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聊斋志异》(10/12)-清-古吴靓芬女史贾茗
(本文为《女聊斋志异》第 10/12 部分)
约二刻许,一莽男子自空而下。紫而虬髯,貙目鸟喙。脱去铁甲,内着绣裤裆,足着吉莫靴,仗剑,昂然观众,略一点首,夫人率众环拜,欢呼簇拥入门。殿下鼓乐伧伫,肆筵设席。
某甲上坐,夫人跪进三爵,起坐左侧侍饮。少选,庖人进蒸豚;甲拔佩剑,脔切大嚼。徐问别后事,夫人唯唯以对。又问:“有远人来未?”夫人谓某月日有某至此。甲笑谓:“我固早料及之。”即命某来问话。某至,但长揖不跪。甲问:“汝居何官?”某忆夫人所嘱,直答曰:“忝官游击,殊不称职。”
又问:“汝来何为也?”曰:“巡抚某公,慕大王威名,欲一望见颜色;故使末将为致殷勤。”甲冷笑曰:“此燕藩之命,某公焉足知我?”某曰:“末将实奉某公令,不知其他。”甲曰:“汝胆亦非小弱,居然不远而至。岂谓我剑不利也?”某对曰:“某公将令素严,大王所知也。明知违令死,奉令而犯虎威亦死,等死也。违令其死速,奉令而乞怜于大王。倘怜末将之死,肯赐一行,以大王神威,行止可以自由,某公又将奈之何?且大王若去,某公方将结纳之不暇,岂敢有他图哉。果尔,则大王不过一举趾,而末将即可因之不死;他日余生,皆出大王之赐矣。惟大王怜之!”甲沉思久之,曰:“汝且退,容细思之。”某拜谢而出,甲亦罢席。越数日,某见甲曾不述及前事,亦不敢促迫,姑耐候之。一日,忽闻甲大宴宾客,为某祖饯。某窃自庆。顷之,使者来召,某喜从而去。见甲冠服立阼阶,某至,笑执其手,迎入大殿。殿中凡设数十席,所谓三十二夫人,及部下谋士武夫,济济毕集。甲一一指姓道名,某俱与为礼。中一席,某坐客位,甲坐主位,余席按班环坐。
甲飞三巨觥相酬,甲饮讫,乃掀髯谓众曰:“我忝据此山十余年矣,本期与尔曹共图大事。今燕藩其署粗定,已洞悉我底蕴,我复何望?兹某巡抚使某来通殷勤,是必燕藩所指授。
已许同某一行,我其不归也矣。“夫人及众闻之,皆掩面而泣。甲曰:”我意已决,业许之矣。尔曹毋得多言!惟与尔曹约,此去如某巡抚执礼甚恭,则已;不然,我匝月必归,再作别计。或未知鹿死谁手?如匝月不归,诸夫人等,俱听自便;所环子女玉帛,尔曹可瓜分之。或入海,或入山,各自为计。
慎勿系念瞻顾,徒自取苦也。“众默默相视,不置一词,俱饮不尽欢而散。越日,甲召某登舟,并戒众勿送。
比至舟中,则大同之夫人在焉。甲指谓某曰:“是与君同乡,烦为寄语其父母,好好安置,渠所携金玉珠宝,一生吃着不荆”某姑漫应之,问甲:“共有几子?”甲谓:“诸夫人类生而不育,今有娠者尚八人,然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君亦何必多问也?”某深叹其豁达,于是相与沿途共览山川形胜。
甲喟然叹曰:“实不相欺,我初据此山,闻燕藩抗命,屡欲兴一旅之师,前往问罪。既思故王出亡,神器有主,一家之物,仍归一家。天命有归,岂人力所可争哉?”及将至登、莱,乃谓某曰:“计日达岸,烦君先驰报巡某公,须从我三事,可则行,否则止。”某请其说。则曰:“一,我登岸后,某公须率所属文武郊迎于五十里外。一,我此去即于巡抚署栖止,进署时,我乘舆,某公骑马作先导,洞开重门,由中道直入宅门。
一,饮食务极丰腆,每日须择好梨园,演剧侑觞,所需犒赏,不得少吝。只此三事,可则行,否则止。“某曰:”诺。“达岸,即先驰报;寻复命,曰:”某公闻大王至,大喜;所约三事,无不惟命是听。“进署后,某公果执礼甚恭,曲尽绸缪。
甫匝月,甲忽谓某公曰:“闻诸公子甚佳,愿请一见。”公即令六子出拜。甲一一相之,曰:“某清贵,某方面;某民社;某部曹,某卿贰;惟四公子头角峥嵘,勋业在公之上。”指所佩剑曰:“此出自吴大帝冢中,当日六剑之一,所谓流星者是也。当以相赠。”公为称谢。甲笑谓四公子曰:“今夜与老夫抵足如何?”公笑曰:“童子何知?合当遣事长者。”是夕,果使同寝。平明甲起,唤四公子曰:“为我谢尔翁,吾事毕矣。”
