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开科传》(1/4)-清-左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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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女开科传》第 1/4 部分)

女开科传
女开科传岐山左臣编次
序跋
第一回新倾盖风流出阵
第二回误寻芳花煞勾娇
第三回女生员棘闱对策
第四回乔御史琼宴辞魂
第五回驾薰风背地兴波
第六回饱斋僧当堂独桌
第七回母夜叉诉逢马扁
第八回老驿丞命弃流妖
第九回挈相思月舠偷泛
第十回凭好梦鬼窟全生
第十一回陡题名喜联待诏
第十二回三合卺各凑奇缘
引子
此言虽小,可以喻大。明乎为说之小者,未必遂无当于大道也。如必褒盲腐而斥稗编,则何以好奇搜逸者,乃往往得谭资于野史也耶!
楚阿谷之阳,有处子佩琪而浣者,孔子于南游见之,曰:“彼妇人其可与言矣乎!”其文见汉《韩婴外传》。而后之以此藉为口实者,遂未免有听琴、奔月、偷香、窥宋之想,继而出自不已之事,岂善学圣人者哉!然要知真圣贤必不作腐事,所谓谙于大道,而为学士大夫者,当不必徒尚乎口中之朱程焉可矣!
兹说半出传闻,因演其事,亦聊以蕊浪波痕,供鼓掌于一时云尔。若夫以妖艳之书,启天下淫男子逸荡之心,则妄语之诫,舌战之祸,固生平所自矢不为矣。江表蠡庵
蠡庵跋
读《万斛泉》竟,不觉拍案大叫曰:游戏三昧,已成劝惩。全书愤世绝俗,半多诙谐笑话。说中说文人、说才女、说清官、说贞友,能使天下之人,俱愿合掌俯首,敬之拜之而已。至装腔之孪童、设骗之暗黎、狠毒之讼师、多事之乞婆、拚命之驿丞、种种诸人,何异一部因果、一部爰书、一部小史记、一部续艳异。有能奉此为书绅,带之为韦佩,则不但人世清净,亦得佛门欢喜。是济渡一世之宝筏,维持天下之瑶琛也。若仅以小说视之,亦可谓不善读是说矣。质之众口,我言匪谀。虎丘花案逸史
调风入松
且调律吕嚼宫商,花底漫持觞。乱红深处莺声碎,聊指点,凿破天荒。糟烂两闱科第,醅倾几代兴亡。半世英雄多少忙,转眼费商量。青蚨无数飞如蝶,热血千年冷似霜。后得新闻堪笑,番成花浪词常花案一书大意,诗曰:
风秀士奇开花案,雌状元私赚春魁。
狠秃子情迷色阵,泼娈童刺犯霜威。
廉御史乌台执法,老驿丞蚁命成灰。
尽余生两番报捷,终凑合三梦为媒。
第一回新倾盖风流出阵
诗曰:
名流应不愧清时,为唱新文第一枝。
耻把盟心循故事,誓从刎颈结相思。
片言投契非关酒,千里闻声岂为诗。
但得情深坚似石,天南解北总如痴。
可恨这一片清白世界,却被一班儿险媚的恶朋,弄得不上不下,不干不净,以致血性男子看不上这些合污陋态,没奈何只得闭门吊影,离群长叹而已。人又道他孤孤零零,满肚皮不合时宜,于朋友面上何其冰炭。不知别有一种深情,未可为一二俗人道也。却是为何?只因世人不曾解得朋友二字明白,故此只晓得一味奔趋势利而已。
你道那些献谀阿好的,好象什么东西?就象那鹁鸽子一般,只飞向旺的去处;又好象粪坑里的蛆虫,越臭越闹处,他越钻得高兴。况目今掇臀呵卵的颇多,到数不着那拂须丁谓;满天下尽是乞怜摇尾之人,如何算得那嗥嗥师圣。若此等辈,就使孔圣人、孟夫子、朱文公、程伊川诸圣贤都生在一时。日把纲常伦理之言,耳提面命,又安能使这厮涎脸顽皮,收转奔趋钻刺之习。总是胎骨生成,无法可治。
你若不信,请看今日世上的朋友,人人管鲍,个个雷陈。社小弟沿街塞满,老盟翁遍地称呼,只除是漏泽院中与那卑田队里疲癃残疾的,或不屑把臂相知,邀凑兰谱。若夫隶优娼座之俦辈,皆芝兰共籍之嘉宾也。
所以然的原故,看官们知道么?或有父兄现在要津,或子弟叨登科第,尽力奉承,百般趋事。第一望他提携挈带,第二希图关说影射,第三托势装腔,第四作家肥嘴。种种利益,就是献妻贡妾,尝粪吮痈这样极不肖,极龃龊的事体,推他的意思,都是心悦诚服的事。若要他攒一攒眉儿,道半个不字,这也不为希罕。
却还有一样人,本领实系粗浅,遇着同辈中间或小考侥幸,搭在前列,他就自愧不如,登时倾心下气,便认定他是名流。若使自己家业殷饶,毕竟也要设法挨身,联为同契。谁知这班名士,招摇联络,聚将拢来,不是局赌,就是帮嫖,各逞自家的高强手段。青天可折,泰岳能移,无非要骗些银子铜钱,那管得什么礼义廉耻。故此莫说对那朋友这般这般,就是那衙门里胥史,尽着与他联交;班房中皂快,何妨认为至戚;藉为渔父之引,用作狐假之威。阿兄小弟,此中大有便宜;盟长契翁,就里不无作用。你看势利二字,自古为然,于今尤甚。总之,世道软熟,已是天造地设的了,你有什么本事翻得局来。
这也不必说了,更可怪的还有一起女流,一般也学订社,一般也讲声气,一般也趁花朝月夕吟诗弄柬,一般也同骚人墨客标榜应酬。尚书当初有一半老佳人,姓章名台,字双青,日怀社弟名刺,随游诗草,遍谒知名之士。及看他的诗稿,只不过是东掇西撺,凑集来的套头指粉。又有那不出头的山人措大,替他捉刀。犹之走名秀才,拼着两数银子,刻几篇倩人改削的窗稿,有年没月的考卷,将来圈圈点点。冒名某观风,某月课,某老师批评,某同盟僭笔。总是瞒天扯淡,好似南京城隍,拜上北京土地,绝没一些对会影响。咳,社风流染,竟到男女混杂的田地,岂不可恨。想当初刘孝标绝交论中,五交三衅,尚未及此一种妖耳。若是真正才子自不屑与此辈为伍。结识一二相知朋友,砥志励行,即偶尔闲戏,必要做出绝无仅有的事,为千古一段风流佳话。正是:琴樽风月闲生计,金玉松筠旧岁寒。
