这个时候约翰王凯旋归国,得意扬扬,横暴恣睢,比从前还要利害。这是不在话下。
却说安克廉侯耶玛的列腓有位姐儿,叫做伊西卑拉,原来是绝代的佳人,无远无近都晓得他的艳名的。已经许配过了拉玛治侯,但因他年纪尚幼,还未过门的。这约翰王久闻伊西卑拉的美貌,十分想望,时以不得一见为恨。那日私告他的嬖臣,令安克廉侯请王到他家里,见见他的女儿。他的嬖臣就赶着跑到安克廉侯家里,将这个缘由透说一番。且说明约翰王恁样暴虐无道,如果逆他的意思,恐怕祸有不测。那安克廉侯本来稔知王的性质,不敢却他,就答应了。与他约定了时日,请约翰去。
到了这晚,大张筵宴,请王行幸。灯红酒绿,珍错杂陈,自不用细说。吃酒吃到半酣的时候,在这绣帷锦帷里头,忽然芬芳袭人,环珮丁当。不一会时,出了一个年约二八,花枝招展的美人。纤腰袅袅,好像个迎风的杨柳一样,浓纤得中,修短合度。就令西施临金阙、贵妃上玉楼的时候也不过如此。伊西卑拉袅袅娜娜走进去,与王为礼。王一见面,心中就说道:“真是名不虚传!”但见自己系一个至尊的身份,所以不敢十分唐突。那时只有目不转睛,全副精神都注在伊西卑拉身上去了。这主人安克廉侯更命伊西卑拉弹琴,唱支曲儿。伊西卑拉本来自十三四岁的时候是懂得音律的,后来又得名师指授,越发精妙入神,他的琴曲在英国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了。今日听见父亲叫他弹琴,就吩咐侍女把这张玉琴搬进来,把这些琴位调了好一会,就一面弹一面唱出来。唱道:
月皎皎而照临兮,明烛黯而无光。露盈盈以缀草兮,岂不惮乎朝阳。嗟佳人之信修兮,握秋兰而自芳。歌罗敷以长吟兮,声哀厉而弥长。天茫茫而海苍苍兮,试高飞而翱翔。何处独无芳草兮,岂限乎七泽与三湘。
铿尔一声,歌声就歇了。激昂慷慨,若有余哀。低头半晌,沉思了一会,再弄珠喉唱道:
夫何神女之姣丽兮,苞温润之玉颜。衣缤纷而迷五色兮,何婆娑而翩翻。回皓腕以徐步兮,拂瑶珮之珊珊。将来而复旋兮,绰约漂渺而不可攀。怀贞亮之洁清兮,信天上与人间。
清浊高下,疾徐缓急,个个字都按声合拍。那约翰自见他面,已倾倒到十分。后听他的琴,晓得他又擅这种绝技,更不觉心醉神迷了。一直闹到三更多天,才回宫里去。
这个时候,爱慕伊西卑拉的心事比从前更利害,千思万想,总没有法子。于是命一个内臣,强迫安克廉侯破的拉玛治的约,把伊西卑拉送入宫去,做了自己的皇后,把现在的皇后克鲁西士,都丢在脑后不大理会。那时法王谴责他,民众诽谤他,他都一概不管。只管槃乐怠傲,不理政事。所以政事废弛,一日坏似一日。把这些忠诚正直的人都渐渐疏远,全用了这些奸佞利口的糊涂东西。
至这个时候,朝政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回不幸国民呻吟虐政无辜义士禁锢重牢
那时在约翰王治下的人民,大约有二百多万,差不多一半是做奴隶的。这些奴隶分开两派,一派叫做卑练士列卡但;一派叫做卑练士因格鲁。列卡但那一派是附属在土地的。这些土地不论卖去那一个,若有人买了,他便永远做这地主的奴隶。至因格鲁一派,自他身上与及他的妻子,都任别人卖买的。随买者的意思,搬去那一处,他便到那一处。
十三世纪初,初十几年,做农夫的大半都是列卡但这种奴隶。这奴隶若不得雇主的愿意,他个身就不是自己的。同是有手有脚,也同是父母生出来的,至所谓人的权利一点都没有了。唉!人到一点权利没有的时候,真似狗马鸡畜一般!那种监督奴隶的雇主,并没有一点儿良心,更设各种的规律去缚束他。就令不能随意殴打他、凌辱他,然他使役这奴隶的刻酷法,真是令人不忍看的。一日二十四个时间,差不多要用足二十个他还嫌少哩。且雇主卖买奴隶,争论大细,较量肥瘠,好像做屠宰的买牲口一样。就令奴隶的子孙,也永远做奴隶。雇主要他恁样就恁样,要他那样就那样,赴汤蹈火也不能推辞的。所有财产物品,奴隶也不能私有,都是雇主的权利。真是雇主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了。你话可怜不可怜呢!还有一样好笑的:比方我的奴隶与你的奴隶两个结婚,他们所生的子女,两个平分,拿作自己奴隶使役。因为奴隶的法律,开国时没有明定,所以使役奴隶的法儿,都是任雇主的意思。这诺尔曼人到英国的时候,把这些撒逊人通通压服,他就把这些借地的人当了奴隶。这列卡但他们就是这种了。
当时上中等的人民,都是用借地法。那借地法是怎样呢?算起来倒也话长。那时这些贵族与这些缙绅先生,向国王先贷了土地,再将土地贷去自己的臣下。是以国王对这些贵族与及其他武臣,有要他当兵出兵费的权利。那时国家多事,约翰王乘势说要他们帮助兵费,横征暴敛。更有所谓皇家的补助费、财产的监督费,设许多名目,一味要钱罢了。若只是要钱,有甚么要紧?他还要设各种苟法,差不多令这些人民行一步、讲一句说话都不能自由的,很像在棘荆里头一样。真是实行“为井于国中”数个字的呢!
