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扁》(3/4)-清-黄小配

本文阅读 76 分钟
首页 小说 正文

(本文为《大马扁》第 3/4 部分)

恰那年正是会试之期,即打点行李上京会试。只是朝里头自从甲午年间与日本开仗,被日人打得大败,又赔了二百兆两银子。及割了台湾方能了事,因此官场也知得外人强盛,己国衰弱了。康有为到京后,正乘此时显个名声,纵不能点得及第,也望得个高官,也好回乡与张乔芬算账。就联合了一班举人,上了一折,请都御史代奏,唤做“公车上书”。内中所言,不外是筑铁路、开矿务、裁冗员、设邮政、废科举、兴学堂等套话。惟就当时官场中人,个个都不通外情的,见了康有为等这本折子,差不多当他是天人了。惟朝家究竟不能见用,康有为好生抑郁,官瘾越加发作起来。猛然想起当时京中大员,都是讲《公羊》学的,就没命看了几回《公羊春秋》,揣摩了几篇时墨,那次会试竟侥幸中了第五名进士,点得一名工部主事。因为不能点得翰林,仍是失意。惟当时有几位大官执政的,见康有为能说什么公羊婆羊。前者公车上书又能谈得新学,倒欢喜他,以为他不知有多大本领。
就中一位是状元及第出身,正任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兼军机大臣姓翁名同龢,号叔平,是江苏常熟人氏。又有一位是李端芬,号芯园,乃贵州人氏,方任礼部侍郎。那李侍郎是他门生梁启超的相亲,因梁启超中举,正是李端芬充广东大主考———取中梁启超的。他见启超少年中举,就把侄女嫁与启超为妻。康有为凭这条路夤缘起来。李侍郎亦欲得一条升官捷径,正好借变法之名,望清廷重用,因此乐得与康有为结交,故要替康、梁二人保荐。原来康有为有许多瘾癖的:第一是做圣人的瘾,像明末魏阉一般,要学孔子。第二是做教主的瘾,像欧洲前时的耶稣,今时的罗马教皇。第三就是做大官的瘾了。既自中了进士,得几个红顶白须赏识,那官瘾更自发兴,便与梁启超商议,看有何进身之计。想来想去,自然要先靠李端芬,就与梁启超天天在李端芬那里走动。李端芬既有意推荐,就介绍他多识几个京官,如学士张伯熙、徐致靖,也往来渐熟了。康有为这回觉渐已得势,但自忖御史有奏事之权,总要结交三五位御史都老爷,自是紧要的。偏又事有凑巧,有一位御史唤做杨深秀,与李端芬是有个师生情分的,所以康有为先结识了他。又由杨御史介绍,如尚书徐会澧、御史宋伯鲁,都成了知己。
这时京官之中,已有多人吹嘘康有为,故当时尚书衔总署大臣张侍郎荫桓也有来往。那张荫桓号樵野,亦是广东南海人氏,与康有为只是邻乡,自然逐渐亲密。时荫桓屡使外国回来,知得外国文明政体,今见有个乡亲康有为好谈西法,如何不欢喜?况荫桓以吏员出身,自己见半生来不能巴结上一名举人进士,故平日见了同乡的读书人,是最欢喜接见的。且康有为能说西法,因此款接之间,动要讨论政治。那康有为本有点子聪明,虽于西国政治不大通晓,惟看过几部《泰西新史揽要》的译本,加以口若悬河,自能对答得来,荫桓不及细查,即赞道:“足下如此通达时务,将来实不难发迹,不特我们广东里头将来多个大员,且朝廷若要变政,也得多一个帮手。”康有为听了,暗忖自己方要做个先进,今张侍郎只说他得个帮手,已好生不悦,但正要靠荫桓的势力,自不敢冲撞荫桓。因张荫桓那时正当总理各国事务大臣,身佩七个银印,正是红极的时候,有为如何不靠他呢?因此就信口答道:“此事全靠乡大人提拔,门生就感激了。”张荫桓道:“际会自有其时,现朝中同心的尚少,变政两字是目下不易办到的,足下尽安心听听机会也罢了。”康有为听到这里,因自己那种切望升官的念头已是禁压不住,今张侍郎还要听候机会,好不耐烦,便答道:“国势危极了,这会若不速行变政,还待得几时?只怕列强瓜分中国的大祸也不久出现了,门生位卑不合言高,求乡大人力对皇上奏请施行才是。”张侍郎道:“变法两字是小弟最欢喜的,但那些宗室人员和那一班旧学的大吏,大半是反对的,目下如何干得?弟非为怕事,只利害时机不可不审,足下总要想透才好。”康有为道:“大人这还有见不到处,因朝中大员赞成的已不少了。”张侍郎听了,便问:“赞成者究有何人?”康有为道:“太傅爵相李鸿章是最谈洋务的,他料然不反对。至现在军机大臣协办翁同龢,也令小弟呈上条呈。其余李端芬侍郎、徐会浓尚书、张百熙阁学、徐至靖学士、孙家鼐尚书,多半是赞成的。至于大学士徐相、尚书许应蹼、怀塔布,虽或反对,然他们是个畏事的人,纵不赞成,哪里敢来抗阻?故就小弟愚见看来,这机会是断不可失的。”荫桓听了,觉翁同龢是咸安宫总裁、上书房总师傅,是个言听计从的人,在军机里头颇有势力,若他赞成变法,料可干得来。原来张侍郎是最服翁同龢的,因此就中了康有为之计。
这时反觉康有为说得有理,想罢,不觉点头,随又说道:“怕那宗室满人于此事不大喜欢,因他们多是顽固到极的,此事终不宜造次。”康有为道:“小弟总打算定了,若真个变起法来,或不幸有些变动,势不得不靠些兵力。现小弟已想得一人,正合用着他呢。”张侍郎便问何人,康有为细细说道:“现袁世凯正充练兵大臣,统练新建陆军,部下有六千人马之多,不怕不能干事。”张荫桓听到要用兵力,吓得一跳,便说道:“如此就大难了。尔好好地说变法,因何又说起要用兵来!这举动岂不是自相矛盾么?”康有为听了,此时觉得自己说错了,即转口道:“小弟还没有说完。因我们中国若能变法,必能自强,是外国人最忌的,怕他要来干涉,还有袁公一支兵力尽可使得。”张侍郎道:“这越发差了。我们自己变法,外人那里便来干预?纵然是干预起来,量袁氏这六千新建陆军,又如何抵挡各国?尔休说得太易!”康有为此时又觉说错,再转口道:“纵不靠他防御外人,便是顽固的一班儿有什么反对暴动,就靠他六千兵来弹压,却也不错。”张荫桓觉他越说越支离,暗忖袁世凯那人,是专听大学士荣禄指挥的,如何肯听他调用?如此必要弄坏了。奈康有为还是说得落花流水,觉得不好与他多辩,只得糊涂答应去了。康有为便去。
