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商野史》(2/11)-明-钟惺
(本文为《夏商野史》第 2/11 部分)
王又西三百七十里,至乐游山,桃水出其中,西流注于稷泽。又西四百里,水行用舟,至流沙。二百里陆途至赢母山,神名长乘主之,此神乃九气之所生,生得形如人而豹尾。又西三百五十里至玉山,西王母所居,山上多玉石,故名玉山。其山河无险,四彻中绳,寡草木,无鸟兽。西王母生得形如人貌,后生豹尾,口生虎齿,而善啸,乐蓬头发戴玉,胜主天灾厉之事、五形残杀之气。舜初摄位,西王母遣使献玉环。至是,禹王至玉山,西王母遣使于群玉山头,迎禹王。禹王执玄圭、白璧与西王母相见。西王母觞禹王于瑶池之上。禹王于是献锦组百纯,西王母再拜,收之,取玉石版二,乘以答禹王。禹王辞西王母而行,西王母迎送禹王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路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禹王答之曰:
子还东土,和理诸夏。万民均平,吾顾见汝。于是西王母乘白云,禹乘轿车,同游于正西玄圃之堂,昆仑之宫。禹王看其一角,积金为天墉城。城面四方千里,城上安金台五所,玉楼十二所。其北户山承汧山,又有墉城、玉楼,相鲜如流精之阙光。碧玉之堂、琼华之室。紫翠丹房,锦云烛日,朱霞九光,皆有仙女主之。西王母曰:“此子之所治也。
”游毕,禹王曰:“寸阴须惜也。”
别西王母而回。又西七百里至积石之山,山下有石门,河水行塞外,东入塞内,山东河所入也。又西二百里,长留山,黄帝子少吴金天氏,帝挚为此山之神。又西五百里,至符畅山,但见山头:风不飘兮,雨则陵;雨不霖兮,风则狞。猛疾刚颲怨箕伯,愁不开明叹玄冥。(风或)(风赤)溧洌无冬夏,渰渰山头那得睛。
禹王谓众曰:“此山神江疑所居之地,怪雨风云之所出矣。
”又西二百二十里,三危山。朱虎与熊罴四顾傍徨曰:“此杀三苗君山也。是山广圆百里,西王母三个青鸟日为西王母取食,夜栖息于此山。”
禹王谓伯益曰:“此青鸟者,西王母使也。
西王母每天宫赴会,则令青鸟先往。”
正语间,忽然山下跳出一兽,生得形状如牛,白身四角,毛如蓑衣,阻住去路。禹王顾谓禺强道:“此兽名獒(犭因)也,能食人,速摧之。”
禺强举椎搏之,獒(犭因)退了十数步,与禺强相扑,被禺强一椎打断一只脚,呼众人抬去宰了。
至騩山,神耆童居之,其音如钟磬。禹王谓伯益曰:“此耆童,颛顼氏之子也。”
祀之而去。至天山,神帝江生得体黄而精光,赤若火,生六足、四翼,浑沌而无面目,好歌舞。朱虎谓伯益曰:“此物无口而歌,声更嘹亮,何也?”
伯益曰:“我闻得古人云:‘古有中央之帝,混沌如鲦忽,为之凿七窍,而混沌死。’此其混沌之帝乎?而歌者,天籁之自鸣也;舞者,天机之自动也。”
禹王命祀之,帝江歌曰:混沌之中无我人,因分我人入凡尘。
众人不识本来面,蹲复歌令歌复蹲。
禹王闻歌曰:“此歌唤醒世人语也。”
至坳山,神名蓐收居之。蓐收金神,人面、虎爪、白尾,执钺。尝与帝江会于翌望之山。蓐收曰:“我将钺代汝凿开七窍何如?”
帝江曰:“你这钺只可伐委形,不可伐天真,听我歌来:侧耳澄神听我歌,我歌惟时舞惟傩。七情不生因无相,到得无相听我歌。
时翌望之山有个兽,形状如狸,一目而三尾,名叫作讙,它能作百种物声,可以御凶。听得帝江在这边歌,它便在那里学它歌。蓐收之神闻而笑,讙也笑,蓐收怒,而用钺劈之,不能伤,遁去。帝江曰:“可以御凶,信然也。”
禹王自翌望至阴山,观阴水,劳山、弱水,罢父山、洱水,皆流注于洛;申山、区水,鸟水、辱水,上申山、汤水,诸次山、诸次水,水号山、端水,盂山、生水,皆流入于山河。惟白于山,洛水出其阳,而东流注于渭。夹水出于其阴,而东流注于生水。
至邽山,有兽,状如牛,生猬毛,名曰穷奇,声音如嗥狗,好食人,它生得甚丑,好驰逐妖邪。妖邪见它,莫不奔走。濛水出其中,而流注于洋水。又有鸟鼠同穴之山,今在陇西首阳县山南。鸟名叫作鵌,鼠名叫作鼹,鼹生得如人家老鼠一般,而尾短。鵌似燕子而黄色,穿入地中数尺。鼠居在内,鸟居在外。鸟之雌者,常与鼠之雄者相交;鼠之雌者也同鸟之雄的相交。
自阴山至崦嵫山,祠祀礼,皆用一白鸡,祈糈以稻米,白菅为席。西北有个兽,状似虎,有翅会飞,飞去剿食人,又识人言语。闻人相斗,它只恶那理直的,要去吃他。。闻人忠信的,它便飞出食其鼻。闻人恶逆不善的,它便咬杀,兽去馈送。
它名叫穷奇。时自北飞来,禹王曰:“此天下之悖理最恶物也。
”命禺射之。禺强闻得此言,便来搏穷奇。穷奇不曾防得箭,被禺强一箭射中胸膛,坠地尚未死,禹王命数其罪而烹之。
话分两头,西山海外,北又有奇肱之国。禹王见那国人一臂三个目,有阴有阳,阴生在上,阳生在下。又有个鸟,生两头而赤黄毛色,跟随国人左右。奇肱国人最有机巧,取百禽。
百禽能飞,他如何取得?他会作飞车随风远行,所以鸟雀等虽有翅也走他不上。当时有人名形天,与帝至此争神,帝将形天断去其首,把来葬在场羊之山。形天虽斗帝不过,他那里肯死,便在场羊山里钻将出来。以两乳当眼会看,以脐当口会吃,一手操干盾,一手持斧,独自在山上舞,口里嚷嚷的说道:“你便断了我头,我却不肯干休。”
时章亥撞着这物件,他舞干斧撞前杀来,章亥连忙举刀挡祝形天口里不断的只是道:“你便断了我头,我却干休不得。”
章亥不知这是甚意,把刀按住他斧道:“你这胧肿神,我与你有甚仇?不肯干休。”
形天说与帝争神事,道了一遍。章亥道:“这与我们没干,我禹王为生民寻河源至此,汝可远避,毋得冲撞。”
形天听说,呼呼一声舞向东北去了。
又有女人国,国无男子。有黄池,妇人入黄池中,浴出即会怀孕。若生的是男子,三岁即死。其国人若见生是男子,满国巴不得他成人,国王也便常常照顾,但莫想得长大矣。又有国,名淑士,出自颛顼之子。国有神十人,名叫女蜗之肠。女蜗古神女,而为帝女蜗氏也。生得人面蛇身,一日有七十般变化。其腹肠化为神,住在栗席之野,横道而处。禹王祀之而去。
此治水西山所逢神怪之大略也。后人冯犹龙有诗曰:四海之内多怪祟,不逢大圣安能至?