那种爱国的志士看这种情形,是忍不住的扼腕抵掌,痛论国事。这些急激的,则要倡革命专主破坏;那些稍稍老成持重的,则主张平和主义慢慢改革起来。他们的议论举动虽是各有不同,至若想改革的心事则彼此一样的。既是有一个主义,一定要组织个党的。既是组织一个党,又一定要到处演说去运动人的。所以各处乡村城邑,都有这些志士的演说会。那时志士里头,有一个叫做威廉亚卑涅。那一日在伦敦某街,大开演说会。亚卑涅这个人是很有名望的,各人闻是他演说,大家都想去听听他的议论。所以这日听众很多,座也满了。后来亚卑涅登上演坛去,略讲几句谦话,就将他的意见说出来。说道:
天生斯民大家都有同等均一的权利,这种权利断非他人可以夺去的,又非他人可以侵犯的!他可以有,我也可以有。若说上天待我们有亲疏厚薄,把这些安逸幸福去给这个,又把这些艰难痛苦去给那个,那里有这个道理呢!你们看看今日我们二百余万的英国人民,是怎样呢?有一种人丰衣美食,高楼大厦,是一点职业都没有的。他的钱是从那处要来的呢?好不是在我们同胞的膏血绞出来的吗!有一种人寒无以为衣,饥无以为食,自己做奴隶还不算,子子孙孙永远要做他们的奴隶。这两种人的悬隔何止霄壤呢!反正理违天意非人道的事情,还有那一件事比得上他呢!今日政府不特不想一个法儿来补救这件事,还是今日增租,明日加税,好像不把我们同胞的骨头都吃完了,他便不甘心的。这些奉承政府意思的狗官吏,越发利害。第一件,他们要保存禄位,不得不要那样办法。第二件,他们见钱是不要脸的,假公济私,无恶不作。所以这些农夫交租稍迟十天八天,就被他拉去下狱了。有一两个热心爱国的志士说几句不平的话,也要拿他、杀他,钳着他们的口,不要放声。他们要我们同胞的钱,要我们同胞的命,都可以使得。我们说几句不平的话,就要拿要杀。你等说有道理没有道理呢!
说还未完,忽然有两三个穿着制服的官吏,奉那长官茄拉路亚遮斯的命,汹涌上前,直拉亚卑涅去了。并将这一日演说的景况,文致罗织,禀告约翰王去。那个狡悍阴险的约翰,立刻命槛送他去营疏尔的牢狱里。后来经过十几天,甚么消息都没有。一直到了二十多天,才拿亚卑涅出去裁判所的法庭,要拷问他。这时亚卑涅虽是力辩自己没有犯甚么罪,然那法官怎肯容易放过!审问了数句,茄拉路亚遮斯这几个,就判亚卑涅监禁五年了。
至亚卑涅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途中遇美佞竖行凶店主失言贞妇遭劫
可怜这个志士威廉亚卑涅,自从系了铁槛后,天地黑暗。这些狠如虎贪如狼的狱吏,当他狗马一样看待,践踏鞭挞,任意施为。加以这些地方空气腐败,太阳又照不到,衣服也穿不够,吃也吃不饱。体魄衰弱,颜色憔悴,实在难过。虽古人说“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然想起国民的前途,好像暗暗长夜,不知几时才可以复睹天日。慨慷悲泣,是不能自禁的了。
却说亚卑涅的夫人安氏,生得很标致也很聪明,与亚卑涅两个伉俪是恳笃的。忽然闻亚卑涅被约翰王监禁,他这还了得,悲愤填胸,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但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干得甚么事出来呢!只管抑抑郁郁过日,自是无可如何的了。然亲切慈爱,妇人们必有这种特性的。于是日夜祈祷,祝他夫君在牢狱里头平安无事,将来快一点儿出狱。到了礼拜这一天,他一定亲到伦敦某街一个礼拜堂那里,代夫祈祷。这个礼拜堂离他的家里大约三里多,年中不问刮风下雨,总没有间断的。
不料那个约翰王的嬖臣叫做欹康的,近来同着他的属官佐治巡视各处地方,顺便侦探民间的举动。有一日到巡视完了的时候,正要回首府去。刚刚行到隔伦敦不远的负郭地,在路旁那间咖啡店吃一杯咖啡,略歇一歇足。同这个店主说东讲西。那个狡猾黠智的欹康,无端向那个店主问起来,说道:“你做这里的店主已好久么?我们本为除盗安良的官吏,因为查察民间的疾苦,巡视各处地方的。这回巡视,见古来的政治沿袭既久,少不免有许多流弊。幸亏世运还有转机,到处山村僻野的人民,他们的智识都长进起来。甚么讨论会,甚么演说会,到处都有了。又这些热诚爱国的人物,议论朝政,纵谈时事的也还不少,与从前的顽固陋劣真是差得远的。这个地方的情形是怎么样?也有爱国会、演说会没有呢?有所谓志士的人物没有呢?”那个戆诚愚直的店主那里晓得世途上有这些险山献,听他一番说话,直当他做志士看待,很赏识他的热心。心中说道:“不料今日官场中还有这等人物!”便答道:“今日朝政这样腐败,人民受尽痛苦,不消多说,大概总可晓得的。一有爱国的志士出来少少运动说话,少少激昂,就被那野蛮政府拿去了。原来演说开会这种事情,亦不过想开发民智,激发起各人爱国的热心。何曾有妨害公安,可惊可怪的举动?那种横暴官吏,初不管甚么,一见这样事便去干涉起来。近来有一件最惨目最伤心的事,就是前两个月,那志士威廉亚卑涅被监禁的事。贵官想是知道这个人了。因为他从前有一日在演说会演说,有一两句讲起现在朝政有不妥当的事情,就被定了监禁五年的罪。贵官也想听见了,最可怜是他的娘子。他的娘子叫做安氏,自从他的丈夫入狱后,仓皇奔走,都没有一个法儿想出来。只得祈祷上帝,保他夫君无恙。每逢礼拜日,一定自他的乡村跑出伦敦,月月如是。见他的人,是没有一个不感他的至诚,悯他的不幸的。今天礼拜,一早又向伦敦去了。想这时候不久就要回家,回时一定经过这里的。”话还未说完,那个咖啡釜子里水刚煎干,店主大吃一惊,赶紧拿一个手桶,往这边的小河子汲水去了。才走得几丈,远远望见有一二十岁的妇人蹒跚而来。心中想就是亚卑涅的夫人,为夫祈祷回至这里来的。
