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扁》(4/4)-清-黄小配
(本文为《大马扁》第 4/4 部分)
林旭听罢,再不多说,便即辞去,拟访杨深秀,打探他曾否知康有为举动。恰可杨深秀正从都察院回来,相见间,杨深秀先说道:“今我们天天说变政,只不过裁了几个冗员,余外真正立宪的政体,一件也未举行,实在令人耻笑。不知近日长素兄要做何办法?”林旭道:“他只说欲行新政,宜先平满汉,但怕损了满人分毫权利,满人必要闹出风潮,所以不敢遽发。他又说,顽固的满人,恃着太后要来阻挠我们呢!”杨深秀道:“是呀!自从革了礼部六堂官,那满尚书怀塔布很不甘服,弟闻他天天在老佛爷跟前诉苦,并力言我们不怀好意,不过要削满人权力,要做革命的。恐将来太后信他说话,如何是好?”林旭道:“不差。长素兄道,欲行新政,要去满人权力;欲除满人,就要……”说到这里,往下又不敢说。杨深秀道:“欲除满人权力,究要怎么样呢?”林旭这时被深秀苦问,不得不说,即道:“欲除满人,就要先除太后。”这等说,杨深秀惊道:“可是长素亲说得来的?”林旭道:“前儿他上密折,是先离间帝后的,这会对弟实说出已预备此事,看来尽有些来历。”杨深秀道:“这样是没事讨事做,太后究不曾有什么举动,何苦除他?又不知他怎地预备,若除不来,这事还了得么?不如我们先把此事出首罢。”林旭道:“这却使不得。便是死了,断不宜自相矛盾。待看他怎地做法,再作打算。”杨深秀道:“长素此举,实不怀好意,因与我们同事,他做这些行险事,也不对我们说。且我在军机里头,倘有什么高低,哪里走得动?”说罢,不胜惆怅。林旭道:“他既能对弟说出此事,待弟再往他处,问他干事的日期。他不对人说,或对弟说也未可定。若知道他干事日期,我们预先避开亦好。”杨深秀以为然。
林旭出门去,忽转至锡拉胡同,正遇谭嗣同迎面而来。林旭上前接着,问嗣同何往,谭嗣同道:“刘光第约弟前往,现在往访他。”说了,更约林旭同往,齐至刘光第处。分坐后,刘光第先说道:“现这几天,新政之机又阻窒了,因知老兄高才,特邀来请教。”谭嗣同笑道:“弟不明老兄等之意,若说变政二字,若不能实行立宪,就不变也罢了。你们想想,那一国立宪是君主肯把民权赏给国人的?况英国立宪,先去贵族之权。法国革命。先杀僧侣之势,试问你们有什么法子能除了满汉不平的界限?任什么变法,只不过把口舌来空说罢了!即如朝廷用你们变政,只能上几张条陈,既派一个管政大臣管束你们,又要奏知朝廷,种种阻碍,究办得什么事呢?”这一席话,说得刘光第、林旭两人哑口无言。谭嗣同只是冷笑。林旭道:“据老兄看来,怎样才好?”谭嗣同道:“实在说,像你们这聪明才力,何苦天天讨那顽固党的脸面?纵是真能变法强盛起来,究竟是一个亡国之人,有何益处?小弟惟心所安,但断不做异族奴隶的。”林旭道:“老兄近日有见长素没有?”谭嗣同道:“天天也见他,他亦有所谋,想你们也知道了。”刘光第道:“所谋何事?弟等一概不知。”谭嗣同听了,觉得奇异,暗忖康有为此举,真是三五人就行这事不成?想罢便不再说,即兴辞而去。
林旭也随着出来,一路上林旭谓嗣同道:“老兄说康兄所谋,想是谋先除太后一事,老兄以为可行否?”谭嗣同道:“老兄何由得知?”林旭道:“是康兄亲对弟说来的。”谭嗣同道:“除太后以行革命则可,除太后以图变政则不可。”林旭道:“足下高见,但此事恐难以做来。”谭嗣同道:“革命之权在己,变政之权在人,若能实心做去,何必畏难?弟见足下少年英锐,故说腹心话。惟康兄言颇恍惚,前说是袁世凯运动他,后又说他运动袁世凯,弟十分思疑。惟昨天曾致函日本,欲与孙文合谋,若得袁军行于内,孙党应于外,似有可为。但当静观机会,休便对人说。”林旭道:“自闻高论,顿开茅塞,但康兄如此举动,老兄观之,能否有济?”谭嗣同道:“此最难说。但康某非办事之人,但机会似有可乘耳。”林旭点头称“是”。说罢,各自别去。自此林旭也拜服谭嗣同不已。
谭嗣同别了林旭,回到南海馆,恰康有为自外回来,嗣同问他何往?康有为道:“适往访袁公回来。”谭嗣同道:“袁公究有何说?”康有为道:“欲与他约个办事之期耳。”谭嗣同道:“实在说,是足下运动袁公,抑袁公欲用足下?总要分清。若足下运动袁公的,此后实不可再提,免至弄巧反拙。果足下要行革命,就约同孙某多派员入京。足下等现为朝廷所用,未必惹人思疑,然后相机行事便是。”那时康有为因从前听得谭嗣同之语,已满肚思疑,此时真不知所答。谭嗣同知不是头路,这时又复打算出京。到次日,康有为直进军机处,见了林旭,劝他力对皇上说太后要废清帝。林旭问是何意?康有为道:“前儿对足下说预备妥了,尽要这样办法,才得皇上力助,我们方易行事。”林旭此时因听过谭嗣同言论之后,已赞成此意,便应与康有为代奏。