兽身人面照山神,婴玉栋米稌陈土地。
祀者捍灾能福民,罚因殃民有偏者。
玄文绿字古来今,魍魉魑魅从此悸。
第五回虢山江女己收囊驼昆仑禺强杀相柳
禹王治水北方,首经单狐山,漨水出单狐山之中,而西流注于衕水。又二百五十里,有求如山,滑水出其中,而西流注于诸毗之水。又北三百里,带山,有兽形状如马,头生一角,角上有甲,名叫作臛。禹王曰:“此兽疏可以辟火。”
彭水出其中,而西流注于芘湖。
又四百里,谯明山,谯水出其中,而西流注于河。河水中一鱼,名河罗,一首而十身,其音如犬吠。众人见河中甚多,听它汪汪的吠人,哪个敢去拿来宰杀,以问伯益。伯益曰:“此鱼食之,治得生痈的病。”
众人于是乃敢去拿来宰杀。那鱼也吠,至死而休。当时治水众中,多有受湿热的,身生痈疽。
闻伯益说了,那生痈疽的道:“待我多吃了些。”
果然一日夜便消肿好了。
又北五十里,涿光山,嚣水出其中,而西流注于河。嚣水中有个鱼,生得似鹊模样,而生十翅,翅中毛羽有鳞,声音也似鹊。禹王谓伯益曰:“此鱼名鳛,鳛可以御火,食之令人不瘅。
又北三百八十里,虢山,伊水出其中,西流注于河。虢山有个兽,名囊驼,背上生成有个肉鞍,善行流沙中,一日行得三百里程途。身上背得千斤多重物,凡一水泉处它便识得。禹王曰:“有能致得囊驼的,则知水泉所在,当得一个眼目。”
江妃曰:“待我往捉它来。”
遂手拿马辔头、缰绳走向山中,只见囊驼卧在一石岩洞中。江妃打一想,若惊走了,却也难赶上。我想人贪财,鸟兽贪食。我把些好面饭引它来吃,慢慢的系上缰绳牵来,有何不可。走回拿了一大盆香喷喷的饭,来到洞口。那囊驼正醒起来,肚里正饥,欲去寻水草。江妃把那香喷喷的饭放在面前,他走开几十步。那囊驼见江妃,初还有避意,闻了饭香,把鼻儿嗅了几嗅,忍不住又把口儿吃了两口,一发忍不住,放胆吃了半盆。江妃方才近前,把它身上摸了几摸,囊驼只顾吃,也不管他摸。江妃取马辔、缰绳,看定它那头大小宽窄,比得定,一套套祝囊驼见套住它头,正欲脱身,不觉头已难脱,大吼一声前脚竖起,要向江妃扑下。江妃轻轻将绳一扯,两脚便已落地,颠来倒去滚了一常江妃看它软了,牵住道:“我禹王为救生民来此治水。你识水泉,故特地命我来请你,也是一个帮手,早晚也享用这些香饭,我们岂有歹意害你。”
囊驼闻得此言,便善了。江妃道:“如果肯跟我治水,三点头;不肯,莫点头。”
囊驼把头点了三点,江妃大喜,牵来见禹王。禹王便付江妃、江婔二人掌管。凡至一山,江妃便先骑往有水泉处,无不知之。
又北二百里,丹薰山,薰水出其中,而西流注于棠水。又北二百八十里,召者山,泚水出其中,而流注于河。又三百八十里,单张山,栎水出其中,而南流注于枉水。又三百二十里,灌题山,匠韩之水出其中,而西流注于泑泽。又二百里,潘侯山,边水出其中,而南流注于栎泽。
又五百一十里,大咸山,山无草木而多玉。是山四面陡峭,不可以上。山有蛇长百寻,如今蝮蛇,色似艾,文如绶,文间有毛,如猪鬐,声音如人行夜敲木析声。禹王大众宿山中,三更时分,但听得山上一声响,有阵腥气。禹王呼起众人道:“此必长蛇也,至恐伤人。”
令二江、二冯、禹强等各执弓弩射之。江、冯等众按箭俟候,只见半山有两个大火炬迤逦而来,禺强道:“这想蛇的火眼。”
又远听得柝柝声,冯修道:“是了是了。”
弯弓一箭,射中左眼。禺强一箭,亦中右眼。咽喉上下,俱被射了几箭,但听得半山响声,如崩墙倒屋,两个火炬却已不见。冯修曰:“定中两目,所以不见两个火炬。”
呼众军明火视之,那蛇一半在山上,一半垂在山腰,尚未气绝,口里嘘嘘呼出一道黑气,好不腥臭。众人闻这腥气,目眩的目肿,头眩的头肿。更有唇皮肿的,鼻孔肿的,耳朵面颧肿的,各个叫痛不止。禹王闻知,传令道:“前在西路高山,我命所取雄黄,想各取得。有些众人将来磨水涂服,即愈。”
雄黄最辟蛇毒也,众人遂各取雄黄磨服,其肿处以雄黄涂之,不两个时辰肿退痛止。禹王曰:“汝等过山多见出金银美玉处,莫不歆羡。今日金银美玉可廖得这病否?所以圣王贵五谷而贱金玉者,以民赖之养生也。”
众皆拜,飓而起。
又北三百二十里,敦薨山,敦薨之水出其中,而西流注于衕泽,转出于昆仑之东,北隅实惟河源。又北二百里,少咸山,水注于雁门。又四百里,北岳山,诸怀之水出,注于嚣水。又四百里至堤山,凡二十五山五千四百九十里。以上诸山神皆人面而蛇身,祀之,用一雄鸡、一彘瘗,吉玉,用一圭,瘗而不设糈米。堤山北人皆生食不火之物。
禹王二经北山。首临汾水之上,名管。涔水西流注于河,今太源郡,故汾阳县,北秀容山是。又西二百五十里,少阳山,酸水出,而东注于汾水。又一千四百八十里,诸余山之水出,东流注于敦头山、旄水,旄水注于邛泽。以上山神皆蛇身人面,祀用一雄鸡一彘,瘗用一壁、一玕,投而不糈。三经北山。首自大行山,今河南野王县西北。又东北二百里,龙侯山,无草木,多金玉,决决之水出而东流注于河。又一千三百二十里至王屋山,今河东东垣县北,联水出其中,西流注于泰泽。又东北三百里,教山,教水出其中,西流注于河。