话说南直隶苏州府有一个秀才,姓余,双名梦白,表字丽卿。他父亲曾为显官,母亲累受封诰,两个已是中年年纪,再不能够得生一子。那夫人终日妆金塑佛,修桥砌路,不知行了多少的好事,只求天赐一个男儿,幸喜天公感应,老儿争气,婆儿风骚,不知不觉那夫人腹中怀孕,将次分娩。
一夕,余公忽梦见天上一带白虹,绵亘数里,凭空冉冉飞将下来,覆在他的屋上,顷刻间化做满堂的金光,采色炫耀。余公拍案叫奇,却原来是南柯一梦。未几,耳根头只听得夫人口里,哼哼的叫着肚疼,越听越叫紧了,好象要分娩的声息。余公连忙披了衣裳,唤起丫鬟,上了灯火,即时传命家童,去唤请稳婆到家。不多时,生下个孩儿,眉清目秀,呱呱响亮。余公看了一会,回想昨夜白虹之梦,岂非佳兆,遂命名为梦白,乳名虹,即口占古虹诗一首道:纡徐带星渚,窈窕戾天浔。
逸势含良玉,神光渗瑞金。
随雇了一个乳娘,抚养爱惜,真同掌上之珠一般。果然才生五岁,聪颖异常,六七岁经书已晓,就喜吟诗作赋,十三岁进学,十六岁补禀,十七岁给赏一次。本房把他卷子几乎中了解元,因大主考比并一卷要中元的,遂将此卷挨在第二。房师赌气情愿不中,说道留到下科不怕不领解额,殊不知反误了他的前程大事。要晓得功名迟早,都是命里生成的。如今的人不肯安分守己,拼力结缘,岂知这个苍苍的老天,专好把功名二字颠倒英雄,弄得人死不得活不得,那许人一概钻刺到手。就使钱神有灵,笔花无色,钻刺得到手了,后来也决不受用。那比得贫士辛苦,之乎者也,没日没夜,公道挣将来的,得之虽艰,安享自久。要晓得丽卿并不该中在散榜,岂但不该中元。
所以丽卿高见,竟不把那功名两个字放在心上,只是娱情诗酒,散心山水间。不料他父母双亡过了,虽然剩得泼天的家产,却是未完婚配,只得孑然一身。他父亲的同年故旧,往往央媒来替他说亲。他说得好,要做我的浑家,殊非是今世上没有的才、没有的色方可牵丝结缡,不然,休想我去做他家的风流佳婿。故此大言落拓,蹉跎过了日子,今年已是一十九岁了。
一日,正在书房里啜茗焚香,枝头好鸟呢喃作伴,独有一个黄莺儿百般巧啭。那莺儿煞是作怪得紧,又偏朝着丽卿如泣如诉,娇啼不已,飞翔回盼,总是不离这一搭儿所在。这正是:呖呖娇声花外啭,纷纷春色上枝来。
又道是:
好鸟枝头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
只这一个黄鸟儿便打动了丽卿问花访友的高兴。那丽卿就于此时呆想了一会,口占一绝,道:春鸟枝头叫不休,春花春尽倩谁留。
为寻芳信传春绪,惹得春情处处愁。
吟诗已完,提起笔来,信手写在花笺幅上,忽然叹口气道:“近世交道衰,青松落颜色。人生在世,纵使百年得醉,三万六千而已。当此春光明媚之时,若只一味捻着这几本残书、几枝秃笔,终日加虱处?T中,忙忙碌碌过了日子,却不被这些多情的花鸟笑杀了吗!你看枝上鸟声,无非求友,何以人而不如鸟乎?”随即唤书童司茗来问他:“近处有甚么好洒落的去处么?”那司茗终日伴着丽卿在书房里,只好打瞌睡,那讨得出外去玩耍,听得这一句说话,竟不知这个欢喜从那里掉下来的,连忙答应道:“相公若要寻耍子的去处那里没有,只是好笑我们苏州人,个个只认得一座虎丘山。此时正是三春头里,热闹有趣的时节,美女娇娘,络绎不绝。相公何不带挈司茗也看看景致?”丽卿原有十二分高兴要去,又听得司茗这番怂恿,那两只脚就象有人推他的一般,不知不觉走了出去,巴不得一脚就跨到山塘,连忙叫司茗锁书房,同去一游。只见打扮得济济楚楚。但见他:衣剪春烟,神凝秋水。春情笼面,依然弱冠之年;诗思压肩,生染书生之态。卫清癯,不足数也;潘安妙丽,何足道哉!绝非纨裤行藏,果是风流人物。不教掷果满车,定惹阿娇看煞。
却说这苏州,古名阳羡。东际大海,西控震泽,山川沃衍,江南之都会也。佳胜第一是虎丘山,在府城西北,一名海涌峰,上有剑池、千人石、生公说法台、吴王阖闾墓。为何唤作虎丘?世传冢内金银之气化作白虎,踞其上,因以为名。至迤逦而南,西施洞、馆娃宫、浣花池、采香径及琴台诸胜,无不了然在目。而下瞰太湖,洞庭两山滴翠浮烟,何异那白银铺世界,景致奇绝。每逢月上风来,游人箫管,和歌石上,各奏所长,虽万籁无声之后,犹有清音缭绕,尤非他处名胜可以仿佛一二。
丽卿同着司茗儿一径来到寺里,遍处观看。果然曲槛洞房,回栏精舍,呼茶唤酒,百般俱有。一片千人石上,蹴球演法,诗画骨董,说书谈命,盆鱼卷石,花碌碌簇锦相似。就有官宦人家,夫人、小姐前呼后拥,遮遮掩掩的。也有村庄市镇男男妇妇携儿抱女,挨挨擦擦的。那司茗钻过东,钻过西,手舞足蹈,看个不了。独有丽卿全不把这些挂在眼梢上,只自闲行缓步,走来走去。只见一个茶社,桌儿上安着一副上帐的笔墨。丽卿不觉打动诗兴,便提起笔,叫司茗磨浓了墨,就在那粉壁上题诗一首。你说丽卿终日在书房中,那晓得外边有这样妙处,今朝豪兴得极,拿起笔来不费思索,恰象原旧做成在肚皮里的,煞时间写出一首七言八句的律诗,说道:春气催人到此游,吴山吴水不关愁。
暗香夹路通深竹,远色浮光映野鸥。
倚石赋成将落日,寻花兴满欲归舟。
共传此夜千人月,缭绕烟云为客留。
诗已写完,游兴将倦,正思归去。忽见那说法堂月台,有一班儿人在那里铺着一片毡条,参差团坐,猜枚耍笑,声振林木。丽卿走近前来一看,虽然都是不认得的朋友,却是与我年纪不相上下,不知此等是何许人物,想他不是南州冠冕,定是中林兰蕙。那几人,你道此辈委实生得何如?