恰康有为去后,清帝适到军机处,林旭便奏道:“臣本不敢奏,亦不得不奏。”清帝便问何事?林旭道:“皇上圣明,能力图变法自强,臣等方誓死图报,不想遂中太后之忌,要谋害皇上。臣既有知,昧死不得不说。”说罢,不知从何得这副急泪,竟流涕不止。清帝即为所动,深以为然,遂不怿退回宫里,即发出一道手谕与林旭。那林旭一看,只得八个字,道是“善保朕躬,毋伤慈意”。林旭看了,即飞奔往见康有为,把清帝手谕给康有为看,康有为不胜欢喜,即索来一看,便说道:“既有此谕,请暂存弟处,好对袁公说立即行事。”说罢,又把与袁世凯同谋的事,对林旭说知。
林旭此时方知日前谭嗣同说康有为现有所谋的事,就是与袁世凯同谋的事,将那手谕存康有为处。自此,康有为也逢人说得有清帝密诏,要除太后这等说。即往袁世凯处,自称得有皇上密旨,因太后要杀清帝,速宜保护,事不宜迟,就请举兵。袁世凯听了,大为疑惑,随道:“密旨现在何处?某愿一看。”康有为道:“是发给弟与林旭的,断不能给人看。如足下不信,可到军机处查问。”袁世凯略点头,含糊答道:“待弟预备,到时再行通报。”康有为去后,袁世凯暗忖并不曾听说太后要害皇上,今既有密诏,岂不甚奇?但此事艰难,自己若从康有为办去,做得来便除去太后,那荣禄是太后侄子,必然杀自己。若做不来,那太后更杀自己,实没一点好处,是断不能做的。即隐忍不言,日后总难清白。想了,往寻荣禄说知此事。正是:
欲借军权行狡计,为存身命泄奸谋。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陷同党只身逃险地救危机义士入京津
话说袁世凯听了康有为之语,惧遭祸及,即往求见荣禄。原来荣禄与清太后本有姑侄情分,那时正由兵部尚书调任北洋大臣、直隶总督,兼协办大学士。又因当时清东战后,清国已为日本所大败,故在北洋练了几万洋操陆军,所以兵权又在荣禄之手。且正在掌执政权,势焰薰天,那袁世凯安得不惧?因此叩见荣禄。那时已是入夜,荣禄听得袁世凯有紧要机密来报,便不敢怠慢。即延至内里,让袁世凯坐下,即问有何要事?袁世凯道:“事关社稷大计,及两宫安危,卑职本该早日来报,不过恐事有疑误,故迟至今夜,望中堂恕罪。”荣禄道:“倘所报属实,有何罪过?速请明说。”袁世凯道:“康有为托名变政,惟屡次请求卑职预备兵力,卑职正不知其意,及第二次他说是太后阻挠新政,谋不利于皇上,请卑职合力除去太后,方能保全皇上,及使新政有成这等说。那时卑职犹道他只能言及,未必能实行,卑职便不忍遽发其覆,致伤皇上勤求新政之心。及今天来说,竟称奉有皇上密旨,着卑职领本部兵入围颐和园,谋劫太后。卑职听他所言,不觉手足慌张,不知所对。忖思卑职虽不为他所用,但康有为一班儿心怀狡诈,不知有另行唆使别营没有?又不知有否勾通外人?他并说准明天行事,因此卑职恐有迟误,故夤夜求见。现事情急了,还请中堂定夺。”当下荣禄听得,好似头上响了一个霹雳,胆子几乎吓破,半响才道:“此事可是你亲听他说来的?”袁世凯道:“正是卑职亲听他说来的。”荣禄不禁大怒道:“竖儒安敢如此!明天当面奏太后,看他逃哪里去?”袁世凯道:“不知他还有唆使别营没有?明天想赶不及了。”荣禄听罢,点头称是,想了想,即把直督关防交袁世凯暂摄,并嘱道:“倘有要事,祈代行一天,某当乘夜,单车入京,叩见太后,首告祸事。”袁世凯领诺,荣禄却自携了北洋大臣的关防,微服乘了单车,直进京城而来。
一来那些守城将弁没一个不认得是荣禄,且荣禄又携带紧急报告机密的凭证,因此并无阻挡。那轻车又行得快,便乘夜已到了颐和园。口称有机密求见太后,那些守门官监认得是北洋大臣荣禄,要来报告机密,更不敢怠慢,即报知清太后。这时清太后已经解衣就寝,听得荣禄由直督本任夜抵京门,奏告大事,定知有大大的原故,立即起来传荣禄至里面,问以何事?荣禄便把袁世凯之言说了一遍,只有加多,并无减少。清太后大怒,急令荣禄道:“康贼还不知另有别谋否?北洋重地,不能轻托他人,你快回任罢,这里我自有主意。”荣禄谢过太后,即便出来,乘夜回署去了。
且说康有为那日自最后一次见过袁世凯之后,即回南海馆,洋洋得意,只道袁世凯已为自己所用。恰可前一天已令梁启超往了上海,因梁启超是得个六品小衔头,饬往上海办译书局的,故已令他起程去了。康有为心中犹自懊悔,以为若未遣去梁启超,尽多一个帮手,今惟有高坐听袁世凯消息。恰至夜分,只见谭嗣同扶病到来,分坐后,谭嗣同先问他见了袁世凯有何话说?康有为以为举事在即,不妨实说,便把袁世凯应允明天围颐和园的事说知。谭嗣同一听,面色已青一回,黑一回,骂道:“你好不知死活,你曾写信往日本,怎地不候孙某回信,直如此妄动?我也曾对你说来,道此事若未对袁氏说的,此后且不可妄言。你却事事瞒我。你试想,袁世凯因何要替你做这等事?你好没想像,把天大祸事乱对政界人说来。你无才无学,这等愚昧,死不足惜,今番却陷了我了,更陷同志了!”