是水冬干而夏流,名干河。今河东闻喜县东北,有干河口,因名干河里,但有旧时沟处,无复有水,即是干河也。又南三百里,景山,南望盐贩之泽,即盐池,今河东猗氏县也,北望少泽。又八百二十里蛊尾山,丹水出其中,南注于河;薄水出其中,南注于黄泽。又五百五十里,泰头山,其水出其中而南注于滹沱。又七百里,沮洳山,淇水出其中,南流注于河。又北三百里,神囷山,黄水出其中而东注于洹,洹出汲郡、林虑县东北,至魏郡长乐入清水。又滏水出其中而东流于欧水,滏水今出临水县西谷口。又北二百里,发鸠山。
话说发鸠,古神农炎帝氏有个少女,名唤作女娲,游于东海,遇着狂风,把女娲一只船吹翻海里去了,将女娲浸死于海中。女娲衔恨道:“东海巨浸丧我性命,我定要将东海填塞了,方消我恨。”
一灵不没,魂魄便变作一个鸟,生得文首、白喙、赤足,叫作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塞东海也。常多溺死于海,则曰我死子复来。嗟乎!嗔痴之心至于此乎!这叫做:人世电光与石火,凡愚恋恋眼前僖。
寸心不解贪顾苦,生死局中可痛悲。
又叫做:
世人错认世间是,谁识是里却又非。
富贵贫贱生喜怨,应无所住无控鞚。这发鸠山上却有这个鸟,清漳水出其中,东流注于河。
又东北二十里,少山,今乐平郡、沽县,故属上党。清漳水出大绳谷,至武安县、南暴宫邑,入于浊,漳流于大河。又九百四十里,敦与山,索水出于其阳而东流注于泰陆之水,今钜鹿北广平泽即其水;又汦水出于其阴而东流于彭水,今水出中丘县西穷泉谷,东注于堂阳县。又于漳水、槐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汰泽。又北四百八十里白马山,白马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滹沱。又北三百里泰戏山,无草木多金玉。有兽生得似羊,一角一目,目生在耳后,名唤作(羊东)(羊东),鸣则自饺,滹沱之水出其中。滹沱水今在雁门、卤城县南之武夫山,而东注于溇水。液女之水出于其阳而南注于沁水。自此北去,高是山、滱水,陆山、姜水,沂山、燕水,饶山、历虢水,碣石山、渑水,皆流注于河。以上北凡四十六山、万二千三百五十里。
其神皆马身而人面,祀之皆用清藻、香菏之类,瘗之。其十四神皆彘身而戴玉,祀之皆玉,而不瘗。其十神皆彘身而人足、蛇尾,祀之皆用一璧,瘗之。大凡四十四神,皆用稊糈米祀之,皆不火食者也。
于是巡北山之海外,一目国在其东,国人只生一目于面之中心,而无两眼。柔利国又在一目国东,为人一手一足,膝头反生,曲足居上。
话分两头。当时共工氏伯九州,有臣相柳氏助共工氏为虐。
共工为黄帝所杀,相柳氏逃居北海外躲避,住在昆仑山之北、柔利国之东,生得一身九首,贪暴难餍,他一头自食一山之物,一日食于九山,食饱呕吐,即成源泽,其气酷烈,鸟兽畏避。
禹王治水,观于柔利国东门之山,见相柳氏。禹王詈之曰:“汝为臣不忠,助共工为虐,今居海外,复贪饕不厌,残害九山之物,浸害九山之土,人民怨汝,鸟兽忌汝,当速化异物以安民生。”
相柳闻言大怒,倏去倏来,拔刀二面,直取禹王。禺强、章亥舞枪来斗,三人这一场好杀:禺强枪,章亥椎,相柳板刀来相配。枪法如电又如蛇,跌枪临喉君莫悔。椎势如风又如雷,谩旁到阵堪抵对。九头若吼呼,满处惊鸣喙!两将具天成,遍地无阻碍。昔年煽祸在九州,今朝死罪应难贷。
战了多时,相柳力乏逃入岩窠里去。禹王命众壅洪水浸之,相柳走出,被禺强左手拿过身来掀倒在地。章亥夺过双刀,捆住手脚,捉见禹王,命斩之。斩一首,那第二首会说话。斩第二首,第三首会说话,只道我与你无冤。直将九头都斩了才不做声。禺强、章亥多回欲近他,其血甚腥臭,其膏血滂流成渊水。血膏浸处,莫想栽得五谷,恶气难当。禹王命掘泥填塞,地亦陷坏。禹王乃命众掘以为血池,积土为众帝台。这台亦坚,在昆仑北、柔利东,上又有共工台,台四方隅。深目国在其东,国人一手一目。有无肠国又在深目国东,国人身长而腹内无肠。
聂耳国在无肠国东,国人耳长,行则以两手摄持着两耳而行。
时戴天有两个神人,名夸父,耳上珥两黄蛇,手上把两黄蛇,见日行得快,道:“我也善走,必须追着那日。”
于是用力赶去,却也走得如风似电的。速赶得忙,口渴甚欲得水吃,遂饮于河、渭,河、渭被他一口吸荆又北饮于大泽,见日已入了,赶不及,渴死于禺谷之路上。夸父乃弃去其杖,遂化为邓林。禹王积石山在邓林东河,水所入,又时有壅塞。禹王令利导以通之。又有拘缨国,亦在邓林东,其国中人常以一手持冠缨。又有寻水生长千里,在拘缨国南,生在河上西北,跂踵国又在拘缨国东,国有欧系野,在跂踵国东。有一女子跪据桑树旁,口一边啖桑叶,一边吐蚕丝。欧系野东有三个桑树,长百仞,无枝叶。江婔、江妃二人在三桑树下道:“好三株桑。树身如何无叶?却不是个废物?”
