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义证--》(44/65)-未知-丁甘仁
(本文为《文心雕龙义证--》第 44/65 部分)
宗白华《中国美学史中重要问题的初步探索易经的美学(二)》丽卦:「丽者并也。丽加人旁,成俪,即并偶的意思,即两个鹿并排在山中跑。这是美的景象。在艺术中,如六朝骈俪文,如园林建筑中的对联,如京剧舞台上的形象的对比,色采的对称等,都是并俪之美。这说的《丽卦》又包含有对偶、对称、对比等对立因素,可以引起美感的思想。」(《文艺论丛》第六辑)
程兆熊《文心雕龙讲义》:「中国语言文字上之对偶性,构成中国语言文学上特有之对称与对比之美。」
造化赋形〔一〕,支体必双〔二〕,神理为用〔三〕,事不孤立〔四〕。夫心生文辞〔五〕,运裁百虑〔六〕,高下相须,自然成对〔七〕。
〔一〕《注订》:「自然演变而有所成就者,谓之造化,亦即天地之谓。《淮南原道》篇:『与造化者俱。』注曰:『天地,一曰道也。』」
〔二〕校注:「按《左传》昭公三十二年:『(史墨)对曰:「物生有两,……体有左右。」』杜注:『谓有两。』」
《诗经墉风相鼠》:「相鼠有体。」毛传:「体,支体。」《孟子公孙丑》「则具体而微」句刘熙注:「体,四肢股肱也。」《吕氏春秋孝行》:「能全支体以守宗庙,可谓孝矣。」
〔三〕《原道》篇:「研神理而设教。」又:「谁其尸之,亦神理而已。」《情采》:「五色杂而成黼黻,……神理之数也。」按此处「造化」与「神理」对文,义亦相近。「神理」即天理。
〔四〕《文镜秘府论论对属》:「凡为文章,皆须对属;诚以事不孤立,必有配疋而成。」
《文论讲疏》:「至于世间万事,祸福倚伏,正反对立,是非横生,美丑善恶,胥相对待。语及彝伦,上下如君臣,平峙如夫妇,义归攸叙,势难缺一。吾人辨析事理,造文记述,有举此见彼之科,着因同求异之律。此又刘勰所云『神理为用,事不孤立』者也。」
李兆洛《骈体文钞序》:「天地之道,阴阳而已,奇偶也,方圆也,皆是也。阴阳相并俱生,故奇偶不能相离,方圆必相为用,道奇而物偶,气奇而形偶,神奇而识偶。孔子曰:『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又曰:『分阴分阳,故《易》六位而成章,相杂而迭用。』文章之用,其尽于此乎!」盖即发明彦和此义。
〔五〕《原道》:「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心生文辞」即创作文辞。
〔六〕「运裁百虑」,各种思虑都加以运用裁度。
〔七〕《诗经小雅谷风》:「习习谷风,维风及雨。」毛传:「风雨相感,朋友相须。」「相须」,谓相配合。
《札记》:「一曰高下相须,自然成对。明对偶之文依于天理,非由人力矫揉而成也。」按「高下」犹言天地,天须地,地亦须天,故云「高下相须」,言虽天高地卑,而彼此互相依赖,「自然成对」。
《文心雕龙注订》:「自然成对,与下文『率然对尔』同旨。《老子》:『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即自然成对之理。人之口语往还,皆本自然,其一字一语相对,犹老氏之所谓『高下相倾,音声相和』之理也。」
王忠林《文心雕龙所述辞格析论》:「刘氏以为天地化生万物,肢体自然成双作对,天地间许多事物也都是偶立不孤的。而文辞的对偶,也是依于这种自然的道理,绝不是人力矫揉而成的。」(见王更生编《文心雕龙研究论文选粹》)
唐虞之世,辞未极文〔一〕,而皋陶赞云:「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二〕益陈谟云:「满招损,谦受益。」〔三〕岂营丽辞,率然对尔〔四〕。
〔一〕「辞未极文」谓文辞尚未极尽采藻。
〔二〕《校证》:「『云』旧作『文』,黄注本改。」按元刻本作「文」。黄注:「见《虞书大禹谟》。」孔传:「刑疑从轻,赏疑从重。」正义:「罪有疑者,虽重从轻罪之;功有疑者,虽轻从重赏之。」
〔三〕《大禹谟》:「益赞于禹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孔传:「自满者人损之,自谦者人益之,是天之常道。」
〔四〕《校证》:「『尔』汪本、畲本、张之象本、王惟俭本、冯本、《诗纪》别集二作『耳』。」按元刻本、弘治本作「耳」。
《札记》:「次曰『岂营丽辞,率然对尔』。明上右简质,文不饰琱,而出语必双,非由刻意也。」
《注订》:「语出自然,应答天成,则丽句之形,原非造做。」
《易》之《文》《系》,圣人之妙思也〔一〕。序《干》四德,则句句相衔〔二〕;龙虎类感,则字字相俪〔三〕;乾坤易简,则宛转相承〔四〕;日月往来,则隔行悬合〔五〕:虽句字或殊,而偶意一也〔六〕。
〔一〕《文》《系》,指《干》《坤》之《文言》与《系辞》上下。
〔二〕梅注:「《易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
干,元亨利贞』。」《易干卦》:「干,元亨利贞。」元亨利贞即「四德」。
「序」,同「叙」。「相衔」,相衔贯。
《校证》:「冯本、汪本、张之象本、王惟俭本、《诗纪》『句』作『八』,徐校作『句』。」按元刻本「句句」作「八句」《易干文言》序四德正是八句。故「八」亦可通。
〔三〕梅注:「《易》:『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按此见《干文言》。「类感」,同类事物相互感应。
《文镜秘府论论对》:「文词妍丽,良由对属之能;笔札雄通,实(疑脱「赖」字)安施之巧。若言不对,语必徒申;韵而不切,烦词枉费。元氏云:『《易》曰:「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书》曰:「满招损,谦受益。」』此皆圣作切对之例也。」