自此,康有为天天到张侍郎那里谈天,都是怂恿张侍郎,请他奏请速行变法,及运动他保荐自己。又常常把书信送给张荫桓,张荫桓不胜其扰,早知他如此变法,必要弄出事来。但张荫桓是赞成变法的,又见翁同龢且如此赞成,自己纵不相助,尽该在旁观看,便不理康有为,只静中看他如何做法。惟康有为并不知张荫桓心事,只当张荫桓是被自己笼络上手,因此那点雄心更发作了。又念欲行大志,总要自己党人多些居高位,较为有力,一来设法使他们升官,变法之事由他们做起,有功时自然数典不忘祖,要归功于己。若有过时,就由他们抵挡,岂不甚好。天天打算要先荐自己党羽出身。因康有为未中进士以前,当甲午战败之际,在京时曾结了一个保国会,这保国二字是很阔大的,不知是保中国还是保清国。惟对着满人就说是保清国,若对汉人就说是保中国不保大清这等宗旨,正像俗语说的两骑牛。所以当时北京风气初开,都闻得保国会三字来相从附,整整有几十人之多。过半是候补马差人员,未有官职,满肚牢骚的,如岑炳元、林旭、谭嗣同、唐才常、刘光第、杨锐,与门生梁启超、亲弟康广仁,统通是保国会人物。那时节康有为因为谋大官,要先荐同党,故官瘾更大,把从前称圣称贤的念头抛到爪哇国去了。
但左右思量,欲援引自己党羽,总无门路。便往请见翁同龢,求他设法,翁同龢道:“足下举动,每每为人不喜欢,因何自己太过不敛迹?就是把你保荐出来,怕今天老夫上了保章,明天就有递折来参劾你的,这样如何是好?”康有为道:“弟思量得一计,恩相不如先奏一本,请皇上谕令各大臣保举贤才,方今国势危弱,待才而用。这一本奏折不怕皇上不准的,若然有谕旨准奏,然后保举小弟一班人,自然有所建白,必不负恩相抬举。”翁同龢听了,觉此计甚好,连称“妙极”,也一一领诺。康有为去后,过两日,翁同龢由军机处入值上书房,就亲自递了一本奏折,内里都是说国势式微,由于人才乏绝,不如令内外三品以上大臣举保贤良这等语。当时清帝见了,觉此折所说未尝不是,就面谕翁同龢道:“此策甚好,可以收揽人才,为转弱为强之计。”便批出准奏,谕令各大臣保荐。翁同龢更奏道:“往时诏举贤才,只是循行故事,今番总要认真。若所举确系贤才,就宜立刻破格录用。”清帝亦当面允奏,翁同龢好不欢喜。退值后,即与三五知己商妥,或保荐一人或二人,统把康有为的党羽来保举。可怜翁同龢做了几十年大员,一旦被康有为愚弄,就保出那一班怪异,弄出大大的风潮出来。正是:
休云老相能谋国,竟把奇魔当得人。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请举贤翁同龢中计闻变政清太后惊心
话说当时清帝允准,令各大臣自三品以上的,一律保举人才。那时康有为已分遣一班人,四面运动,都下了种子。真是天降妖魔,一时出现,纷纷把康有为及梁启超师徒两人保举。其余他的党羽如杨锐、林旭、杨深秀、刘光等及康有为的亲弟名广仁的,已都在大员保举之中。其中分名保他的,就算翁同龢、李端芬、徐致靖等最为着力。单是张荫桓见康有为举动,不像个办事之人,也未列名保举。那日康有为就亲访张荫桓,问他何以不列折保人?张荫桓见他如此诘问,如直说出来很不好意思,便托故说道:“我意中欲保的,只有足下一人,奈兄弟与足下是同省同县同里的乡亲,保将出来,不免嫌疑。且我料足下定必有人保举的,故不必多此一折。”康有为听了,只道张荫桓说的是真心,这一项高帽子,自然欢喜戴得安稳,便答道:“小弟诚非自负,这回能进身做官,定有一番惊天动地的事好给人看,断不负那些出名保举小弟的。”说了便即辞去。张荫桓自忖康有为如此自负,要做出惊天动地的事业,怕反要弄出乌天暗地的事来,只在旁观看看他罢了。因此康有为一班人任如何举动,他总不置议。闲话休提。
且说康有为自得人保举,正要商定自己党羽,以用何人居何职为好。自忖若单系自己办事,倘有不测,祸先及身。不如多引几人同干事,若天幸有功,自然归功自己。若是有过,则冀可免罪。立有这个念头,就请翁同龢设法位置。这时翁同龢就像纸扎的偶像,由得康有为舞弄。即把林旭、杨锐、刘光第等保了军机章京。康有为做总理衙门章京。令梁启超办理上海译书局。这几人是新进的,都由清帝召见过一次,其时对奏,都是废科举、办学、开矿、筑路等事,清帝自没有说不好的。又请清帝开议院,这真是做梦一般。曾不度清帝力量可否做到,又不度满人意向有反对自己没有,就乱说出来。但说出这话,行不行倒没紧要,谁想康有为更说出请清帝尽废绿营兵额,尽裁旗丁口粮。又说什么君民平权呢,满汉平权呢,那时光绪一听,心上已吃惊起来。因向来各国最贤的君主,还没有肯自弃君权,反畀民权的道理。凡立宪民权,自然是要国民流几多血,弃几多头颅,才争得转来。今康有为看过几本译本西书,就乱搬出来。你道清帝惊不惊呢?况且满人向来最仇汉人的,又是向来坐食口粮,要吸汉人膏血的。若要裁旗营,废绿营,哪里做得?所以当时清帝听了,只付之不闻而已。
