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仙外史》(23/31)-清-吕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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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女仙外史》第 23/31 部分)

女秀才道:“你们要干这事,自然穿不得。因何连我的也摄去了呢?”柳烟道:“你想做干净人么?《西厢记》上说得好,好杀人,无干净哩。”女秀才道:“我是你的母亲,就是他的丈母娘。不要乱话。”柳烟笑道:“他要管甚丈母娘,便是太伯婆,怕怎么?”女秀才着急道:“莫当做取笑,我的性命,都在你身上。”柳烟只是笑,说:“难道我不是性命?也罢,我有个道理,说我母亲那话儿上害下暗病,就止住他了。”女秀才碎了一口,说道:“虽是耍子话,倒也好。”
忽听得放炮声响,大王已早早回来了。内监便来唤去,引到前日行乐的正宫内,见刘通在雕龙牙床上盘膝坐着,两人只得跪下磕头。刘通道:“好,好。你两个何方人氏,好像道姑装束,为恁的到我这一国来?”柳儿才省到还是济南宫内的妆饰,心灵性巧,便应道:“母女二人,苏州人氏。是新兴陈妙常的梳妆。流落在汴梁,遭了兵火,逃到大王这里来求活的。”
小内监喝道:“是万岁爷。”刘通又问:“什么姓名?”说:“姓柳,名非烟。”刘通笑道:“真是苏州的好名字。”又指着女秀才道:“你不像她的母亲。”柳儿答道:“她是嫡嫡生下我的母亲。”刘通道:“虽是母亲,还可做得姊妹。”笑了一笑道:“你女儿待我试试。”令小内监引了女秀才去,即跳下龙床,抱起柳烟,照依连黛那般摆开阵势,挺矛就战。有《风流子》一阕为证:乍解霓裳妆束,露出香肌如玉。佯羞涩,故推辞,曾建烟花帅纛。重关虽破,诱入垓心杀服。
要知道善饮酒的,一戒十余年,忽而遇着了泰和烧,凭你大量,不几杯,也就十分酩酊。非烟自从修道以来,淫火已熄,少时这些风流解数,久矣生疏。而且刘通是员猛将,按着兵法,以前矛之锐,直捣中心。继以后劲,不怕你不披靡狼籍。虽然,究竟娘子军,三战三北,少不得显出伎俩,一朝而大捷的。这也是柔能克刚,水能制火,自然之理。正是千金一刻,何况连宵。刘通大酣趣味,觉比连黛活泼奥妙,更胜几倍,即册封柳烟为天开小文后,女秀才为育文国太太。内监宫婢千余齐来叩头。女秀才见刘通不称她为岳母,恐日后有些诧异,乃向柳烟儿道:“宫中拘束,烦你说说,放我在外边住,倒觉适意。”柳儿道:“我知道母亲怕的是女婿忒大样。如今配他一个小小国丈,也不错。”女秀才道:“呸,我一生不爱干这样事。”柳烟儿一头笑着说道:“岂不。奏准了莫懊悔。”遂向刘通说了,立刻给大房一所,拨四名太监,十二个宫婢伏侍。
柳烟儿乘此宠爱,巧言说刘通道:“臣妾住在山东交界,素闻得那个帝师,是上界金仙谪下,不爱人间富贵,只在宫中修道。说建文一到,即便归山。所以部下有雄兵百万,上将千员,不自称尊,奉着建文年号。陛下若与他讲和,也奉了建文年号,无论建文复位与否,这个中原帝主,怕不是陛下做的么?”刘通大以为然,应道:“明日即发诏班师,今夜且分个胜败。”看书者要知道:这里在床上两人酣杀,正是那边在阵前千军鏖战。一枝笔只写得一边,下回便见。第七十一回范飞娘独战连珠蕊刘次云双斗苗龙虎
建文十六年五月,吕军师自河南率兵进取南阳府。行次三日,向晚,安营甫毕,前部队长禀报:获一年少秀士,说要禀机密事情。随令传进。那少年生得眉宇秀爽,姿容韶俊,体虽清癯,而骨格磊落,有如雪中之松,霜中之鹤。向上行个庭参礼。军师婉问:“秀士从何方而来?有什么机密?先通姓名。”
少年禀道:“小子姓连,名华,自郧阳到此。伯父连栋,现为彼国丞相。乞退左右以吐肝隔。”军师笑道:“你自己到此,还是你伯父差来的。”连华应道:“虽出自自己,也算得伯父差来。”
军师就折他道:“尔伯父做了伪国丞相,尔父做了什么?因何不说父亲姓名?难道有伯父而无父的么?”连华禀道:“因为机密事,是从伯父那里来的,却不曾说到我父,小子一时差误了。先父讳楹。”才说得出口,军师即命看坐,道:“何不早说。
尔先尊公在金川门,以一身而抗燕兵。被害之后,丹田内射出白气冲天,真孟氏所谓浩然之气。第一个殉国起,后乃激出许多忠义来,皆先尊公之倡也。自然燕藩搜拿家属,所以避难于郧地。尔今日之来,方不愧为御史公之后。独是令伯因何竟受伪职?“连华涕泪交颐,硬咽应道:”伯父无子,只为小子一人,宗祧所寄,恐他见害,所以就了他的伪职。“军师道:”是了。请道机密。我左右皆可与闻的。“连华禀道:”前月初旬,姚道衍差了翰林吴溥的儿子叫做吴与弼,说是个天下名士,赍着十万金珠,送给刘伪主,说他兴兵灭了济南之后,割与四川一省地方。伪主贪其厚赂,当面允许。吴与弼又说济南总是妖人,须得有道法的前去破他妖术,因此伪主就令其女人连黛娘为主将。说起来,他有妖蛊二种,是蛊毒与妖术相合而成的,最为利害。一曰金蚕魂,把符咒写在桑叶上,喂养这个金蚕七七四十九日,煅成了灰,收在灵符紫金盒内。一曰赤蜈蚣精,将符咒烧了,杂在饭内,先饲大雄鸡,也是四十九日,杀来煮熟了,给蜈蚣吃尽,也煅成灰,收在灵符赤珠盒内。临用时还有符咒驱遣他。都会通灵变化,灰儿飞向空中,就是无千无万的蜈蚣与金蚕,钻入人耳鼻窍内,中妖蚕蛊者还延七日,若中蜈蚣蛊者,只一时三刻即死。再有个异僧,叫做石龙和尚,小椰瓢内养着条毒龙,止五六寸。念动真言,放他出来时,长可八九尺,口内喷出烈火,不要说烧杀人,闻了些火气也不得活。