〔四〕梅注:「《系辞》:干道成男,坤道成女,干知大始,坤作成物。干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按此见《易系辞上》。韩注:「天地之道不为而善始,不劳而善成,故曰易简。」以上这段《系辞》,不仅每两句成一对偶,而且前后文意婉转相承。
〔五〕梅注:「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按此见《易系辞下》。「悬合」,指日月与寒暑隔行相对。这一小段《系辞》,前四小句同后四小句,两两相对。
《文镜秘府论论对属》:「在于文笔,变化无恒。或上下相承,据文便合,若云『圆清着象,方浊成形』,『七曜上临,五岳下镇』(「方」、「圆」,「清」、「浊」,「象」、「形」,「七」、「五」、「上」、「下」,是其对);或前后悬绝,隔句始应,若云『轩辕握图,丹凤巢阁;唐尧秉历,玄龟跃渊』(「轩辕」、「唐尧」,「握图」、「秉历」,「丹凤」、「玄龟」,「巢阁」、「跃渊」是也);或反义并陈,异体而属,若云『乾坤位定,君臣道生。或质或文,且升且降』(「乾坤」、「君臣」、「质文」、「
升降」并反义,而同句陈之,「乾坤」与「君臣」对,「质文」与「
升降」对,是异体属也);或同类连用,别事方成,若云『芝英蓂荚,吐秀阶庭;紫玉黄银,扬光岩谷』(「芝英蓂荚」与「紫玉黄银」,「阶庭」与「岩谷」,同类连对,而别事相成):此是四途,偶对之常也。比事属辞,不可违异。故言于上,必会于下;居于后,须应于前。使句字恰同,事义殷合(若上有四言,下还须四言;上有五字,下还须五字。上句第一字用「青」,下句第一字即用「白」、「黑」、「朱」、「黄」等字,上句第三字用「风」,下句第三字即用「
云」、「烟」、「气」、「露」等。上有双声、迭韵,下还即须用对之)。犹夫影响之相逐,辅车之相须也。」
清程杲《四六丛话识语》:「《雕龙》所引孔子系《
易》,四德句句相衔,龙虎字字相俪;乾坤易简,宛转相承;日月往来,隔行悬合。凡后世骈体对法,莫不悉肇于斯。」
〔六〕《札记》:「三曰句字或殊,偶意一也。明对偶之文,但取配俪,不必比其句度,使语律齐同也。」《斟诠》:「意能相耦,亦谓丽辞也。」
至于诗人偶章〔一〕,大夫联辞〔二〕,奇偶适变,不劳经营〔三〕。
〔一〕范注:「『诗人偶章』指《诗》三百篇。『大夫联辞』,指《左传》《国语》所记列国大夫朝聘应对之辞。」
周注:「诗人偶章,……如《召南行露》:『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虽速我狱,室家不足!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以上为第二章、第三章,这两章相对。」
〔二〕斯波六郎:「案上句『诗人偶章』,指《诗》三百篇而言,此句应指《楚辞》。大夫即三闾大夫,谓屈原也,或亦宜解为含宋玉在内。」《斟诠》:「惟核与下文『奇偶适变』之承句,此『大夫』仍以泛称为胜,实指则近泥矣。」
《才略》篇云:「及乎春秋大夫,则修辞聘会,磊落如琅玕之圃,焜耀似缛锦之肆。」本文「大夫联辞」似指此而言。
牟世金《范注补正》:「『大夫联辞』中的丽辞如:『
不有外患,必有内忧』(《国语晋语六》),『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安民以为乐,听德以为聪,致远以为明』(《国语楚语上》)。」
〔三〕《札记》:「四曰奇偶适变,不劳经营。明用奇用偶,初无成律,应偶者不得不偶,犹应奇者不得不奇也。」《文论讲疏》:「
此论骈散之各有所宜也。」
郭注:「如《左氏》宣公三年,楚子问鼎,王孙满对辞中有云:『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厎止。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知也。』便是骈散兼行。」
《斟诠》:「言其辞句或散行或骈俪,随机应变,不须刻意经营也。此二句承上《诗》与《左》《国》而言,只证秦汉以上偶言,并出自然也。彦和言外之意,示人不必扬偶抑奇。此节所以举扬马张蔡者,以见辞意并偶之渐也。盖文之用奇用偶,初无定则,可奇者不能不奇,可偶者不能不偶,固无事乎勉强,任其自然可耳。」
自扬马张蔡,崇盛丽辞,如宋画吴冶〔一〕,刻形镂法〔二〕,丽句与深采并流,偶意共逸韵俱发〔三〕。
〔一〕《校证》:「『宋画吴冶』原作『宋尽吴治』,朱云:『宋画吴冶,语出《淮南子(修务篇)》。』梅据朱改。吴校作『宋烬吴沼』,非是。」《校注》:「按何本、谢钞本作『宋画吴冶』,未误。」
范注:「扬雄、司马相如、张衡、蔡邕,两汉文人之首。《庄子田子方》篇:『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礡臝。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吴越春秋阖闾内传》:「干将作剑,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候天伺地,阴阳同光,百神临观,天气下降。而金铁之精不销。……干将妻乃断发剪爪,投入炉中,使童女童男三百人鼓橐装炭,金铁乃濡,遂以成剑。」《淮南子修务训》:「夫宋画吴冶,刻刑镂法,乱修曲出。其为微妙,尧、舜之圣不能及。」高诱注:「宋人之画,吴人之冶,刻镂刑法,乱理之文,修饰之巧,曲出于不意也。」
〔二〕「刻形镂法」,刻画形貌,雕镂法式、图样。这里用画图和炼冶的加意修饰提炼来比写作。