康有为听了这一席说话,目定口呆,直说不得。这时谭嗣同适身子有恙,及听了康有为言语,正是病中生怒火,更加大病起来。却行坐不得,就躺在南海馆床子里。康有为是个没头脑的混帐东西,听那谭嗣同说后,连自己也觉此事很险,便托称有事,出门去了。直往李端芬衙门来歇宿,更不敢回南海馆去。他意本欲告知各人躲避,又恐此事惊扬出来,实是不好。自念自己最密切的只有门生梁启超及亲弟康广仁。此时梁启超已往上海,欲寻广仁,适又已往相公处闹花酒去了,故单身往寻李端芬。时谭嗣同久知不是头路,满意出京,偏又染疾头晕,不能步履,加以抑屈忧虑,更成咯血,因此卧病南海馆中,只是愤恨康有为。奈有为先避到李端芬那里,因康广仁既往饮花酒,难以通知,因此对着人更不敢说出惊疑两字,惟仍欲静听袁世凯消息。
到次日不见动静,早听人说道:“闻荣禄昨夜乘单车入京,不知报告何事?闻说是报机密的。”这风声别人听了犹自可,康有为听得,自然料袁世凯必泄露了事情了,急打一张电报往上海,报知梁启超,着他逃走。正欲通康广仁,忽又报称要拿变政的,康有为到此时把亲弟及同志的人就统通陷了,也不暇通报,即独自走出京门去了。原来荣禄报告了清太后之后,次早清太后即传光绪帝责道:“你亲政没多时,干得好事,要来杀我。”光绪帝惊得手足无措,自称并无此事。清太后道:“你把密旨给康有为,要谋围颐和园劫我,你还说不知?”光绪帝道:“哪有此事?不知太后从哪里听得来?”当下清太后不便说是荣禄报告的。只说:“多人说得来,你若没有密旨给他,你肯拿康有为不肯?”光绪帝道:“他若有罪,哪有不肯?”清太后道:“他谋围颐和园,力请袁世凯举兵,若不是袁世凯首告,我丧在他手了。”光绪帝这时才知道是袁世凯说将来的,便道:“既有此事,定当急切拿他。”说罢,清太后怒犹未息。急密令步军统领衙门先捉拿康有为、梁启超、杨锐、林旭、杨深秀等。更电令即停火车,并闭城门搜拿。步军统领衙门得令,即起兵分头拿捕。先往围南海馆,早拿住了谭嗣同、康广仁及杨深秀、刘光第。继又分头拿着林旭、杨锐到来。单不见了康有为、梁启超、王照、宋伯鲁诸人。清太后大怒,疑是清帝先通消息,别责问清帝,清帝道:“我并未知有袁世凯首告之事,从哪里通消息于他?他胡说承朕密诏。还陷了朕躬,朕若见他,当生吃他肉,哪肯把消息报他呢?”清帝说罢,大怒,立挥了一道谕旨,要拿康有为的,那谕旨道:
前因工部主事康有为好谈时事,特令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行走,并其徒举人梁启超赏给六品衔,办理上海译书局事务。乃忘恩负国,首倡邪说,诬世惑民。更包藏祸心,图谋不轨。日前竟欲谋围颐和园,谋劫太后及朕躬等事。似此罪大恶极,实神人所共愤,断不能稍事姑容。现康有为、梁启超在逃,着各省督抚饬关卡严密查拿,就地正法,毋任漏网,以肃纲纪而正人心。
这道谕旨一出,京里凡与康、梁一面的,无不惊惶。时户部侍郎张荫桓本与康有为有书信来往,那时自然虑到株连自己,还亏他侄子机警,早把他与康有为来往的书信统通焚烧去了。只有翁同龢、李端芬、徐致靖是专函奏保康有为的,都因滥保匪人,先行革职。徐致靖更听候查办。更一面构办王照、宋伯鲁等,整整京城闹了一日一夜,方开城门。那时直隶总督荣禄更搜办得紧,那些属下文武官员更不敢怠慢,几于沿街挨户查搜,弄得风声鹤唳。惟康有为自走出了京城,回忖道:“若早听谭嗣同之言,当不至有今日,因此且行且慌,且慌且悔。慢说康有为自己悔恨。且说康有为自当嗣同面前通信孙文之后,孙文接了他的函,这时不免以他为真有意革命,但天天看日本报纸,见康某如此行动,就料他必要取祸。因当时北京里头官员没一个是开通的,闻得新政两字,早已反对,况康有为又如此操切,那有不取祸的道理?继想他既认自己是同志气的,若因此取祸,损了性命,不免可惜。
想到这里,自然要设法救他,就唤了一位同志的日本人来,打发他入京,好为康某救应。你道孙某打发入京的是谁人?原来那人唤做宫崎寅藏,是日本的一个侠士。他向来本有些家当,只因性情豪侠,若有亲朋戚友向他借贷,没有不应手的。他平日宗旨,最好开通社会,故他虽是一个上流之人,凡有什么新闻,就印成传单沿街走派,故凡在日本的人,没有一个不识他的。还有一宗奇性,最望我中国复兴,他尝说道:“中国土地许多,人民许众,原没有不兴的。惟那些满人盘踞中国,无知无识,只知道压制人民,若谈实行革命,哪里使得?”所以他怀了这个宗旨,就结识了孙文。那孙文又素知他性情豪直,志气高尚,在日本上中下社会都能交结,又精剑术,有中国战国时侠士之风,故孙文更敬重他。这会唤他到来,与商议预备救出康某之事,宫崎寅藏道:“那康某正拿变法两个字,与北京官场趁得打火般热,你救他则甚?”孙文道:“老兄有所不知,他虽然现入官场,但他向来曾与我们相通,这回又有信来约我行事,只是弟见他如此行动,恐致取祸,就可惜了。”宫崎寅藏道:“原来如此。先生所使,弟断不敢辞,但如何救法,亦须打算。”孙文道:“你先到京津寻地方歇下了,即把住址告知他。弟素知足下与贵国领事相识,倘有紧急,即带他到领事署暂避,然后见机行事,引他出关便是。”宫崎听了,一一允诺。孙文便替他打算定了费用,宫崎即束装起程,离了日本,直望天津而来。