美如冠玉,润似明珠。琼姿皎皎,堪云国士无双;玉影翩翩,宛是青莲再世。
果然生得一表非俗。丽卿心里想了一遍,脚底下又欲走,又不欲走,游游衍衍,只顾看着那些人。那些人看见他独自徘徊,却也凑趣,都立起身拱一拱手,对着丽卿道:“我辈偶尔闲游,深荷尊兄青盼,若不弃嫌狼藉,敢屈同坐一谈。”丽卿笑道:“小弟一时缓步,见诸兄情兴勃勃,却又不是敝处声音,有这等豪兴的,决是我辈中人了。既蒙雅爱,便当促膝,只是无端闯席,殊觉不雅。”那二人道:“宇内皆知己,天涯悉弟兄。生平快事,莫过于此,何必拘拘形迹为嫌。”于是五人欢然坐下。
丽卿先开口问道:“诸兄高姓尊表,贵籍何处?”一个道:“小弟叫做梁文昭,贱字远思,陕西长安人,同家君宦游到此。此兄姓张,讳眉,字又张,辽东广宁人,他尊公亦仕籍贵剩我两人虽则祖贯西北,却是生长南方。此兄就是王子弥。此位师父就是三茁,就是一处寺里的首座。不知吾兄尊姓贵表?”丽卿道:“小弟姓余,贱名梦白,表字丽卿,年逾弱冠,踪迹飘零,除此诗酒二字外,人却知有小弟,小弟亦不复知有世上矣。”远思道:“仁兄高怀磊落,非弟辈之可及。今年仁兄贵庚?公郎有几了?”
丽卿不觉失笑了一声,回复道:“小儿尚艰于得母。”二人不觉惊讶起来道:“弟辈只因生平自负薄才,兼有情僻,誓不肯与凡流女子结缘,误我终身大事。若说富贵,到也不在话下。至如仁兄的意气,仁兄的才华,何故尚迟迨吉之期,未遂桃夭之愿?难道世上又有同心如吾侪者乎?”
丽卿亦大叫道:“天地间只道止有小弟一个,不意复有二兄。今日一会,可称生平之奇遇矣!我们要晓得,大丈夫生在世上,只恐不曾读得几句书。若是果然真正读得几句书,那功名二字是吾辈囊中物,就是得之,不足为荣,失之不足为辱。朝荣夕落,岂堪耐久。若说到妻子之间,不娶一个有才有色,有情有德的绝代佳人终身相对,便做到玉堂金马,终是虚度一生。最可笑如今的人有一种愚见,说讨老婆,毕竟要择门当户对人家闺女。殊不知呆定在人家闺女中,寻那般绝色有才的,却也一生一世不要想着讨好老婆了。前日曾有一个强作解事的人,对小弟说道:‘就是低丑妇人里面,颇有才情。’这一发胡说得紧。无盐嫫母,纵负奇才,对着这副尊颜,怎生看他得过。所以遴选女郎毕竟色为第一。譬如批评文字,开口松脆、秀色可餐,就引人圈圈点点,增起文章声价。犹之女貌鲜艳,动人我见怜之想。庶几对之者,揣摩他这样庞儿,定有情致,定有才思,一直摹拟到晓妆灯下,对月临风,并许多说不出的睡情矫态,只管研磨不了,方演出一段房帷精细的学问。列兄以为何如?”
又张笑道:“仁兄妙论天开,真沁人肺腑,实获我心。”丽卿又道:“今日我三人倾盖知己,心事略同,若得始终无二方好。不然,亦终为山水所笑,美人不许。二兄倘不我弃,即奉此一片石为盟主,以订终身。”三人不觉鼓掌,遂为八拜之交。先叙年谱,丽卿少又张一岁,又张少远思一岁。三人依次称呼。复令小使饮酒,呼卢浮白,畅饮一番。
只见王子弥替三茁和尚见远思三个说长说短,情投意合,却与他们说不投机,两人自斟自酌,已是陶然烂醉。远思说道:“今日之饮固乐,但是一味山水,亦觉寂寞得极。闻得此处有名姝数人,精通翰墨。弟虽企慕已久,急欲一见,只恐有才无貌,或是有貌无才;即使有才有貌而于情甚寡,不足邀我辈之赏鉴,就是说有才有貌的,或者是世俗之所谓才貌,就是情有所钟,亦未免为势利所引,不足以当我辈之识赏也,不若明日相约同往一评。万一是我辈姻缘落在这里,亦不可知。总之,天下的事大都在无意中倒有些好处,不可当面错过。”看他那三个,说到风流有趣的所在:丰神秀异,如羊车入市之玉人;志气豪雄,似破浪乘风之文叔。冰壶皎彻,珠玉琳琅,我见犹怜,何况女子。
三人因此约定,明日清晨又张邀远思,远思邀丽卿,各带精细小童,集于某处,以某为蜂媒,以某为蝶使,以某为窥帘之燕,以某为探水之鸥,大索花间艳史,广罗曲陌朱颜。只此豪举,掀髯谈笑,登坛指画。三人各道寓所,尽兴而散。即一席间生出许多枝叶,正是:天上星桥信可通,今朝行会蕊珠宫。
深藏鹦鹉春枝香,透出潇湘点缀中。
拟定明日出阵,侦探花丛,或是天台路迷;或是桃源渔引;或是张骞海上之槎,得支机于牛渚;或是邯郸梦中之遇,销王枕于黄梁。不知此兴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误寻芳花煞勾娇
诗曰:
凭花开处香分树,花自生香花弗知。
幽以佳人能点染,艳因才子共筹思。
文章寄傲传花信,翰墨留心泛酒卮。
一集名媛千古异,乔装次第压新枝。
自仆论之,虽则是风流韵事,也要不脱腔骨。即不能从名教中寻出乐地,也还是守着这几句孔孟的样范,终不致败坏行止,玷辱身名。如今世上子弟们甚是轻薄得紧,见了老成前辈,没有一个不装鬼脸,不赠讥评的,还要讪他是假道学、腐头巾。下惠等于盗跖,仲子疑是齐人。且说奸盗诈伪的事,偏是贤良方正的做将出来。更道这些人死去,若到大成文宣王殿上,朱紫阳院中做小鬼卒判,也没了站立处,还只恐怕倒把他的腐臭之气,连阎罗天子被他冲倒哩!如此诽诽扬扬,骂得那先辈开不得口,只得叹口气道;“吾道之不行也,命矣夫!退避三舍而已。”
故此恶少成群,雌黄满口。据他所好的,只晓得花柳场中,最忌的是一件煞风景,无论贤愚好丑都一齐赶兴帮闲,去做那篾片白赏。原来那种人的本钱不消大破费的,只要挣扎得几件道地衣服,绷在身上,或是道听些风月机关的闲谈,陪闯寡门,干帮插趣。他虽靠着大老官,却也颇装身份,究竟只好腾那几个歪辣妓女,哼奢这几个熟识的优童。动不动把相公两个字穿在嘴上,凌辱斯文公举。不消有起得草稿,已曾预先揣正在袖里,只要临期寻得头脑,填上姓名,呈送便了。要晓得他们何曾敢当真凌辱几个斯文,不过是斯文中下流,无非借此开科,诈些酒食银两。俗语说得好:“腰里撒撒,口里嗒嗒。”不然,如何能够得终日酮?F,如何能够娇其妻妾。似此等辈,比比而是。