〔三〕《文镜秘府论论文意》:「或云:今人所以不及古者,病于俪词。予云:不然。(先正时人,兼非刘氏。)《六经》时有俪词,扬、马、张、蔡之徒始盛。『云从龙,风从虎』,非俪耶?但古人后于语(「古」字原缺,据皎然《诗议》补),先于意,因意成语,语不使意,偶对则对,偶散则散。若力为之,则见斤斧之迹,故有对不失浑成,纵散不关造作,此古手也。」
至魏晋群才,析句弥密〔一〕,联字合趣,剖毫析厘〔二〕。然契机者入巧,浮假者无功〔三〕。
〔一〕刘师培《论文杂记》九:「东京以降,论辩诸作,往往以单行运排偶之词(载于《后汉书》之文,莫不如是,即专家之文集,亦莫不然),而奇偶相生,致文体迥殊于西汉(东汉之儒,凡能自成一家言者,如《论衡》、《潜夫论》、《申鉴》、《中论》之类,亦能取法于诸子,不杂排偶之词。《论衡》语意尤浅,其文在两汉中殆别成一体者)。建安之世,七子继兴,偶有撰着,悉以排偶易单行(如《加魏公九锡文》之类,其最著者也);即非有韵之文(如书启之类是也),亦用偶文之体,而华靡之作,遂开四六之先,而文体复殊于东汉。其变迁者一也。西汉之书,言词简直,故句法贵短,或以二字成一言(如《史记》各列传中是也),而形容事物,不爽锱铢(且能用俗语方言以形容其实事)。东汉之文,句法较长,即研炼之词,亦以四字成一语(未有用两字即成一句者)。魏代之文,则合二语成一意(或上句用四字,下句用六字,或上句用六字,下句用四字,或上句下句皆用四字,而上联咸与下联成对偶,诚以非此不能尽其意也,已开四六之体)。由简趣繁(此文章进化之公例也),昭然不爽,其变迁者二也。西汉之时,虽属韵文(如骚赋之类),而对偶之法未严(西汉之文,或此段与彼段互为对偶之词,以成排比之体,或一句之中,以上半句对下半句,皆得谓之偶文,非拘于用同一之句法也,亦非拘拘于用一定之声律也)。东汉之文,渐尚对偶(所谓字句之间互相对偶也)。若魏代之体,则又以声色相矜,以藻绘相饰,靡曼纤冶,致失本真(魏晋之文,虽多华靡,然尚有清气。至六朝以降,则又偏重词华矣)。其变迁者三也。」
《斟诠》:「彦和略举『魏晋群才』,所以针时俗也。盖骈俪之风,始于子建,盛于晋初,而靡于六朝。子建虽尚工整,犹不失东京典型。至晋太康,渐趋繁缛矣。」
〔二〕《校注》:「『剖』,黄校云:『一作割。』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张本、两京本、……崇文本,亦并作『割』。《文选西京赋》『剖析毫厘』,即此语之所自出,不作『割』。《体性》篇『剖析毫厘』,亦可证。黄氏依何校改『剖』,是也。」
「合趣」,谓配合情趣。《文论讲疏》:「盖文章略内容而重外形,故惟以铺张为事,丽辞为主。如司马相如、扬雄辈好罗列事物,而用偶句;其后张衡、蔡邕辈,专以华富为旨,四六对偶之调渐多。柳宗元谓文章至东汉而衰,所谓八代之衰,始于此矣。曹植以旷世之逸才,专攻偶俪之文;邺下七子奋而和之,竞尚绮丽之辞;陆机潘岳仿之,终现四六横流之世。南渡以后,文气日趋卑弱,溯其所自,则汉赋开之也。」「自扬马张蔡」至「剖毫析厘」,《文论讲疏》:「此段论属对由自然而趋巧密。」
〔三〕这是说运用巧思,自然合机才好,虚浮假冒,勉强拼凑是没有功效的。谢榛《四溟诗话》:「《诗》曰:『觏闵既多,受侮不少。』初无意于对也。《十九首》云:『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属对虽切,亦自古老。六朝惟渊明得之,若『芳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是也。」《史通叙事》篇:「其为文也,大抵编字不只,捶句皆双,修短取均,奇偶相配,故应一言蔽之者,辄足为二言,应以三句成文者,必分为四句。」此即此所谓「浮假」。
《注订》:「自『诗人偶章』至『浮假者无功』一段,就中『不劳经营』申明上文『自然成对』及『率然对偶』之旨。『深采并流』二句,述丽句偶意,极文章妙趣之旨。『魏晋群才』,申丽体文章演变之迹至魏晋为极,沿至六朝,稍靡浮假,又正其失。」
《斟诠》:「契,合也。机,指思理。《华严经》疏:『契理合机。』浮,虚妄也。」
以上为第一段,论丽辞的形成原因及其源流梗概。
故丽辞之体,凡有四对:言对为易,事对为难〔一〕,反对为优,正对为劣〔二〕。言对者,双比空辞者也;事对者,并举人验者也;反对者,理殊趣合者也〔三〕,正对者,事异义同者也〔四〕。
〔一〕程杲《四六丛话识语》:「四六主对,对不可以不工,《
雕龙》所论言对、事对、反对、正对,尽之矣。至谓言对易,事对难,反对优,正对劣,其所谓难者,若古『二十四考中书,三十六年宰辅』(见《唐诗纪事》卷五十四「温庭筠」条),『秦塞重关一百二,汉室离宫三十六』(见《骆宾王文集》卷九《帝京》篇)之类,比事皆成绝对,故难也。近时翻类书,举故事,往往一意衍至数十句,不惟难者不见其难,亦且劣者弥形其劣。……
「四六中以言对者,惟宋人采用经传子史成句为最上乘,即元明诸名公表启,亦多尚此体,非胸有卷轴,不能取之左右逢源也。以事对者,尚典切,忌冗杂,尚清新,忌陈腐。否则陈陈相因,移此俪彼,但记数十篇通套文字,便可取用不穷。况每类皆有熟烂故事,俗笔伸纸,便尔挦撦,令人对之欲呕。然又非必舍康庄而求僻远也,要在运笔有法,或融其字面,或易其称名,或巧其属对,则旧者新之,顿觉别开壁垒,《庄子》所谓臭腐化为神奇也。
「……偶对上下句一事相承,或有各用故事者,必须意义联贯,不得艮限贻误。」
〔二〕何焯云:「补之论诗,必取反对,读彦和此论,益叹老友根柢坚牢,必不可易。」(沈岩录)
《校释》:「正者,双举同物以明一义,词径而意重,故曰劣。反者,并列异类,以见一理,语曲而义丰,故曰优。然作者行文亦随宜遣笔,初无绌正崇反之见,未可因舍人此论,而拘于一格也。」