到时托称是个游历员,直到日领事署住下。那领事官又是宫崎平日相得的,自然款接。当下宫崎甫卸下行李,即依孙文吩咐,先把住址函北京南海馆,说明倘有紧急,即来领事署相见,又说明是得孙某君之意而来。康有为接得了消息,先记在心里,恰先时祸未发作,康某先已出京到日领事馆会过宫崎。那宫崎把孙文恐他取祸的见地先告诉了他。时康某心上正捋上捋下,听得宫崎言语,呆了半响,心里已服孙文先见,唯口里仍硬说道:“料弟身上必无他故,但得老兄如此义气,小弟倘有不妥,定来相投。”说了便去。恰那日祸事发作,并不通报同志各人,先自走了出京。觉这回已闭京门,更停火车,欲搭船回上海,是断不能的,欲投宫崎,又忆起从前自己说过,道自己身上必无他故,今番若投他,怎好相见?想了又觉这一条生命是很紧要的,若不投他,还走哪里去?便直走日领事署来寻着宫崎。这时宫崎听得清廷闭城停车,要捉拿首犯康有为,风声已十分紧要,今忽然见康某逃出来,反觉心安,就先将康有为收留了。继忖捉拿康某如此紧急,虽然收留了,究难救他出关。若出门去被人拿着了,不特千山万水到来救他,固已前功尽废,反连自己也有些不便。左思右想,计不如告知领事官,商量个善法。便即进见日领事,说道:“现清国康有为是弟旧交,今他逃难投到弟处,弟见他所犯不是私罪,又念昔日之情,自当以义救他,总望老兄赐教一个善法。”日领事听得他收留了康某在自己署内,早大惊起来。正是:
为爱朋友须救死,闻留钦犯已胆惊。
要知康有为如何逃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酿党狱陷入罹死罪赴筵会惧友泄真情
话说康有为得宫崎寅藏带至日本领事署收藏,并请日领为之设法救护,日领事听得自然惊谎。因康有为虽可称为国事犯,唯清廷搜索既急,自己若收留他,转碍两国交情。但此时亦没得可说,因宫崎已带了他来,又一力牵撮自己,自不能推托。日领事便答道:“足下之言虽是,但弟为领事,于此等事本不应干涉。若助他出去时,被人拿着,这时反弄出交涉来了。不知足下之意,有何妙法救出他?”宫崎道:“在天津耳目颇众,若直行带康氏逃出,断乎不可。不如用一木箱把康有为藏在那里,作为货物渡他落船便了。幸明天即有我国兵轮由津起行,取道烟台,遄回日本。就救他到这兵轮上,往我国去罢了。”日领事此时自忖若不应允,那宫崎寅藏必不肯干休,没奈何只得允了。就依法令康有为伏在箱里,先在箱底通孔出气,然后打成装货一样。康有为此时以性命要紧,自不敢不从,即在日署中依法送至日本兵轮。一来那箱是由领事署扛出的,自没人跟问。二来是白昼间明明白白送出,人亦不思疑,因此救得康有为出了天津。宫崎寅藏也忖搭该轮同往,一程到了烟台。
宫崎请康有为登岸游览,那康有为哪里敢登岸?只是宫崎所请,若然不去,又恐被人笑自己没胆子,因此也勉强登岸一行。惟这时康有为一案,京内外也传遍了,就是烟台人士,哪个不知道?也拿作一般谈柄。恰可那日本兵轮里头的船伴,亦有登岸的,见人说起康有为名字,不免答声道:“可笑京城里还乱查乱搜,不知姓康的已逃出多时了。”说着,那些听得的,自然问及从哪里逃的?船伴不免说将出来,一传十,十传百,这点消息就飞到官场里面,定然想要拿捉他了。一来购拿康有为的已出了花红,二来朝家既要捉他,若拿住时不患没升赏。正是升官发财的好路,哪里肯放过?正议发人往日轮搜捕,忽听得那日轮已开行了。官场恐迟更不及,恰可有一号鱼雷唤做飞鹰的泊在烟台,就立刻令燃煤起碇,赶速开行追赶。论起飞鹰那号鱼雷,本行得二十海里,较那日轮行驶较速。惟那日轮开行已久,枉费一场工夫,追赶不上。那康有为就得宫崎寅藏九牛万象之力,救往日本去,这且按下慢表。