拔所佩剑曰:“请以相赠。”遂自刭而死,撒手以剑授公子;头虽断,而身不仆。四公子大骇,趋以告公;公喜,以礼殡殓之。据实入告,帝大喜;爵某公以国公,某游击超擢总戍,并予伯爵。大同夫人以父母命,归某游击。
后四公子,由词馆出入将相;以征虏功,封爵国公。余公子所官,亦俱如甲言。
吴生唐卢龙节度使李公,精星学推算,穷通寿夭,百不爽一。
有爱女美且慧,公推算当封夫人。非公侯之命,不许占凤;故及笄犹未字也。有吴生者,固世家子。素游惰,而性儇巧;涎欲系援,又不敢遽通媒妁。密以百钱贿日者,为捏造一极贵之格,书于红笺。乘公出行。故犯卤簿。公怒叱虞候拘至舆前,厉声问故。生叩头曰:“小人以贫困不能自存,特占休咎于日者,谓贵不可言。自念一寒至此,何由发迹?缘俯观所评命纸,沉吟犹豫,不虞节钺忽临,致误冒犯,罪万死。”公索评笺,推之良然,颜色顿霁;详诘世族,大喜。命载之后车归,为薰沐更衣。问:“娶妻否?”对曰:“以贫故,尚未婚配。”公益喜,遂筮吉以爱女妻之。
一介措大,一旦坐享富丽,顿增骄蹇。左右之人,妒而且恨,交谮于公。久之,公亦察其无他能,阴悔而厌薄之。欲杀之,苦无其法。会吐蕃大入寇,朝廷忧之,诏各路节度使举将才。公遂抗疏,特荐婿吴生,固世家子,素习韬略,可胜将帅之任。疏上,召生告之。生知借刀杀已,然不敢辞;且佯喜再拜,深谢汲引。及御旨下,生拜辞公,内与妻诀。
女固贤淑,以父将不利于婿,心殊不慊,乃勉生曰:“男儿志在四方,死生有命,此行安知非福?努力为之,不立功归,勿相见也。君其懋哉!”生曰:“诺。”既至戍所,谕部曲将弁,诘旦登场阅武;有不至者,杀无赦。至期,一一阅毕,各厚犒之。且笑谓诸将弁曰:“尔曹各有所长,果同心戮力,蠢尔蕃虏,何难殄灭。幕府少不更事,颇好驰马试剑;敢献薄技,以助诸君一笑!”佥曰:“唯唯。愿幸寓目!”少选,数健儿共舁一大刀至,约重千钧。生乃着戎服,跨骏马,持所舁大刀,下抑上扬,左荡右决,轻如挥扇,易若折枝。舞毕下马,毫不竭力。合营罗拜,欢声雷动,贺曰:“公神威,真天人也!”
生命以刀悬诸营门,择日挞伐。初,生阅武时,吐蕃潜遣谍者侦之。见生舞刀,大惊,舌挢几不能下,深夜,悄就营门举之,直如蚍蜉撼树,牢不能动。谍报吐蕃闻之,相顾失色,君臣筹议,以为不早自量力,强与交绥,是螳臂当车,徒自取死。急上表谢罪,岁岁朝贡,永誓不反。捷闻,朝廷嘉悦。以李公所荐得人,晋左仆射,封代国公。以生征虏有功,授岭南节度使,封万户候;妻封凉国夫人。至是生得官归,遂为翁婿夫妇如初。
后女问生,始知前所舞大刀,以木片饰锡箔为之;又预如式铸千钧铁刀,使悬营门,故令其谍者侦报,以慑其心,而投诚输款也。
里乘子曰:或谓吴生一生工于用诈:始也以诈得妇,卒也以诈得功。亦何狡狯乃尔也。予谓必其命应如此,故天牖其衷,福至心灵。向使吐蕃之役,应变无谋,则翁将借刀以杀其婿,夫且不能终有其妻。匪寇婚媾,能不为生危乎?方入赘时,公虽信命,竟不免为人言所摇;赖女也能贤,安命不贰,安知非福?一言幸中,果尔塞上捷闻;朝中命下,翁既徼宠,妻亦分荣。自是生得官归,遂为翁婿夫妇如初。
是盖有幸存焉。予旧过卢生祠,见题壁诗甚伙,类皆艳羡卢生得遇吕仙,作此一场好梦。予谓卢生若无封侯骨,何能入梦?因口占三绝,以调侃之。有云:“卢生自有封侯骨,才得邯郸梦一常”即此意也。武侯尝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天即命也。否则,命之不犹,而妄希非分。天下之百般奸巧,百般穷者,岂少也哉?况就用兵而论,所谓兵不厌诈。此事即采入智囊,亦奚不可?