还有个皮袋,养着一只灰青小象如兔子大,若弄起神通来,狂风一滚,比老象还大几倍,满身的皮,硬过金铁,銛矛不能刺,利刃不能劈,撞入军营,万夫不能御。他若把鼻子卷将人去,骨肉尽化为齑粉。又有个道士,姓君外天峰,他临阵时,顶上又钻出个人来,与他一模一样,手持降魔杵在空中打下,凭你猛将招架不祝又能役使树木沙石,飞起半天,追打敌兵二十余里,方才堕地。又有伪将小王洪者,能泼墨成雾,撒豆为兵,剪草作马,他兴起黑雾,就把豆草撒去,都化作强兵猛将,围住敌人,然后挥军掩杀。闻说这些豆草人马,不能杀伤人的,若知道了也不怕。只这雾气昏黑,他看得见人,人看不见他的兵马为利害。又一巫师石歪膊,有五鬼诅咒之术,那五个厉鬼,按金木水火土,各有克制人的符咒。先行咒诅一番,即遣相克的鬼,追受制生人的魂,无有不死。小子知道他们有这些妖术,必须预为提备,所以禀知伯父,要特地前来。伯父说:“你此去毋忘君父之仇。独是难于出境,只说个游学楚中,我差人护送你,不怕界上不放。‘今幸脱了火坑,得见军师。还有……”吕军师道:“且祝”随送至后营安歇。即照连华的话,手自草疏,打发健士,限三日夜驰赴帝师阙下,奏请仙师降临。随下令诸营,五更起行,兼程而进,遇有敌兵,不许进战,俟大军到齐定夺。
将及新郑地方,前军回报:“有公孙仙师与女冠军范飞娘,领着五六百兵马,结营在界上。”军师大喜,正不知因何预先在此。即刻驰向营前,请见公孙仙师,动问来由。公孙大娘将帝师差往淮南,如何做内应取了扬州,回到河南,如何复了汴郡,如今铁开府闻得郧阳妖人入寇,所以先来拒敌情由,细说了一遍。又道:“敌人只在两日便到,军师定有主裁。”吕军师道:“且看他来时,如斗勇斗智,自有本部人马。若斗法术,还须借重仙师。今宜先到南阳界上按兵以待。此地属在开封,不可使之入寇,骚动黎庶。”公孙大娘道:“军师之言极是。”
遂拔营星夜进发。到白水河,将佐来禀无舟可渡,军师道:“有舟亦不渡。”仍照帝师七星营制,结下寨栅。
随请连华谕道:“明日厮杀,汝未历戎马,难以在此。今送汝至阙下,擢授京职,以光先尊公之绪业。前日汝尚有未尽之言,宜即说来。”连华禀道:“小子有个妹妹,名唤连珠,一向钦仰帝师,要皈心学道。因连黛认为己女,逼嫁不从,只得习了些武艺。曾与小子相商,趁此出兵机会,得便可以相投。
要求军师提拔。“军师道:”我自然有法。“即传令诸营,若遇少年女将,不可伤害。连华拜谢而别。
流星探马叠报:贼军中多有和尚道士,师巫妇女,怪怪奇奇的形状,将近白水了。军师随启公孙仙师道:“愚意要与贼人说明,斗勇便斗勇,斗法便斗法,不许淆溷,方见高低。宁可我赚他来,不可为他赚去。”公孙会意应道:“尊旨极是。”
军师乃传令诸将,前营军马向敌站立,中营次之,其左右两营,东者向西,西者向东,后营亦分为左右,照此站立,以便于进退。但看红旗磨动则进,皂旗招展即退。若临阵厮杀,听候呼名,毋许争先,致干军法。姚襄随禀:“军师曷不乘敌人半渡击之?”军师应道:“此兵法也,第不宜用于妖寇。”不片时飞报又到,说:“贼已渡河,止有一半用的船只,其和尚道士妇人等,皆纵马窜过,四蹄无半点水儿。”军师明知非谬,诚恐惑动军心,乃厉声叱道:“仙师也只腾云,那有骑着马匹在虚空走的?虚声妄报,法应枭首。”军士吆喝一声,立刻绑下。
公孙大娘请道:“小人无知,姑恕他罢。”军师道:“仙师讨饶,不得不遵。”着发回运粮效力。
次日清辰,连黛娘差人来下战书。军师不许进营,但取书来拆看,云:大汉天开大武后,致书于伪仙姑妄称帝师之前曰:有勇则战,无勇则降;有法则斗,无法则伏。若或迷误,有逃无路。
公孙仙师大怒道:“彼恶敢出此言?”军师笑道:“犬吠洞宾,曷足为怪。”随援笔批云:尔勇伊何?螳螂之臂。尔法伊何?鬼蜮之技。妖妇僧道,死归一处。
公孙仙师大赞:“妙哉。批得快畅。”打发来差回去。
连黛娘见了,忿气填膺,绰了镔铁三股叉,出马阵前。见两员女将,道家装束,她就认作帝师,骂道:“你这蒲台泼贱人,有何材干,敢出大言?看我活擒来,慢厮条儿处置。”挺手中叉,飞马冲到。公孙大娘举剑架住,道:“古人临敌,先礼而后兵。我要与你讲过,要斗法术,止斗法术。要比武艺,止比武艺。却不许武艺败了,便弄法术,法术输了,又动干戈。
我公孙大娘是正人君子,不像你们贼头鼠脑的。今先从那一件起,悉听尊裁。“连黛娘方知不是帝师,又骂道:”你这厮是泼贱人手下的小婢,也敢数黑道白。“公孙大娘喝道:”看你这个捣不死的浪小妇。“信口骂来,却碍着了她的心事,把左袖一扬,右手铁叉早到。公孙大娘急架相还,大战有三十余合。连黛娘忽败下去,公孙仙师随勒马而回。范飞娘问:”何故不追?“
仙师道:“她武艺不弱,速然败走,必用邪术。尚未知她深浅,且纵一次。”
连黛不见追来,方欲勒马再战,连蕊娘坐着桃花叱拨驹,使的两枝风磨钢小小方天戟,早已飞出,说:“待我擒她。”这里范飞娘,纵坐下菊花铁青马,舞动手中锟鋘六尺龙泉双宝剑,出阵迎住,更不打话,即便交手。战有十合,连蕊手软筋酥,看看要败,珠娘就举起两枝倭银短短梨花枪,前来助战。往往来来,如走马灯相似,但见:有一位使两枝金戟的,黰发龙盘,绣袍凤举,学她汉官妆束。正新瓜才破,出落得精神别样的风流。有一位使两柄梨花枪的,云髻冠簪,羽衣绦结,略似道家打扮。好在十年不字,豆蔻尚含香,便把全身现。这一位把两把龙泉的,飘飘兮青丝烟扬,停停兮素袂香飞。端的剑仙刚烈,约略藐姑清寡。怪道冰气欲凌人,霜华能杀物。