却说安氏近来身体不爽快,这一日又有些感冒,一到这店子门前,叫一声“失礼”,就凭着这张椅子,背着人喘气,喘个不了。这欹康两个见了这个妇人,心中就想是刚才店主所说的女子了。不一会店主汲水回来,见安氏这样形状,彷徨无措。忙由箱子里头拿出一点儿甚么丸药,来给他吃,再倒了一杯开水,给他送下去。老人家经验得多,一见就知他是生气还是心痛。所以一阵间,安氏的精神就复元了,少不免向店主叫一声费心道一声多谢。店主说“那里话”一声,就对这边两个低声说道:“他就是刚才所讲亚卑涅志士的夫人了。”
佐治听了,再瞧安氏一瞧,见他貌美而艳,虽略带一二分病容,越发见得他好像烟笼的杨柳,困雨的海棠一样。心中就想起前日我正要找一个体面的妇人献去上官,将来博多少好处。这不是最合适吗?于是眉飞色舞,不辞不谢,就离这间店子,跑出去了。他两个本来是知道安氏所住的乡村的,先在半路等着。不一会,安氏果然从这条路回家里去。他两个拔出一把芒光闪闪的利剑,拦住这条路。安氏见这种情形,魂飞魄散。佐治更厉声叱他道:“你是谁人?由那里来这个地方呢?”安氏见事太离奇,摸不着头脑。细想:在这近旁,一定晓得我的来历的。若说谎也是瞒他不过,不如直白说出,或怜悯我,不大为难。就对他说道:“妾家本是农家,离这处不过一两里路。前两个月,因良人定了监禁五年下了狱,所以每逢礼拜,就去伦敦的礼拜堂,为夫祈祷。”佐治听他的说话,就冷笑道:“上帝的力如果可以要人出狱,则政府何用设这些法律呢!犯罪的囚人又如果能祈祷得上帝救他出狱,又那一个不去做贼呢!你想要你丈夫快快出狱,祈祷上帝不如请求我们,跟着我们去还好。我们就令不能出甚么法儿,然五年的监禁轻减一两年,总该可以办得到的。你想减轻你丈夫的罪,还是加重你丈夫的罪,就在这时候决断了!我明对你说,我们就是掌法庭的官吏了,抑扬高下全在我们的手里。当日定你丈夫威廉亚卑涅的罪,也由我们指挥的。”是时安氏又气又愤,疾声大骂道:“你们已经文致罗织诬提我丈夫的罪名,今又要恃势横行凌辱妇女!人面兽心,毫无道理!今日身可以死,头可以断,至若屈节破操的事情,则断断不依的!就将贱躯的血衅你们的刀罢了。总是齐妇三年不雨的仇,邹衍六月飞霜的怨,一定有以报复的,随你们怎样办法罢!”佐治听了这种说话,愤极,就骂道:“不受栽培的狗奴才,你敢这样大胆么!”就拔剑向安氏斫去。
安氏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征外定内奸相奇谋伏阙陈书忠臣辞职
这佐治拔剑去杀安氏。安氏闪过这边,闪过那边,幸亏始终没有斫中。这弱不胜衣的女子,到底不敌得男子过的。加以佐治还有一个欹康帮手,除喊救外,是没有别个法儿。安氏气力正乏,差不多到了要倒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壮士,在树林里头飞跳出来。这个壮士你道是为甚么来的?他原来在那边听见有妇人喊救的声音,特地跑来的。一见佐治两个,知道他们不是要强奸还是抢东西,不由分说,就先把欹康的领扣子拿着,掷他去一丈几尺远。那时佐治好不自量,还敢上去作对。他们本是文弱书生,那里敌得这个气吞全虎的壮士!不一会儿,就抱头鼠窜去了。
这安氏忽然得这个壮士来救,感激不尽,气喘喘说道:“今日借先生的力,得庆更生。深恩高谊,实在死不能忘!高姓大名,幸一赐教。”那个壮士本来出于义愤,不是图报答的。加以那安氏时时来往伦敦,那壮士也曾见过他三次,他的事情也晓得了。就问道:“令娘好不是亚卑涅的夫人吗?”安氏答道:“不错。”这壮士又说道:“令娘的诚心贞操,小生久知道了。实在钦佩!今日得睹玉容,天缘不浅。但是小生的名姓,不轻给人知道的,恕不相告。良缘不浅,他日当有再见的日子。他两个无赖汉现在跑了,可趁这时赶紧回家。不然他们再来寻仇,是大不了的。”安氏就要告别,那壮士还不放心,一直送他到村口,才分路而去。你打量这个壮士是甚么人呢?看官暂且忍耐,按下不表。
却说英国政府所有法令,越发横暴。这国民的反动力日甚一日。有攻击政府的,有要先把社会改良的,汹汹涌涌。那约翰与及满朝的贪官污吏,要想法儿镇压这些民心,寝息这些物议。把军国大计都搁在一边,天天会议先办这件事。那里头最有力、最尽心的人,就是英格拉治格尼、欹康治格、遮阿辅里玛丁、安流卑尔、欹康、希律勃玛这等人。国王约翰就占了会议的首座,高谈雄辩,各陈各的意见。那个英格拉治格尼最先站起来演说道:“今日国中所谓改革党一流人,好像时疫流行一样,不论都鄙村邑到处都有。总是妨害国安,犯上作乱的,甚且紊乱社会的秩序。若不赶快扑灭他们,他们蔓延起来,这还了得!真所谓滋蔓难图,实在可为寒心。若有扑灭他们的法儿,就是稍过苛酷,也要办去。毁坏了一小部分,把这大部分挽回过来,岂不还胜过任他全部毁坏吗?望诸君有以见教。”说完,欹康治格就说道:“今日改革党这样猖獗,实属不成事体,政府真不可不预先准备。但是我辈少不更事,深望大老诸君指示一切。”