忽然树边走出一绿衣人,道:“我为欧系女子,来吃,因此敛华就实矣。”
又有务隅之山,大荒之中,帝颛项葬于其阴,今在濮阳之故帝丘,九嫔葬于其阴。丘三百里,丘南帝俊竹林在焉,这竹林中竹一节可以为一船。竹南有赤泽水,名封渊。丘西有沉渊,颛顼所浴处也。天下之水皆朝于东,东方荒外有豫章树,这树主九州,高有千丈,广圆百尺,本上三百丈,本外有条枝敷张如帐,上有一玄狐精、一黑猿精。树上一枝主一州,南北并列,面向西南。有九个力士操斧伐树,占九州吉凶,一力士占一州。
砍之复生,其州有福,创者州伯有病;积一岁不复生者,其州必亡。禹王历东山之水,祀山神,不可殚述然水大略。大江出汶山,北江出曼山,南江出高山。高山在成都西,入海在长州南。
浙江出三天子,都在其东,今钱塘江是也,在闽西北入海。余暨南庐江,出三天子,都入江。彭泽西,淮水出余山。余山在朝阳、东义乡西人海。淮浦北,湘水今出零陵,营道县、阳湖山入江。汉水出鲋鱼之山,嶓冢导漾皆东流于汉。颍水出少室山,入淮西鄢北,今鄢陵县。颍川、汝水出天息山,西南人淮。
极西北,泾水出长城,北山人渭。戏北,渭水出鸟鼠同穴山,东注河,入华阴。北沅水入东注江,入下隽西,合洞庭中。赣水出聂都东山,东北注江入于彭泽西。泗水出吴东,北而南,西南过湖陵,西而东南,注东海入淮阴北。肄水出临晋,西南而东南注海,入番禺西。话分两头。东海之外,荒海中有个山,山无草木而焦干炎热,而高峙海中,激浪投在山上,水吸然而荆昼昼夜夜也不知吸了多少,似热鼎里受酒汁一般。众人不知以问伯益,伯益曰:“此山禀至阳以为质,故如此矣。”
又潢水出桂阳西北山,东南注肄水,入敦浦西。洛水出洛西山,东北注河,入成皋之西。汾水出上窳北,而西南注河,入皮氏县南。沁水出井陉山东,东南注河,入怀东南。济水出其山南,东绝钜鹿泽,注于渤海,入齐琅槐东北。
东海中有方丈州,在海中心,方面各五千里,上面尽是群龙所萃。有金玉琉璃宫阙,是三天司命所治之处。有群仙不欲升天的,皆在此州往来,受太玄生篆。时江妃、江婔、禺强、章亥也上朝三仙受符篆,见仙家数十万在那里栽种。禹王谓江妃等曰:“此群仙种芝草也。”
又潦水出卫皋东,东南注于渤海,入辽阳。漳水出山阳东,东注渤海,入章武南是也。总之,归于东海之外,无底之谷而已。然大荒之东,极至鬼府山臂,沃焦山脚,巨洋海中升戴海日。盖这扶桑山有个白玉鸡,白玉鸡鸣金鸡便鸣,金鸡鸣石鸡也鸣,石鸡鸣天下之鸡悉皆鸣。潮水应此时而长,是东海之潮信也。
禹王治水功成,乃祀于泰山,禅梁父玄圭、白璧,以告成功。还于羽山祀伯鲧,盖父愆也。又乘轿车渡弱水,至北海外钟山,祀上帝于北阿,归大功于九天。这钟山在北海之子地,隔弱水之北万九千里,高万三千里,上方七千里,周围二万里,生玉芝神草,上有金台玉阙,皆元气所含,天帝居治处也。天帝君总九天之维,贵极无比。祀毕乃归见帝舜。帝舜乃命禹为大司空之职,居九官之首,真是地平天成,时雍风动。
自舜崩后,禹受禅,从天下臣民之心,即位阳城,都于安邑,国号有夏。自贬帝而称王道:“已德不及尧舜也。”
禹为天子,凤凰出于荆山,来仪于阳翟,有神龟负图出于洛水,见灵文,遂以玄为瑞。故色尚黑,礼尚忠,牲用玄。命禺强、唐辰收天下精铜铸为九鼎,命伯益图天下神奸鬼物于其上,各以一鼎象一州之物。时有仪狄者,作旨酒,献之于王。王饮之甘,曰:“后世必有酒而亡其国者。”
遂疏仪狄而绝旨酒,悬器以招言曰:“告寡人道者,击鼓;告事者,铎;谕以义者,钟;语以忧者,磬;讼狱者,鼗。每日之中,士之献言、民之告事者,王尝一愧十起、一沐、三握发以应之。至善盛德,无间可议,乃大会诸侯于涂山。是夕忽大风,雷震云中,甲马千人,中有服金甲及铁甲,不被甲者以红绢抹额。禹问之,对曰:“此抹额,盖武王之首,服皆佩刀,以为卫,乃海神来朝也。”
天下诸侯执玉帛而朝者万国,独防风氏后期不至,讨而戮之。
复巡行九州。
南巡济干江,有黄龙负舟,舟中人皆惧,嚎啕大哭。禹王见舟将覆,仰天叹曰:“吾受命于天,竭力而劳万民,此天所以为我用也。夫生,寄也;死,归也。何忧于龙马?视龙犹蝘蜓矣。”
言罢神色不变。须曳间龙俯首低尾而逝。
禹王舟至岸,用车驾巡行,复遍返于徐杨之间。见途行数罪人,带纍而走,下车泣之。左右曰:“罪人不顺道而犯法,王何为痛之?”
禹王曰:“尧舜之民,皆以尧舜之心为心;寡人为君,民各自心其心。是以痛之。”
后人钟伯敬赞曰:于赫神禹,绍平中天。
盛衰之间,难为继焉。
当彼汤汤,帝用皇皇。
父职之旷,生民之殃。
天将治乎,先有苦患。
如人欲亨,始于忧难。
忧苦之情,心事用惺。
患难之至,圣焉所宁。
惟帝知王,惟王协帝。
不爱其身,用平其世。
虽不已私,不遭于疵。
思幻妖奇,莫或近之。
足尽九州,德行四海。
声溢华夷,道贯无外。
乃歉躬修,乃益受勒。
工瞽庶士,昌言则求。
视民之伤,逾己之疚。
谓民之漓,皆亡之咎。
此谓大圣,此谓至明。
于戏往矣!天平地成。
禹王在位二十有七年。时天雨金三日,东巡狩,崩于会稽,葬于会稽之山,是为藏禹之禹穴,与四川生禹之禹穴相去万里。
后人不知,以为两误,非也。禹王既葬之后,伯益避位于箕山,政归于嗣子启。启王幼时,父去外治水,母涂山氏善教之以德。
及禹王平了水土,相帝舜,论道经邦。启又得闻那尧舜相传,来执中精一之旨。所以启王也执敬钦承,以述前德,人心允服。
伯益虽从禹治水,他只专火政,兼识神物,后来相禹,又只七年。启既自明而又继圣,年长望重,天下同仰。伯益又率天下臣民共推戴之,启不得已,乃受天命,承父即夏王位,是为家天下。然炎帝以来,子承父位已有之,非始于夏也。但至此时,所谓天下民各以其心为心者,自滋以后日益甚矣!此亦世运之自然,圣人亦有所不得已也。
启王既即位,封伯益于箕山,自坐钧台而享诸侯,兼奏韶夏之乐,以舜子商均为宾。尧子丹朱,舜即位时已守唐祀了。
此时丹朱已死,故启王独宾商均矣。后人看到丹朱、商均之不有天下,与夏子孙相继而有天下,不觉凄然有感。钟伯敬有诗叹之曰:禅受心源易见无,唐虞与夏不相如。
早知丑桀倾民社,何以初生不肖儿?