看起来,三位皆有倾城之色,出世之姿,不争恼了性子,动起刀兵,要拚你死我活。斗到八九十合,两阵军士喝采不绝。
军师令鸣金收军。三位佳人皆拱手各回本营。若论范飞娘本事,不要说两个,就是再添个把,也还胜得她。只因军师有令在前,亦且美人借美人,又有怜情之念,所以明让她杀个平手。
次日军师传令秣马蓐食,命刘虎儿前去索战。刘超直逼他营门,大喝道:“你们什么女将,两个来只敌得我们一个。可有不怕死的贼男子,也饶你两三个出来,与吾虎儿将军战一百合么?”连黛娘酒量极高,醉后更有力气,方饮得半酣,听了这样大话,即命诸将齐出阵前。见这个将军真威风也,有词为证:面如玉琢,唇若朱涂,左目重瞳,两眉横剑。头带绛红扎巾,重着两条青绡裁就五凤盘旋销金的飘带;身穿乌银锁甲,勒着一围玄线织成双螭钩结嵌宝的圆颍。衬着八团紫鲱烁日逞体袍,护着一轮秋兔凝霜照胆镜。手持揠月刀,蛟龙遁迹;足跨追景马,熊虎飞声。
连黛见来将英勇,自已要战;恐怕骂得狼藉,不好看相,顾左右:“谁与我先擒此贼?”苗龙亦使大刀,应声而出,大喝道:“小将通名。”刘超呵呵笑道:“鼠子敢问我名?”举刀照顶门劈下,苗龙亟招架时,觉有千钧之重,心中大惊。战不五六合,已觉力不能胜。苗虎见哥子将败,拍马挺枪,飞来助战。刘超道:“来得好。”使出神威,如风飞电掣。二将亦只办得架隔遮挡。盘盘旋旋,杀了半晌。刘超先向苗虎大咤一声,刀才举起,苗虎坐骑辟易,跳退数步。苗龙的马正到,虎儿回刀带斜劈去。苗龙举刀来架,砍着刀柄,藕披样的半折了。那边苗虎见刘超空着半边,已纵马挺枪刺进,被刘超左手接祝苗虎和身扌颠人,虎儿将刀柄一挑,只见苗虎两脚腾空,翻身落马。王师前营军士抢出,活捉去了。苗龙已自弃了大刀,拍马奔回。刘超勒住不赶,又喝问:“再有鼠子敢来比试武艺否?”尹天峰大怒,随将剑指着刘超,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但见:两家以勇斗勇,以智斗智,相去若天渊,不啻淮阴之禽钟离昧;用术破术,用法破法,忽散若烟尘,无殊孽龙之遇许旌阳。且看下回叙起。第七十二回妖道邪僧五技穷仙姥神尼七宝胜
吕军师正在将台遥望,见敌营中一道士,披发仗剑,贼兵皆站开了,随令挥动皂旗,后军早退。亟下来跨上坐骑,姚襄、宾铁儿、楚由基、曾彪,齐护着军师,向北而走。幸亏左右两行兵马,皆东西向立,退得甚快。中间又空着条大路,正好前军奔走,不致自相践踏。但听得呼呼风响,遍空中连根小树,及大树的硬枝劲干,遮得日色无光,打将下来。刘虎儿正回身走时,一株柏树照顶门劈下,忙举神刀招架,又被一小株打中左腿,负疼而逃。宾铁儿见株大树,追打军师,遂将手中蛇矛用力一拨,那树横斜下来,打中了自己坐马,霍然倒地。铁儿跳起来步行。他是炼过快脚的,仍赶上了军师。各营人马都被打得七零八落。奔驰了二十余里,树木方渐渐堕地。
军师勒马歇息,查点将佐,郭开山、宋义、曾彪皆受重伤,军士受伤者二千余名。亏他个个善于躲闪,不致打着要害。死者止三十一人,马毙者八十余匹,伤者六百有奇。忽而一个葫芦从空坠下,中间跳出两个妇人,乃是公孙仙师与范飞娘,向着军师道:“马被打倒,只得借着壶中天走了。这妖术利害,须请鲍、曼二师来,方可合力破他。”军师应道:“我早已具疏奏请,若按程行时,还未能到。”公孙大娘道:“这容易,我们径去请来便是。”军师致谢了。随又跳入葫芦,登时不见。
当夜军师密授计与刘超、姚襄、楚由基,各带领百人,从二更后去到某处,如此如此,火速行事。甫至五更齐来缴令。
军师又附耳各授了密语,挥兵而进。看地下树木时,一根也不见了。辰刻时候,已压敌营而阵。刘超独出阵前,大呼:“你这班妖寇,真是鼠窃狗盗,不害个羞,称做大汉皇帝。前日讲定斗法只斗法,斗勇只斗勇,到得输了,就弄起鬼来。我们虽然失了便宜,却是光明正大的。今日敢来与我对阵么?”连黛娘不期王师到来得恁般迅速,又听了这些话头,勃然大怒,率领诸将出阵,见是刘超,没有个敢向前的。刘超笑道:“若不敢来比武艺,我就与你们斗法何如?”连黛喝道:“量你这小厮,有何法术?”刘超道:“我只有个小小的迷魂法,一柄五彩氤氲旗。竖将起来,专会迷女人的魂,追男人的魄。若是敢在旗下走过去时,我将所得的河南三郡六十州县,献纳与你。
若不敢走,不算好汉,请即退兵。我们堂堂王师,明白说与你,只赌的大家退兵,决不伤人性命。敢来便来。“刘超即呼军士们,把旗竖在东方,说:”贼男女看么?“连黛一时激起烈性,便发忿道:”我的魂儿,恁是鬼神也迷不动。且得了他三府,再取山东,岂不势如破竹。“即便纵马要走。石龙、君天峰齐声道:”不可去。知道使的是恁邪术?“小王洪等也谏道:”纵使走过了,他也会赖。“连黛道:”他敢赖,叫他们尽做无头之鬼。“一径飞马前去。将近旗时,略缓几步,并不见有甚的迷魂利害,把马一夹,在旗左侧冲过。塌地一声,连人和马都跌在陷坑内。姚襄与数十个勇士赶到旗边,挠钩套索,活捉了起来。郧阳阵上石歪膊、小王洪、王彪三骑来救,楚由基弓弦一响,早中歪膊左臂,翻身落马。五彪等不敢向前,只办得救了歪膊回营,眼睁睁的看着拿了他皇后,解进营门去了。
连黛见了军师,立而不跪,大叱道:“你把诡计来赚我,是何道理?”军师笑道:“兵者诡道,将在谋而不在勇,只须赚得来,”就见用兵的妙。我且问你:“肯降不肯降?若肯降,仍然送你回国。若不降,一刀两段。”连黛道:“你敢杀我么?”