治格尼复上演坛说道:“因这件事,鄙人想了半天,始终没有一个妥当的办法。但今日我国虽不算十分静谧,也算太平无事的。正所谓“小人闲居为不善”,这些郁郁不得志的人,所以放言横议,唱甚么改革,讲甚么革命,去诱惑这些无知小民。现在想镇静他们,依鄙人愚见,最好是凑着外国开仗。为甚么呢?一与外国开仗,举国的人心都移往对外问题去了。这些草泽英雄也有用武的地方,不至抑郁无聊,荷戈太息。就这些叫做志士与及改革党这种笼络蛊惑的手段,也用不着了。看现在的时势,要与外国开仗,最好是法国。他逼近我国,他的兵力也不见得十分利害。然胜败输赢还是第二条问题,如果可以挽回人心,镇压乱萌,就是败也可以当胜的看了。各位意见不知以为然否呢?”这无所可否,一味奉承的欹康治格、遮阿辅里、玛丁这一班人,满口称善,与及这些大官大都一概赞成了。就决计用治格尼的议论。但开战的议虽是决定,还要讲开战的准备。
正选定几个委员,商量战时所用的兵队,所开销的兵费,忽然那一处的地方官亚遮斯仓仓皇皇进来,要禀各处地方的情形。于是公议,许他参与会议。后来更得治格尼的命,准他将所禀的事情演说出来。他开口就将改革党怎么运动,怎么荒唐,他的举动目的是怎样,演说一番。后来更说出甚么法儿去劝谕他,劝谕不来又用强硬手段去扑灭他。无奈这些改革党团体实在坚牢强固,愍不畏死。死还不怕,真是没有法了。“近来势力越发蔓延起来,真是似燎原的火不可响迩。下官实在计疏策短,深愧不材,特来进京……”说还未完,这性急躁暴的治格尼勃然变色,厉声叱亚遮斯说道:“你实在不中用!这些狗党纵然是势力盛大,到处蔓延。但这些狗党昧尽良心,大逆不道,总是天谴难逃的!除压制他、凌虐他、缚束他,当奴隶一样看待外,还有甚么法儿?这是一定办法,更何用特地来京耽搁日子呢!”说完,又商量战事。亚遮斯又站起来问道:“与外国开战的事情虽然是妙策,但是这个时候司农仰屋,国帑支绌,行军的费用及战时的国用,从那里筹出来呢?”治格尼又要辩论,就说道:“别样事情还是可虑,至军费一层,不怕是没有的。这些贵族与及这些富豪,身受国恩,难道国家有事,要他捐几个钱还不愿意吗?且现在国库还有多少存款,到不够的时候,向食毛践土的百姓增加租税,有何不可?汝可慎职守稽察暴徒,这等事情无烦过虑。”亚遮斯心中虽说不是,但是人微言轻,就一言不发了。
却说大臣中有一个叫做鲁伯益科特,持论不阿,常守正道,是很有血性的人。平时与治格尼等的宗旨意见绝然不同,所以一切议论都是作正反对的。他见满朝官吏都怕治格尼炙手可热的势力,唯唯诺诺,莫敢谁何。愤闷抑郁,近来称病告假,差不多有一个多月了。今听见政府的政策,为防内国的改革党,决议与外国开仗,向法兰西出这无名之师。现在天天调兵遣将,就要开仗了。大吃一惊。他虽是愤廷臣胡闹,然这爱国热诚如何禁得住!赶着草一奏章,力诋这个政策太算不过,又把这些得失利害比较清楚,洋洋数千言。约翰看见,不特不理会他,却斥他胆敢阻挠大计,严谴责他,差不多要律他以大不敬之罪。于是治格尼等的奸党,嬉笑怒骂,无所不至。这正直忠诚的鲁伯益科特见彼众我寡,敌他不过,不得已辞职归田,徐谋别个法儿,替国家尽力。呜呼!勿谓秦无人,大凡各国,不问其国恁样衰弱,国政恁样紊乱,这个时候总有两三个爱国志士出来苦口力争的。但满朝都是小人,如何容得一两个君子呢!不见明末吗?不见波兰分割吗?真是古今同慨罢了。
至鲁伯益科特将来有何树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法王行特权选举僧正法国用巧计大困英王
却说当时占罗马法王的王位,就是因奴善第三世。他的天性固是骄傲,且有本事。智略非凡,久怀大志,一旦有机会,他就要崛起,去觊觎非望的。这时一千二百五年,正是大僧正腓卑尔病故。这选举大僧正的权利,在这克里士查及康列巴里的僧侣处。腓卑尔死去这晚时,这些僧侣中气盛志大等人,赶着集会协议,决定举列治士拿继腓卑尔的后任。从来旧例,选举康列巴里的僧侣,先要经英王认许,往后才能够请罗马法王承允。那时僧侣实深恶英王的行为,看他不在眼眶里。不依旧例,就使选出的列治士拿密赴罗马,直请罗马法王承认。
列治士拿这个人,天性纯笃,谨直沉实,是很有名望的人。谁知密赴罗马的事情还未做出来,人都知道了。不一会,这个消息就传到英国去。约翰王知道后,愤怒异常,大诉不平。说选举康列巴里的僧侣,他本来有权利的。这回事情不给他知,实在无理!更说克里士查的僧长,任用这些少不更事的人任意妄为,侵他的权利,这还了得!刺刺不休。于是他们知办不下去,决意另外选举奴威治的僧正,继腓卑尔的后任。通知约翰王。
约翰王正愤他们轻举妄动,后来见他们知道错了,就直赞成许可。这康列巴里的副僧正,亦已答应。僧长中人于是选十二个僧侣,派去罗马,禀知法王,说前所选的列治士拿有不妥当的地方,所以另选奴威治的僧正。谁知罗马法王于列治士拿与奴威治的僧正,两个都不许可。却严命这十二个僧侣,选举卡治拿兰格顿。若背他命令,英王与及各人都处以破宗的刑罚。这兰格顿本生自英国,但自小孩子的时候游学法兰西,与罗马法王同窗。两个性情很相投契,两人几等骨肉一样。