我想,当初唐伯虎卖身为仆,去骗那华学士的丫鬟;徐文长假做偷儿,倒诈了夜巡官的银子。这样风流不羁,岂是容易学的。后来便有一人推而广之,要看相起自家内戚中一个女子,纠合了许多朋友扮做强盗,明火执仗打到那家,听凭众人去劫掳财帛,他则搽了茶面孔,一径抱定此女,云云不放。临行时又把他的臂咬上一口,竟不知是甚么掩障法儿,毕竟后头做将出来,登时正法。要晓得那谢幼舆的投梭折齿,几曾不累清名;司马长卿之琴挑月窃,究竟未为佳话。如今人开口便援引伯虎、文长一流人物,把相公白眼高抬一世,终日撮空打诨,思量吃酒趁钱,到底还奉承自己一件不美的事,弄到丧身败节的田地。是知世态浇漓,居心多不干净,弄巧成掘,比匪生非,便迟之又久已不知不觉,逐我出圣贤门外,逼我在小人路上。总是病入膏肓,难以药救,呜呼晚矣,噬脐何及。为此只劝世上的人,切不可以聪明贻祸,切不可以机巧伤心,切不可用尽名士英气,切不可使尽朋友势力,切不可卖尽假装学问,切不可赚尽打诈银钱。笑人人笑,天报不爽。还只是守分的却得安稳。
闲话且按,话说余丽卿在虎丘寺里相订了梁远思、张又张,这番高兴。回到书房中,眼也不合,巴不得到天明。梳洗了,连早饭也不思量吃,就是勉强吞了几口,也觉得口里毫没一些滋味。丽卿原是色中饿鬼,只因眼眶比别人高了几分,看得世上这些女子却都是些魑魅魍魉,一般走到他面前,便把两只眼孔丢在别处去了。故此只好独自一个蛹处芸窗。有诗寄怀为证:世间荣落重逡巡,我独丘园坐四春。
纵使有花兼有月,可堪无酒更无人。
青袍似草年年绿,白发如丝日日新。
欲逐风波千万里,未知何路到龙津。
却说阊门外,柳潭深处有个女娘,年方一十七岁,名叫倚妆,原是扬州人。说他风致如何?就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八个字儿,还只形容得他三分五分,况且会得做几句诗词歌赋,又会得临几笔米蔡苏黄。可怜倚妆他原是好人家儿女,只因连遭兵火,地方残破了,父母各不相顾,逃窜东西,不知下落。却被贼兵拐来,卖把贩梢的客人,做了一个行首。看官们,你道世间何事用不着势利,不消使狠毒?只有做了娼家是无可奈何的了,未免有些势利,有些狠毒。若论到世间势利之极,狠毒之极,又莫过于娼家之老妈妈、老亲娘。亏得倚妆生得十二分标致,那妈妈心里全想靠他过活此生,故此百依百随,无所不至的奉承他。
谁晓得那倚妆原是旧家骨肉,那肯倚门卖笑,整日吟诗写字,烧香吃茶,自干自己的营生。妈妈也无可奈何。近来又添了几个相知的姐妹,一个叫做文娟,一个叫做弱芳,共集青楼二十多人结一花社。内中就是那文娟、弱芳,也不是行院人家生养,都是与倚妆一起来的。故此他三个越觉比别人过得亲热。每逢春色娇妍,百花争媚,柳眉初展,莺语撩人的时节,携手凭栏,寻诗分韵,赌赛所长,直是花队中一大风雅胜会也。若是说到“风清月朗”四个,那倚妆倍觉留心,或是独坐无聊,乘间俏步,便即焚香暗祝,说道:“老天,老天,若使我遇得一个多情的才子,把我这个身子托付了他,也不枉你生我这般一个花容月貌。若只是风尘碌碌,终陷章台,倒不如寻个自尽的门路,也省得在上受苦。欲界色牢,何殊阿鼻地狱!”说到这段光景,哽哽咽咽,更有何言,惟有暗拭啼红,轻衫湿透而已。故虽随行逐队,勉强支持,一段心事终是郁郁。正所谓:沉忧万种与千种,行乐十分无一分。
倚妆因叹误堕风尘,红颜薄命,作诗一律,以志闷怀。诗上写着道:家在春郊碧草园,懒将愁绪问停辕。
飞花带雨沾衣湿,舞絮随风绕径翻。
强对管弦收涕泪,即逢樽酒略欢言。
空闺遍地皆明月,犹幸伤心无夜猿。
只这一种牢骚心事,就是日常里最相知的姐妹们也都看他不出。只有文娟、弱芳两个同病相怜,互相慰藉。况且如今风气险恶,自有那一等使势的纨裤子弟,倚着簪缨世胄,腰缠大镪,终日闯闹寡门,使酒撒泼。动辄指挥狼仆生情打诈,声扬送官。故此倚妆一班儿被这厮吵得不耐烦,越觉看得青楼中没有个出头的日子,只得借此花下陶情,临风消遣。
一日,他们正在百花亭上,荼藤架过,靠着太湖石分题做诗。倚妆正尔沉吟,不觉拊掌粲笑起来。及坐姐妹们攒住问他,他又不做声。你道好为着什么袅娜作态,未肯轻言?只因偶然想得几句好诗,未免有落笔惊人的意思。这个就对众人说知,也是痴人说梦,故此只是不响。大抵如今个的人会得做几句文字,就把两只眼睛放在额角上了,岂真绝世奇文,只见世情薄态。况且女娘家哪里晓得做甚么好诗,不过是附名赴社,何曾有甚么搜索出来。看他们或是逐流莺,或是扑粉蝶,或是戏打秋千,或是摘花插鬓,这就是他们的本事了。何怪乎倚妆之笑而不言也。诗曰:风透疏帘月满庭,倚栏无事倍伤情。
烟垂柳带纤腰软,露滴花房怨脸明。
愁逐野云消不尽,情随春浪去难平。
幽窗漫结相思梦,欲化西园虹未成。
却说丽卿同了远思、又张三个去寻花队佳人,偏是一时没处寻觅。自早到午,天台径杳,终无指引。又张说道:“天下世间哪里有甚么绝色的女子?明明都是我等胸中一段妄想,幻出天仙胜概,把这个想头只管想去,连自己也不知不觉,只说是真了。蜃楼海市,皆以气成。白马猿猴,总缘心造。就是那阳羡鹅笼中无数锦屏美女、酒肴、笙管,几曾有一件不是从空中幻出。我们如今不如以心问心,以意问意,或者也象那真真一般叫他下来也不可知。若说毕竟要搜寻出这般人物,想是断不能够的。不如回去了吧!”
丽卿无数高兴,却被又张扫得冰冷,一路回来,毫没一些意绪。思量起来的时节,何等时节,何等心热,不觉随口吟出一首绝句,说道:无端客思为谁凭,枕簟生寒梦不亲。
乘兴杳然还寂寞,不知何处问香尘?