公孙大娘霍地闯入营门,叫道:“帝师有旨,说拿了连黛,仍须放他,要学孔明先生七擒七纵,服他的心,皈依座下。”军师指着连黛道:“你须感激帝师。”教给还原骑,放出营门自去。
军师道:“是仙师要放他么?”只见鲍、曼二师已在面前,说:“是我两人的主意。他尚有二十余年福分,数不该死。亦且柳烟在他那里,也要留个情面。”军师一想,柳烟原是风月中人,宜乎弃置。帝师不曾差去仙师,用的美人局,所以药线不灵了。曼师道:“我们今日就破他的法,待他早早回去,好与柳儿争风。”众仙师皆大笑。
却说连黛气忿忿的回到自己营内,众将齐来请安,他便扯着谎道:“那贼军师被我骂了一阵,是他们讲的斗勇便斗勇,斗法便斗法,却用贼智来赚人。我骂他不忠不信,与禽兽无异。
那贼军师也还通理,连忙告罪,说道:“不过要你退兵,并无相害之意。‘我就与他说明了,只斗法术,若赢得我,我就退兵。若输与我,他就愿降。如今且叫他认认我们的法术。”石龙、君天峰道:“适才我们就要行法,恐他害了皇后,怎生回见国王?”小王洪道:“我说他不敢害的,你们还不信哩。”连黛道:“那都罢了,且去报这仇来。”
于是和尚、道士,簇拥着连黛,齐出营前,见对阵添了一个女头陀,一个道姑,与前日两个剑仙,并马立着,心上又吃一惊。厉声问道:“兀那头陀道姑,可是来斗法的么?”鲍姑举道:“我劝你得歇手时且歇手罢。”尹天峰早已在傍暗暗作法,无数树木枝干,势若万马奔腾,横空而来。鲍师随在袖中取出帝师的两个青白丸子,向空抛去,化作两道青白二炁,霎时长有千百余丈,竟如两道彩虹,四面圈将上来,把这些树木枝干,都束在圈内,平截两段,纷纷坠下,其声若地雷震起。
那青白二炁圈到尽处,合作一个半青半白鸳鸯的大丸,飞入鲍姑手内,依然分开,仍是两个丸子。妖寇见了,个个伸了舌头,缩不进去。石龙大怒道:“这不过是剑丸,金能克木,所以被他破了。我放火龙出去,连这个浪道婆,总烧成灰,岂不打扫得干干净净?”便将一个椰瓢托在掌中,念动真言,瓢内一条赤龙,攫拿而出。初不过五六寸,顷刻长有丈余“遍身烈焰腾空,张牙舞爪,向着鲍师喷出一道火光,夭矫飞来。曼尼笑道:”好件堕地狱的东西。“遂取出个寸许长的小水精匣儿,内藏着一缕青线,原来就是骊山道姥的铁杵神针,陡然跃向毒龙颔下,直刺入心。那毒龙即时堕地,头尾拳了几拳,僵死在地,火焰尽灭。神针贯脑而出,竟飞到骊山去了。石龙吓得哑口无言。连黛道:”待我明日一顿儿了当他。“两家各自收兵回营。
或谓:月君的二炁丸,当日炼成,止有六七丈,亦不能变化,如今竟说至千百丈,又能化作一圈,可大可小,可分可合,岂不荒唐些?嗟乎,管中不可以窥豹也。要知法宝之神通大小,随乎其人,道力日深,则神通日大,而法宝之神通,亦因之而益大。如如来之钵盂,盖了魔王的爱子,随你移山压他不能损,涌海灌他不能动。又如老君之金钢镯,用以化胡,拒水则水退,拒火则火灭。譬之有大才者,与中才之人,同一题目,做出文字来,妍媸相去,不啻天渊,一样的道理。月君潜修十余载,道行已足,神通悉具,此二剑,是他丹田中神火锻炼出来的,与己之真炁,呼吸相属,夫岂有不能变化者耶?“
孙悟空之铁棒,原系定海的针,经了他手,就弄出无数神通。
作《西游》者亦确有所见,岂是凭空捏造?或又诘:斯言诚然已,但不知石龙和尚云火能克金,其信然乎?曰:信然。
然则骊姥之针,亦金物也,何以竟制火龙之性命耶?这要知道龙本属木,是以龙雷之火,因龙而发。所谓相制者,制其本,则标亦消灭。若但制其标,则本在而标复炽。所谓制其标者,水克火也。然水自从龙,岂能灭火。昔人有论剑化龙者,曰:“化者,相生之道。龙为木,剑为金,金能克木,宁有化其所克者耶?”特剑之神灵,有似乎龙,取以为喻。今石龙但举龙之标,不知其本也。五行生克之道,虽造物亦不能拗,而况于人也哉?夫如是,则帝师二剑,独非金欤?乃舍剑而用针,必取金之至微者。抑又何故?是未知彼之毒龙,亦系通灵,若见剑炁飞来,必致遁去。放此空门毒物,岂不贻祸于世间?“
所以用小小之针,从下而上以贯其心,龙不及睹也。
而今且说他斗法。次日两阵齐开,曼师笑谓连黛道:“汝回去干快活事不好,何苦偏要在此弄丑?”连黛道:“放你的秃屁,我叫你回不去,干快活的事不成。”石龙咬牙切齿,指着尊师道:“坏我法宝,与你誓不两立。”曼陀笑道:“狂秃子,我与你斩除毒龙,就是授记。”说犹未完,满天的赤蜈蚣,如蝗虫般飞来,腥毒之气弥塞四野。曼师在怀中,探出个小金丝笼,一只朱冠玄足、黄瓴青翅白公鸡,从笼孔中钻出,鼓起两翼,腾空而上,化作百千万只。刹那之顷,将蜈蚣啄个罄荆仍然一鸡,凌云而逝。连黛气得脸青唇白,再要放金蚕时,又怕连根都绝灭了。石和尚道:“待我来。”便向腰间解开皮袋,袋内跳出一只小象,就地打个滚,比平常的象还有两三倍大,卷起鼻子,长至数尺,径奔过阵来。鲍师云:“此狂象也。我若用白法调驯他,这魔僧那里知道,不若制他的好。”乃取出个紫泥匣来,在匣内提出一个小鼠子,向地一摔,化作两个,蓦地窜到象鼻边。那狂象着了忙,收起鼻孔,飞奔回营,倒触杀了好些人马。两个小鼠即钻入地,并无穴孔,不知所之。噫嘻,异哉此二物也!