第六回五子兴歌怨太康嫦娥窃药奔月宫
却说神禹以臣绍君,启王以子继父,皆当中天未远盛治之世。然盛炎之余,阴肃所伏。元年丁亥,钧台之会诸侯。九州之牧与各国之君长皆来朝会,独有扈氏之国君不至。有扈国者,今凤阳府九嵕地是也。九牧请伐之,启王曰:“我先王之德,被于四海。其洽于人,何等久远!然在涂山之会,诸侯防风氏不至,先王戮之。先王之德自信足以化天下也,故可以戮防风。
今寡人之德,不自知,足被天下否。或者德不足而致侮,未可知也。有扈氏不至,寡人之罪也。乃用兵力,其何以承先王?
寡人将自伐。”
于是增修德政者,三年天下大治。
有扈氏他哪里肯服,仍不奉正朔,不修人纪,不勤民事,乱纲渎常,虐民不道。善言化之,不迁礼法,诚之愈甚。九牧万国同请伐之。是为三年己丑秋月,启王乃命兴六师,以斋车载迁庙之主同行。
师渡盂门,逾梁山,陈于甘之野。乃召六师而誓之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罚。左不攻于左,汝不共命;右不攻于右,汝不共命;御非其马之正,汝不共命。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誓师已毕,发调兵将鼓行而西。有扈民飞报知。有扈氏君曰敖奇。敖奇统猛士六百、顽民九干,驱毒兽当前阵,坚车在后。马披介,人贯甲,奋其凶残而拒王师。夏王之六师虽共七万五千人,皆是太平之民,久不曾战争。盖自涿鹿之后,黄帝尧、舜、禹纯用德化,征伐罕举。有苗之征,禹用禺强、唐辰等神将制之,今皆为神去矣。又禹之车法,用奚仲为车正,御无失轨。今奚仲亦已弃世,伯益已老,未尝从征,皋契、垂均俱薨,独有雍州牧与四乡在师旅督阵。兼之民力不勇,民心非昔,鼓竭而气不扬,令申而志不壮。
当日扶风氏之国君台隃,太昊之后也,将前师;上卿太宰庭兆,皋陶之子也,将前右师;贰卿少宰子昭明,契之子也,将后左师;贰师少尉苍连,苍舒之子,将后右师。启王自与雍州牧、后稷之子姬棨玺,将后师。
两阵成列,敖奇之群驱毒兽杀进。扶风氏之民与有扈氏地近,素畏扈之威,又遇这毒兽冲向前来,马乱又覆,土卒各自四奔,前师败绩。庭兆率左师接战,猛兽伤其锐将,只得环车而守。共工桓率右师奋武击寇,后贰师相助,与之大战。自午及酉,彼此互伤,也不能胜他。王乃戒后师坚垒,下令命五将按阵勿战。敖奇之民亦折半,乃引兵还。
共工桓曰:“有扈兵可复击也。”
王曰:“不可。吾地非浅,民非寡也。今兹不能胜他,是吾之德薄而教化不善也,何以复追?”
为子昭明进曰:“前师之溃,台喻用兵之失律也;士卒之伤,师帅习练之不善也。”
盍惩二人以警其群?王曰:“吾自燔刑而不瑜于德,致士志不相理信,故取败也。与诸将何干?”
遂班师,息于蒲之虞都,祀帝舜焉。敛兵戢威戒严,琴瑟不张,钟鼓不击。坐不重席,食不二味。尊德而尚功,悔过而哀民。于是六师之兵将感而不怠,敝而益张,个个奋勇愿战。乃复誓师,分部严行疾驱而前。
命共工桓曰:“猛兽不怕刀枪,只怕金鼓,你可发金鼓以惊毒兽。”
命子昭明日:“你可设旌旗以招为降顺之人。”
有扈氏之群,望旗而解。毒兽闻金鼓之声,莫不反奔躏顽民。顽民猛土大惊,解甲而伏道左,愿投降者三千人。其余忿斗不服者,启王下令曰:“此不服者,皆恶民也,众击杀之。”
遂灭有扈之国,散其所降之人,擒敖奇以归。乃告成功于先王禹之庙。
四年庚寅,立五庙,大褅黄帝,郊天祀鲧。下了一个筮,筮得吉。命秩宗之官、益之长子曰:“大廉祭九鼎于昆吾之溪。
”乃迁之于阳翟,阳翟即今之禹州钧台在焉,盖四方之中也。
启王以便四方诸侯朝会,遂定都焉。乃采玉于荆山,复见凤凰,因起凤凰之台,今址犹在。遂至箕山之阳,以享伯益。封泰室之山而禅少室,中原千百国诸皆来述职。东封泰山。观天下民风,采民间谣歌。享青、兖二州之牧,朝东方之诸侯,行赏罚。
事毕,遂南巡徐、杨,渡湘水,驻苍梧之山,祀帝舜于其阳,祀商均于其阴。苍梧之中,有不庭之山,有渊四方,北旁名少和之渊,南旁名从渊,帝舜沐浴的所在。
话说两头。当时巴村里人为小忿相争,两人闻得启王至,乃聚讼请断于王。王命士师孟涂往听之,孟涂心上打想,我不晓得他两人哪个胜,哪个负,只见其衣血便即执之。巴人惊服,遂封孟涂丹阳之丹山,是为司神。
王至大荒西南,闻得天衢上有穆穆之音。有一天人下降,以闻于王,王上之三嫔焉。天人发音于天穆之野,为九辨九歌。
王遂张乐,歌九辨九歌而为九招,同于舜韶。遂返岷山,逾荆山,祀大华于大乐之野。骑九代马,乘三层两龙云盖,左手操羽幢,右手操玉环,佩玉璜,在太运山北。
是时有祷机之子武观,乘王南狩,他便作乱于西。王识他作乱,命共工桓擒之。武观与共工桓斗上半日,共工桓卖弄一个枪法,败阵而走。武观赶来,被共工桓回身擒之。捉见启王,王命放之于西河。武观心怀不忿,煽惑西河之民以叛。王命卿士彭伯寿率师讨之,武观率西河民与伯寿战于西河之北。伯寿力大万重,武观大骇,拨马奔走。伯寿追而擒之,乃归命。遂不封,使之治途,令戒城往来,不使留。
王乃归阳翟,会北方之诸侯。遂封恒山,玄王立牝,告成功焉。是时,天不愆地不变。雨畅时,若水旱,不知五谷蕃盛,民生日遂。庶政无苛,讼狱易理。用是,君安于上,士和于朝,民嬉于野,真好个承平天下,还是虞夏初际太平景象。却由启王一念时时敬谨,清心寡欲,不好淫酗,故天下宴如。世界若长似此也,不消想唐虞矣!岂可得哉?后人钟伯敬赞曰:黄唐虞夏,心则维同。
一敬承之,是为执中。
在天之极,在心之则。
帝以则天,王以协德。
猗与启王,象贤之首。
继体伊何,遽云不又。
是知象贤,难于举贤。
求贤在人,两作惟全。
天孤念禹,特庞其祜。
其父枉劳,子将若补。