且说京中自闹出这一件大案,凡被康有为拖累的也不知凡几。林旭、杨深秀、杨锐、刘光第已同时被捉。最无辜的是谭嗣同,被康、梁赚到京城,经屡次谏阻康有为不宜如此,奈康有为自作聪明,既已不从,又瞒住谭嗣同,致他被祸。那谭嗣同几次本欲出京城,到末一次欲起行,偏又遇病。到被捉之时,又在南海馆,是康有为的巢穴,更没得分辩。至于康广仁本是康有为胞弟,有为本欲告他同走,只康广仁天天流连在相公那里,正不知死活。及听得事变,就匿在向来狎昵的相公处,不敢逃出。惟那相公已见风声日紧,若把广仁搜着出来,实于自己不便,如何敢收藏他?自然要下逐客之令。康广仁初亦苦苦求情,且跪且哭,哀求不已。那相公道:“念在相交,由得你快些逃去罢了,休牵累了我。你若不去时,我便出首,你休要怪我。”康广仁没奈何,即逃了出来,面色七青八黑,更带上十分惊惶之象,已见得形迹可疑,即被人拘住了。广仁早失了魂魄。当下一并解到刑部里来,只见林旭等俱在,已是面面相觑,互相埋怨。林旭先道:“我们全被康贼陷了。”杨锐道:“那腐儒无知,所有举动瞒着同人,事发时又先自走了,并不通告我们。我们便是死了,也作厉鬼来索他偿命。”广仁道:“我是他亲弟,还不及告我,这不过是大家不幸罢了,还埋怨谁来?”刘光第、杨深秀齐向广仁骂道:“你天天在相公处快活死了,康有为那厮哪里能寻你来告知?你们兄弟暗里勾当,眼见是陷了我们,还有得说么?”当时你一言,我一语,都向康广仁咒骂。
惟谭嗣同不发一言,仰天大笑。林旭等问道:“先生究笑甚么呢?”谭嗣同道:“我笑公等耳。”林旭道:“先生此言究是何解?”嗣同道:“像足下少年英锐,若要做官,尽多日子,怎地要依附康有为?你们试想,与康有为处了多时,尽识得他。他没学问,没心肝,初时即不知道,后来又不见机,自怪不得有今日了。若小弟向未与姓康的谋面,他函致小弟,说称合力来做光复工夫,故小弟着他道儿。后来小弟欲自出京,偏又遇病,以致于此。至于足下等正是自取,就不必多说了。”这几句话说得林旭几人哑口无言。少时刑部狱官把他几人押在一处,正待一并捉了康有为,然后斩决。谁想搜来搜去,总没有康有为的影儿。那王照、宋伯鲁一班儿也先后逃去了。梁启超亦由上海逃往日本。朝家见拿康、梁二人不着,好不大怒,正要把林旭几人严讯,看康、梁逃往哪处,忽荣禄递了一道封奏,说称为恶的只康、梁几人,若过事推求,恐株连太多,请除了康、梁及被拿几人之外,都不必查究等语。因当时京官初见康有为张大其词,天天说面见清帝,只道他势力很大,故许多人都曾与康有为周旋的。后见有为事败,反人心惶惶,恐株连自己,及见荣禄此奏,颇自心安。
惟是御史中有嫉视康、梁的,到这时又纷纷参劾,说称某人与康有为至交,某人与康有为来往,不一其说。单是尚书衔户部左侍郎张荫桓,因与康有为同省同县,平日又来往多的,所以参劾张荫桓更为紧要,还说康有为每夜必到荫桓处密谋,并自携卧具到荫桓处寄宿,明目张胆,人人皆知。这奏既入,朝家就派大臣查办,更令搜张荫桓住宅,看有无与康有为来往的踪迹。那时张荫桓正自忧心,还亏荫桓的侄子名唤张乃诚的,为人机警。一闻康有为事败,即把荫桓平日与康有为来往的书函统通焚化了,没些形迹。且张荫桓在当时又算是外交能手,用人之际,不免有些大员要开脱他。荫桓又是最喜巴结的人,朝大臣知交不少。故搜围张宅之后,就称委无凭据,或者传闻失实。更替荫桓说开几句,道他向来自爱,必无滥交匪人的道理。那荫桓又费一番打点,才把那万丈风涛寝息没事,因此朝家再不追究。惟查过荫桓之后,细查保举康有为的为首是翁同龢,想起翁同龢父为宰相,子为总督,子孙又许多及第翰林。可谓世受国恩,乃滥保匪徒,本应从重惩办。但念他服官数十年,没什么失职,只把来革了就已了事。至若礼部尚书李端芬,既保匪徒康、梁,又把侄女嫁与梁启超为妻,定然一并革职。若学士徐致靖,与康有为周旋更密,也将他监禁了。有位文廷式,亦是康有为唱和之人,他本榜眼及第,教习珍、瑾二妃,清帝本甚爱他,到此时亦不得不革。单是岑炳元,已由太常卿放了广东布政。论起这个原故,因当时已裁撤了广东巡抚,粤督谭钟麟又屡次被人参劾,康有为一班人便播弄起来,要放姓岑的做了粤藩,望革了谭钟麟,好反把姓岑的骤然升署粤督,然后自己一班人更得羽翼,故岑炳元遂得放此缺。那时本一并要治他之罪,惟有些京官说称岑炳元之父岑毓英是个功臣,岑炳元也是个勋裔,姑念前功,免其置议。又以此次党人实粤人为首,恐岑炳元在粤又与他们交通,岂不误事,因此把岑炳元调往甘肃去了。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朝家自拿了林旭等六人与先后革了各官,除诏令各省缉拿康有为、梁启超、王照、宋伯鲁等之外,即须将林旭等六人讯明办理。奈京城连日风声鹤唳,各大臣亦恐再酿他变,其余曾与康、梁一面的也虑连及自己,即纷纷奏道:“已拿之林旭、杨锐、杨深秀、刘光第、谭嗣同、康广仁等六名,已情真罪确,自无冤枉。若仍事审讯,恐乱次供扳,反事株连,请即行正法。”光绪帝此时极恨康、梁离间两宫,陷害自己,即谕令不必再讯,立由刑部部官押那六人到菜市口,一刀一个就处决去了。可怜林旭、杨锐、杨深秀、刘光第一时无知,听从无学识、无心肝的康、梁乱作乱动,反被康有为陷了。那谭嗣同更由康有为赚了进京,白地断送了性命,实为可惜。至于异族专制朝家,杀汉人如同草芥,并未讯明情由,即加刑戮,亦可愤矣。时人有诗赞道:
欲扶异族残同种,标榜虚名噪一时。
头角未成锋已露,皮毛初窃策非宜。
君庸岂配谈新政,党祸何堪读旧碑?