可知道这个鸡名曰天鸡,登泰山日观,有夜半闻其声,隐隐然来自海东者,即此鸡也。当浑饨初分,先生万物,产出两个大雄鸡,一赤一白。那赤的即昴日星君,已成正果。这白的也经得道通灵。栖在蓬山珠树之间,只因其性好斗好杀,终不能解脱羽毛。许真君拔宅时,他就把飞升的鸡犬,啄死了几个。
真君因而收服,育之笼内以驯其性。这个鼠亦是仙鼠,广成子在崆峒修道时,结茆于松林中。有一绝大的松鼠,常衔松子来献。不防他偷食了丹药,竟会腾空变幻。广成子诱将来,锁在匣内,要训他皈正的。即如正史上所载,唐朝张果老,但知其为神仙,却不知其来由。玄宗令叶法善推算果老的生年月日,直推到未有生民以前,终不可得。独有罗公远知之,说是混茫时一个大蝙蝠。言未毕而仆地。玄宗召果老问曰:“公远说汝本来,何故即死?”果老曰:“此小子多言。”并未曾自讳也。
又如庄生常梦为蝴蝶,方悟到自己乃开辟地生来的一个大蝴蝶。盖由上古之世,二气灵异蕴结而生物类,不由胎育,皆可超凡入圣,比不得后世牝牡交媾所生者,即人亦与个兽无异也。
至于凡物之窃药飞升者,如蟾蜍、玉兔、鸡犬之类,不可以数,无庸细讲了。
且说连黛与石龙等,满面羞惭,只得收兵。尹天峰道:“法宝身外之物,物各有制”,所以被他破了。我有身内的本事,少不得了当他。“次日清晨临阵,大叫:”贼将敢与我比试武艺的快来。“鲍姑见是道士,必然赚人去中他妖术,亟令公孙大娘出马。尹天峰仗手中剑指道:”我与你讲过斗的实本事。“公孙剑仙应道:”凭你虚虚实实,总是邪不胜正。“两马相交,双剑并举,斗有五六合,尹天峰顶上一响,在囟门内又钻出个道士来,与天峰一般模样,手持一柄玉杵,向下攻打。公孙仙师笑道:”好个班门弄斧。“将脖子轻轻一转,仙人顶内也升出一位公孙大娘来,双手举剑架祝这场相杀,真好看也。但见:道士头上,又有一个道士,双脚腾那,不怕路翻冠子;仙娘顶上,又有一位仙娘,两肢夭矫,何曾惹乱云鬟。男子怀胎,原是玄门正术;阳神出舍,何当邪道横行。下面剑来剑架,有若青霜紫电之回翔;上边剑去杵还,无异虎气龙文之飞舞。从来邪则为阴,何论男子;正即是阳,须让妇人。
尹天峰的身外分身,就是神仙尸解之法。原系正道。但其心术既邪,则神亦不正。俗语有云:神仙五百年一劫,难免雷霆劈死,即此辈也。真个假的当不得真,当下被公孙仙师的元神,将他所持玉杵,一剑击落尘埃,劫是冠子上的一根玉簪。
尹天峰大惊,连忙收了元神,走回本阵。即默念真言,将剑失在空中画道灵符,忽巽方狂风骤发,石卵石片,大小石块沙砾,满天扑地的卷将过来。曼师手中托出一枚小红铜罐,仅如钵孟大,滴溜溜抛向空中。只见底儿向上,口儿向下,一道灵气,将元数的飞石,尽行吸入,一些也不剩。弥弥漫漫,都化作灰,散将下来,竟如下了一天大雪。曼尼将蒲葵扇子略略一扇,石灰卷进妖人营内,向着将士的耳目口鼻,直涌入去,急得弃甲丢戈,四散奔走。石和尚亟育回风咒时,可霎作怪,那风儿八面旋转,石灰抢入喉口,几乎戗死。连黛命部下女将,各用罗帕裹着关脸,拍马飞路,方能脱。要知此罐希奇,尚须后回演说。第七十三回奉正朔伪主班师慕金仙珠娘学道
西域有一摩诃道人,莫知其年岁,在山中修行时,曾用个红铜罐子烹炼白石,稀则如糜,稠则如饭,腹馁辄食。迨道国高,神通益大,又将此罐炼九转还丹,含精蓄气,遂能通灵变化,可以如意运用,要小就小,要大就大。大起来江湖之水也可盛得,小起来即芥子亦不能纳。其精气有时蒸蒸而出,禽兽触之,羽毛焦脱。若遭着石头,一气吸入,顷刻化为灰尘。凡是有在地之石,便吸不动,若是无根的石,不论大小,凭有多小,吸个罄荆至于他物,必须投入,则成枯烂,不能自吸也。
然而此僧所修,非玄非释,究竟是异道,元处立脚,仍落于魔,此罐亦遂人于魔宫。曼陀尼见吕军师奏章,有道士能飞石打人,破他亦是容易。但石必随地,有碍行军之路,所以向刹魔主借用此罐的。你想尹天峰的飞石,是驱遣在空中,还比不得地下无根之石,岂不吸得干净?从来物理有不能解者,如磁石一顽物也,可以吸铁,其中岂无相引之气机焉?而况乎修炼成的东西,具有灵炁蕴藏于全体者乎?可置勿论已。
只说连黛走数十里,石灰飞尽,方勒住了马,去了脸上的罗帕,招呼将士席地坐定,商议长策。个个垂头丧气,莫展一筹。尹天峰道:“今只有娘娘金蚕术未用,且作个孤注,再与他见阵,难道他都有巧法儿破我么?”连黛道:“行不得,蜈蚣尚为鸡啄,有个不会啄,有个不会啄金蚕的理?”连珠娘道:“法虽被他破了,还算不得损兵折将,着人与他讲和,也还不着。”连黛摇头道:“使不得,这比城下之盟,更觉丑看。”石龙道:“不要输锐气与他,我们速返旧营,放着多少强兵狡猛将,乘夜劫他一寨,杀赢了就好计较。”连黛道:“这话是。”
遂驱捕前进。才入得营,忽报:“国主有诏书到来,请娘娘远接。”连黛没好气,大叱报兵:“他是何人,我是谁,敢说个远接?”喝令左右捆打一百。石龙、尹天峰等,早将伪主良书接入营内,连黛启视云:在汉皇帝达书于皇后曰:联近得一仙女,能知未来之事,言济南帝师,是月殿嫦娥降世,道法通天,群仙为辅。于燕有分,与我无怨。彼只尊崇建文,我亦奉了年号,自然休兵罢战,永相和好。我国自为国,帝自为帝,何损分毫也哉!因此册立仙女为小后。一个一小,神仙难及。皇后可速班师,同享极乐之境。天生富贵于予,燕王其如朕何?其间讲和细微委曲,统俟皇后裁定。
连黛看完了,一时醋气攻心,面皮紫涨。随问赍书的常通:“尔可晓得宫中事么?”常通跪应道:“皇帝又立了小文后,也有神通法术。”又问:“是何处得来的?”又应道:“皇帝打围时,在山中所得。”连黛失声道:“不好,这是狐狸精了。”