苦于厥身,乐于后人。
何道之道?千古而仍。
启王丁亥践祚,庚寅巡狩天下。凡历四载,至甲午岁,乃归告成。明年乙未,遂崩,在位九年。是时子昭明为大司徒,摄行政事,与天下臣民奉启王之嗣子太康。为三年丧,召天下诸侯会葬启王于箕山之阴。乃以戊戌岁为元年,立太康嗣夏王位。太康之立,始未知政事,尽委之司徒、太宰等官。遂自恬逸,不习政事。十六年之外,渐为佚乐,又不理政事。司徒等骤谏曰:“主上不理朝事,不治国政,而专于佚乐,败亡之端也。”
太康不是,惧大臣卿士绳规苦切。他便设了一计,把诸贤善俱遣开去,免他谏诤。乃遣子照明归国于商,是为有商氏,其地即今之商丘也。遣太宰庭兆归国于陶,是为有陶氏,其地则今洪洞陶村者是也。遣雍州牧姬棨玺归国雍州,实封于邰,后为有周氏,今西安武功县地是也。遣伯益长子大廉归国于郏,终养伯益焉。诸老成贤善大半遣去。所留亲近者,共工桓为大宰,苍连为太尉,益之次子若木为少宰,而以启王所获西河之叛臣武观为少尉。桓不晓治道,连无大节,若木仅守无术,亦不亲幸。而武观巧佞枭鹫的人,只一味顺从太康纵欲,全无半言道及政事。太康深信听之,武观又引用他同心的实沈之玄孙稔林、卷章之庶支会孙放穷,与他一路的谗邪在太康左右。
自是太康所为,只有人开导他佚欲,再无半个谏阻他不是矣。忽思量当时仪狄作酒,我禹王饮而甘之,遂疏去仪狄。我禹王却不会受用。乃复召仪狄之子迷阳作酒。命稔林选国中女,增了许多妃嫔,至于五十余人。命放穷求天下良犬,养善搏雀的鹰鸇。苛下民增置马匹、饰兵革、具旌旗、文章。太康谓侍臣道:“我于今一日改俱已完备,可以快乐饮酒了。”
共工桓道:“太平无事,正好快乐。”
太康遂与共工桓等酣饮于别宫下,罕得窥其面。时当十二年戊戌岁、元月元日,设起大宴。命迷阳司宴,道:“你的想是好过仪狄手上的,才恁的好味,若我禹王在,今吃了你这酒,也是喜欢的。”
于是太康自与共工桓、苍连、武观、稔林、放穷等互相劝酬也。不论君臣之节,也不识觥筹之数,只是痛饮不休。共工桓等吃得耳热面赤,各个酗酒,俱只是赞扬太康圣神有道。若木在坐,独默然无言。武观讽若木曰:“今我王神圣如此,与群臣会合,相得如此,尔独无一言赞称,是何道理?”
若木从容答曰:“我闻先王设鼗锋,命士传言,庶人谤,未闻圣人欲人赞称也。依汝此言,将以我王为无道乎?”
武观含怒曰:“然则汝以为无道乎?”
若木无可言,遂引去不复与众同饮。
大康等嬉乐无厌,国事尽废。天下诸侯来朝者,俱不理。
百姓来讼狱者,积简成山也不问。又命放穷司女访得扶风氏之女,最善歌舞,遂选扶风氏之女曳鸾为歌。长歌细声以侑酒,夜则相携宿了别宫。二月将半,九州牧击鼓陈事,乃一出朝,便发放天下诸侯归。乃命武观问讼狱,皆以好恶妄断。民间有一人孤行,被二人劫去财物。武观谓不合孤行,而重罚其一人。
市民有凌大楚之流人者,武观谓流人不合远来扰乱此地。民有买酒不与货卖酒人厉之者,武观谓卖酒人不合责货而吝酒。民有少年私通邻人之大妇者,武观谓少年通大妇正合大妇爱,不合不欲,重责妇家。民有父与弟斗而助父责其弟者,武观谓不合助恶,反抵罪。是非断案俱如此烦,而无一人不罚。富的罚出车马、金帛、子女,贫者罚出力役,工作不止。夏民大怨。
太康又不以宫中为乐,乃命放穷齐车马犬鹰,整六师大畋于冀之野。召有穷国之君后羿,这羿不是唐尧时之羿,因如羿善射,故名之曰后羿,会猎于管涔之山。羿为人神勇奇技,生得身长丈五,一手举千斤,射发无不中。太康见他有这手段,大喜。召使后羿扈从还都,待后羿甚厚。后羿见太康终日饮酒,不理政事,与其臣下道:“王上待我恩擢不次,我蒙厚恩,思有以报君王。今君王听彼好佞,全不以天下为念,异日身危国亡,天下人也道我后羿共是一个谄媚之迈。我后羿却也是个大丈夫,做事也要出人头地,使天下人惧仰,岂同他一辈小人行径?不如私自逃往别方,不回有穷国,免他来寻。过了几年,看他如何?然后辅他成个好人主,岂不为妙?”
乃跃平朔国四耳神马,游于三岛。见两三个庞眉人在岛上弈棋,羿问之曰:“吾岛上辟谷人也,今日相逢实有夙缘。”
羿不知其为仙,求食焉。庞眉人以仙枣啖之,经岁不饥。遂潜行弱水,水不溺。
后羿思:“弱水一根头发也载不起,如何我游泳自在?必是仙枣所致。”
遂游十洲,至三苗国东,到不死国。于圆丘不死树上采得不死之药,以归。这不死药不是后羿自晓得去采它,在玉山得遇西王母,西王母教他不死国有这不死叶。又东海中有祖州山之不死草,故羿采得之。往返凡行一十三万余里,经二王而后归夏都。
当时太康命人至有穷召后羿,俱说他游于海外去了。大康以羿周年不归,消息杳然,是必死了。命其五臣归有穷氏之国,辅羿子以待封。忽于十五年丙申之九月得羿归,太康大喜,问以海外之事。加封羿为冀州牧,赐彤弓素增,得专征伐,使辅国政。君臣正好相得,不意重烟在洞,烈风能进。只为太康原宠的是武观,那奸谀小人见了后羿得宠,使生妒忌,日夜向太康身旁闲言冷语,谮后羿。言后羿自道他才艺功能天下第一,神圣之人如何不作天子?太康遂怒夺羿权职,放之归有穷国,道:“汝要作天子的人,岂是我的臣下?”
羿不知因甚事放他归有穷国。失志辞朝,快怏命车北行。甫经绵山,武观又谋使共工桓等追杀之。羿大怒,射杀前驱一将,弃车乘四耳神马飞奔归国。羿之臣子有穷子淮、武罗伯等迎至管涔山,归有穷之国,当山西句注山下,羿愤怒欲杀武观诸人。武罗伯曰:“吾闻有天下之德者,能忍天下之垢,具天下之大才者,经天下之大难。
而后功成而名益彰。今君不欲忍难,将不欲成功乎?臣向在夏国,已知君不容于朝矣。况武观为人内险而外邪,危夏国者,必此人也。然夏国,夫灭彼必先亡邪,固不可久也。今君之年,福方盛,宜修德以待时,乃与武观一匹夫争而自弃其无涯之业乎?”