《文镜秘府论论对属》:「至若上与下,尊与贵,有与无,同与异,去与来,虚与实,出与入,是与非,贤与愚,悲与乐,明与暗,浊与清,存与亡,进与退,如此等状,名为反对者也(事义各相反,故以名焉)。除此以外,并须以类对之:一二三四,数之类也;东南西北,方之类也;青赤玄黄,色之类也;风云霜露,气之类也;鸟兽草木,物之类也;耳目手足;形之类也;道德仁义,行之类也;唐虞夏商,世之类也;王侯公卿,位之类也。及于偶语重言,双声迭韵,事类甚众,不可备叙。」
秋耘《一得诗话》:「刘勰提出过『反对为优,正对为劣』的主张,因为『反对』是用意义相反或不同的词来相对,上下两句从不同的角度来表达同一的意境,内容一定比较丰富;『正对』是用意义大致相同的词来相对,上下两句的涵义不免重复,内容一定比较单调。前者如『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骆宾王),后者如『
冠盖非新里,章华即旧台』(杜审言)。孰优孰劣,一读就可以分辨出来。」(《诗刊》一九六三年第二期)
周振甫《诗词例话对偶》:「正对是并列的事物相对。反对是相反的事物互相映衬。在诗中正对很多,反对很少。所以用正反来分优劣的话在律诗中并不适用。像杜甫《咏怀古迹》的『支离』、『飘泊』、『三峡』、『五溪』都是正对。反对的例子如《书大禹谟》『满招损,谦受益』,陆游《秋夜读书》『白发无情侵老境,青灯有味似儿时』。律诗中绝大多数是正对,古人并不认为『正对为劣』,因为用诗来抒情达意,不可能要求对偶的句子都是意义相反的。」
王力《中国古典文论中谈到的语言形式美》:「拿今天的话来说,言对就是不用典故,事对就是用典故,反对就是反义词或意义不同的词相对,正对就是同义词或意义相近的词相对。
「刘勰轻视言对,这是跟骈体文的体裁有关的。从艺术观点说,这个作用不大。杜甫王维等许多大诗人许多著名的对句,如『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也都是言对,不是事对。」
〔三〕何焯《义门读书记》卷三「《文选》沈约《应王中丞思远咏月》『高楼切思妇,西园游上才』」:「刘彦和曰:『言对为易,事对为难,反对为优,正对为劣。』思妇,上才,一忧一乐,『理殊趣合』者也。」
〔四〕「事对」要举出人的两种事例作为验证,就是用典故,所以比较难;而「言对」只是举两句不用典故的话在字面上成对,所以比较容易,但不见得就不好。「理殊趣合」是说用两种不同的事理,从不同的角度来合成一种意趣,它字面上相反,实际上相成,反衬比较有力,所以说「反对为优」。「事异义同」是说举的事例不同,但是意义相同,意思重复,如刘勰所举的例子:「汉祖想枌榆,光武思白水。」汉高祖、汉光武都是帝王,「想枌榆」「思白水」都是思念他们的家乡,象这样内容单调,当然差一点;如果是意义相近,那种正对还是很好的。而且后代的律诗中有很多有名的对句是正对。这四种对偶是两两交错的,言对、事对里有正对、反对,正对、反对里也有言对、事对。
《斟诠》:「唐初上官仪因之而创为六对、八对之说;去其重,则得的名(一曰正名)、同类、异类、双声、迭韵、联绵(
一曰连珠)、双拟、回文、隔句九种。《诗法详论》更扩为二十七种,《文镜秘府论》三《论对》扩为二十九种,殊觉繁碎。」兹摘引其重要者如下:
《文镜秘府论二十九种对》:「第一,的名对(又名正名对,又名正对,又名切对)。的名对者,正也。凡作文章,正正相对。上句安『天』,下句安『地』;上句安『山』,下句安『谷』;上句安『东』,下句安『西』;上句安『南』,下句安『北』;上句安『正』,下句安『斜』;上句安『远』,下句安『近』;上句安『倾』,下句安『正』。如此之类,名为的名对。……诗曰:『东圃青梅发,西园绿草开;砌下花徐去,阶前絮缓来。』释曰:上二句中:『东』『西』是其对,『园』『圃』是其对,『青』『绿』是其对,『梅』『草』是其对,『开』『发』是其对。下二句中『阶』『砌』是其对,『前』『下』是其对,『花』『絮』是其对,『徐』『缓』是其对,『来』『去』是其对。如此之类,名曰的名对。……又曰:『送酒东南去,迎琴西北来。』释曰:『迎』『送』词翻,『去』『来』义背,下言『西北』,上说『东南』,故曰正名也。……又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有虚名实名,上对实名也。……元兢曰:正对者,若『尧年』、『舜日』。尧、舜皆古之圣君,名相敌,此为正对。若上句用圣君,下句用贤臣;上句用『凤』,下句还用『鸾』;皆为正对也。如上句用『松桂』,下句用『蓬蒿』;松桂是善木,蓬蒿是恶草,此非正对也。
「第二,隔句对。隔句对者,第一句与第三句对,第二句与第四句对。如此之类,名为隔句对。诗曰:『昨夜越溪难,含悲赴上兰;今朝逾岭易,抱笑入长安。』释曰:『第一句「昨夜」与第三句「今朝」对,「越溪」与「逾岭」是对;第二句「含悲」与第四句「抱笑」是对,「上兰」与「长安」对;并是事对,不是字对:如此之类,名为隔句对。……
「第五,互成对。互成对者,『天』与『地』对,『日』与『月』对,『麟』与『凤』对,『金』与『银』对,『台』与『
殿』对,『楼』与『榭』对。两字若上下句安之,名的名对;若两字一处用之,是名互成对,言互相成也。诗曰:『天地心间静,日月眼中明;麟凤千年贵,金银一代荣。』释曰:第一句之中『天地』一处,第二句之中『日月』一处,第三句之中『麟凤』一处,第四句之中『金银』一处,不在两处用之,名互成对。……
「第六,异类对。异类对者,上句安『天』,下句安『