常通又说:“是母女两个。”连黛大恼道:“一个也难,何况两个?”恨不得一翅飞回国去,又不好露出本相,假意说道:“我这里怎肯怯气。若与讲和,不便差人。要讲,你自讲去,看他如何话说,然后奏我定夺。”常通道:“皇帝原掳臣去。”当日晚了,在宫安歇。
连黛暗传号令,令小王洪三更行法劫寨,石龙、君天峰皆统兵相助。小王洪因未曾用他的法,正在技痒,得令大喜。刚到半夜,捻廖念咒,将砚池内墨汁,望空泼去,腾腾然漫天遍地,都是乌云黑雾。又取出草人纸马,向着四面乱洒,尽变了神兵鬼将,乘云踏雾向前去了。随与石龙、尹天峰,统领道士和尚,及部下巫兵,共有三千,径奔王师营寨。曼、鲍二仙师正打坐在高台上,觉有妖气侵入,法眼一看,见各营周围,重重都是黑雾,雾内隐隐跃跃,尽是青面獠牙,蓬头赤发的兵癣,也有两个角、三个眼的,不计其数。曼尼笑道:“这样演的戏法,也使将来。”就在离位呼口气,四面喷去,化作烈焰滔天,火龙火马,电掣雷飞,不消刹那之顷,烧得个精打光。石龙道:“不好。”君天峰说:“且杀进去。”曼尼仙耳听见,笑谓鲍师道:“若不打杀他千把,怎得歇手。”就把梅花鹿角捧掷去,盘旋半天,散作千万根,当头劈脑乱打下来。军士咻叫得苦,没命的奔跑,但见:鹿怪炼成犄角,八九丫叉;仙师弄起神通,百千钉齿。筑葫芦,光头绽开一眼,脑浆喷注;劈匾嘴,泥丸碎却半个,丹药消亡。霓衣作朱衣,血流漂笏;白足翻成黑足,骨碎涂泥。
纵有母陀罗臂,谁援邪僧;饶他太乙青藜,难扶妖道。
这些和尚道士,都会画符诵咒的,如咒也不灵,符也不验,打得折脚断臂,碎头裂脑,只叫得:“阿弥陀佛,太乙救苦天尊。死也嗄。”其余兵卒越发不消说得。石龙、尹天峰等,抢先驰入营内,方得了性命。计点部下,三停之内,死伤者到有二停。连黛尚未睡觉,专听的好消息,知道了这个光景,方才死心塌地,信他丈夫的书是不错的。
到了辰刻,常通赴中军禀明,前去讲和。小座报知军师,军师一想:昨夜劫寨,今早求和,断是郧阳差来的。随唤姚襄、沈珂密授数语,令到前营,先以军威折之。二人领命,即传诸将士排列两行,放炮三声,大开营门,传呼伪使人见。常通从容而进,见剑戟森严,旌旗灿烂,两班军士吆呼一声,喝令跪见,若震埋出于平地。常通毛发悚然,不由不屈折,只得膝行至前。姚襄叱道:“你这班妖寇,不啻蠛蠓。我帝师至仁如天,视同赤子,待皇帝复位,便行招抚,所以姑轩不问。乃敢贪受逆贿,兴兵作乱,何难立时殓来,以正国典?我军师推扩帝师弘慈,但破尔法,不伤尔命。前日生擒妖妇,尚且放还,许其自悔。不意心同豺虎,返藉妖术,屡肆鸱张,昨夜还来劫寨。
势不能以德化,方行杀戮。今已势穷力竟,更有何说?即应枭首。“常通汗流浃背,连连叩首道:”微臣奉国主之命,来求和好,昨晚才到,宿在后营,并不知有劫寨之事。“沈珂大喝:”尔伪主是草莽强贼,敢与王师说出求和二字,就该割舌。“
常通,连忙改口说道:“是求降。”沈珂又喝:“尔贼今日求降,昨夜劫寨,明系通同造谋,以图侥幸,回去邀协。此等黠贼肺腑,敢有我面前遮饰么?”常通又叩禀道:“昨见国母,原有不允之意或者是部下耸动,就干出这样该钉的事来。微臣若有见闻,何敢又自来取死?姚襄作色道:”这个是他实话,姑恕他不知,且禀军师定夺。“常通方知二人不是军师。
姚襄等去了一会,有员少年大将出来,面如乌漆,目若金铃,大喝:“贼使进见。”常通战战兢兢,鞠躬抠步,走向中营,俯伏跪下。军师问:“来人授何伪职?”应道:“礼部尚书。”
军师笑道:“有做贼的宗伯么?但罪不在尔,姑以礼待。”命左右看坐。此时常通心内正突突的跳,两腿还是拦的,闻得命坐,喜出意外。随又禀揖,侧坐于下。抬头看吕军师,纶巾鹤氅,隆准修髯,双眸如电,精彩逼人。常通打恭至地禀道:“微臣系国主所差,愿奉建文皇帝年号,倾心归附,求军师海涵已往,许令逢新。”军师谕道:“郧阳逋寇,盘踞百年,非不行天计,奈有大逆甚于尔辈者,当先声罪。今既悔司来降,务须称臣纳贡,听调听宣,毋得有违。尔主母妖巷孽,更为倔强。当竖通这明白,束赍降书到此。”常通连声答应,向上叩谢而出。
回到连黛处,不好说出姚襄二人的话,只把吕军师的言语,备细述了。连黛道:“我们是皇帝,怎肯称臣,受他调遣?”
他不送我礼物,到要我来送他?不成,不成。
常通道:“建文皇帝是四海一统之王,奉了他年号,不过在表章上写个臣字,我们本国原称皇帝,就像海外诸国进表一个样子。至于纳贡,只须土仪,自然也有金币酬我,算个交接礼文,不折本的。就是用捕时候,要调遣我们将士,少不得像燕王,也要馈些金珠。”这是常通恐怕讲好不成,弄得国破家亡,把这些话来哄人的。连黛听他说得甚好,便道:“既如此,你快去说妥了罢。”常通疾忙驰赴吕军师营门,禀说:“主母无不钦遵,即日班师,来奉降表。”军师道:“这也罢了。尚有几位女仙师有此,应速遣员尊贵女将,志诚晋谒,将此情由禀达,若敢延慢,定然不许怕请。”常通又亟回本营,启复迦黛。连黛笑道:“他们说要尊贵的女将,恐妇女不中用,反要误事。
儿蒙皇后深恩,从无报效,今愿充此一使,誓不辱命。“连黛大喜道:”只是难为我儿。选几个伶俐的妇人随去。“连珠道:”也不必,匹马走的,才见得有胆量。“便问常通:”已经言定班师进贡日期否?我到仙垌跟前,也要讲来画一才是。“常通应道:”班师日期,要请皇后裁定。“连黛道:”明日就班师。“
常通应道:“这进贡日期,竟约定来月何如?”连黛道:“还有一说。前日拿去的功虎,也须还我们。”常通呆了一呆,说:“若已死了怎处?微臣且去说看。”于是策马先行,连珠娘随后缓辔而进。
将近营门,范飞娘便来相请。珠娘见上面坐着三位仙师,倒身下拜,痛哭不起。鲍师道:“我已知你的心事,不用悲伤,起来坐着好讲。”曼师道:“你如今得脱火坑,怎的反哭起来?”