当下那几人召见过之后,即有许多满员大臣,面见清太后,说康有为那厮显然是造反的。他说裁撤我们绿营,真是要除去满蒙汉军的人马,另使汉人当兵,好下手造反。皇上年轻,恐一时不察,着他道儿,我们朝廷还得安静么?清太后听得,觉此说真有道理。但当时是清帝亲政,清太后觉似不便即行阻止。惟有留心再看,看他们如何举动,才作计较。谁想清太后怀了这个念头,康有为依然不知。只因保举得个总署章京小小差使,就像做了拜相一般,满心欢喜。正是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已伺其后。自得清帝召见之后,以为见过皇帝,已用他们办新政,好生了得!不提防次日清帝竟有一道谕旨,派孙家鼐为办理新政大臣。所有康有为等条陈新政,都要禀明孙家鼐,然后转奏裁决施行这等语。康有为见有这道谕旨,真像平地起了一个霹雳飞雷,吃了一惊。因为得清帝委任了之后,以为办理新政大权,尽在自己手上。不想派了那位吏部尚书孙家鼐出来,凡事要禀明过他,已是碍手碍脚。且又要转奏裁决,可见凡事从不从、行不行尚属未定的。
原来清帝自康有为说到民权议院及裁绿营、撤旗营的话,已有几分疑心。故派一位大臣,好来限制他们,使不得放肆。康有为哪里得知,只道有人阻挠于他,就立刻会齐同党商议。时林旭、杨锐、刘光第、杨深秀等一班人俱到,康有为先说道:“前天皇上召见我们,可不是叫我们认真改办新政么?这样方是有权办事。今怎地忽变起卦来,究是何故呢?”杨锐道:“料是有些顽固之徒从中阻挠的,趁此多人保举自己,及皇上见用的时候,先弹参三五大臣,把些权势给他们看,日后才好做事。”各人都以为然。有为便往见翁同龢,告知派孙家鼐做新政大臣,恐各项条陈或有阻抑,实在不便。翁同龢道:“你们只是一个章京,不过六品的差使,另派大臣管理,是自然要的。待老夫明天奏请饬下各衙门,无论什么条陈,都要代奏,不得阻抑便是。”康有为拜谢而去。那时康有为几人都在南海馆做巢穴,虽然他一班人或在军机,或在总署任章京,但新政两字说的易,行的难。天天会议,究从哪一处下手,实在没什么把柄。果然一二日自翁同龢入奏后,又发出一道谕旨:着各衙门凡有什么条陈,都要接收代奏,不得阻挠。康有为自然欢喜。惟是会议办法,那一人说要从那一处下手,这一说又要从这一处下手,究未得定。时中西人士无论在京内外的,都张着眼看康有为行动。就有那些驻京各国公使,议议论论,有些说道:“军机内阁许多人都不用,偏用那章京,那章京究竟是多大官衔呢?”有些知道的,就答道:“他是主事,不过六品官儿;那章京只是一个差使,干得什么事?”又有说道:“那康有为要行西法,难道他是精于西学的么?”有些知道的,又答道:“不是,不是,那康有为是未曾读过西书的,哪里懂得西学!想是看过几部翻译的新书,他就要做特别政治家罢了。”因此上各人倒见得奇异,惟康有为也不计较,只闭埋双眼,乱行乱走。
那一日,各人会议停妥,康有为拿定主意就要先裁汰冗员是第一要事。座中大半是遇风随风,遇水随水的,都道:“是极,是极,国家虚糜俸禄,自然是先要裁汰冗员的。”惟诸人之中,毕竟林旭有些主意。那林旭本是福建人氏,他祖父名林则徐,由翰林出身,做过陕、甘、两广、云、贵总督的。他自幼能读父书,又娶了前任两江总督沈葆桢的女儿为妻,夫妻们倒略懂得事的。听得裁汰冗员一事,即答道:“冗员自然要裁的,但官场中人十居其九是有了官瘾的。若把他现任的官员白白地裁去了,他们自然是要怀恨,恐不免百般运动,作我们阻力,实不可不防。”各人此时见林旭说得有理,单是康有为听得以为有人违自己意思,大不以为是,即说道:“现在皇上是认真深信我们的,任是谁人阻力,哪里阻得来!凡事全凭胆子做去,若畏首畏尾,还办得事么?”各人此时又觉此言有理。林旭又道:“现在是新办事的,皇上主意究未拿得定,倒是要避人所忌的为高。”康有为见林旭苦苦致辩,不从自己之计,如生气又恐众人不服,即想一条计,假说道:“我实在说,昨夜皇上乘夜密行召见小弟,使内监密引至内宫商议大政,谕令我放胆做去,皇上并说道:‘今日国势,不变法断不能致强,若有人阻挠,只管奏上来,立刻惩办……’等语。诸君试想,有这般圣明之主,小弟得君又如此其专,又畏忌什么呢?”林旭听罢,初不知康有为是说谎的,觉清帝既如此深信,无论如何下手,却亦不妨,因此更不多辩。
康有为大喜。次日即具条陈呈到孙家鼐处,看看那条陈,是外省督抚同城的,要裁去巡抚,尊重总督之权,使办事不致阻窒;又京内闲员如通政司、大理、太常、太仆、光禄、鸿胪等寺,几如虚设,便要裁去,免糜廉俸。这两项官员,孙家鼐自念某巡抚与自己有年谊,某寺卿与自己是师生,实不忍裁去,奈清帝屡说条陈不能阻挠,自不敢不奏,遂即将原条陈奏知清帝。果然那些官员确如虚设,断不能留的,就批出“着照所请依议办去”。列位试想,立宪之国,那有君主独批独断的,今康有为说变法立宪,乃仍是皇帝个人主意行止,岂不是闻所未闻么?自冗员裁撤之后,林旭即来说道:“现在冗员已裁,冗兵亦宜撤,如旗营、绿营,年中耗去饷额不少,留此项冗费另练新军,方是长策。”康有为一听,觉此言虽是,但恐满人尽要妒忌,便答道:“此事实要缓办,今若如此,旗满及蒙古人必然变动,要为我们阻碍,如何是好?”林旭道:“足下前天曾说皇上深夜密召,既许以重权,又何必畏惧?”康有为觉林旭之言实是当面拿自己后脚,心中大是不悦,只是同事中人究不宜遽兴水火,便顺答道:“且待商量,再行定议。”说了,林旭便去。