人自衔冤他自乐,逍遥海外富家儿。
自此京中人心渐渐定了,惟是清太后的心里还自余愤未息,一连下了几道谕旨,都拿康有为不着,便迁怒清帝。想起前者因清帝年纪已长,清太后才把政权归还他。不想清帝是个少不更事的,以数年前被日本打败,赔了巨款,割了地方。以为日本因变法乃有今日强盛,那康有为窥出清帝此意可以愚弄的,就发出变法的梦话来。清帝竟中他计,险些被他围住颐和园,送了母子性命。清太后想到这里,觉若仍任清帝掌执政权,怕又闹出别的事,便立出谕旨,要再行听政。把清帝迁在瀛台里头,不准再理政事。随撤了管理新政大臣的名目,把日前所行的什么裁巡抚、撤寺卿、废科举的所谓新政,一概取消了,即派回广东、湖北、云南三省巡抚。又想从前由康有为等所参被革的,准要开复。第一是有位御史文悌,曾参过康有为被降的,也开复了,升做给事中。正要令军机拟旨,只见前任礼部尚书怀塔布进来,也触起礼部几位堂官,前者革了不免可惜,但当时各部官缺已定,礼部满缺尚书又不能无故更换,即以怀塔布暂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把许应蹼升任闽浙总督,余外几位礼部侍郎也一并用回。又因袁世凯首告,即传旨嘉奖,后来做了山东巡抚,京里就没事可表,只诏拿在逃的康、梁而已。
闲话不表。再说康有为自骗了几位同党陷于死罪,单自逃走出来,得日人宫崎寅藏救往日本,虽然好友亲弟被杀,本莫大之仇,惟自己今已安乐,倒不挂虑。只当时日本人士及旅日的华侨,却不大知道当日变政的真情。只道康有为有什么本领,更道他有什么冤抑,自不免怜惜他,备舍招待。不久梁启超亦到,也同一块儿居住。至于康有为平日的生徒,亦听得康有为已到日本,不知有什么机会,也纷纷东渡。如门生林魁、麦孟莘、徐勤及门婿麦仲华等,也先后到了。先生前先生后的慰问了一会。更向旅日华商运动,好优待他们的康先生。果然互相标榜,那康有为到日本的事,早传到日本官场里面,又得宫崎寅藏吹嘘,自没有不知的。自然有些愿见见康有为,好问问情由,看他在京时究是什么做作。
就中一位日本大员唤做犬养毅,是日本进步党的首领,曾任过文部丞相,却是一个有名的政党人物。那犬养毅为人,本最好结交中国人士,且又最赞成中国改革的,故听得康有为到了,不免要见他,那日就具柬邀请康有为到他府里用膳。那康有为听得犬养氏请他,好不欢喜。即与梁启超等商量前往,好预备到时对答。梁启超道:“料犬养相见时,必问起谋围颐和园的事是真是假,但此事似不可自认,只言是西太后诬捏的便是。”康有为道:“这却不妨。因皇上是有密诏给我们的,就说明太后要谋杀皇上,因此皇上给衣带诏与我们,着救他性命便是。”梁启超道:“若他索衣带诏看时,却又怎好?”康有为道:“我只说逃难时中途失了,有何不可?”梁启超点头称是。正议定间,忽报王照已逃来了,康有为大惊道:“王照在京最知我们真情的,他到来如何是好?”说罢,面色变了。正是:
欲把谎言欺外国,又逢同志到东洋。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戏雏姬失礼相臣家索密诏逐出东洋境
话说进步党首领、前任文部丞相犬养毅,欲请康有为赴宴。康有为听得,正预备对答言语,忽闻王照来了,心上吓得一跳。因王照是与自己同事,今番陷了他,他必然记恨自己,正要谋个掩饰,怕被他把内事和盘托出,如何是好?梁启超道:“任是王照到来,哪便畏他?今我党人到日渐多,彼以亡命相投,若为我用犹自可,若不然节制在我,何必多惧?”康有为以为然,即令梁启超招接王照,劝令王照休便外出,托称耳目众多,于彼不便。那王照本不明外国保护国事犯的例,只道自己是有罪的人,不敢见客,任由康、梁安置。自己在密室里,凡有宾客到来,都令他回避,朋友来往书信及所发家书,俱要康、梁过目,然后发付。王照到这时,才知康、梁之意,系恐自己泄漏真情,要如此防范。王照到了日本后,康、梁皆轮班使人监视,真与囚徒无异。王照心中大愤,但自己到来仍靠他们,自不好发作,惟有隐忍而已。