飞娘就去相扶,携手同坐于下。鲍师慧眼一看,连珠是仙道中来的,随说:“我写个启来辞他,即着来使带去便是。”飞娘随给与笔札,珠娘立时起草。曼师道:“而今有个柳烟儿,已在他宫中。那浪婆娘若欺侮了他,我便放出三昧火火,烧他个人种不留,连这几重青山,总化灰烬,也要使他知道利害。”连珠心上,方明白这个小皇后的来由。即答应了,写完,呈上三仙师看云:珠儿顿首顿首,启上大武皇后陛下:卵本卢遗女,覆巢之下自无完卵,今兹全璧而归,虽云天幸,竽后之力也。只缘素性如冰,每厌荣华,即欲出世,苦无机会。不谓遂允所请,使得扳依大道,虽曰人谋,亦不可谓非皇后之命也。从此先人大节,皎如日月,不为弱息所玷矣。今陛下宫中新册小后柳烟者,出自帝师遣发,与皇后为姊妹之好。今儿又归帝师座下,亦有师弟之缘。似与古人交质无异,亦所以爷报皇后耳。书不尽言,伏惟睿鉴。
曼师笑道:“太文了,这浪婆娘如何解说得出。”正在缄封,常通已复定军师,并苗牙也来了,即令军士交会与他,说明扳依帝师,不复归去的话。珠娘又向西南,涕泣四拜。曼师笑道:“你还拜这浪婆娘怎的?”答道:“弟子拜的是伯父。只为着我兄妹二人,所以屈身于他。就是今日得见仙师,虽出自家主见,也是伯父成全的。”常通得了书函,管他事,竟同苗虎回营到连黛面前投下。连黛拆开看了沉吟一会道:“珠儿不嫁汉子,在我国也无用,去便罢了,只是安放个妖精在我宫中,不要是个祸根才好。”一时归心如箭,遂下令连夜班师。然后称臣纳贡,不在话下。
且说三位仙师,同着范飞娘、连珠娘,来辞军师,去复帝师之命。军师再三致谢,微问道:“前日多少法宝,总是帝师宫中的么?”曼尼道:“帝师空拳赤脚,从月殿奔将下来那里得有半件?都是求借的东西。所以不告而去了。”军师道:“此物归故主之常理。”鲍师道:“得鱼忘筌,得兔忘蹄。我们还要他怎么?”军师点首叹服。曼师道:“鸡儿鼠儿什得恁么。独是那铁杵磨成的小针,已是送过帝师,也竟走了。我还要到骊山,问这老乞婆藏匿法宝的罪名哩。”鲍师道:“萧何律上,却不曾著有这条。”众仙师皆大笑出营。正月挂林梢,清阴江地。
军师与诸将皆拱立候送。却见曼师脱下袈裟,披在连珠娘身上,喝声:“起。”一道清风,大家凌空而去。好在妖寇已经输服后,荆门只在指挥间。下回若何,且看演来。第七十四回两首诗题南阳草庐一夕话梦诸葛武侯
建文十六年秋八月,郧阳伪刘已奉正朔。吕军师即命宾铁儿、楚由基,领铁骑一千为左右先锋,自统大军随后,进取南阳府。二将渡了白水,直抵城下。但见吊桥扯起,女墙雉堞之间,多有守陴兵士。剑戟森严,旌飘扬,而又寂无声息。遂令军士秽骂,亦并无一人瞅睬。次日,中营已到佐,登高阜处眺望。时已夕照,城内炊烟寥寥,曰:“此空城也,大约文武官弁皆已窃库藏逃去矣。”
明晨,带领二先锋并刘超、姚襄、二董小将军,七骑马前去绕城阅视。守兵号衣隐隐跃跃,在睥睨中飘动。行有六七里,已过西城,遥见堵口一人,探出半面。军师令由基射之,应弦而倒,绝不闻有些微的声响。再前行至北城,又见一兵露出半边身体,由基弦发箭到,亦复如前。军师疾返营中,令董翥、董翱、曾彪、宾铁儿,率领三百壮士爬城,斩开南关,迎接大军。瞿雕儿禀曰:“恐系贼人诡计。”军师笑曰:“若是诡计,必开关以赚我。且炊烟绝少,是假不来的。”即统率诸将士到南门时,宾铁儿等已斩关来迎,禀道:“满城堵口,总是草扎的人。只有三四个守门兵卒,被我砍了。”军师即入府署检查库藏,一无所存。随遣牙将各持令箭,提取二州十一县钱粮。
一面搜拿文武衙门胥吏兵卒来勘问,咸供:“总兵何福要带人马逃走,恐王师去追他,所以虚插旌旗,延缓日子。这些文武各官,就大家瓜分了库藏,各自远遁。城内绅衿富户,也就迁辟乡村。只有几个穷百姓,没处走的,还在这里。”军师又问:“何福既带有兵马,逃向何方?”又供:“闻说投了郧阳。那些文官,其实不知去向。”军师慰谕几句,即令释放。又遍发檄文,招徕逃亡,大概说:五师止讨叛逆,凡良民皆属赤子,毋得猜惧。自此渐归乡井,不必叙得。
且说黄河以南五郡,开、归、河南、南阳四郡皆定,唯妆宁府示下。军师方在命将进讨,忽报铁开府送到禀函,内开义士二人,一姓晋名希婴,许州人氏,曾心育浙江殉难臬司王良之幼子。一姓余名学夔,松江府人,为方正学门生。有大司寇魏泽,曾收正学之遗孤,托会学夔,均有同仇之谊。二人先后来投,皆与当宁太守有旧,已经前往招降。十一县钱粮,足充军饷,请勿举兵。今二士愿赴军前效用。军师大喜,随署晋希婴为南当巡道,余学夔为南阳郡守。妆宁府州县各官,皆仍原职。随具疏题明,兼请帝师圣驾巡幸中州。又遣瞿雕儿、阿蛮儿、二董小将军,前赴济南扈从。
姚襄进言道:“何福返投郧阳,不附王师,官弁之逃,库藏之空,皆其所致,何不拿回典?”军师道:“我们所褒者,忠臣义士,所诛者,逆党叛人。其余概从宽大。何福曾助平安,与燕兵谒国死战,粮尽而遁,不得已也。后业燕藩起为总兵,乃小人贪富跺之常情,与助燕为逆者有间。况郧阳已经归我,由他去罢。我闻城西六在,有诸葛武侯古祠。且与子同去晋谒。”
遂令刘虎儿带令十来骑跟随,前到卧龙冈。军师周回览眺,后有苏门环抱,前有白水逶迤,其冈形宛如月晕,以郁莆葱,正中包含着祠庙。叹曰:“此真卧龙先生故宅也。”但见:崇冈凝霭,笼罩着茅庐数间;怪木蟠青,掩映的草亭一个。
正适盛百般,却疑爽气飞来;不近长江,何为怒涛骤至?风云犹护栋梁间,精灵宛在;草木应留刀剑气,魑魅还惊。《出师》二表,皎然日月争光;定鼎三分,久已山川生色。正是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
进卧龙冈内,有三门石阙,上颜着“真神人”三字。吕军师即端拱一揖。又进重门,方升小堂。堂中台基上,有楠木横榻,榻上周围纱幄,中间两幅展开,端坐着孔明先生遗像。军师率姚襄、刘超,再拜起立,瞻仰一番:眉目萧疏,全然风雅诗人,曾无杀气;神明超逸,不啻烟霞羽士,真有仙凤。手中羽扇,曾挥百万雄兵;腕内毫锋,可当三千虎诱。寂然不言而喻,干载有同心;诚则无声而感,一宵得异梦。
吕军师道:“我一生才得于天,学本于己。私淑古人,从无师授。若当世有武侯,我则师事之矣。”姚襄问道:“武侯为古今第一人与?”曰:“真第一人。窃比于管乐,盖自谦耳。”
姚襄曰:“然则天之生才如武侯者,何以不生于一统之会,而偏生于三分之际,未得尽其抱负,不亦屈乎?”军师曰:“此正天之所以重武侯也。三代以上不论,其大一统者,如秦、隋、西晋与北宋,其间曾无绝异之材,天若吝之者,何也?盖由秦之强盛,蚕食六国,久矣尊为西帝。隋篡北朝,先已得天下之半,而又乘南朝之昏淫,其势为易。西晋虽并二国,皆当时主昏庸之候。宋则先取于孤儿寡妇之手而后平定诸处,无异反手。
天若行武侯于此四代,又何见其才耶?至若汉、唐与本朝,当群雄并起,以智勇相角,故此三代人才,皆胜于彼。夫以智而伐昧,勇而敌怯,以有道而兼并无道,不啻顺流而遇顺风,一帆便可千里。至若三国,则曹与孙吴,皆以天授之资,而平分南北,非草窃群雄之比。区区孤穷先主,奔命于其间,身且不保,亦何自而成鼎立哉?所以天降大任于武侯,以从古未有之才,而当未有如是艰难之会,其不归于一者,数也,可以不论。“
刘超请问曰:“如军师所论,则承平之世,天竟不生人才否?”