谁想自说过裁撤旗绿营之后,不知如何传出,旗满人都愤怒起来。因见几位巡抚及十余寺卿真已裁了,这裁旗绿营一事,定然是实行的。因此互相传说,莫不愤怒。实则康有为虽言过满汉平等,究为自保官位起见,不敢认真损满人利益的。奈满人信以为真,所以汉军及满缺大员又会齐往见太后,具说皇上信从康有为,要把我们宗族的衣食也撇干净了。试想入关之初,旗绿各营或是宗室之英,或是从龙之彦,几多汗马功劳,方有今日。若把口粮统通失去,岂不是要我宗族冻馁而死么?清太后听了,心中颇动,但究竟细看些时才好发作,便谕令各满缺大臣暂退,并慰他不必忧虑。到次日,各满缺大员仍见清太后无甚动静,反疑清太后也与清帝是一般主意的,急联同二三亲贵王公往见醇王妃,请他往太后处阻止裁撤旗粮一事。原来醇王妃就是清帝生身之母,与清太后是个姊妹行,故对于清太后,实以醇王妃最有势力。当下醇王妃听得,正不知清帝听从康有为那一班人如何搅法,立即往见清太后,请他先要阻止裁撤旗丁口粮一事。清太后这时虽然归政,究竟有权,今见清帝之母且不喜欢,更易责成清帝。那日便唤清帝的爱妃名唤珍妃的过来,责道:“你好去对皇上说知,若要跟康有为那一班儿走动时,尽要仔细仔细才好。”珍妃连忙叩头,说一声“不敢违令”,即回转来,把清太后的言语对清帝说知。
清帝心中颇惧,自忖裁了寺卿巡抚之后,昨见太后也没甚么说话,如何一旦有这般责成,难道是有什么谣言弄出来不成?那日便即到军机衙门,见了林旭,即谕道:“你们须致语康有为,办事须仔细仔细,毋得操切,勿负朕心,以伤太后之意才好。”林旭听了,觉清帝之言料有来历,连忙叩首,即遵谕往寻康有为,具述清帝之语。康有为心中一跳,半晌无语,暗忖皇上委任自己,实无什么大权,自己不过一时说谎,好骗同人壮胆办事。今皇上此言,料是太后有些不喜欢,若不除了太后,断不能行自己之意。想罢,觉事属可危,但目下总要瞒住同党的人才好,即答道:“此不过是皇上小心,你们不必忧惧。但你们在军机里见皇上较易于我,须随时周旋便是。”林旭便怏怏而去。康有为自林旭去后,不知死活,要想个除去反对的大臣及除去太后的法子,因为见识不足,又不审时势,自然要弄出事来。正是:
立志未能求审慎,到头尽要惹灾殃。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革礼垣天子信谗言乱宫闱妖人陈奏折
话说康有为因恐自己行动或有阻碍,却欲除去反对之人及太后才得心安,便密与门生梁启超及亲弟康广仁商议,看有何妙策。梁启超道:“同事的人虽有几位,但多是本领平常,且胆子又不大壮。常言道,若要富,险中求,我们若要贵,该从险中求才做得,故除去反对之人是不可迟的。”广仁道:“凡事须以渐而进,现在皇上虽有几分信任我们,究竟是新进,且仍势力不足。一来要引出多几位同志,好帮同办事。然后除去三五反对的,试试皇上心事,是否认真信任我们。他果若真信任的,就乘势除去太后,有何不可?”当下康广仁把迂腐之见说得天花乱坠,康、梁都以为然。康有为想了更想,说道:“若要除去太后,须设些法子,先离间太后及皇上才好。”康广仁鼓掌笑道:“妙极,妙极,这一条计尽可使得,宜速行之。”梁启超道:“此事实是冒险,我们宜自打算,倘有不测,就先自逃出便是。”康有为点头称是。
计算已定,便要设法引荐多人帮手。梁启超道:“弟曾结识湖南有一位姓谭,唤做嗣同,字复生,他父亲即是裁缺湖北巡抚谭继洵。此人很有学问,凡事尤有见地,若得此人同事,不忧大事不成。”康有为道:“谭嗣同此人,我也闻得,但此人是主张革命的,与我们宗旨不同。且我们所以能笼络人者,只说是可奏保他人出身,把官给他人做而已。惟此人是不能以官位笼络的,哪里能唤他来呢?”康广仁道:“何不就称我们志在革命,诱谭嗣同来京,然后再作计较。况且除了太后之后,看看情景,若真能把革命两字做得来,这时节就拿个皇帝位来坐坐,却亦不错。”康有为答一声“是”,即令康广仁代挥了一封书,说称自己要图大事,专请谭嗣同到来这等说。广仁正写信时,梁启超又道:“湖南还有一位姓唐名才常的,字佛尘,有乐毅之才,性情也与谭嗣同相近,他现时仍与谭嗣同同在上海,一并请他到来也好。”康有为道:“是极,是极,我怎地就忘却此人呢?此人曾办一间《湘学报》,议论惊人。他才学确是不可多得的,就一并请也罢。”说罢,康广仁立刻又挥了书信,即由康、梁署名邮寄去了。
随即计算,先要援引些京中人物,好就便帮手。这时康有为只因是一个进士,得清帝召见过一次,特别用他一班人来办新政。所有京中在各衙门当差的,倒当他不知有何神术。那康有为又是个没命要说谎的,镇日只说自己得清帝如何器重,如何赏识。差不多说到言听计从,不日就要做到拜相一样。那些听得的,多是不如其底细,就有些信以为真。不免来巴结康有为,冀他援引自己。这时就有一位姓王名照的,号小航,是一个主事,在礼部当差。只因他当差多年,没有升擢,心早痒了。那日便要往谒康有为,要与他相识,又忖:这回与康有为相见,尽要投其所好才好。主意既定,即往南海馆而来。是时康有为听得有人来见自己,自然欢喜,即接进里面,通过姓名之后,王照道:“国势现在积弱,东西列强声声说要把中国来瓜分,若不是急行变法,哪有复强之日?故这回足下举动,小弟吗,实不胜佩服。”康有为见王照只称足下,并不称自己是老师,本有几分不悦,只因用人之际,也不计较,即答道:“足下有此见地,真是相见恨晚。”王照道:“休要过奖。但足下这回变法,如有用弟之处,小弟直是水火不惧,愿早晚听教。”王照这时把一顶高帽子送给康有为,那康有为又加倍欢喜,便道:“足下如有此志,请先上一道条陈,显显足下学问,小弟自然从中助力,进身是不难的了。”