羿纳其言曰:“子言良是也。”
乃忍忿自修吁国,北方诸侯皆贤之。
且说这太康既屏后羿,自居国中。三年又起高楼,造画堂、增修宫院,日以土木劳民力,民愈怨厌。妃嫔日旧,重命稔林选之,卿士庶人家娇幼良女以充幸御,卿士皆怨。又逼收旧臣奚仲之子、吉尤之女以为婢,而故家抱恨。武观查得有穷后羿新得戎女嫦娥,色绝天下,他去奏知太康道:“必得嫦娥,天下子女不足道也。”
太康大悦,封后羿幽州之地,而求嫦娥。
羿不肯,武罗伯等劝之曰:“丽人者,国之贼也;专宠者,家之贼也;纵欲者,身之贼也。失三贼而得幽州,何虑而不为?
”羿性刚,颇能割爱,遂受地而遗嫦娥。嫦娥性巧而贞,好净洁,内恶太康之鸠拙,外惧后羿之得地。心中道:“我后羿贪地忘情,不如蓦地里去。”
窃羿不死之药,不饥之珠而逃。药与珠既窃过手了,遂借应龙之马,驾羿车至半路,忽然体健身轻,乃释车乘马飞行而南走万余里,过苍梧之山,祀于帝舜之妃。遇一妇人,人身豹尾,曰:“我教羿采不死之药,正助汝今日成仙之资。”
嫦娥拜问老妈何名?曰:“吾西王母也。”
遂去。乃奔大荒之南,日月之山。山有二岩焉,日岩多暖,月岩多凉。嫦娥性喜清凉,心爱这个所在,着实幽雅。我今已不须饮食,不如在此终身,乃构石为官于月岩而居之。旁有大娑婆树,有玉兔,不知此便是月宫。遂为月宫之神。
太康既不得嫦娥,武观又谮言,此乃后羿之计,太康遂遣使夺羿幽州之封。后羿怒激,欲与兵攻太康。武罗伯等力谏曰:“夫大舟不惊千钧,乃能行江海;深渊不溢骤雨,乃能经久旱。
今人君一命之乘,而臣遽怒焉,何以成天下之器乎?”
羿勉强而止。太康又居二年,每出猎于绵山、紫金山等地,不为快意,复欲召后羿出游海外,左右力阻而止。又遍派士民出具车马,士民不能给则罪,众怨愈深。放穷乃导太康六师南游,贵戚旧臣谏,不听。
初太康之弟,启王之庶子五人,曰仲康、曰叔成、曰季升、曰少阏、曰少容,五子皆贤。启王不能夺嫡,不敢爱也。群臣辅政者,亦不超举而立仲康,以底于败。当太康之五年,老臣去国,五子苦谏太康。太康恶其不便已也,分封仲康、叔成于卫。后十年中,三子在内者屡谏太康之过,太康怒之,皆依仲康、叔成而居。五子遂奉其母俱在卫地,久无由见太康。闻太康南游,遂俱至于河,朝太康,谏以归国修治,无田无荒。太康怒,以为败福,又悉逐之。遂渡河,召雍、豫二州之诸侯会,猎于洛水之表,四阅月而不归。
阳翟之士民谋乱,有穷羿闻之,率其徒众千余人来定有夏。
有夏之旧臣吉光等家率士民迎羿,遂据夏都。取武观及共工桓、苍连、稔林、放穷、迷阳等之妻子,尽杀之。搜太康之宫中,而杀曳鸾。羿将收太康之宫嫔,而害其宗族亲戚。是时,武罗伯、子崔伯、熊勿须等辅守有穷旧国,未从来。叔龙、宾围在行,急谏曰:“夏王虽不道,天下未尽离也。其恶未播持,群小惑之耳。今君定其乱而迎之归,去其左右之奸则可。乃遂淫··其宫阃,害及君亲,天下其肯服乎?”
羿然其言。于是率有夏之民迎太康于河,将取武观诸人,尽杀之,乃归太康。
时太康闻变,疾速率师还河,不敢渡。太康命群下,谁能过河观变者?武观以让共工桓曰:“桓可去。”
桓让苍连日:“连可去。”
人人相让,俱不肯去。太康乃怒曰:“汝等俱是贪生怕死。”
命拈阄,苍连拈阄,当往。乃命苍连往,苍连又不肯往,遂杀苍连。共工桓曰:“王此来,皆武观、放穷所主也,何不使武观率前师渡海?使放穷修礼往问羿乎?”
太康从之。武观愤恨,以拳击共工桓,伤鼻流血,桓抠武观左目。太康怒甚,欲杀武观。武观不得已,率师渡河,使放穷先问羿师。
羿积忿正满,恨不速到平诸奸。遂执放穷,数其罪斩为三截,而攻武观。武观飞马而奔,羿追射杀之。取其尸,斧戕为九截,弃之河。遣叔龙渡河迎太康,共工桓等闻武观等已斩,大惧,奏言不可渡河,恐羿是计。太康不听,共工等遂劫太康以西奔。
是时,卫地五子闻变,奉母渡河以从太康。五子亲御母,行途之次,发其哀怨之怀,作为五歌。其一歌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其二歌曰:
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其三歌曰:
惟披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底灭亡。
其四歌曰:
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覆宗绝祀。
其五歌曰:
呜呼曷归?予怀之悲。万姓仇予,予将畴依?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弗慎厥德,虽悔可追?
时太康二十一年戊午岁元月也,五子奉母至于汭水,以待太康。太康西奔,遂还油水,见启妃与五子,始相持泣下。是时,从猎之诸侯在豫州者,皆散去,各保境土。太康遂奔雍州,依有邰之姬棨玺,而居夏阳,即今之西安韩城也,背梁山向蒲津,以为都。太康凶,五子之悲歌亦感动悔过,放共工桓,而杀迷阳、稔林。内用五子,外任姬棨玺。复召子昭明等为辅,乃得自存棨玺,率西方之诸侯,奉而朝之。既而豫方之诸侯亦来。
又五年之外,东巡而居汴河之间,以会诸侯,建都城于阳夏,即今之开封府太康县是也。太康外都九年,而陨于阳夏。
前后在位二十九年,殒年为丙寅。太康无嗣,五子者,执兄之丧尽哀,为不得守其社稷,不敢告于诸侯。豫方诸侯多半来会。
西方雍州牧姬棨玺已薨,其子嗣位有邰之国者,姬叔望亦率西方数诸侯来会。遂会葬太康于睢水之阴,太康既葬,五子营墓旁之郊而居。诸侯子昭明等皆怜五子之贤,有推戴之意矣。但不识后来竟立何人继夏国之祀,且听下文再说。
第七回仲康振策御奸党胤侯率兵擒羲和
却说当时羿迎太康于河。遣叔龙迎太康,意在尽除他左右佞人。不意佞人知觉,连太康都不得来。其实太康还可以为善,只当初用人差了,没奈何,权不由己,只得西奔。幸得五子从兄,雍牧扶君,一悌一忠,方才扶得太康复寓位九年。那有穷氏羿闻叔龙反命,太康不归,只得自引众归翟阳,便欲白为天子。叔龙、宾圉力谏曰:“天子者,天所命也。其任至重非可欲之物也。昔榆冈失政,而让尧,浇不受。天下诸侯崇之,不得已而受。尧传天下,不以与子,访许由而让之,许由不受,恶尧之言,谓为污耳,乃洗耳于颍上之水。遇巢父问之,洗耳何也?许由曰:‘至仁者不闻暴声,至洁者不聆尘情。今尧以天下让我,吾恶其声,且情之在耳也,将洗之。’”巢父曰:“噫夫!声之暴者自不来干至仁,情之尘者自不干人。至洁,今来而干者,子之仁与?洁为未至也,所以囮之也,尚能洗乎?