卷四聂隐娘聂隐娘者,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年方十岁,有尼乞食于锋舍,见隐娘,悦之,云:“问押衙乞取此女教。”锋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铁柜中盛,亦须偷去矣。”及夜,果失隐娘所向。锋大惊骇。令人搜寻,曾无影响。父母每思之,相对涕泣而已。后五年,尼送隐娘归,告锋曰:“教已成矣,子却领龋”尼欻亦不见。一家悲喜,问其所学。曰:“初但读经念咒,余无他也。”锋不信,恳诘。隐娘曰:“真说又恐不信,如何?”锋曰:“但真说之。”曰:“隐娘初被尼挈,不知行几里。及明,至大石穴之嵌空,数十步寂无居人。猿狖极多,松萝益邃。已有二女。亦各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于峭壁上飞走,若捷猱登木,无有蹶失。尼与我药一粒,兼令长执宝剑一口,长二尺许,锋利吹毛,令专刂逐二女攀缘,渐觉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狖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飞,使刺鹰隼,无不中。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
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于都市,不知何处也。指其人者,一一数其过,曰:“为我刺其首来,无使知觉。定其胆,若飞鸟之容易也。‘受以羊角匕首,刀广三寸,遂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人莫能见。以首入囊,返主人舍,以药化之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来。’又携匕首入室,度其门隙无有障碍,伏之梁上。至暝,持得其首而归。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后遇此辈,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某拜谢。尼曰:”吾为汝开脑后,藏匕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曰:“汝术已成,可归家。‘遂送还,云:”后二十年,方可一见。’“锋闻语甚惧。后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锋已不敢诘之。因兹亦不甚怜爱。忽值磨镜少年及门,女曰:”此人可与我为夫。“白父,父不敢不从,遂嫁之。
其夫但能淬镜,余无他能。父乃给衣食甚丰。外室而居。数年后,父卒。魏帅稍知其异,遂以金帛署为左右吏。
如此又数年,至元和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协,使隐娘贼其首。隐娘辞帅之许。刘能神算,已知其来。召衙将,令来日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卫至门,遇有鹊前噪,丈夫以弓弹之不中,妻夺夫弹,一丸而毙鹊者,揖之云:“吾欲相见,故远相祗迎也。”衙将受约束。
遇之,隐娘夫妻曰:“刘仆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洞吾也。愿见刘公。”刘劳之。隐娘夫妻拜曰:“合负仆射万死。”
刘曰:“不然,各亲其主,人之常事。魏令与许何异。愿请留此,勿相疑也。”隐娘谢曰:“仆射左右无人,愿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知魏帅之不及刘。刘问其所须。曰:“每日只要钱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请。忽不见二卫所之,刘使人寻之,不知所向。后潜收布囊中,见二纸卫,一黑一白。后月余,白刘曰:“彼未知住,必使人继至。今宵请剪发,系之以红绡,送于魏帅枕前,以表不回。”刘听之。至四更,却返曰:“送其信了。后夜必使精精儿来杀某及贼仆射之首。此时亦万计杀之。乞不忧耳。”刘豁达大度,亦无畏色。是夜明烛,半宵之后,果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如相击于床四隅。良久,见一人望空而踣,身首异处。隐娘亦出曰:“精精儿已毙。”