这约翰王听见这桩事后,迁怒于克里士查的僧侣,要解散他们的集会,又把他岁入的金谷剥夺干净。于是法王因奴善愤约翰王专擅无道,就发一张宣告,要禁制他。这专横无理的约翰王不理会法王的命令,越发横暴起来。翌年,法王更出一张破宗的宣告。约翰王依旧不理,竟没有半点儿悛改的念头。后经三年,法王见他更不像样,命约翰王的臣下对约翰王不要守这誓守忠义的誓词,更托法兰西王,将约翰破宗的宣告实行出来。
这个时候,约翰王狼狈异常,天天要想挽回势力的法儿。但他的臣下都脱了忠义的誓词,没有可以依靠的,进退维谷。这骄傲不驯的约翰王,正像陷阱的虎狼,不能发威。不得已,走谒法王,谢罪悔过,一切要求都答应了。于是约翰王从法王的命,就承认兰格顿被选做僧正。且把英伦、爱尔兰的封土,通通献去上帝圣卑尔、圣波尔与及世世相继的法王。法王就派一使臣,给他一张赦免状,令约翰王年年上纳五千马克的贡金,领回这些封土。更令约翰王对他的使臣邦尔辅所用扈从的仪仗,都要用封建制度最服从的礼式。邦尔辅事毕返国,法国国王腓律勃大称赞邦尔辅,这次奉法王的命令,挫约翰王的凶锋。再普告万国,说道:“约翰王现在改心悔过,把他国土捧呈去圣卑尔等。凡信我圣教诸公,此后不要妄攻击他。若有攻击约翰的,就认他做冒渎上帝,一定施以刑罚云云。”这约翰王既在法王面前深谢违令的罪,这些禁制他的刑罚自然解免。于是约翰王到这时候,心里才安稳些。
然贪婪无厌的约翰王,想起捧呈法王的封土,很不甘心。天天欲想一别法儿,侵略它国,扩张自己的版图,偿还这些损失。于是向波特示威运动,逼近法国,屡次举兵掩袭腓律勃的领土。但这时腓律勃正与日耳曼帝阿疏开仗,在鲁宾士地方大破日耳曼军。军气方扬,国威益振。约翰王战一场败一场,不特毫无所得,且耗师费财,狼狈周章,不可言喻。后来知这事很难成,不得已引兵归国去了。
约翰王自经过这情形,渐渐晓得专事外征也不是长策。翻过来专心一意,谋国内的治安。更恐外寇侵进来,与法国国王协商,在支奴歃血为盟,订立两国平和的条约。
这约翰王虽是绝意外征,专理内政,然他纵酒荒淫的行为,贪婪刻酷的性情,一分一毫都没有改过来。天天说甚么整顿,声声说甚么改革,总是诳的没有一点儿的成效。这些狐群狗党顽固奸险的官吏,依旧占据要津,专以扑灭改革党为国家第一件要事。举国人心越发愤激起来。贵族呢,则愤王的专横;近属呢,则怨王的凶暴;庶民呢,则恨王的压制。除了几个狐假虎威的官吏,自上至下,没有一种不疾恶他、仇视他的。约翰被这些奸佞蒙蔽,似在梦中一样。声色狗马,歌舞太平,外边的事情一点儿都不知道。真是鱼游沸鼎,燕巢张幕。你话可怜不可怜呢!此是这时实在情形,今且不暇细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奸党奇谋暗杀志士英雄无计逃遁他乡
话说英国政府的无道,人心如何愤激,看官也知道几分了。这时有一个壮士,叫做卡尔巴利,年纪不过二十岁前后。倜傥非常,英迈绝伦,能文能武。看政府的苛刻法令,人民的疾苦艰难,实在看不上眼。于是周游天下,交结这些英雄豪杰。他时时说道:“政府的政权,是由人民委托与他的。政府办不妥当,我等人民自己拿回自己办去,本是天公地道。”但是当时人民久被政府的压制,以为政府压制他是本该的,他受政府的压制也是本该的。所以没有一个放着胆子出来与政府为难的。他于是到处演说,口头总不离着“自由平等,天赋权利”这几个字。
政府官吏知道他是改革党一流人物,时时探他的言语举动,想殃他一个罪名去拿他。幸亏卡尔巴利每逢登演坛演说,甚为含蓄,没有说甚么急激的话,措词也甚婉转。真是有“镜花水月,匣剑帷灯”的妙手。是以这些官吏无隙可乘,无从文致罗织。见他这样黠智,遂想起暗算他的法儿来。即日募集几个膂力过人的无赖汉,去刺杀他。这个时候,这忧国爱民的卡尔巴利的身命,好像风前烛、草上露,险到万分。
刚才几天,近邑的同志开一个恳亲会。卡尔巴利如何知得有人刺他,遂赴他同志的请。直至三更时候,才回家。刚行至半途,经过这树林深翳,人烟疏少的稻村。忽有五六条大汉在这树林中攒将出来,围着他,正要下手。卡尔巴利心虽是壮,胆虽是大,然事出不意,也大吃一惊。幸亏他剑术是很惯操演的,遂向腰间拔出双剑来,大喝一声。这几个刺客,披靡震栗。他几个中有一狰狞慓悍的,猛向卡尔巴利杀将过去。卡尔巴利一闪,就用虎尾刀一兜上去,把这凶贼剖开两边,好似切瓜一样。他们见此情形,三人一齐在背后斫去。卡尔巴利一转身,把他三人杀得干干净净。剩了两个,知非他敌手,遂抱头鼠窜,一溜烟跑去了。
这个时候,残月朦胧。卡尔巴利把杀死了这几个凶汉细细一看,倒像是从前见过的。卡尔巴利仰天太息,说道:“我们本非为名,又非为利,都是尽国民的义务。这些奸党定要陷我于死地,又何必用这些卑怯手段去暗杀人呢!如此也算不得好汉。幸亏卡尔巴利命数未终,不至陷他的凶手,不然死亦死得不名誉。这还算不幸中之幸。但是我杀死三人,他日查究起来,恐非偿命不了。虽杀他三个不是自我闹起的,我为防卫自己起见,不得不要杀他。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一定是来报复的,不可不早为之所。”沉思了半晌,把这双剑擦了一顿,挂上腰头,赶着跑回家里去了。