一头念,一头走,将次走到一座花园门首。只见粉墙半筑,高柳披檐,一阵阵兰麝氤氲扑鼻吹来。丽卿笑道:“我们何缘,倒得到此众香国中壶天别院来,又欲寻段安香、贾陵华耶!”说言未了,却走到一条小桥西畔,柴扉关掩的去处。望见里面一个小阁儿上,有数位女郎在那里说说笑笑。也有缓步沉吟,低头构想的;也有捉笔捷书,指腕不停的。丽卿等见了又惊又喜,目动魂摇,真是天付机缘,非同小可。一时就想要闯将进去,不知何等样人家,免不得伸头缩脑,张而又望。又恐怕他们看见,惊起散去,个个都把身子在花丛之下,随着花儿遮着,偷窥了半晌。诸美态度,尽入目中。丽卿已是个个屈指评品,饱年看纯熟。惟有一个穿素罗衫儿的,更比众人生得一万分天姿国色,举动非常。丽卿不觉失声狂叫起来,说道:“我们今日已置身九天瑶岛。生非刘阮,何缘到此?”怎见得这女子好处?但见:梨雨肩拖,柳风腰折。白罗衫影,无非织就春思;乌髻云堆,总是天然图画。拨开半幅桃笺,挥就一枝斑管。墨宾挟雨须臾至,腕鬼驱龙顷刻飞。真绝代之佳人,实风流之渠帅。
你说丽卿见的却是哪个?正是倚妆。终不信是人是仙,是真是梦,却把远思、又张乐做一团,不胜欣幸道:“今夕何夕?见此粲者!”丽卿肚里想着道:“但不知此女是谁家闺艳?可能使余丽卿撮合否?万一此女已曾许嫁人家,落于村夫之手,我丽卿就终身想杀也是徒然。要晓得,这个老天把我这个身子,原不曾定叫你呆呆地活在世上。我便为他想杀了,到九泉之下亦何等风骚!何等快活!!就是做鬼也不同些。”丽卿正在那里胡闹猜疑,远远见厅柱上头贴着一对春联,定睛一看,上面写着道:西子去时遗笑靥,谢娥行处落金钿。
丽卿不觉大笑道:“你看柱上春联,断是青楼无疑矣。”扯了远思、又张,大胆踱将进去,早是惊动春闺仙侣。倚妆虽则低着头不,先已瞅见丽卿,心中已是十分注念,但不出口。直等众姐妹笑脸嫣然,闻声启问,方才假意错愕,起身向前说道:“阿谁少年?从何处来?妾等素昧生平,何幸降临玉趾?”丽卿听见这个娇娇滴滴的声,魂灵早已被他勾去,舌翘心战,不知所措。停了一会,回他说道:“小生久慕琼宫,无由造晤,今日竭诚专访,幸得睹面,不负此生。但我又见诸英毕集,案头笔墨淋漓,定有佳韵在此,未知肯不吝琼瑶,使得小生一披珠玉否?”倚妆回顾诸姐妹含笑说道:“妾等下里巴音,何敢班门弄斧,不堪呈教,见笑大方。”又张道:“丽兄既请教殷勤,不必过谦了。”
唼笑向袖中取出一张笺张,双手递与丽卿。丽卿手虽接着花笺,却一眼钉在倚妆脸上。却不知又张在丽卿手中,轻轻的将这笺儿预先拿过运了。远思把手在丽卿肩头上一拍道:“丽兄,花笺掉下地了!”丽卿吃惊一看,自家大笑起来,连倚妆众人也都笑个不了。丽卿道;“此是何物?辄敢偷去。”又张道:“谁教你不小心?”远思道:“丽兄若肯深深作又兄一个揖,我却劝他还你。”丽卿假作正色道:“众姬在前,休得取笑,快把诗出来,一同看便了。”又张戏着这脸对丽卿道:“看便就看,却是便宜了你些。”取出诗来,三位攒做一堆,看那笺上半真半蜡,写着五言律诗一首。三个一字一读,读到中间一联:远水浮仙倬,寒星伴使车。
二语,丽卿拍手狂叫道:“只此二句,真五律长城,即使青莲仰云攻之,毋能颓其一雉。彼薛涛而下,可置勿论也。”看到诗后又有“花社四集,倚妆漫草”八个字。丽卿失惊,指着对远思、又张道:“原来就是他!诗既清丽,楷书又妙,名下无虚士,信然,信然!”
倚妆道:“贱妾俚言适足以污尊目。”随将手指着文娟、弱芳道:“此二妹所作更胜妾百倍耳。”又张、远思道:“正要借观。倚卿所举一定不谬。”连索二姬诗稿。二姬向案头取付倚妆,笑对倚妆说:“姐姐佳诗固足供名流清赏,如妹妹辈不过效颦,何苦定要向人前献丑耶!”倚妆也不回他,竟递写远思、又张。二人各争取一首。远思所接是弱芳的诗;又张所接是文娟的诗。好象得了一件宝贝一般,各人珍藏赞叹。只有又张仍恐丽卿照依自己抢诗的法门,只顾偷眼看那丽卿,只见丽卿还是双手捧着倚妆的诗笺,口中咿咿唔唔。
倚妆对丽卿道:“半日接谈,尚不知三位郎君尊姓贵表?”丽卿道:“那一位是张又张相公,那一位是远思梁公,小生就是余丽卿。”倚妆惊讶道:“原来就是余相公!妾与郎君神交已久,若非素有姻缘,何由得此邂逅!”丽卿因携倚妆手,向阑干幽静处,低语道:“与卿乍面,似有夙缘,便我不胜心醉。但卿如此才华,如此仪容,寥落风尘,我于倚妆,宁不心碎!”