王照大喜,便又说道:“先上条陈自然是好,但小弟在礼部当差,那礼部里头两位尚书堂官,汉缺是许应蹼,满缺是怀塔布,是最不喜欢说变政的。纵上条陈,尽被他两人阻挡,哪里递得到皇上看呢?”康有为听了,厉声答道:“王君,你疯了吗?那许应蹼和怀塔布哪里有七个头八个胆,敢来阻挠足下的条陈?你不曾看日前的谕旨么?道是自后不论大小官员,凡有条陈新政,所有各该衙门大臣必须代奏,不能阻压这等语。他若不与足下代递,显然是违抗谕旨,这样怕他两人的头颅还保不稳呢!”王照道:“是呀,非足下言及,小弟几乎忘却了!但欲上条陈,究怎么样立论才好?”康有为道:“废科举呢,兴学堂呢,裁冗员呢,节糜费呢,开矿务呢,筑铁路呢,开议院呢,是必要说的。余外最好皇上游历日本,开开眼界,这时我谈新政的更易办事。”王照听了,以为得了奇遇,旋即辞去。
次日即缮就一张条陈,呈上怀、许两尚书。原来凡司员呈请代奏之件,如不是封章,该部堂官本有阅看之权,看其合例否。恰可王照这道条陈并不是封章,怀塔布与许应蹼便先阅了一遍,觉里头多有些不合。便对王照道:“你这本条陈实不能代递,因里头也有许多违式的。且请皇上游历日本,好不骇人闻听,还须再拟过也好。”便把这一句不合,那一句违式,指示一番。王照这时,一来当康有为有万钧势力,二来又持日前所降的谕旨,便怒道:“两位大人不见日前的谕旨么?道是属下一切司员有呈请代奏的折件,概不能阻挡这等说,难道你们要违抗谕旨,不与我来代奏么?”许应蹼此时犹自忍得过,惟怀塔布听了,早气得顶门火起,把他条陈掷在地上,才骂道:“亏你只是个六品主事,还敢在堂官跟前大肆咆哮,若是做到尚、侍地位,可不是要当人骂皇上么?我便不与你代奏,奈我怎么何?”说罢,悻悻退转后面去。这时许应蹼亦见不好意,即向王照说道:“你也不必生气,只回去缮过也罢。你的条陈若是封章,我们尽不理会。今是没有黏封的,我们例应看过。倘有不合格式的,皇上自然要责我们,因此不能不对足下说。足下便作我们阻挡你的条陈,可就错疑了。”
当下王照一团怒火,更不理会许应蹼说什么话,连自己的条陈也不要,三步跑回下处,即寻康有为告道:“我把条陈递上塔、许两尚书,不想他把来掷在地下,不与我代奏,如何是好?”康有为一听,怒道:“他恃是个尚书,就看你不在眼内。便是皇上看奏折,纵不喜欢,亦不敢把来抛掷。他们直如此无礼,尽教他碰碰钉子。”说着,便往寻林旭及杨锐商议革去礼部堂官之计,杨锐道:“老兄不知他们当日情形,似不可造次。”康有为道:“王照兄是不惯说谎的,况许应蹼、怀塔布两人是阻挠新政的罪魁,不把他革了,哪里能办事?两位尽可对皇上说说。”林旭道:“许应蹼不打紧,只那怀塔布是前任文华殿大学士瑞麟的儿子,那瑞麟是当今太后的契父,看来那怀塔布与太后有个契兄妹的情分,恐怕移动他不易。”康有为道:“现今变法,全是太后阻力,若投鼠忌器,哪里能办得事来?”杨锐听了这话,不知时运当衰,还是被妖魔迷惑,竟以康有为之言为是,便即商量计策,由杨锐乘便向清帝说知此事。又另由御史杨深秀先参了许应蹼一本,道他什么守旧拘迂,阻挠新政。
折到军机里头,林旭立刻递到清帝处,清帝也念许应蹼是个老臣了,即下谕令应!明白回覆去后。忽那日清帝到军机里,杨锐即奏称礼部堂官阻挡王照条陈,不与代奏,还把那条陈掷在地上这等说。清帝听了大怒,立即令拟旨把礼部堂官革职。时康有为自对杨锐、林旭说知王照之事,即寻王照告道:“礼部几个堂官不日要革职。”并把托杨锐奏知清帝,反称系自己亲见清帝奏参礼臣,以张自己面目。王照犹未深信,忽见一道谕旨,竟把礼部两位尚书、四位左右侍郎统通革了,责他违抗谕旨,阻挠条陈,反称王照敢抗堂官,胆识堪嘉,即由主事赏给一个四品卿衔,准其单衔奏事。王照好不欢喜,更信康有为是随时可见清帝,又是言听计从的,这会升官,当是康有为所赐,实不知系杨锐、林旭之力。果然怀塔布、许应蹼已革,更有一位署礼部侍郎的曾广汉,到衙不过数天,也连革了去。时各王大臣都知礼部六位堂官大是冤抑,但清帝当日如风头火势,哪里敢替他说情;就是清太后已太不满意,但怀塔布与自己是有瓜葛的,若因此事与清帝争执,似乎为自己党羽起见,只暂且隐忍不提。
那时康有为等好不扬扬得意,以为陟黜惟己所欲,此后还有谁人敢道一个不字。那一班人都因许应蹼是曾经奏参康有为的,这回反革了他,更自忻慰,即在南海馆置酒与康有为庆贺。单是翁相听得,为王照一道条陈革了礼部六位大臣,心中见他们如此操切,料知不是个好结果。因自己是曾出名保荐他们的,将来须连累自己,即挥函劝谏康有为,凡事要谨慎些,不可太过与大臣结怨。奈康有为正在得势,总置之不闻。翁相欲自行检举,又见清帝高兴时候,哪里敢做声。亦恐出尔反尔,反被人议论,直是哑子食黄连,自己苦自己知而已。
且说康有为自见革了礼部堂官,仍见清太后没什么动静,也见得奇异。即请林旭设法将李端芬补了礼部尚书,更加上些势力,即在南海馆里商量除太后之事。到馆时,早见一位广西人名唤岑炳元的在座,也想起他是保国会的同人,又是当时云贵总督太子少保岑玉成的儿子,由举人赏给郎中的。康有为即与招呼,徐道:“近来我们会友倒算得志,只因事数纷纷,忘却足下,不曾升擢,有愧有愧。待明天对皇上说,立刻放缺便是。”岑炳元听了大喜,深谢康有为。讵知康有为并不是常能对清帝说话的。不过清帝最信林旭、杨锐两人,那林、杨二人又最信康有为。故康有为有言必使林、杨两人出头,就当是自己对清帝说的。自从见过革礼臣,升王照,多有信康有为之言是真,故岑炳元哪有不欢喜?这时在座的,就是刘光第、杨深秀、梁启超、康广仁、王照之辈,连岑炳元共是七人。有为先道:“现在变政很有进步,只可惜太后屡次要梗阻,如何是好?”康广仁道:“他若不理会便罢,若不然,要与我们为难,尽要把些利害给太后看。”康有为道:“此言甚是,不知计将安出?”广仁道:“现在权在皇上,不如先奏一本,道太后有废立之心,学吕后及武则天故事,今见皇上有我们作羽翼,就疑忌恐不能行其意,要推翻新政这等语,不怕皇上不信。”