却说卡尔巴利前数年间,双亲都已辞世,家中只有一哥哥。回家后即扯着哥哥的手,拉进卧室,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与哥哥听到。更说他们一定要来寻仇,现在无地可以藏身,又是寡不敌众。平日所抱的志愿希望,将付东流。一旦有逮捕不测的事情,将成永诀了。说到这几句,就不免洒起几点英雄泪来。他的哥哥正要回答,忽觉大门口外头,靴声人声混乱嘈杂。卡尔巴利心里一猜,便知逃脱去这二个,告诉官府,派兵来要拿他。赶忙将后门放开,飞奔出门了,向这条行人稀少的路跑去了。
卡尔巴利刚转身出去,就有无数的警官捕吏排扉闯进来,直指卡尔巴利的哥哥说道:“汝的兄弟在稻村路旁纵酒行凶,妄杀无辜三人。现在暗查,已知道他回了家。你可快快叫他出来。不然搜他出来,把你也还要牵至官里去!”疾声厉色,实在可怕。卡尔巴利的哥哥装作不知,故意弄出惊讶的神气,说道:“舍弟如果有这些举动,真是国法不容的大罪人。不要官府拿他,我亦一定送他官里去的。但是他今晚并没有回来。如还有疑虑,信心不过,把这间屋子搜索一回,便知道了。”这些捕吏半信半疑,很觉奇怪。其中两三个仍是放心不过,上自房间,下至茅厕,都搜索过,果然不见一个影儿,真信他没有归家。说道:“这时必在途中,我们要赶紧出去兜截。”遂呼啸去了。卡尔巴利的哥哥心中以为此时虽暂得瞒过,甚恐他在街上碰着他们。胡思乱想,好不放心,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下。
却说卡尔巴利自后门出去后,任足所之行有好四五里。未几,鸡声四起,东方已白。远远望见一村,有茅屋数间。就望着这条村跑去,行了一点多钟才到。肚也饿了,走也乏了,遂入一农家乞一方面包略果枵腹。再穿过这个地方出去,原来都是荒郊,四顾无人,只听见鸟鸣嘤嘤,虫声唧唧。卡尔巴利前宵一晚是没有睡着,就偃卧在大树阴底下,睡了一顿,再任意所之,连这地方的名字也不晓得。刚行到一个山腰,转一个弯,见有一小小河流,架着几板危桥。细看此桥这样,是像朽败的,定知这个地方人迹少到。一步一步渡过此桥,只见杂草丛生,荒凉一片。卡尔巴利心中想去(起)各种事情,越行越远,夕阳西下,也不知道,直至失了路。到这地方,又没有灯火,不得已在此露宿一夜。这晚衣服也穿不够,饭也没有吃过,白白捱了一夜。直至次日正午后,始到有人家的村落。他到的地方,就是孟焦士路的邻近,隔伦敦首府差不多五十多里了。
看卡尔巴利如何着落,且待下回分解。
第七回壮士抱不平救人母子美人思义士惹起相思
卡尔巴利到这村落,虽然是政府的包探稽察不到,但无亲无故,终不可以久居的。又跟着大路,望前走去。途中有一间酒店,酒旗高挂,招牌上写着面包鱼肉麦酒葡萄酒各种零买等字。卡尔巴利正是腹如雷鸣,进这店子要买面包,并借他的地方略歇一歇足。这店主也有六十多岁,两鬓如霜,出来问道:“贵客吃酒,还是单要面包呢?”招呼款待,格外殷勤。卡尔巴利答道:“有精良的葡萄酒没有呢?有请给我一大杯罢。”老翁再问道:“要下酒的菜不要呢?”卡尔巴利就命他拿了鸟肉一个,还要一两个干菜,高坐独酌,同这老翁杂谈种种零碎的事情。
刚这时,店子门前有老的,有少的,或男或女,都在他的店子经过。卡尔巴利向店主问道:“今儿游人如此之多,可不是祭日吗?”老翁说道:“不是。离这处地方差不多有一里多,那处山麓有一个乡,有个公园。现在百花齐放,且今日天气晴和,他们都是往这公园内游耍。贵客在那处来的呢?若没有要紧的事情,去这公园散散步,也可以过日子的。”卡尔巴利心中虽不大愉快,然见这老翁说这公园恁样佳胜,且天色尚早,算帐后,请教老翁在那条路去。老翁逐一告诉他。
卡尔巴利依他的说话,行到公园巡览一回,在这树阴歇一歇足。刚有一妇人,年可五十余,携一二八许的少女,迎面而来。优游缓步,评花品草,笑容可掬,举止闲雅,很有大家的风度。忽有虬髯满面,眼光如鸢,年约三十余的一大汉,酒气熏熏。一眼觑见这两个妇人,就快快跑来,唐突冒昧,拉着少女的手说道:“令娘生得这样标致,真是绝代佳人!何不偕我同去,浮一大白呢?”说毕,便欲伸手强扯他回去。那时妇人见此唐突,吓了一惊,心里暗想道:“这还了得!”遂骂了几声大汉无礼,引了少女望别一条路去。这大汉睁起眼来骂道:“在这乡村谁不懂得我的大名!你这个老妪敢来作对吗?真不知好歹。可快下去,不然怕你不得了!”再拉少女的手,强他同去。
这热血盆涌,戆直慷慨的卡尔巴利,见这些不平的事,如何忍得!赶忙站起来,跑到大汉身边,叱道:“青天白日,你这些无礼汉胆敢凌辱妇女!”还未说完,那大汉便接口骂道:“你这乳臭小儿,在那处来的,胆敢干预某家的事!仔细要揭你的皮!”猛喝一声,就有七八个无赖仓仓皇皇走将进来,要打卡尔巴利。这卡尔巴利身材高大,本身力是够使用的,且他娴习武艺,一拳一脚就打得他们七颠八倒。他们见敌他不过,就把路边的石头乱掷过来。喧闹一会儿,园里头的男女老幼,都跑来看甚么事情要打架。有一两个明白的老年人,便用说话劝开了。这时妇人与少女见这壮士的胆气与及他的武艺,实在感赏,特向这个壮士谢他的恩义。说道:“贵君是在那处来的呢?蒙贵君垂救,实在感激不尽,深愧无以为报!妾家离这地方不远,若不嫌隘陋,请一枉驾。”卡尔巴利略一问讯,始知他二人原是母子。心中想道天色已晚,且行踪还未有定。就答应他,跟着他走。