倚妆见丽卿说到这个所在,不觉潸然泪下,对丽卿道:“贱妾误落平康,实由命薄,但妾非不欲了此火坑,每见累累薄情,无一可托者,不斯幸会郎君,此身谅不作章台剩柳。倘君不以贱妾为可鄙,或尊夫人大度肯见容,妾愿备员小星,终身有托。自荐之耻,不识君能见怜否?”丽卿正要回答,忽见远思携了弱芳,又张携了文娟,一路大叫将来:“你二人在此说些甚么心事?”丽卿说:“我两人说的就是我两人的心事。”大家笑了一常倚妆道:“妾家即在东邻数武,何不偕二位尊朋同到寒舍为竟日之谈,一洗心曲。不知尊意若何?”诸姬各自星散,三生蹑迹尾随到门。但只见:珠帘半卷,飞来紫燕双双;绣幕低垂,惊起黄莺个个。窗明几净,墨舞花飞。绝不同绣户深闺,却宛似西园东阁。
进了门,妈妈出来各问姓氏,相接殷勤,开筵密款。三人在坐间还是赞叹不已。丽卿因对远思道:“弟恨飘流一生,尚似浮萍浪蕊,而倚妆天上奇葩,偶尔误落尘凡,不可多得。姻缘天合,谅必心许。但花间吟咏,还是私社,必经品题,方可流传人世。当即令稗官氏编入艳异集中,作一段佳话。明日弟当捐千金之资,会集诸姬,比例分房棘试,使英雄入彀者,各给花红彩帐。效曲江闻喜宴,题名雁塔,以纪一时盛事,庶不负众姬平日一片苦心也。”两个鼓舞从事。倚妆见丽卿这段光景,已知他不是薄情种子。风流都雅,更是死心塌地。而弱芳、文娟却又与那远思、又张交头密语,促膝深谈,各自心照不宣。文娟道:“评花应试,允为快举。我们虽则不才,亦望带挈,照象求选科举的士子,望乞太宗师老大人,千载奇逢,一视同仁。倘蒙收录观场,曷胜焚顶。”大家哄堂大笑,酒阑言别。
丽卿已去料理一应科场事宜,好不匆忙。但不知风流举动究竟何如,且再看下回分解。
花开花谢谁为主,若个怜花花不怵。
谩道嫦娥终不嫁,书生早已傍蟾宫。
女郎棘试,从来罕事。杨用修春容簪花,木兰女戎装远戍,其中以男作女,以女作男,固称绝世奇谈,然未有如丽卿花案举动之惊天骇众者也。千古韵事,倚此韵笔,乃传不朽。
第三回女生员棘闱对策
诗曰:
上林春色锁芳华,胜地名媛兴自赊。
晓色半开鬟影乱,径香初动舞衣斜。
肠柔欲拟英雄斗,笔迳偏从锦绣夸。
装就青天平步上,深闺咫尺是公车。
戏场考试举子,只是一联耍对。此法原从唐制,考选词赋小变出来。实是径截可仿,既省了开科诸费,又好断绝了随缘的路头。要知那科场中,如买号、雇倩、传递、割卷、怀挟种种弊窦,难以悉举。真正阔绰春元,那及得应口作对的才子。即如唐时崔群知贡举,取门生三十人,回来在妻子面前夸口道:“我有美庄三十所,留与儿孙作祖遗。”好笑得紧,他把那个宾兴中式所取,竟认做自己作家的良田,由此推之,则分明以棘院为场圃,以士子为谷种,以分房为此疆彼界,以阅卷为耘锄植。翰林金马诸公,都是些荷锄负畚,与耕牛为伍的农夫田。到后来的拜认师生,银壶金爵,无非是芳塘绿亩之遗弃滞穗。称人材为玉笋,这等譬喻起来,不是玉笋,就是几把发科的青古称遴选为长城,恁般比方将去,不是长城,还是几顷收成的晚稻。故此春官所属,非云桃李,柳汁所染,无非蓑衣。如此成风,安得不随缘典试,为穰穰满篝,千斯万箱之祝乎。
要晓得典试者,先自费了些随缘本钱,毕竟取偿于何处,势不得不寻几个应试的交易一番。富儿得售,白丁登科。得中的人人张,不得中的个个刘蒉。然后恍然大悟道,桂香槐落之秋,即古神农氏所称日中之市也。所以白发青衫,累科不第;黑貂裘敝,骨肉参差。安得特隆恩典,一榜尽赐及第乎!然而那在下等的朋友,也不要去埋怨自家的文章不是锦绣,也不要去埋怨试官的眼珠不是铜铃,只恨自己的祖父原不曾为子孙预先打算,积得几万贯稀臭铜钱,致使文字无灵,光拳无措。这不是人去磨墨,却被这一块墨把人磨去了半橛。所以那慷慨不平的,还在这科试中寻出个革去旧套,另换新规的想头,说道:“以阴人为主试,必然公道:以雌儿为士子,必有文才。”向有女开科,已用女子提常今做女文章,即将女子应试,总是嫦娥亲自主裁,不用朱衣暗点。嗟嗟!士不丈夫,人皆巾帼,翻成花案,事岂无因。你看花案场中,一般也有至公堂,堂上高贴一联对道:场列东西,两道文光齐射斗。
帘分内外,一毫关节不通风。
以视这一场考试公廉明正,无一毫虚假弊窦所在。正是:礼失求诸野,遴才在伏雌。
话说丽卿与倚妆订了婚姻,十分快足,要做的事越觉得高兴起来。即令司茗去请梁、张二公提调春试。那二公意中,各自认定了文娟、弱芳两个配合,兴趣亦是勃然,即同司茗齐到,与丽卿相见。丽卿说道:“目今奉约赴试者共有三十余人。册籍都已完备,一应所有科场事宜,俱各料理端正。带领要屈二兄权作分房,小弟叼任总裁。”
三人正在商议之际,只见司茗报道:“焦大官人在外要见。”丽卿一时把眉头蹙起,心中觉得有此不爽快,叫道:“这个厌物来做甚么?”远思问道:“这是何人?”丽卿道:“是家表兄,唤名焦颜贵。其人粗豪卑陋,绝无一长。终日耀武扬雄,行奸卖诈,无所不为。若是把他粘着一件事体,不弄得你一颠八倒,也决不肯休歇。故此人都怕他,就把他的名字改了声音叫他做焦面鬼。他的妻子尤其厉害,比他足足更凶十倍,混名母夜叉。若是寻人厮闹,倒是个女中乌获。小弟虽在亲表,常常去周旋着他,才得他相忘于此事。”正要着司茗回覆不见,不期老焦鬼头鬼脑,一摇一摆,轻轻的已是踱进来了,高声喊道:“你们干得好风流事,难道就通知不得我一声儿,或者等我在其中效些奔走之役,也未为不可。”
丽卿见他既来,推他不去,孔夫子说得好:既来之,则安之。总是个逢场作戏,何必拒此一人,说道:“弟与梁远兄、张又兄不过一时玩耍的高兴,恐不当亵渎尊兄,所以不敢与闻。”又想一想道,正是,今朝的事体,各色都是齐备,只少得一个监临的察院,哪里有这样宾兴大典,可没个监临的呢,这却也大失体统了。若有一件不合会典官制,俗语说得好:‘装佛不象佛,画虎反类狗’,岂不把别人捉了别字去。就对彦贵说道:“仁兄来得凑巧,今日就要相烦仁兄,权做一个提场的御史。”彦贵吃了一惊,对丽卿道:“你又来难我了,苦是打官司,做呈状,帮闲聚赌吵闹诸事,都是我的本行,百能百会,不误主顾;若说起文章诗赋等项,只有他认得愚兄,愚兄却不认得他,如何叫我做甚么监临。微臣不胜惶恐,不能称职,要唱蔡伯喈辞朝一出了。”