且说康有为既得犬养毅请膳,次日便往。那犬养向未与康有为谋面,犹当康有为是个政治家,不免起恭起敬。当下接进里面,犬养先说道:“贵国此举,若能真个变政,想不难自强,可惜阁下一场心力,就付之流水。”这些话,本是朋友见面时应酬的话,那康有为听得,就以为犬养赞颂自己,也喜得手舞足蹈。即答道:“足下究竟明见。不是小弟夸口,若多行几月,实不难百废具举的了。”犬养听了,觉此人如此夸张,但三月以来,不过裁了几个冗员,说得什么新政?想此人是好虚言难实践的一辈子,便又说道:“足下既有这个机会,本该实在行个立宪政体也好。”康有为道:“正要下手,偏被太后阻挠,却动不得。”犬养道:“奇了!贵国皇帝已自亲政,早有大权在手,故能起用足下,那太后哪里能阻挠得来?”康有为道:“足下远隔东洋,毕竟不知得清楚。因敝国皇帝虽然亲政,只大权究在太后手上,皇帝一举一动,实不能自如的。”犬养道:“贵国皇帝究有点错处,因既靠足下变法,本该重用足下,给个大大官儿,那些顽固党才得畏服。今仅做了章京差使,朝中大老尽轻视足下。若足下真正有权,自然不致就生出事来了。”那康有为听了,满心不悦。因自己正要把章京说得像丞相一般大,今犬养先说自己官小,不足镇压,自然不喜欢。奈这些话又是实情,实无可辩,便点头略答一声是。
犬养又道:“好端端说变政,怎地又谋围起颐和园来呢?”康有为道:“足下还不知么?”犬养道:“弟何由得知?正惟不知,因此请教。”康有为道:“那没心肝的太后,不特阻挠新政,还要谋杀皇上呢!”犬养道:“然则足下因太后谋杀皇上,故先发制人,就要围颐和园,先谋杀太后吗?”康有为道:“哪里说?因为敝国皇帝有衣带密诏给小弟,着小弟同人救护他,小弟自想,若不除了太后,哪里救得皇帝?实则小弟虽有此想,并未围过颐和园,不过太后逼令敝国皇帝出此等谕旨也罢了。”犬养道:“贵国太后要杀皇上,皇上着足下救他,究有什么凭据?”康有为道:“小弟也曾说了,是有衣带密诏给小弟的,难道足下还听不着不成?”犬养道:“今足下到来敝国,意欲何为?”康有为道:“敝国与贵国是同洲同文同种,本是唇齿相依,恤邻救患,亦义不容辞。总望贵国起兵救护敝国皇帝,就感激的了。”犬养听了,觉此等言语实不易轻说的,今康有为竟说了出来,实不知所对,半晌乃道:“这话想不易遽说。但足下说变法,究竟是变学西法否呢?”康有为答声“是”。犬养道:“足下有读过西书没有?”康有为听到这里,也满面通红,觉犬养此言,直以自己未读西书,便不知西法了,即答道:“小弟于西书本未曾读过,但西译本却看过来,即如足下未读过敝国书籍,唯敝国政体,料亦知道了。”犬养笑道:“足下不必生气。弟虽知道贵国政体,但使弟学行贵国政法,纵学得皮毛,必不能做到精意,就是敝国改革时,那些革政人员,也是游欧学生毕业回来的。”康有为这时也没得答,又惟有说了两声“是是”。犬养又道:“足下今欲敝国起兵救护贵国皇帝,须有证据,才敢信贵国太后有谋杀贵国皇帝之事。”康有为道:“我也说了两次,是有衣带密诏了。”
犬养道:“那张衣带诏今在哪里,可给小弟一看否?”康有为觉那张密诏不过给林旭的,说是“善保朕躬,毋伤慈意”这八个字,是断不能给人看读,便改说道:“那张密诏,是弟在京逃难时在中途遗失去了。”犬养道:“足下此言,恐未足取信,因那密诏是何等物件,没有不仔细收藏的。一来有那密诏可以表示于人,二来更得各国体谅,今若没了那道密诏,怕人责足下是说谎,恐足下亦难自解。”康有为道:“怎么说?是明明有密诏在中途失却的,弟到烟台时,登岸采买石子,还放在衣袋里的,不知怎的就失去了,并无分毫说谎。”犬养道:“更奇了!足下到烟台,既然尚采买石子,是何等优游,那密诏更不应失去。且这件是紧要之物,该藏在贴身,除非失了足下,那密诏才失得去,不然哪便失了?”康有为此时惟哑口无言,犬养亦觉不好意思,急说些别的话,并又说道:“方才说的不过彼此谈论,倘冲撞,请勿见怪。”康有为对答过了,随即入席。饮了一会,康有为有了酒意,偏又生出一件奇事。因日本人宴客多用雏女伺候,那些雏女与中国女子装束不同,因我们中国的未婚闺女及雏婢,俱缝帛束胸,虽于卫生有碍,却以此为身体遮羞。日本女子却是不然,只是长衣阔袖,若在夏天时候,差不多连身体也看见了。当下犬养与康有为同席,也有几个雏女在筵前陪候。酒至半酣,犬养适有事告离席去了。