足足行了几里多路,才到他的家里。他两母子先进去,不一会就有一个丫鬟导卡尔巴利进客厅去。卡尔巴利看他的房子,结构很好,高敞壮丽之中还带几分雅饰。这些院子芳草如茵,异卉交枝,深红浅绿一一相间。庭外还有一个小池,芙蓉出水,轻盈可爱。池边有一对鸳鸯,两两对浴,有趣得很。书架上头又摆了许多异书古画,窗明几净,实在可爱。等了几刻钟工夫,有一六十多岁的老翁出来款客。这个老翁,就是他家里的主人翁了。这主人向卡尔巴利恭恭敬敬见了一个礼,才坐下,就把刚才的事情伸谢卡尔巴利几句。卡尔巴利也说几句谦逊的话。宾主畅谈,一直谈到夜分,就留卡尔巴利吃饭,老母少女都出来陪客。献酬交错,差不多都要醉了。卡尔巴利就在他家里宿了一晚。翌日就要告辞,主人苦苦留他多住几天。卡尔巴利细细一想,以为我这时候也要找个僻静的地方暂时藏身,这处亦差不多绝人逃世一样。就决意答应了他。
原来卡尔巴利天性优美,眉目如画,正所谓威而不猛的美少年。这个少女自从那日在公园里头见他的慷慨武略,已有几分爱慕。后来见他的言语丰采,恁样雍容闲雅,越发爱慕起来。焦思郁抑,就害起相思病来。近来饮食顿减,如醉如痴。他的父母就聘些有名望的大夫替他诊脉,但是吃甚么药也不见功,身体却一天一天衰弱起来。他的家人是看他似掌上珍珠一样的,见此情形这还了得,天天要替他祈祷。东奔西走,忙过不了。后来在他身边的丫鬟,渐渐晓得他是爱慕前几天到来这位贵宾,约略告诉他的父母。
他的父母恍然大悟,细思秋士能悲,春女能怨,本来是人情上不能免的。况这个卡尔巴利容貌生得恁样端正,才略又恁样宏富,真不愧佳婿,无怪其然。迟一两天,就请卡尔巴利到一间密室,细问他的姓名,又问他自那里来的,果因甚么事情孑身来到这个地方。卡尔巴利答道:“我离家时候,本是没有定往那一处的,只想漫游各处。一则可以看看各处的风土人情,一则可以经历世路的艰难。任意所之,所以漂泊到这个地方来,初没有要紧的事情的。至真姓真名,恕不相告。”主人越见奇怪,苦苦查问。更说道:“老夫本有个儿子,今年刚才十六岁。自数年前出门去,至今还渺无音信。现在除小女辅拉华外,实没有可依赖的。这处房子虽是狭小,不揣冒昧,请以贵君与小女为婚,将来继承老夫的家事。不晓得尊意如何?”大凡婚姻的事,不问男女,议及自己的婚事,少不免要害羞的。此是心理为社会上所裁制,自然的现象。卡尔巴利这时仓皇瑟缩,不知如何答他才是。少顷答道:“姓名住址还未实告,今忽以东床相许,实在感激不尽!但小弟处有少少希望,若不能达这些目的,就令捐躯杀身有所不辞的。只怕一旦有甚么不测,岂不是辜负先生的心事吗?所以这件事还要商量,未敢从命。”主人答道:“贵君的希望好不是要联结改革党改良政治,把这些呻吟虐政的人民救起来吗!”卡尔巴利大吃一惊,问道:“先生从那处见得呢?”
主人微笑不则声,遽尔站起来,往别个房子拿一张纸来给卡尔巴利看。卡尔巴利更吃一惊,忙问道:“这是甚么?”主人莞尔笑道:“这张纸里头的小照,贵君是一定知道的。这个人前几晚杀了三个人,直如黄鹤一去,连影儿也不瞧见。现在官府出告示,若见有人像这个小照,拉到官去一定重赏。这些告示到处都有张贴。若前数天将这种事情告诉贵君,贵君一定住得不安宁的。所以没有告诉。留贵君在这处多住数天。老夫年齿虽已老迈不中用了,然看现在的国王恁样暴虐无道,这奸党恁样专擅纵横,待我们百姓比犬马奴隶还要利害呢!不要看别处,就看这条乡村的人民,实在苦到了不得的。这追租的官吏一年来几趟,若短了几角钱,他便说要拿要锁。真是没道理的!总恨无权无勇,干不出甚么事来。老夫为这种事体,特地搬到这个地方,交结几个豪杰,将来替国民出一点力,也算尽老夫一点心罢!贵君东奔西走,也是无益于事,且又险得很。不如先入赘老夫的家,藏器待时,再慢慢商量罢。老夫虽不是十分富裕,但多少有些蓄积。将来把这些金钱招结侠客,总可以帮帮贵君的忙。若老夫有见我的儿子的日子,也一定叫他协力同心办这种事去。”这时老翁将心里头的事情逐一逐二讲出来。卡尔巴利心里略一打算,就答应他,说道:“令郎若未回来,当托荫贵家便是了。”主人十分喜欢,说道:“得此佳婿,我生平之愿足矣!”遂约定某日,行结婚的礼。样样都已齐备。
但好事多磨。是晚改革党的同志有晓得卡尔巴利住在这个地方的,忽打个电报,叫他快来。他将接电的事情告诉主人,匆匆忙忙收拾行李。翌日天还未亮,就发足去了。
这改革党叫他有何要事,且待下回分解。
第八回无理取闹与法开战有冤难诉沉海无踪
却说约翰王自假慈母的爱顾,得做了皇帝,荒淫无度,穷奢极欲。今日加税,明日增租,差不多地皮都要划穿,还是不够他的挥霍的。又对自己的藩臣,亲近的贵族硬拿出几个名目,要他捐钱。这稍有心肝尽忠王室的臣下,也有面陈的,也有上奏的,极言苦口,劝王不要恁样。约翰王不特不以为然,却骂他们不知大体。有三两个说得稍稍激烈的,却被他严谴。忠言逆耳是一定道理的,约翰王就要把他们疏远,全用这种奴颜婢膝、希意承旨、无廉无耻的人做自己心腹。这个时候,稍为见机的都结舌不敢说话,天天叹世运不好,太息痛恨罢了。