山』;上句安『云』,下句安『微』;上句安『鸟』,下句安『花』;上句安『风』,下句安『树』;如此之类,名为异类对。非是的名对,异同比类,故言异类对。……诗曰:『天清白云外,山峻紫微中;鸟飞随去影,花落逐摇风。』释曰:上句安『天』,下句安『山』,『天』『山』非敌体,『白云』『紫微』亦非敌体;第三句安『鸟』,第四句安『花』,『鸟』『花』非敌体,『去影』『摇风』亦非敌体:如此之类,名为异类对。……又如以『早朝』偶『敌人』,非类是也。元氏曰:『异对者,若来禽、去兽,残月、初霞。』此『来』与『去』,『初』与『残』,其名不同,名为异对。异对胜于同对。……
「第十一,意对。诗曰:『岁暮临空房,凉风起坐隅;寝兴日已寒,白露生庭芜。』又曰:『上堂拜嘉庆,入室问何之,日暮行采归,物色桑榆时。』释曰:『岁暮』『凉风』非是属对,『寝兴』『白露』罕得相酬,事意相因,文理无爽,故曰意对耳。……
「第十四,同对。同对者,若大谷、广陵;薄云、轻雾,此『大』与『广』,『薄』与『轻』,其类相同,故谓之同对。同类对者,云、雾,星、月,花、叶,风、烟,霜、雪,酒、觞,东、西,南、北,青、黄,赤、白,丹、素,朱、紫,宵、夜,朝、旦,山、岳,江、河,台、殿,宫、堂,车、马,途、路。」
长卿《上林赋》云〔一〕:「修容乎礼园〔二〕,翱翔乎书圃〔三〕。」此言对之类也。宋玉《神女赋》云:「毛嫱鄣袂,不足程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四〕此事对之类也。仲宣《登楼赋》云〔五〕:「锺仪幽而楚奏,庄舄显而越吟。」〔六〕此反对之类也。孟阳《七哀》云〔七〕:「汉祖想枌榆〔八〕,光武思白水〔九〕。」此正对之类也〔一○〕。
〔一〕《校证》:「『赋』字原脱,梅补。案梅补是。《吟窗杂录》二七引正有『赋』字。」
《校注》:「『赋』,黄校云:『元脱,补。』按本书引赋颇多,其字出两字外者,皆未着赋字,此不应补。《通变》、《
事类》两篇并有『相如《上林》云』之句,尤为切证。梅氏补一『赋』字。盖求与下『宋玉《神女赋》云』句相配耳。其实此『赋』乃浅人所增,匪特与本书选文称名之例不符,且与下『仲宣《登楼》』、『孟阳《七哀》』二句亦不相偶也。」
〔二〕《文选》李善注引郭璞曰:「礼所以整威仪,自修饰也。」「修容」,修饰容仪。
〔三〕《文选》李善注引郭璞曰:「尚书所以疏通知远者,故游涉之。」这两句说的是学习礼仪和讲究学问的事。
〔四〕《校证》:「『鄣』,《吟窗杂录》作『反』。按《文选》载玉原文作『鄣』,不作『反』。」李善注:「《慎子》曰:毛嫱、先施,天下之姣也,衣之以皮倛,则见者皆走;易之以玄锡,则行者皆止。先施、西施,一也。嫱,音墙。」「程序」,法式。
《斟诠》:「言古之绝世佳丽,若毛嫱见神女则以袖遮身,羞与较量其装束式样;西施见神女,亦以手掩面,相形之下,顿觉失却颜色也。……《庄子齐物论》:『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释文》:『毛嫱,古美人,一曰越王美姬也。』掩袂,谓以袖遮蔽也。程序,谓较量式样。」
〔五〕范校:「铃木云:闵本、冈本有『赋』字。」《校证》:「
『赋』字原无,据《吟窗杂录》,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锺本、梁本、日本刊本、王谟本、崇文本补。」
〔六〕黄注:「《左氏传》:晋侯观于军府,见锺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使税之。问其族,对曰:伶人也。使与之琴,操南音。范文子曰:乐操土风,不忘旧也。」按此见成公九年。
《训故》:「《(史记)陈轸传》:轸曰:越人庄舄仕楚执珪,有顷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细人也,今仕楚执珪,富贵矣,亦思越不?中谢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声也。」何焯评:「锺仪二句亦事对而又有反正者也。」
锺仪被幽囚做俘虏,庄舄贵显为别国大夫,两人所处境遇恰好相反,但两人不忘本的情操是一致的。所以是「理殊趣合」。
《补注》:「仲宣《登楼》四句──庾信《哀江南赋》:『班超生而望反,温序死而思归。』亦祖仲宣,而词并美丽。」
蔡义江《对属分类例释》(油印本,唐诗讨论会论文):「言对、事对都有需要,也各有所长,难以强分优劣,所以只论难易;其实,难易也并不完全是绝对的。反对、正对,殊异者为反对,雷同者为正对。这涉及到内容效果问题,所以有优劣之分。……
「但是应该看到:刘勰的所谓『反对』、『正对』,含义还比较狭隘,还不足以用来说明后来更富于变化的种种对偶形式。比如。……《登楼赋》中的例子,不论是锺仪楚奏,还是庄舄越吟,说的仍都是身居异地者不能忘怀故国的事,而且两者操土音、作乡声也是相仿的;所不同的只是一则在幽囚之中,一则居显达之位。……尽管『幽』与『显』相反,但彼此『志』还是同的。这样的『反对』,实在是末异而本同,它与所谓『事异义同』的『正对』差别还是比较小的。这样的分类,反映了齐梁人的对偶,一般的说来,比之于唐人的对偶较为拘板这一事实。」
〔七〕黄注:「张载,字孟阳,本集有《七哀》诗二首。」范注:「张载《七哀》诗二首载《文选》二十三,无此二句,盖别有一首用水字韵,昭明不采,故亡逸也。」
〔八〕黄注:「《汉郊祀志》:高祖诏御史令丰治枌榆社。」
《斟诠》:「《汉书郊祀志》:『高祖祷丰枌榆社。』注:『郑氏曰:枌榆,乡名也,社在枌榆。』按丰为汉高祖故邑,江苏沛县之西,位桑家河南岸。」
〔九〕《训故》:「《(文选)东京赋》:『龙飞白水,凤翔参墟。』注:白水,谓南阳白水县,世祖所起之处也。」世祖,即汉光武。