丽卿道:“你且莫忙着,又不是要你做文章,又不是要你出题目,你只坐这里,把朱笔判个日子,书个空字,难道你这几个字都不识得了不成?只消做一个伴食中书,坐镇雅俗之赵魏老而已。”彦贵听了,满心欢喜,连忙应承说道:“妙,妙,通通都奉尊命,都奉尊命。只有一着,但不知供给所可有酒吃的么?”丽卿笑道:“何曾见三年大比,饿杀了几个试官。不但有酒吃,还有重重一个席面相送。”
大家计较停当,必须先挂一张榜文,开写条例,才象个规矩,省得临时草率,外观不雅。今焦大兄既是监临,凡事都要他出名,故此榜文前面写着:监临察院焦,为科举事,今将科场一应听用职事员役开列于后。
计开:
提调女官一员
唱名女官二员
散卷女官一员
受卷所女官一员
弥封所女官一员
巡绰东文场女官一员
巡绰西文场女官一员
总理内供给所女官一员
分理外供给所男官一员
搜检女丁四名
女监军三十二名
把守东文场女丁一名
把守西文场女丁一名
把守头门男役一名
把守二门男役一名
把守东栅男役一名
把守西栅男役一名
年月日后一个大花押。以外应派差役,俱已分拨妥贴。又把进场条例另出一张晓示,至期令众女生员各穿本等青衫,钻空笔墨,不许夹带片纸只字,俱齐集大门外,伺候点名搜检。一应送考人役,不许挨入东西二栅。
这一日五鼓,察院升堂,免不得各执事见排衙。旧套已毕,又吹打了三通,然后开门。总理官行一日筑一台于大门外,左右两旁,候唱名官逐名听点,鱼贯而入,不许挨挤。大门内搜检一通,二门内搜一通,察院面前又搜检一通。搜检已完,散卷官给了卷子。众女生员领了签,各归号房。分给题纸。题到,静坐注思,不许吟哦喧哗,交头接耳。午牌击鼓一声,掌号一声,各号军领散供给。未牌交卷,堂上击云板一声,吹打开门,只许放出,不许放入。俨然是棘闱气象,倒比那真正科举场中更觉得森严整肃,甚是可畏。怎见得?但见:门设重重,老苍头专司锁钥;号分楚楚,小妮子尽挂牙牌。前前后后,但闻得喝号提铃;往往来来,谁个不巡风击柝。考试官、监试官、关防甚密。东文尝西文尝立法惟严。真是点水不从门缝泄,微风敢许外人通。
倚妆是新宗师科试第一名领批的女生员,虽则是头一牌、头一个先点着他,点过,他倒不望门内进去,竟走到唱名官的案桌旁边立着,候众女生员都点完了方才入常此亦是点名旧例。倚妆老成娴熟,好象是日日进场磨练的,这些规矩不消提拨,一毫不差。其余依次鱼贯而入。
正唱名间,只听得下面搜检女丁高唱一声云:“生员夹带。”蜂拥一人到监临面前。监临喝道:“那生员夹带在何处?”女子笑应道:“藏在阴户内。”监临笑道:“本院闻知闽地闱中夹带文字,多有在粪门内搜出者。这女生员阴户比男生员粪门较宽,况男生员应试七篇文字,女员今生只用一首诗词,所藏纸窠较少,此是真的了,快取上来看。”只见众女丁便手去女生员裤中挖一卷来,两旁火把光中一照,却是几张血淋漓的草纸。众女子不觉失笑,连监临、散卷官一齐哄笑起来。仍叫入他进去。
唱名已毕,即便封门。分给题纸,以春闺为题,各限七言律一首。交卷即时弥封,分落两房。考取中式,呈堂定夺。当时受卷官捡出白卷子三束,送监临验过,登时贴出贡院门外,不在话下。你说今日的事体,众姬原有一社,平日掺练揣摩,纯熟已久,如何还有不识字的,递白卷子在里面?要晓得,就是三年应试八千举子,哪一个不经主司类考遴选品题,然后送入场屋,偏有哪不识字的昂然窜入其中。究竟头场二场,成百成千,先借重在高墙之上。况此女流做诗,原不过是个名色。今日总是余丽卿一时得意到极处,心满意足,取兴作景的事,叫女妓应试,倒做了一段绝奇的新文,哪得认真个个是饱学。就其中或有识得几个字,胡乱诌得几句打狗诗的,也少不得高兴与名此试,惟恐摈斥不录,关在贡院门外。就像如今挂名读书的朋友,侥幸弄得一名科举,恨不把科举二字做个扁钉,钉在大门之外;写个票儿,贴在额角之头,然后临场摆踱,已足生平,哪个肯自度自己的尊腹有也没有,然后来应大比。
女人略会吟诗,便是樊素后身;略会写字,即说蔡琰转世,即如古女博士、女才子等类,强半都是后头的人标榜出名。故此世上白丁居然冒称诗伯。若要象倚妆、文娟、弱芳这样真正会做诗,真正出色的佳人,能有几个。较之那考场里靠那传递代倩,割面换卷的,挨到下午日色西倾,外头的不得进来,里头的不能凑手。头疼眼胀,毕露丑态,这一班人与倚妆等较之,岂非相隔霄壤哉!
我又只见那真正读书的秀才,走进场屋里去,便觉文章声色已减了一半。要晓得,试场两扇大门是真有鬼的,一关关了,实是窘人思路。你就此时低声和气,老爷、阿伯去求告东房西号,要他点拨一两个字,只有讨吃许多没趣,谁肯来怜悯帮衬你。故此都要思量一个捷径的法儿,才好过得这鬼门关、奈何桥去。如今那些柜儿风,穿条本裙子,不晓事务,高谈阔论,看举人、进士一发不在他心上。开口说道:子弟们何消得读书,做父兄家不着起早睡晚,吃些辛苦,做些生意买卖,挣他几花纹,买了一个秀才,再买一名科举。端正了路头关节,联好了号房,走进场里去,只要熬他三日三夜的辛苦,那举人、进士不怕不一节打通。象这样容易爽快的封君太爷倒不去做,反去靠那儿子哭哭唔唔读这几句臭腐时文,苦挨苦挣,岂非春梦妄想。即使挣得到手,我们又好半节入泥了,还不得知,他肚皮里几时将这七篇才涂得黑哩!况且文章好歹,那有定评,有银子就是好文章;没银子,任凭你锦绣珠玑,总是嚼蛆放屁。前头这一番说话,若不是老作家、老在行,如何见识得这般老到。当有一个饱学秀才,累科不第,却被盐商木客都钻刺,抢夺高中去了,甚是气了不过,提起笔来写道:富而加教,教以致富之方,银光就是文光;穷不读书,书非送穷之物,穷神终让钱神。今日几百,明日几百,一簿帐,已胜过五车书;今年苦读,明年苦读,万株笔,那如得一杆枰。大凡官吏,几个是淹贯通儒;一介书生,到底到穷酸饿鬼。清夜问天,天乃粲然大笑曰:此非我之罪也,试问尔祖父,读书乎?为商乎?