各人听了,都道:“好计,好计!”惟康有为一想,觉自己不能亲对清帝说话,必要托林旭、杨锐两人,恐林、杨不敢奏说这话,亦是枉然,便心生一计,先对诸人说道:“很是,我明天就对皇上说便是。”说着,大家散去。康有为即密拟一篇短短的奏折,封固好了,即往寻林旭,说称有密折要呈上皇上,托林旭转递。林旭接着,见是封章,不敢拆看。又见康有为是同事的人,料他所说必与自己无碍,只循例问问折里是陈说何事的,康有为也支吾答过了。林旭更不思疑,与康有为呈递去了。正是:
同党代他陈奏折,两宫从此起嫌疑。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康长素挟仇谋国后谭嗣同被骗入京师
话说康有为因恐清太后有碍自己,谋使清帝离去清太后,就缮写一道封章,请林旭代递。林旭竟不思疑,即行代奏上去。原来那折里是真言太后有吕、武之志,怀废立之心的。清帝一看,心中大愤,但目下虽政权在自己手上,毕竟太后的党羽还多,自不好擅行乱动。又忖起向来办事,太后也与自己商议,自从变政之后,太后总不过问,料然是不大喜欢。况太后向来用人,凡军机大权俱委自己心腹,看来康有为之语当是不虚。且当时新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统领兵权的正是荣禄,那荣禄又是太后的内侄子。那清帝又是年轻识浅的,看了康有为奏折及想起清太后举动,安得不疑?那日至军机处,见了林旭,即谕道:“康有为昨日上的奏折,朕已知道了,倘太后真有废立之事,你们尽该设法,但目下万勿妄动才好。”林旭一听,方知康有为的折子是说太后谋废立的,不觉登时面色变了。暗想这会办理新政,正防太后阻挠,如何康有为不懂事,偏搅出这段风潮出来?林旭此时真不知如何对答。因与康有为同事,自不能说康某是妄言,又不好说康某之言是实,半晌方对道:“此不过是传言,恐未必是实。若果有此事,臣等当以死报。”清帝听罢,转回上书房,恰翁同龢当值,清帝又把康有为折语对翁同龢说知。翁同龢大惊道:“康某究听谁人说得来?只怕是误传的。何故遽行入奏?”清帝道:“朕亦在半疑半信之间,但已谕林旭等叫他目下不必妄动了。”翁同龢无语而出。寻思康有为此举,关系非轻,直是欲煽动宫闱,欲借清帝除去太后。但太后族党众多,根深蒂固,如何动摇得来?恐不至召祸不止,且要累自己。今康某正自得志,料劝阻不来,惟自悔当时孟浪荐他而已。
且说林旭听了清帝之言,即往寻康有为,问道:“你昨天奏的是言太后要废立么?”康有为答一声“是”。林旭道:“你究从那里听得来?现今惧太后梗阻新政,你反拨草寻蛇,撩起太后那边,好不误事!”康有为道:“我正要乘皇上信任我们时,除去太后,才得心安呢。”林旭道:“足下真疯了!太后如此势力,皇上犹惧他九分,哪里除得来?怕太后除你们还易如反掌。”康有为道:“纵不能除他,使皇上疑忌,不听太后之言,亦未尝不妙。”林旭道:“现太后并无分毫干涉,若办得好好,皇上又何苦听他?你既与我同志,所言的又不对我实说,你休陷了我罢!”康有为道:“足下如此惧祸,安能干事?我自有法儿,你不必慌罢。”林旭道:“我哪有惧祸?便是死也不怕。只事不该如此做去。”说罢,惟摇首叹息。即回至军机衙门,遇着杨锐,把上项事说了一遍,杨锐道:“康某如此,某料其必有异谋,我们尽要仔细防范才好。他事事由我两人出头,其中必不怀好意。”林旭道:“事已至此,亦无得可说,悔当初误与他同事耳,今日断不能反唇参他。大丈夫宁置生死于度外,勉力干自己的事便是。”杨锐听罢,亦然摇首嗟叹。
只是时康有为亦见林旭言语颇有不满自己之意,即与梁启超、康广仁商议,要实行除太后之策。梁启超道:“日前连发两函,请唐才常及谭嗣同来京,于今未到。若得此二人到来,可诸事无忧矣。”康广仁道:“现在光景,第一怕翁同龢及林旭、杨锐三人先行检举,反参我们,自是万无生理。但他们既同事在当初,料不为出尔反尔之事。今日惟有更扩充同党的势力,是最紧要的。”康有为道:“岑炳元这人颇有气魄,不如设计引他,其余就结联袁世凯,得一枝兵力,更为安稳。但欲荐岑炳元,究用何人出名为好?”梁启超道:“请刘光第、杨深秀等荐他何如?”康有为以为然,即请刘、杨二人,并寻林旭力荐岑炳元,以增势力。林旭此时亦以骑虎难下,多一人也有一人之力,遂在清帝面前力保,竟以四品京堂补用,先任大理寺少卿,不久又转升太常寺卿。那时依附康梁的,得林旭、杨锐之力,真是升官不难了。