这约翰的侄子亚疏系王兄遮阿辅里玛丁的长子,本该登王位的太子。后来约翰借他母亲的势力,夺亚疏的权利,自己做了皇帝。亚疏这时已经衔之刺骨,但是无奈他何。然约翰王废这正统的太子还不满意,更要霸占亚疏的领土,据为己有。亚疏如何忍得住,正所谓追狗入穷巷。那时亚疏遂想一法儿,要报复他。但因自己寡人一个,孤掌难鸣,正想找一个有力的做他后援。于是纠集同志,首去联结这些衔恨约翰王的贵族。这些贵族第一是为自己计,第二是为亚疏抱不平,所以向亚疏表同情的有好几百人。但是钱也没有,兵器也没有,刚着有一千几百人,不算势力,断不能与王作敌手。再与这同志的贵族密商,去乞邻国法王腓律勃,借些兵力。于是自这同志贵族中,选举数个可以信任又有些材干的做代表。就选安遭、但特连几个诸侯。亚疏与他们把衣服换过,姓名改了,偷偷离了国境。越峻阪大河的险要,一直跑至海边,搭船向对岸法国去了。
到了泊岸,上陆后,就赶快去巴黎首府,面谒法王腓律勃。把这事情的颠末告诉法王,还请他帮助。当时法王正与约翰不对,很不喜欢约翰的举动。就满口答应他们的请求,留他们住在自己的宫里。更令亚疏与他宠爱的太子路易住在一块儿,起居饮食,两个同是一样。除谈国家大计外,更叫他研究学问,待有机会的时候再作道理。
过了两三个月,约翰知道亚疏的动静,十分愤怒。约翰这时若晓得些大体,就把从前的错谬,平日的失德,对法王赔个不是,与他媾和,迎接亚疏回国,好好看待他。就有甚么事情,也都消灭了。恁想约翰王还一味意气用事,怎晓得这个办法。只管怒亚疏潜逃外国,说他想借他国的力去压制他,要挟他,实在可恶!又恨法王不应答应他们的嘱托。忙召集廷臣,大开朝议。这些唯唯诺诺的廷臣,自然是看约翰的面色,听约翰的主意。遂决议与法国开仗。赶忙就募集几万步兵骑兵,购买无数军器。王亲临监军,统率大军,横断法国特巴海峡,侵进法国去。
法王腓律勃听见英人来袭的报,虽事出仓猝,然早已料着有这桩事。因此开仗的事情,都已预备定了。当下立刻传令海陆两军听候调遣,即派一万多精兵严守国境,选拔些有名望有阅历的老将,俾他指挥一切。是时约翰王出一妙策,在各队伍中选了三个有胆量,勇悍敢死的壮士,叫他来自己本营。令参谋本部密将这些计谋如此如此告诉他,与他约定暗号,命他是晚三更时候,偷偷走入敌国的城砦,见机行事,这三个壮士辱承皇帝陛下的敕命,这还了得!看作无上的荣宠。还望将来立了功,这时候得些出色。越发感激效命,死胆向前。赶忙换过轻便的衣服,跑到敌营,窥间伺隙。
刚刚这晚北风怒号,天阴月黑,对面咫尺就不能瞧见。那时法国的将官士卒以为风雨这样利害,且又夜深,敌兵断不能来袭的,守备防御比寻常就松了许些。谁知就在这个地方吃亏。这三个壮士将这绳索先挂上城楼,缘绳直上,入他城砦,隐在这些垒后墙角,不敢则声。等了多会,见城中阒寂,四无人声。他们又见时刻已到,遂各分手,你办你的事,我办我的事。把这些火油浇上这些柴炭上面,发起火来。一阵北风吹过来,越发利害,好像赤壁烧兵的光景。约翰王觑见火焰冲天,就知得法,立刻跃马军前,指挥将校神速进兵。这个时候,法兵狼狈逃窜,互相践踏。跑去这边,有火拦着;跑到那边,又有兵守着。英国的军队乘势杀去,好像山崩海倒一般,就把法国的城砦通通占领了。这个败仗传到法军处,士气大沮,说起英军都有很怕的神气。英军势如破竹,驰骤纵横。
法王腓律勃天天接败仗的消息,也觉灰心,以为败军之将出甚么法儿也不能敌他新胜之军。若硬战下去,恐怕有灭亡的惨状。不如与英国讲和,将来慢慢去恢复罢。商量了好一会,打算了许多样,乃决计派人去约翰王的本营,先结停战的约。
却说这时亚疏及这些改革党更生出一种困难的事情来,是甚么事呢?原来亚疏虽是正统的皇子,然被约翰夺他的权利,不得已领有他母亲勃里他尼的地方,万事都要听母亲指挥,听母亲约束。他的母亲究竟是妇人的见识,见当时法王腓律勃恁样招呼亚疏,保护亚疏,却疑心起来。恐怕法王抛砖引玉,有占领亚疏领土的意思。遂用起家长的威权,赶着要亚疏返国,托约翰王保护他。法王腓律勃看此情形,知道不容易成功,就与英国立约,把领地的疆界划得清清楚楚。到讲和完结的时候,约翰王见亚疏已落他手中,又打胜了法国,改革党又匿迹销声,非复从前这样猖獗。真以为太平无事,可以高枕而卧了,于是骄纵荒淫的本性又发现出来。今天唱戏,明天摆酒,纵欲败度,把这政权都委任这些奸佞小人。朝纲紊乱,王室凌夷,所有法律号令都不出“劳民伤财”四个字。这人民只管受苦,只管被鱼肉,若陨深渊,没有告诉的地方。
这些贵族见约翰王太过无道,再将王残虐压制的情状告诉法王腓律勃,将来办改革的事情乞他帮忙。法王腓律勃恨约翰很切骨的,平时卧薪尝胆,常望有机可乘,去报复他,得雪会稽耻辱的。故一闻贵族这番说话,正打着他的心坎,立刻就答应他。当下筹策军略,编捡军队。发一军令,要随时可以调遣,随时可以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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