毋污吾牛口。’遂策牛而饮于其上流。乃让于舜,舜避之不得,乃不得已而受之。惟禹王亦然。独启王以子受命,然亦天下之所归。且禹王之功德洋溢宇宙,宜百世承之。然今王稍失驭,而臣叛民离,即如此矣。天下岂宜欲者乎?今王虽然失社稷,天下犹知其王也。天下既不我崇,而王本在,安得自为?愿君为夏摄政,以待之,来则退居。有穷不来,则抚其人民,用其财赋,以和诸侯,庶有当也。”
羿纳其言,遣叔送太康之妃嫔还太康,便探太康动静。叔龙行渡河,太康时已西奔矣。叔龙追至夏阳,致命还上妃嫔。太康大喜,慰劳叔龙再三,会西方之诸侯而后归。谓后羿曰:“夏道犹未衰,天气在西,而西方之牧长皆和而上恭,方盛气也,厉之反为不祥。君无志焉!”
后羿嘿从其说。乃施恩于夏民,免其出车具马,而民喜矣!士之来见者,谦已敬礼接之,而士喜矣!又召伯熊、勿髡来与叔龙、宾圉分遣四路,聘问各国之诸侯,而诸侯喜矣!
当太康在河南九年间,羿亦勉为政令九年。年年思量自为天子,只是当不得,四贤递相谏劝也。因羿原有一段刚气英风,故亦能从善正。如劣马有了王良,不由不善,只怕失辔矣。太康既陨,羿又欲自为天子,伯熊曰:“自三皇以来,未闻自称帝王者。以理揆之,亦未有自称帝王而可得长久者。”
勿髡曰:“共工之盛也,而女娲杀之。蚩尤之猛也,而轩辕杀之。斯亦不道者之明证也。”
叔龙曰:“即无论其理,但受天命,亦天下人推戴耳!岂可自为?”
宾圉曰:“天下之得,固自有道,苟能来之,不求天子而自至者也。”
羿曰“何以能来之?”
宾圉曰:“但视天下之人心所在而从之,则人心来。人心来,则天命亦终必来,不必速致也。”
羿曰:“然但何以从人心?”
四贤皆曰:“今天下诸侯皆贤启王之五子,欲推立仲康。今方居丧,君正当及诸侯未举之时,先以礼迎仲康归国继夏。则天下诸侯服吾君之高,谅吾君前此之为,皆不获已之行,志在救民无私意也。今君若不行,诸侯必行之。以仲康之贤,率天下之诸侯而讨吾君。吾君虽勇,其将何之?若乃自王,是速天下之兵也。若为义举,则天下之士民皆归心吾君。而吾君今日不王,后必大矣。此机断不可失也。”
后羿乃从其议,使伯熊,勿髡吊太康,而迎仲康。仲康欲不从,两贤极陈恳悃之情,上表奏曰:先王之在旧国也,误用宠恤,施及远臣。远臣惟是感惧集中,弗能承休犬马之情,愿自穷也。不谓远臣无禄,用获谴于先王之左右,尚惧头领。以归冀北,其幸甚矣!岂其人叛天变?
远臣区区下情,欲代先王辑宁邦甸,而正大位。乃奔至于河上,迎先王。先王过虑下臣之逆,而不归,远臣遂获大恶之播于天下。远臣日夜腐心无策,可从天地,迷蒙不能自明,于兹九年矣!然唧唧犬马,日夜望主之归里也。不谓先王遂尔遐弃,蒙污苦志,遂无皎时,为慕仲公之贤,遂遣走仆,致以极忱。下臣匍匐执策于河,以待公驾。若其不往,下臣不敢复立于天下矣。走仆请自劲于公前,以明下臣之心。且下臣不得于先王而愿效力于公,五庙如故,九鼎未移,公独不欲续先王之勋,光皇祖之祀,即忍于下臣,其何忍于祖宗乎?
仲康览奏,欷歔泣下。伯熊等亦泣下,仲康之四弟亦泣下。
于是四弟劝仲康曰:“看来羿之使臣,其贤者也,必能终兄之世乎!兄念皇祖之宗祀与旧邦,当行。”
伯熊等又告于豫方诸侯子昭明等,昭明等俱劝仲康行。仲康待终期年之丧,乃嗣太康,留和阏、少容居守阳夏,自与叔成、季升告于诸侯以行。
子昭明率商国之众,太廉率郏国之众,从伯熊等拥仲康渡河。
伯熊先使人报羿,请羿自临河以迎,拥归夏都。时丁卯之冬也。
仲康至都,先陈退让之义于诸侯。诸侯固请,乃告于五庙,会中北近国之诸侯于钧台,即夏王位。以戊辰为元年,褅黄帝而郊大禹。命后羿为相,子昭明仍大司徒,太廉为太宗伯,是为三公佐政。
是时,有东方嶓山之国胤侯者,修其德政,名扬青、兖,威服东夷,来朝于王。王察其能而且忠,遂封为青州牧,留辅政都中,为九卿之长,官至司马,揽六师,主征伐。胤侯者,高辛氏庶子、叔豹之后也,承仲康王之宠命,遂竭心委身,尽忠辅治。王又以弟叔成为朕虞季,升为秩宗,举重该之后孙句曲司土,扶登氏之子希和典乐,祝鸠氏之裔孙牛伥司农,召庭兆之子起桃为土师,若木为纳言,而吉光仍为车正,其胤侯为九卿。羿臣在都者,伯熊、勿髡、叔龙、宾圉,王俱命为元士。
王又封弟少阏于夏阳,少容于阳夏,并祀太康。而赐命于姬棨玺国中旧臣,善者,皆复其禄。隐处之贤人访举之,使从政;贫穷之小民,斩蠲免其贡赋。督农举公,恤老赈之,惠鳏矜寡,夏道稍稍兴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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