岑炳元既得三品京堂实缺,自然感激康有为,便亲往拜谢康有为,即与商量运动袁世凯之法。岑炳元道:“某与袁氏也有一面,就介绍足下等识他。至如何运动,当由足下等行之便是。”康有为大喜道:“向袁公下说词,不劳老兄费心,小弟自有法子,但得足下为介绍,自万无不妥。”岑炳元道:“只作介绍,有何难处!”便带同康有为立往袁世凯处来拜会。那袁世凯与康有为本不相认识,这回见他有名刺来拜见,又想他是个办理新政的人,讲到新政两字,那袁世凯又是曾经出过外洋的,自然赞成变法。故一见康有为到来拜见,便即接进里面。分坐后,即说道:“中国几千年来自王安石之后,没有一个说过变法的,今足下所为,兄弟很喜欢,但不知将来究竟如何耳?”康有为说道:“终是太后从中阻挠,恐还没有什么效果。”袁世凯道:“变法以来,太后究没有说话,哪里便知他阻挠呢?”康有为道:“太后见革了怀塔布,已是不大满意,故知他是必要阻挠的。”袁世凯听了康有为之言颇来得奇怪,如何开口便咬到太后,其中必有个原故,便答道:“怀塔布几人被革,据兄弟所闻,似有此冤抑,就是太后不喜欢,倒是意中之事。”康有为见袁世凯如此说,大不以为然,便道:“他们是违抗谕旨,阻挡条陈,革了他们还有什么冤抑?大人此言差了。”袁世凯道:“既是没有冤抑,便是太后真要阻挠,你们又怎么办法?”康有为道:“正为此事要与大人商酌。因为太后虽已归政皇上,究竟大权仍在太后处,若他要阻挡,实是一个大患,故尽要设法对待太后是第一件要紧的。”袁世凯听罢,知康有为另有意见,便不再说,顺口答了两声“是是”,即举茶送客。
康有为两人去后,袁世凯犹是付之一笑,觉他们举动都不必理他,不如袖手旁观,看他们办理罢了。惟是康有为心里,见说到对待太后一语,袁世凯连答了两声是,就以为袁世凯应允帮手,不胜之喜。回寓后,与梁启超、康广仁两人说得落花流水,以为有了袁军一枝兵力,便没有做不到的。只可惜谭嗣同及唐才常还未进京,究未便即行发作,只得又催两函与谭、唐二人,更言袁世凯是个练兵大臣,统领新建陆军六千人,有如此兵力,现已肯助我们行事,请勿疑忌,更不宜失此机会这等语。函去后,时谭嗣同及唐才常都在上海,连接康有为之信,尚半信半疑,因见他只是一个总理衙门章京,干得什么大事,因此狐疑不定。
原来谭嗣同及唐才常平日宗旨,是主张革命排满,谭嗣同著有《仁学》一书,没一句不是革命的,为见康、梁天天运动升官,自然不敢深信。及接得第二函,见说到有袁军帮助这等语,暗忖变政何靠与兵力,今云借助袁军,难道康、梁真与自己宗旨相同不成?便与唐才常商议去留之计。唐才常道:“去就不可不慎,机会亦不可多得,不如我两人先以一人入京,先看情景,倘办得来的,就回函来,两人俱去。若见办不来的,即行回沪,你道何如?”谭嗣同道:“兄言甚是。因据来函所说,是一个好机会,但康某为人,言过其实,恐靠不住。今若以一人先去,自是稳着。但两人究以谁人先去为好?”唐才常道:“弟无所不可,任由尊意便是。”谭嗣同道:“冒险实行我不如兄;察事观情,兄不如我,就请由小弟先行便是。”唐才常大喜,即准备行费。次日即打发谭嗣同起程,离了申江,航海至天津,取道入京而去。
那时康有为几人在京里,以为袁世凯应允帮手,就天天望谭、唐两人到京好行举事。定计先围颐和园,拿住太后。如有风波,即由袁军杀入京城,自没有敢阻挡的。到这时再看情景,如大势可图,即登其大位。如不可为,就奉回光绪帝,有何不可?想到这里,真是想入非非,差不多像穷人望大富,不禁想得手舞足蹈。那日几人正在南海馆谈论,忽报谭嗣同到来,好不欢喜,即大家出门接进里面。先问一回舟车之苦,谭嗣同又略问了变法的近情。好一会,康有为自然说到清帝如何欢喜自己,如何言听计从,如何援引同党,滔滔不绝。谭嗣同听了,觉他所言未必是真,纵是真的,他只得清帝重用他,就如此得意,看与自己宗旨料是不同的。但已经到来,倒看他三五天再作计算。即先自复过唐才常,叫他不必入京,须待自己有信来请,方可起程。因此唐才常便不作进京之想。
且说谭嗣同因康有为说有袁军相助一语,那日便问康有为道:“足下说有袁世凯相助,究竟是袁公起意来寻你们的,抑是你们起意才运动袁公的?乞请明言。”康有为想了想,觉自己若直言是自己运动袁公,他必然疑忌,便硬说道:“是袁公起意的。他来寻我们,然后与之说妥,借清君侧之名,围颐和园,拿住太后,便没事不了。”谭嗣同道:“京畿有步统领衙门,尚有绿旗营兵万余人,恐袁公的六千人不易济事。”康有为道:“足下哪里说?袁公的是新练洋操军队,那些腐败绿营便是十万人,哪里能抵挡得住?足下不必思疑。”谭嗣同道:“既是袁公允肯,他必有主意,但小弟这回进京,袁公可有知道没有?”康有为道:“哪有不知!袁公早闻得足下大名,这回听得足下到来,实大为忻喜,可见足下大名是远近皆知的。”谭嗣同道:“不必过奖,小弟是不好人奉承的。惟袁公既如是不弃,就介绍小弟得与袁公一晤何如?”此时谭嗣同之意,实决与袁世凯肯助与否,欲自己一见袁世凯,看袁意何如,然后定夺。惟康有为实因袁、谭相见,因明知系自己运动袁世凯的,那袁世凯又并未知有个谭嗣同进京。不过自己一时说谎,是断不能令袁、谭两人相晤。即勉强答道:“如此甚好,但袁公之意是很要秘密的,待弟先晤袁公,告以足下欲与他相见,定个相会的时期,然后引足下进去便是。”谭嗣同听得,亦觉此言有理,便由康有为再往见袁世凯。时康有为亦欲向袁氏订实办法,即行往谒袁氏。谭嗣同与有为起行时,密嘱道:“俗语说,千虚不如一实,果若是足下运动袁公的,恐不大可靠。因袁公倚靠荣禄甚深,荣禄又是太后的内侄,倘袁氏有不测之心,大祸立见。若前时未有说过的,这回再不必对袁公说了。”康有为道:“哪有说谎?是小弟亲与袁公商酌的。”谭嗣同无语。