军师曰:“然。偶有之,终亦不显。即如今之科目所取者,皆咿语口占哔之徒,但能略通之科者也。舍却烂时文以外,还晓得恁么?”且临场搜检,不啻待以盗贼,有志者亦安能乐从乎?
是故利器者,所以制盘根错节,不比铅刀锡枪,一刺一割亦有示能,但在演剧中试用的,子知之乎?承平日久,一切缙绅大夫皆无异于演戏文耳,安知观戏文者,有出群拔萃之人哉?说到此外,命酒自酌三杯,挥毫疾书二诗于壁:其一负来南阳日,躬逢丧乱时。
茅庐三顾切,汉鼎片言持。
才岂曹吴敌,心将伊吕朝。
君如生治世,草野竟谁知?
其二徒步中山起,艰难帝业迟。
英雄方角胜,僭据各乘时。
天限三分势,人嗟六出师。
先生遗憾在,杜老莫题诗。
军师掷笔,又酌数杯,谓姚襄、刘超曰:“武侯精灵在此,我低徊不忍去,当与子同宿一宵。”刘超曰:“须传知将佐来侍卫。”军师笑:“虑刺客耶?即当二人,亦不妨晏然而卧。”乃令守祠道士,取出木榻二张,坐至更余方寝。
吕军师朦胧中,忽闻有人呼道:“御阳子来,我与当言。”
军师视之却是武侯从神幔中步出,连忙起迎一揖,同行至庭间松阴下,藉草坐定。武侯开言道:“君知否?我与汝乃同乡也。”
御阳对曰:“先生隐迹南阳,小子流寓嵩阳,虽异代而同乡也。”
武侯曰:“非此之谓。子生归之处,与我死归之地,适相同耳。”
御阳料是未来之事,唯唯应曰:“小子抑何幸甚。”武侯又曰:“匪特此耳。子之遭际,又与我略同。如子之志有迎复建文,与我之志在兴复汉室,一也。子亦仅能建阙济南,与我之创业蜀中,又一也。我之鞠躬尽瘁,而遇魏武、司马,与子之殚忠竭智,而南燕王、道衍,相若也。子之辅主之日期,与我之匡君年数,长短又相若也。独是子则生归而成人仙,我则死归而成鬼仙,为可慨耳。”御阳听了这些话头,便知将来大业不成,乃从容对曰:“小子窃料燕王以神武之姿,济以其子之宽钍大度,殆有天命。但忠臣义士心在建文,小子不自度德量力,欲申大义于天下耳。”武侯曰:“谁曰不然。我在当日,曷尝不知汉室难兴,而顾六出祁山,终于五丈原耶?夫尽人事者,不可以言天道。明知天道若彼,我欲强而使之若此,则天也亦将有以蔽人之心。即如关某伐曹,我座未使一将以援其后。又如马谡之言过其实,而我使之独守街亭。再如黄皓之奸,我知其必然误国,而终未之一清君侧。此皆我之失也。然亦天有以使之。杜老云:”遗恨失吞吴。‘这句却道不着。子之诗亦宗之,我所以言及之耳。“
御阳曰:“小子愚昧,而今才悟到关公不败,焉得有吞吴之事耶?自非圣人,谁能自明其过?先生之过,先生能自言之,至若小子不患不能自言,而患不能自知。请先生有以教之。”
琥侯曰:“微独子,即帝师亦不能无过。如介义起师,名正言顺,纵使隳败,名之尊荣犹愈于成。顾以堂堂正正之兵,而乃杂一猴怪于其间,卒之为人斩馘,使天下得以猜议其后。再如郧阳妖贼,自应以道力制之,何乃用美人计耶?且此女秉志守节,而反使之辱身于贼寇,是何道理?穷竟转战南阳,并不得美人之力。又如齐王府已改为建文宫殿,复以建中立极这说,另构皇居,而自即安止于帝阙,非显然欲自尊为帝哉?”御阳谢曰:“此皆小子不知预为匡正。今请先生赐示小子之过。”武侯曰:“君子于出处,是一生之大节。女主既顾茅庐,当今之世,舍子其谁?自当待有莘之聘,胡为乎学邓禹之杖策军门?
此我之所不取也。王有庆、高强二人,久已归从部曲,并无他意。子以其武艺平常,而咸使敌人杀之。我知子爱萁有勇,而弃其无勇者。但使之明知之而肯自效死,则不为过。子则以其术而使之,近于忍矣。我当日烧藤甲军,好知天之当减我算。
以彼之应死者,而尚不可纵杀,况乎不应死者而杀之,又假手于人,以罔世之耳目,将谁欺乎?“御阳听到此处,即时跪谢曰:”非先生,谁其教我?“武侯曰:”还有与汝言者。自后但获应诛之人,杀之而已,慎毋亦学燕王用非常之毒刑,上伤天和,下亏己德。“御阳尚欲拜问军旅之事,忽闻松间鹤鸣一声,冉冉而下。武侯即乘之而升,又回顾曰:”他日当相访于故乡也。“
军师堆然而醒,起视庭际松阴,绿苔对坐之痕犹在。残月皎然,殆将晓矣。遂呼姚、刘二子起来,告以所梦,并取笔记之。二子曰:“武侯盖以军师为千载以下之同心也。”因坐谈待旦。又于武侯神像前,拜辞起身。命道士曰:“可向我府中领银五百,修葺祠宇。”遂缓辔而回。诸将皆来迎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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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仙外史》(22/31)-清-吕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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