〔一○〕《校释》:「舍人本谓言、事二对,皆有反正,篇中但举事对反正之例,未及言对,今补举于此。陆机《演连珠》曰:『万邦凯乐,非说锺鼓之娱;天下归仁,非感玉帛之惠。』此言凯乐不因钟鼓之娱,归仁不待玉帛之惠者,以见感化流行之用,有贤于钟鼓玉帛也。『事异义同』,言对之正也。又曰:『虚己应物,必究千变之容;挟情适事,不观万殊之妙。』此言中虚者明,怀塞则暗,『理殊趣合』,言对之反也。」
王力《中国古典文论中谈到的语言形式美》:「反对为优,正对为劣,这倒是一条宝贵的艺术经验。……『锺仪幽……庄舄显……』(「幽」和「显」是反义词),二者的优劣是显而易见的。……『理殊趣合』,这是用不同的道理来达到同一的意趣,表面上是相反,实际上是相成。这样的对偶是内容丰富的对偶。……『事异义同』,因为两个句子从字面上看来虽然不同,实际上只表示了同一的意思。这样的对偶是内容贫乏的。
「正因为这个意见是对的,所以后人常常拿它来衡量诗的优劣。王籍《入若耶溪》:『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是被人传诵的名句。但是《蔡宽夫诗话》说:『晋宋间诗人造语虽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他举了王籍这两句诗批评说:『非不工也,终不免此病。』
「正对走到了极端,自然是诗家之所大忌。所以诗论家有『合掌』的戒律。所谓『合掌』,也就是同义词相对。
「因此关于对偶,我们不要单看见古人求同的方面(字数相等是同,词性相等也是同),同时还要看见古人求异的方面。后者比前者更加重要。古人在对偶中特别强调相反,强调对立,强调不同。……
「总起来说,古典文论中谈到的语言形式美,不管是在对偶方面,或者是在声律方面,都是从多样中求整齐,从不同中求协调,让矛盾统一,形成了和谐的形式美。」
朱星《文心雕龙的修辞论》:「言对、事对又与正对、反对相交错。如果是事对,又是反对,如『锺仪幽而楚奏,庄舄显而越吟』最好。事对用正对,则反不如言对用反对。言对用正对,则更平淡,有重复之感。但所谓难易优劣,也不是绝对的。如陆贽奏议几乎都是言对,却很好。言对宜乎说理写景,事对宜乎抒情叙事,正对宜乎回环反复,而要不觉重复,反对宜乎对照比喻,而要避免参差。这两种缺点,刘氏都指出来了。」
按「言对」与「事对」的区分,是根据形式的外在的标准。「正对」与「反对」是有关内容意义方面的分类,根据的是内容的、内在的标准。主要意思的方向相同的是「正对」,方向相反的是「反对」。
凡偶辞胸臆,言对所以为易也〔一〕;征人之学〔二〕,事对所以为难也;幽显同志〔三〕,反对所以为优也;并贵共心〔四〕,正对所以为劣也〔五〕。又言对事对,各有反正〔六〕,指类而求,万条自昭然矣〔七〕。
〔一〕「偶辞胸臆」,对偶发自内心,不需典故。
〔二〕《校证》:「『征』原作『微』,梅云:当作『拟』。徐校作『征』。唐云:『当作征。盖用事则人之学可见矣。』梅六次本改作『征』,日本刊本、张松孙本、崇文本皆从之。」
《校注》:「按晋宋以降,隶事之风日盛,舍人曾列《
事类》一篇论之;上文亦明言『事对为难』。由弘治本、汪本等作『
微』推之,必原是『征』字。元本、活字本、谢钞本正作『征』,未误。」
王更生《文心雕龙范注驳正》:「按『之』为『资』之音误,应依文义改。《神思》篇:『难易虽殊,并资博练,若学浅而空迟,才疏而徒速,以斯成器,未之前闻。』《事类》篇:『才为盟主,学为辅佐,……表里相资,古今一也。』又曰:『夫经典沈深,载籍浩瀚,实群言之奥区,而才思之神皋也。扬、班以下,莫不取资。』凡斯所论,皆足以说明欲赡文才,必资博学,以此推之,此处『
之』必为『资』之音误无疑。」《斟诠》也同意这种校改。但此仅可备一说,因无论古今,「之」、「资」二字俱不同音。而「征人之学」意谓事对作为一种征举人验的学问,义亦可通,无烦改字。
马叙伦《修辞九论》云:「事对之义,藉昔事以彰今情,始作者不期而遇,继体者征人之学,腹之俭富,无与辞原。惟用之宜,诚助情采。若陈之茂《宁德皇后哀疏》曰:『十年罹难,终弗返于苍梧;万国衔冤,徒尽簪于白柰。』朱弁《出使久拘表》曰:『节上之旄尽落,口中之舌徒存。叹马角之未生,魂飞雪窖;攀龙髯而莫逮,泪洒冰天。』斯虽援征故实,不异吐露胸怀。外琢之功,似掷于虚牝;内诚之暴,颇赖于华辞。独难喻于流俗,非有伤于雅篇。至若悲内兄而云感口泽,伤弱子而曰心如疑。北面事亲,别舅摛渭阳之咏;堂上养老,送兄赋柏山之悲。用事若斯,何贵举验。刘勰颜推,所以并着以为戒也。」(见许文雨《文论讲疏》《丽辞》篇注引。)
〔三〕《斟诠》:「谓锺仪幽晋,庄舄仕楚也,此异事也;一楚奏,一越吟,此同志也。」
〔四〕(沈岩录)何焯云:「并贵谓高祖、光武。」纪评:「『贵』当作『肩』。」《校注》:「按上文之『幽显同志』云云,是就所举《登楼赋》例言;此处之『并贵共心』云云,则指所举《七哀》诗例言。高祖、光武俱为帝王,故云『并贵』;想枌榆、思白水,同是念乡,故云『共心』。纪说误。」《校证》:「『并贵共心』《广博物志》二九作『并对苦心』。」
〔五〕「反对」指事物的反衬关系,这样取得相反相成、加深意趣、丰富内容的积极作用,所以说「反对为优」。「正对」指事物的并列关系,事物并列有时意义重复,所以说「正对为劣」。刘勰这种提法也是相对而言,并非说正对一定就不好。事实上很多有名的对偶句都是正对,例如王勃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李商隐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等。
〔六〕《校证》:「『又言对事对』,原作『又以事对』,今从纪说改正。又纪谓『又言对事对』二句当在『指类而求』二句之下,于文义乃顺。今所不从。」
《校释》:「『又以事对,各有反正』,按疑当作『又言事二对,各有反正』,或『言对事对,各有反正』。」