康有为乘着酒意,回首见几个雏女立在身后,很有姿色,不觉色心发作起来,禁按不住,就举手戏弄那几个女童。那一班雏女心中本已愤甚,但他是主人特请的佳客,尽要留些体面给他,故不免隐忍。康有为见他犯而不较,且没半点怒容,反以那些雏女有意爱自己,自忖道:“昔闻人说日本女子是不大爱名节的,今这样,是的确无疑了;抑难道自己是有名声的人,所以那些女子也心爱自己。想到这里,也喜得不亦乐乎,那色胆更大起来,动手动足,不提防犬养氏已回席来,康有为仍不自觉。及至犬养回座才省起来,自然面红耳热,见犬养也有些怒色,自己欲向犬养说两句好话,只不知从何说起。又见那几个女子叽哩咕噜向犬养说话,想入席后从未见那些女子说话的,今一旦向犬养陈说,料然是把自己狂荡戏弄他们的事对犬养说知了,这时更%蹐不安。好一会子,只听犬养说道:“这班女子来伺候饮酒,与贵国的侍酒妓女却自不同,休错认了。”康有为好不失羞,连忙打拱,又说了几声“是是”。犬养亦无心再陪,随即散席。
次日,凡日员中有知道犬养昨夜款待康有为的,问及康有为是如何人物?犬养道:“那姓康的实有三件本领。”人问哪三件?犬养道:“第一是酒,第二是色,第三是说谎,其余我却不知道。”自此日本中也鄙康有为,却绝少与他往来。且说康有为那夜离了犬养府上,回至寓里,先把被犬养诘问及戏弄女童失礼的事,隐过不提。只说称犬养如何优待,如何仰慕便了。随见了王照,即说道:“你们也不宜常常出进,因昨夜犬养君对弟说道,日本恐收留我同党的,被清国怪责,故只好招待小弟与梁启超,余外都不必令他到日本等语,因此上足下等实不宜外出了。”王照听得,明知康有为之言是假,但初到日本,正靠康、梁,不好驳他。那康有为自此凡有说谎,讲到日本的事,只说犬养说的,直把犬养二字作口头禅一般了。但日本大员虽没与康有为来往,惟有些日本人不知康有为真相的,欲知北京变政的情形,亦不免往访康有为,好问问当日情事。那康有为说得天花乱坠,说到太后,又说得更甚于吕氏及武则天。
那日有位日人名平川的到探,问起总署章京是什么官缺?康有为即道:“你们如何不知?那军机章京只是小差使,若总理衙门章京,却是大大的官阶呢!”平川道:“同是章京,因何你做的章京独自尊崇的么?”康有为道:“你又来了!那总署章京是新设的,即是小拜相一样,也像汉末的太守、唐末的节度一般权势。”平川道:“我闻中国古来的太守、节度是个外官,却比不得。”康有为道:“你又来了!我不是说章京即是节度,不过那些权势品级都像一样罢了。”平川听得,觉这话很不入耳,便又问道:“弟闻京卿王照君也到了敝国,他现在哪里?弟甚欲与之相见。”康有为一想道:“王君现在抱病,不能见客,改日相会罢。”平川又问起他逃走时的情形,康有为要显自己本领,更不说是宫崎寅藏,只说得自己神出鬼没,为北京官场侦探不到而已。平川隐忍不过,即直说道:“闻足下逃时,曾逃在敝国领事署,究竟足下从前认识敝国领事么?”康有为一听,却踌躇了,继答道:“是早上认识的。”平川听罢,一言不再说,即兴辞而去。
原来平川那人是宫崎寅藏的好友,早知宫崎氏入京救他,却可以不认,可想见平日是没一句真话的。就寻宫崎说道:“枉你千辛万苦,救了康有为,他却直认自己是认识日领事。此人好夸大,且忘恩负义,你要仔细识他才好。”宫崎道:“谁听他说来的?”平川道:“是弟访他,亲听他说的。”便把见康有为时的对答述了一遍。宫崎听了,心中甚愤,即往见孙文,告知康某如此如此。孙文道:“你休多怪,连小弟也错识他了,不知他还弄出一件怪事。”宫崎急问何事?孙文即将他在犬养府里时的情形尽说了出来,宫崎越听越愤。孙文道:“看他到日本来,没有寻我们相见,可见那不是念情的。”宫崎道:“怕他还要摆个腔子,要待人拜谒他不成?”孙文听了笑了一会,宫崎即去了。谁想康有为天天说谎,也被日本官场尽知,也不愿留他在境里。
那一日,政府竟示意州警厅,遣他出境,警长即传康有为到来,问道:“现在敝国政府甚欲得足下所领的衣带密诏一看,你可能交出否?”康有为道:“我说过是失去了。”警长道:“此话难信。因此事真否,只有清帝与足下知道,其余实没人知见了。足下试想,你说太后谋害清帝及清帝给密诏与你,是没有人知见的。只是你谋围颐和园已有上谕可征,但亦不必计较。总之,足下若不能交出密诏来看,却把口来乱说,实在招摇,敝国却留你不得,就请离埠罢。”康有为道:“我尽要听候船期,方能回香港去。”警长道:“明天也有船开行了。”康有为又道:“我还要候广东汇款来使用呢。”警长道:“你不必多候,若没使用船费时,这里尽能替你打算,但求早早离去便好了。”正是:
乍闻逐客来颁令,应悔逢人便说谎。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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