康有为便去见了袁世凯,即实说:“太后真要阻挠新政,不除太后必不能变法,若除去太后尽靠兵力,请大人即率所部入京为后援。事关国家大计,请勿推辞,亦不可泄漏。”袁世凯一听,心上早发了惊,诚不料康、梁书生之见,说得这般容易。但此事不宜当面推他,亦只含糊答应。康有为便出。以为袁世凯实实应允。实则在袁世凯面前并没有提过谭嗣同三个字,返回寓后,竟对谭嗣同道:“我也对袁公说,足下已来京了,但袁公连日皆有公事,要迟两天方能相见。”谭嗣同此时不胜疑惑,见康有为如此说,亦只略答一声“是”。但忖袁世凯身上料不愿为此事的,因见康有为全没准备,只靠一个袁世凯,究竟难行。一来袁氏必然熟审情形,方肯行事,他自念即拿得太后,那荣禄必然要杀他。若拿不得太后,那太后亦必要杀他。是袁氏没一点好处,断不如是之愚,应允相助。纵袁氏有意革命,尽可自行,何必依附康、梁呢?所以越想越觉可异。正是:
欲谋太后无奇策,空向同人撒假谎。
要知谭嗣同毕竟受其所愚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托革命当面写书函赚举兵瞒心称密诏
话说谭嗣同因康有为不能引自己往见袁世凯,心中不免疑惑。因袁世凯纵有意自行革命,准可自为,何必依附康、梁两书生!此事看来倒是凶多吉少。但自己初到京里,也不曾出露头角。无论如何,自己没有同他干事,将来祸福尽与自己无干。想到此层,虽稍放下愁眉,但不远千里到来,倒看他如何做作,然后出京不迟。偏这时康有为见谭嗣同种种盘诘,似不大为自己所用。且他料袁世凯的心事,其见识颇高自己一层。此人自不能使他出头,免盖在自己之上。想罢,又想谭嗣同如此仔细,自己不可放过他。将来自己有功,自然不能分功于彼。即有罪时,亦不能使他独能脱身。因此凡与官场相会,都称谭嗣同是帮手办事的。那时节便引出许多人来,要与谭嗣同相见。因官场中向不曾见过康有为赞人的,今独赞谭嗣同,正不知他有如何本领,哪个不来相见?惟谭嗣同虽应接不暇,究未尝有点思疑。一来以那些人到来相见,都是康有为的同党。殊料那些人只道康有为真能天天见清帝的,故来巴结,要谋升官,反当康有为许多羽翼。心中更疑道:“想康有为有许多人帮助,若能认真办事,不怕办不来,但康某举动真觉奇怪。那日便问康有为道:“足下原有许多人助力的,但那些人究知足下的宗旨否呢?”康有为道:“有知的,有不知的,也有能尽情纵说,或不知自己宗旨,到时弄出了事,不啻缚住了他,还逃得哪里去?”谭嗣同一听,真觉不知所答,暗忖未观其心,先听其言。这样立心,实是险极,便决意打算出京。
忽那一夜,康有为走来道:“弟在广东授徒时,曾遣门生林、陈二人到澳门与孙文相会,约定各行方针,各图革命。今弟宜先发信付日本交孙文处,约他预备军火,另订期暗运至天津上陆,好来接应我们。以袁军在京中行事,又有孙某在津沽间同声相应,必能牵制北洋各军,不能调京,不忧大事不成。”谭嗣同道:“如此不如请姓孙的选三五能事之人,同到京中举事较好,因他们曾经办事的,较为熟手。”康有为也答声“是”,便当谭嗣同前面立行挥信,并嘱人付寄了。原来康有为之意,要写书付往日本,不过恐将来失事或要逃至日本,究多一处藏身之地,更为他日交通,并不是实心请孙文同事。因自听得谭嗣同说恐袁世凯靠不住,嘱自己勿对袁氏说心腹话,故自己不免疑虑起来。奈自己已向姓袁的说过许多话,诚恐事败,故先打通日本这一条路,又故意在谭嗣同前面写信,以安谭嗣同之心。那谭嗣同又素知孙文是主张革命排满的,见与他同谋,更坦然不疑,竟把出京之心又放下了。
今且说康有为一班儿,自从领旨改行新政诸事,要上条陈到孙家鼐处,自从裁了滇、鄂、粤三省与总督同城的巡抚,又裁了几个寺卿,其余都是条陈废八股、兴学、筑路、办矿等事,余外总无什么举动。那日林旭来说道:“现在只裁了几个冗员,余外如路矿学堂等事,其效尚在日后,目下究没什么功效给朝廷看,不如先裁旗绿各营,省糜费以练兵,是为要着。”康有为道:“哪有不知!但我们举动,凡是宗室人员,多不大喜欢。所以寺卿虽裁,惟像上驷、奉宸等院,实且冗闲之极。且如有宗人府里头什么宗正、宗令许多闲员,都是要裁的,只为惧满人反对,与我们为难,实大大不了,故不敢动他。若概将旗绿营统通裁了,怕旗满人知道,还了得么?”林旭道:“这又奇了,足下天天说要不避权贵,力主把礼部六位尚侍革了,今一旦又说要怕旗人,岂不是自相矛盾?”康有为见林旭冲撞自己,实满心不悦,便勉强答道:“彼一时,此一时,从前没有人反对,故须革三五大员给他们看,好知道利害,今也比不像从前了。”林旭见他如此说,更不欲与他辩论,只又说道:“既是如此,倒不如先设议院,足下以为何如?”康有为道:“这越发难了。太后是最怕汉人有权的,若设议院,便算有民权,怕他要硬出头来阻止,却又怎好?那时若不缩手,怕有性命交关。若收手时,又被天下人耻笑了。”林旭道:“据老兄说来,真是一事不能办的了。”康有为道:“种种阻挠,那些顽固党只恃一个太后作护符,若无太后,哪一人敢道一个不字。俗语说,擒贼须擒王,总须除了太后才使得。”林旭听了,吐出舌头,好半天缩不得进去,暗忖从前已知康有为怀了此意,今竟直说出来,想了想才道:“老兄欲除太后,究有什么把握?”康有为道:“已预备妥了。”林旭再问如何预备,康有为便把运动袁世凯一事,细细对林旭说知。康有为道:“事须秘密,任是至亲,都不可泄漏。”

解压密码: detechn或detechn.com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

《大马扁》(2/4)-清-黄小配
« 上一篇 07-31
《大马扁》(4/4)-清-黄小配
下一篇 » 07-31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