虽是愤懑不平之语,然却字字的真,可为痛哭流涕。说便是这等说,殊不知他们钻营的,命运凑巧,该破财发积。就到临期,岂得不要吃一番惊喝,受无数苦楚,又恐头路便正气,关节未便得到,事体败露,身家中保,你道可怜不可怜。怎知得我辈真正潜修苦读的人,出之腹笥之中,一字一句捡择真金美玉,写在卷子上,光耀夺人。任凭他雷轰电闪,还道是笔阵文光。
但只是如今世道凌夷,斯文扫地,上官不肯作兴士子,把考试当作一市生意。原价多少,新价多少,凭中说合,现银交易。即没有现物,若是居间硬挣,肯把担子挑起,也不怕他。所以如今的人,越是穷鬼越要买中,且中出来,再做计较。
还有一说,就是当事或肯认真振作,要取几个真正门生,或是看文章的蒙蔽受贿,或是房官出身,原是坌路货,哪里识得文章好歹。就是簇新的甲科,虽宿负重名,一登仕籍,满肚腌臜,早已将本头括贴,丢到东洋大海,还晓得甚么叮冬。他总有怜才的心肠,究竟替那不怜才的一般。所以苦读的未必得中,哪怕你真正去撞破天门,怀才白首,浩叹一生,安得不把那一伙读货殖传的说了天话去。
故此如今一科之中,尽有那中式出来的,还不晓得今年的题目是怎么样解的,是那一本书上出的。墨卷中就是记得一两句四字相连的成语砌在里面,他偏去了第四字,缩脚做一句,悬之国门,恬不知怪。这是甚么原故?总是五显当权,文昌削职的时节,钱神有灵,岂但称为家兄,直可尊为阿父。正是:文章字字虽珠玉,怎奈家贫大拂时。
满世丈夫巾帼妇,空劳笔舌费神思。
又有苏东坡送李才叔诗说道:
平生浪说古战场,过眼还迷日五色。
人都说文场中实有鬼神把持,不由试官作主。要晓得,这些贪婪试官已是活现鬼蜮,哪里还另有甚么鬼神。此事是丽卿主裁,虽然要秉公一番,恐他胸中还有城府,也老早有红纱罩眼,作小说的替他出脱不来。停笔许久,且看下面何如。
第四回乔御史琼宴辞魂
诗曰:
今朝谁是状元郎,宴罢琼林转自伤。
报道嫦娥离月窟,惊传豸史入兰房。
宫袍零落褫偏早,旗帐摧残掩得忙。
富贵不如平淡好,花间何日再徜徉?
事必三思,岂容卤莽。那才人感愤激烈之气没处发泄,许你吟咏诗歌,形之笔墨,无所不至的讥刺当事,也就够了,岂必定要见诸行事,才算燥皮一常我看如今这些读书的呆子,只因错会意了太史公《自叔》里面两句,“可为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便要从游戏三昧中幻出蜃楼海市,吐火吞刀,必使见之者神散魄摇,倾动一世,然后咄咄称快。
说也不信,当初有一个奇人,抱才不遇,傀儡难平,每向人前说的都是疯颠大话,竟把举人、进士尽着菲保谁想这狂生疯魔日甚,不但止入四肢,故此回到家里,日日坐在厅上,纠集市中小儿数十,着令拜叩庭下,公然朝贺,山呼万岁,道:“朕躬己嗣吾兄之位。”以妻某氏为皇后,子为太子,环绕小儿伪授官职,如宰辅、参政、守备、中军名色。卒至流浪颠狂,究竟诞妄而死。他希踪上智之所为,竟反同下愚之必戒。真可笑煞,引句相赠:梦魂中紫阁丹墀,猛抬头破屋半间。
犹忆二十年前,盛作赛神迎会,必要争相搜索,妆扮一个绝奇绝幻的故事,出类拨萃,以惊耳目。你道他有何高论,竟想出一道文章来?自扮做个察院监临,四轿凉伞,仪从鼓乐,拥簇头踏。面前又排列着书办承差,黄袱敕印,其驺从规模,绝类由布政司饮宴,抬入贡院时的景况。你说他恶毒得紧,甚而竟把吾辈偶然不美手脚,至于科举不曾停妥的极法,尽着描画出来。许多着了青衣、带着单纱头巾、穿凉鞋、挂笔砚求告考的生员,攀轿喊叫说道:“三年难得过,恳求老大人作养作养,收录进场,一视同仁。”又有一起学那大言不惭的叫道:“今科解元还在场外。”苦声极气,拚命都叫出来。惹得一街两岸就是致仕相公、丁忧朋友无不切龄腐心。即工辽祠礼之生,亦假助其浩叹说道:“功名二字到此田地,可谓剥尽面皮。”跌脚长叹之声,有如雷轰兵哄。独有凭栏观看的玉女佳人,个个笑破樱桃。正笑得鼻塌嘴歪的时节,忽然撞着真正的官府冲将来,讯知来由,登时拿下这侦察院来,当街二十大板,一哄而散,好不扫兴。
要晓得,凡事都可假,独有官不可假;凡事都可乱,独有法不可乱。装官便吃官打,乱法终为法制。小说先生差了,如这样说起来,那戏场上男子脚色终日扮皇帝,扮宰相,扮状元;女人脚色终日妆皇后,妆夫人,妆小姐,为甚么再没有人去说他,打他?殊不知这些贱业荣妆,都是那前世修行不到的堕落和尚、班驳尼姑,也叫做红尘受用,只好号为五霸,假之而已。
闲话且住,单说丽卿考试已毕,梁、张二房共取中式一十八卷,定了前后名次,齐赴至公堂上察院的面前,假意当堂又摹索比并一番,拆开弥封。
第一卷诗:
春夜愁生枕畔孤,春闺留月满庭无。
思空架上书何限,恨落胸中泪不无。
裘马长衢谁氏子,管弦中夜几家炉。
妾生自许元龙傲,不作乾坤一腐儒。
大座师提起笔来批道:“此卷神倾意豁,绝不似闺中少妇口吻,逼真佳品,取冠多士。”
第二卷诗:
诗多愁绪倚阑干,几帙藏书强自宽。
柳絮入帘池影乱,梅花满地阁香残。
一弯明月侵衣冷,半榻清风惹梦酸。
芳草亦烦深户锁,不知春色为谁看。
大座师批道:“此卷韵致琳琅,丰情荡漾,掷地有声,无非金石。”
第三卷诗:
闲步春阶春意驰,春风春雨乱春时,
相逢柳叶窥人眼,何处梅花入梦思。
只影曾怜双袖薄,孤灯应恨独归迟。
闺中寥落应惆怅,云树依稀可是诗。
大座师批道:“此卷清新秀逸,不减开府参军,未易多得。”
第四卷诗:
春来罗帐晓风生,被底留寒梦弗成。
几卷残书消漏点,半轮孤月伴愁城。
鹃啼未语肠疑断,柳眼初开夜欲明。
受用深闺长寂寞,卓家何处认琴声。
大座师批道:“此卷珠玑错落,满纸淋漓,疑是陇西一流人物。”
第五卷诗:
九陌风尘一望孤,接天芳草遍姑苏。
闺中清梦知多少,客底黄金问有无。
百里平湖浮野鹭,五更残月听啼乌。
只怜空负花前约,春酒如渑懒独沽。
大座师批道:“此卷奇思磊落,一洗脂粉陋套,殆非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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