〔七〕纪评:「『又以』四句,当云『指类而求,万条自昭然矣。又言对事对,各有反正』,于文义乃顺。」范注:「按『万』字衍,『自』为『目』之误,当作『指类而求,条目昭然』,即上所云四对也。」
《校注》:「按『万条』,喻其多。如它篇之言『众条』『众例』然。『万』字非衍文,『自』字亦未误。『指类而求,万条自昭然矣』,即触类自能旁通之意。原谓由已论列者类推,并非复述上之『四对』,范说误。」
以上为第二段,论述对偶之类型,逐一举例说明,并比较其难易优劣。
张华诗称「游雁比翼翔,归鸿知接翮」〔一〕,刘琨诗言〔二〕「宣尼悲获麟,西狩泣孔丘」〔三〕,若斯之类,即对句之骈枝也〔四〕。
〔一〕范注:「张华《杂诗》见《玉台新咏》。」张华有《杂诗》三首,此二句见第三首。
《杂记》:「案《文选》陆倕《石阙铭》:『悬书有附,委箧知归。』李善云:『悬书,则悬法也。委箧,则藏书也。重用之,故变文耳。』亦同此例。」
〔二〕《校证》:「『言』字原在『诗』字上,梅、徐乙正。按王惟俭本、《诗纪》亦作『诗言』。」
〔三〕《校注》:「『泣』,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张本、两京本、何本、合刻本、崇文本作『涕』。按《晋书琨传》作『泣』;《文选》作『涕』。舍人原作何字虽不可知,然其义固无害也。」范注:「刘琨《重赠卢谌》诗见《文选》,亦载《晋书》本传。」李善注:「《公羊传》曰: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何以书?记异也。孔子曰:孰谓来哉,孰谓来哉!反袂拭面,涕泣沾袍。」
《汉书平帝纪》:「追谥孔子曰褒城宣尼公。」王先谦补注引钱大昭曰:「宣尼之号,始见于此。」
〔四〕《文选旁证》云:「谢惠连《秋怀》诗:『虽好相如达,不同长卿慢。』相如长卿一人两用。古人诗文多有之。《易林随之履》曰:『申公颠倒,巫臣乱国。』《临之晋》曰:『平国不君,灵公殒命。』《后汉书冯衍传显志赋》:『款子高于中野兮,遇伯成而定虑。』《范冉传》:『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
宋书恩幸传序》:『胡广累世农夫,伯始致位卿相,黄宪牛医之子,叔度名动京师。』及本书刘琨赠卢谌『宣尼』云云,皆同此体也。」骆鸿凯曰:「按颜延年《车驾幸京口侍游蒜山作》:『《周南》悲昔老,留滞感遗民。』一事而分用,句法与『宣尼』二语同,此类兼举名字分嵌二句中,虽有本,不可为式。」
傅庚生《文学欣赏举隅对偶与用事》:「诗文之对偶,一应求其工,再应避其复。两句对仗虽工稳,而意涉复迭者,谓为合掌,云若两手之虽分左右,乃同具五指也。《文心雕龙丽辞》篇云:『张华诗称,……即对句之骈枝也。』《蔡宽夫诗话》云:『晋宋间诗人,造语虽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如「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之类,非不工矣,终不免此病。其甚乃有一人名而分用之者,如刘越石「宣尼悲获麟,西狩泣孔丘」,谢惠连「虽好相如达,不同长卿慢」等语,若非前后相映带,殆不可读,然要非全美也。唐初余风犹未殄,陶冶至杜子美殆净尽矣。』然而杜工部《客至》云:『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颔领两联,意亦涉于合掌也。」
纪评:「『张华』一段,申反对、正对,『是以』以下,申言对、事对,『若气无』以下,就四对推入一层,言对偶虽合法,而无骨采亦不可。」
斯波六郎:「按纪氏改上文『又以』以下四句之顺序关系,解『张华』以下之文句如右所引,但既已如前条所述,不必要改『又以』四句之顺序,此处『张华』以下之文句,应作论对偶之弊病解。」
是以言对为美,贵在精巧;事对所先,务在允当〔一〕。若两事相配,而优劣不均〔二〕,是骥在左骖,驽为右服也〔三〕。若夫事或孤立,莫与相偶〔四〕,是夔之一足〔五〕,(足今)踔而行也〔六〕。
〔一〕《校证》:「《吟窗杂录》『在』作『于』。」
〔二〕「两事相配」,宋晏殊《类要》卷三十二譬谕语》引作「两字相犯」。《校注》:「纪昀云:『事当作言。』按纪说非是。下文『若夫事或孤立,莫与相偶』,盖言事奇无匹,故承云:『是夔之一足,(足今)踔而行也。』此云事对不均,故承云:『是骥在左骖,驽为右服也。』」《校证》:「《吟窗杂录》『配』作『对』。」
〔三〕《校证》:「『骥』,《吟窗杂录》作『骊』。『为』,《
吟窗杂录》作『居』。」
《斟诠》「骖,三马也。见《说文》。谓一车驾三马名骖也。《郑风大叔于田》『两骖如舞』郑笺:『在旁曰骖。』服,驾也,乘也。《易系辞》:『服牛乘马。』又《诗郑风大叔于田》『两服上襄』郑笺:『两服,中央夹辕者。』」
魏禧《日录论文》:「文之工者,美必兼两,每下一笔,其可见之妙在此,却又有不可见之妙在彼。譬如作屋,左砂高耸,右砂低卸,必须培高右砂方称。拙者舆土填石,人一见知为补石砂之阙,巧者只栽竹树,令高与左齐,人一见只赏叹林木幽茂之妙,而不知其意实补右砂低卸也。」
黄春贵《文心雕龙之创作论》:「对偶之造句用字,如不细加斟酌裁定,易犯『不均』,形同怨耦。所谓骥骖驽服,岂公平哉!如宋人陈岩肖《庚溪诗话》所引宋景文诗曰:『扪虱须逢英俊士,钓鳌岂在牛蹄湾?』又引东坡一联曰:『闻说骑鲸游汗漫,亦尝扪虱话悲辛。』对句虽工稳,然以小物对大物,终嫌不均。」
〔四〕《校证》:「『若夫事或孤立』,《吟窗杂录》作『若美事孤立』。『相』,《吟窗杂录》作『为』。」
《文镜秘府论论文意》:「夫语对者,不可以虚无对实象。若用『草』与『色』为对,即虚无之类是也。」又:「凡文章不得不对,上句若安重字、双声、迭韵,下句亦然。若上句偏安,下句不安,即名为离皮;若上句用事,下句不用事,名为缺偶。故梁朝湘东王《评诗》云:『作诗不对,本是吼文,不名为诗。』」
《文镜秘府论论对属》:「若其上升下降,若云『寒云山际起,悲风动林外』(「山际」在上句第三、第四言,是升;「
林外」在下句第四、第五字,是降),前复后单,若云『日月扬光,庆云烂色』(「日月」两事是复,「庆云」一物是单),语既非伦,事便不可。然文无定势,体有变通,若又专对不移,便复大成拘执。可于义之际会,时时散之。
「夫属对者,皆并见以致辞(谓并见事类以成辞,假令云:「●娟翠竹,声韵金风;的历红荷,光垂玉露。」「翠竹」与「
红荷」,「金风」与「玉露」,是异事并见也。凡为对者,无不悉然也);不对者,必相因以成义(谓下句必因上句,止凭一事以成义也。假令叙家世云:「自兹以降,世有异人。」叙先代云:「布在方策,可得言焉。」叙任官云:「我之居此,物无异议。」叙能官云:「
望之于君,固有惭色。」叙瑞物云:「委之三府,不可胜记。」叙帝德云:「魏魏荡荡,难得名焉。」皆下句接上句以成义也)。何则?偶辞在于参事(凡为对属,皆偶其辞,事若不变,辞便有阙,故须参用,始得成之也),孤义不可别言故也(若不取对,即须就一义相因以置言,故不可用别也)。
「在于文章,皆须对属,其不对者,止得一处二处有之。若以不对为常,则非复文章(若常不对,则与俗之言无异)。就如对属之间,甚须消息。远近比次,若叙瑞云『轩辕之世,凤鸣阮隃;汉武之时,麟游雍畤』(持「轩辕」对「汉武」,世悬隔也);大小必均,若叙物云『鲋离东海,得水而游;鹏翥南溟,因风而举』(将「鲋」拟「鹏」,状殊绝也);美丑当分,若叙妇人云『等毛嫱之美容,类嫫母之至行』(「毛嫱」、「嫫母」,貌相妨也);强弱须异,若叙平贼云『摧鲸鲵如折朽,除蝼蚁若拾遗』(「鲸鲵」、「蝼蚁」,力全校也)。苟失其类,文即不安。以意推之,皆可知也。而有以『日』对『景』,将『风』偶『吹』,持『素』拟『白』,取『鸟』合『禽』,虽复异名,终是同体。若斯之辈,特须避之。故援笔措辞,必先知对,比物各从其类,拟人必于其伦。此之不明,未可以论文矣。」
〔五〕范注:「《韩非子外储说左下》:『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古者有夔一足,其果信有一足乎?」』」
〔六〕黄注:「《庄子(秋水)》:「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足今)踔而行,予无如矣。」陆德明《释文》:「夔,一足兽也。」成疏:「跳踯快乐而行天下,简易无如我者。」《校注》:「『(足今)』谭献校作『踸』,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张本、两京本、胡本、训故本、谢钞本、四库本作『踸』。……按『(足今)』字《说文》所无,《新附》有『踸』字。《楚辞》东方朔《七谏》:『马兰踸踔而日加。』《
文赋》:『故踸踔于短垣。』《江文通文集镜论语》『宁踸踔于马兰』,是古人率用『踸』字。又按舍人此文本《庄子秋水》篇,黄氏所注是也。」
《校证》:「『(足今)』,冯本、汪本、畲本、张之象本、王惟俭本、《吟窗杂录》、《天中记》三七、《诗纪》、《六朝诗乘总录》作『踸』。案『(足今)』与『踸』古通,《庄子秋水》篇:『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足今)踔而行。」』宋本《道藏》、成疏本、《文选文赋》注,『(足今)』并作『踸』。」成疏:「(足今)踔,跳踯也。」
《文镜秘府论二十九种对》:「或曰:夫为文章诗赋,皆须属对,不得令有跛、眇者。跛者,谓前句双声,后句直语,或复空谈,如此之例,名为跛。眇者,谓前句物色,后句人名,或前句语风空,后句山水:如此之例,名眇。何者?风与空则无形而不见,山与水则有踪而可寻,以有形对无色:如此之例,名为眇。或云:景风心色等,可以对虚,亦可以对实。今江东文人作诗,头尾多有不对。」
《山海经大荒东经》:「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斟诠》:「踸踔,行无常貌,或行不进貌。踔一作卓。王念孙曰:『(足今)卓与(足今)踔同,一作踸踔,跛者行一前一却,不定之义。』」
若气无奇类,文乏异采〔一〕,碌碌丽辞,则昏睡耳目〔二〕。
〔一〕纪评:「『若气无』以下,就四对推入一层,言对偶虽合法,而无骨采亦不可。」
牟世金《范注补正》:「《周易干文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孔疏:『各从其类者,言天地之间共相感应,各从其气类。』《
全三国文》卷二十五锺会《与蒋斌书》:『巴蜀贤智文武之士多矣,至于足下、诸葛思远,譬诸草木,吾气类也。』气类,同类也,彦和借指对偶。『气无奇类』即『无奇特之气类』,所谓『碌碌丽辞』是也。」
〔二〕马叙伦云:「远诵王勃、杨炯之体,近摛吴绮、章藻功之作,皆彦和所谓碌碌者也。此藻丽之病也。」(《文论讲疏》引)
《注订》:「『两事』疑不误,此指反对为优,正对为劣而言也。下文『若夫』云云,是指或反或正,其相偶必相称,不然便如(足今)踔而行也。若『气无』云云以下,是指修辞立言,宜求精巧有异采,不可碌碌乏味也。」
刘大杰《批评史》:「『若气无奇类,……则昏睡耳目』,是针对堆砌辞藻,缺乏风骨的作品而发。」
《斟诠》:「此四句总论言事二对庸冗之病。盖彦和就四对推进一层,以为对偶虽称合度,若无骨采,亦不谓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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