拽出于堂之下,以药化为水,毛发不存矣。隐娘曰:“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能蹑其踪,能从空虚而入冥,善无形而灭影。隐娘之艺,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福耳。但以于阗玉周其颈,拥以衾,隐娘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刘如言。
至三更,瞑目未熟,果闻项上铿然,声甚厉。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仆射无患矣。此人如俊鹘,一抟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后视其玉,果有匕首划处,痕逾数分。自此刘转厚礼之。自元和八年,刘自许入觐,隐娘不愿从焉。云:“自此寻山水访至人,但乞一虚给与其夫。”刘如约,后渐不知所之。及刘薨于统军,隐娘亦鞭驴而一至京师枢前,恸哭而去。开成年,昌裔子纵除陵州刺史,至蜀栈道,遇隐娘,貌若当时。甚喜相见,依前跨白卫如故。
语纵曰:“郎君大灾,不合适此。”出药一粒,令纵乔之。云:“来年火急抛官归洛,方脱此祸,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纵亦不甚信。遗其缯彩,隐娘一无所受,但沉醉而去。后一年,纵不休官,果卒于陵州。自此无复有人见隐娘矣。
姮儿明季,东越尚书某公,年六十乞休归。筑适园于鉴湖之滨,亭台池沼与平泉绿野比胜。有女素娴,以中秋生,小字姮儿,姿妍性慧,公所钟爱。垂髫自课读书,通晓翰墨;惟选婿綦苛,故及笄犹未字也。同里奚生本旧家子,成童有声庠序。幼失怙恃,而家甚贫,寄居孀妗家,聊藉笔耕糊口。适园花木极盛,每春花开,公必招客宴饮,赋诗为乐。
知名之士,靡不毕至。尝赋白牡丹诗,惟生四首称最,中有四联云:“最好文章惟本色,是真富贵不繁华;美人原不须修饰,名士由来要率真。宜主淡妆脂不腳,太真新浴玉偏温。
风暖腻融瑶岛雪,月明浓簇玉田烟。“尤为公所叹赏,顾谓座客曰:”诸公所作固佳,如奚生蕴藉风流,别有寄托,未免推倒一时豪杰矣。“座客唯唯,佥谢不及。宴罢,公以诸诗付姮儿甲乙,姮儿周览一过,亦拔生诗独冠一军,笑谓公曰:”此生的是金华殿中人,安有吐属名隽如此而长贫贱者?“公亦微笑首肯。自是悯生穷困,不时助以膏火,阴有东床之意。以凡事皆决于夫人,不敢遽宣于口,意俟奚生科名小就再议。姮儿雅窥公意,亦殊以为不谬;故每公欲周济生时,必怂恿而赞成之。公幼子年十三,方攻举业,苦无良师,欲延奚生课读,而嫌其年太少,商之姮儿。姮儿笑曰:”昔项橐七岁为圣人师,奚生长于项橐多多矣。况吾弟非圣人比乎,有何不可?“公笑曰:”诺。“遂延奚生课其幼子。
初,姮儿第知生才,而未见其貌。家塾在适园外西偏,姮儿绣楼傍适园东角。生课读之暇,恒携公子来园闲眺。姮儿自楼窗窥之,见生仪容俊伟,举止不俗,心益喜。生固早耳姮儿才貌双绝,又闻其评诗及怂恿之言,窃幸此身得一知己,我不可以负之。又念一寒至此,岂能妄觊系援?继又叹曰:“此生不娶姮儿,宁终鳏耳!有志者事竟成,彼刘文叔岂非人哉。”
同邑大冢宰某公,与公同年登第,权势赫赫,震耀朝野。公鄙其为人,交殊淡漠。其子某甲以荫典得指挥千户,家居,假父势鱼肉乡里,人多侧目。甲以丧偶托媒求姮儿为继室,公雅不欲;商之夫人,夫人歆其富贵,极口允诺。公争之曰:“甲虽一时富贵,其所行事,恐终难免于祸。”夫人怒曰:“甲与汝无仇,何得信口诅咒?且姮儿日长,似此门第错过,更许谁耶?”公曰:“奚生年少多才,定不久于贫贱,吾意欲将姮儿妻之可乎?”夫人唾其面曰:“汝莐也耶?将爱女给乞丐,岂不畏显者笑耶?吾志已决,汝休饶舌。”遂将姮儿许字某甲;以公有欲妻奚生之说,恐留奚生,有碍女声名,翌日遂辞奚生去。
公无可如何,惟有垂头浩叹而已。奚生即辞公出,仍住孀妗家。
知姮儿已字某甲,顿觖所望;镇日喃喃呓语,如失魂魄,眠食俱废。妗固无子,将依生以终。见生病状,殊切忧虑,不时就问所苦。生日加剧,自恐不起,遂将病源,备告妗氏,且谓:“此生不一见姮儿,死不瞑日。”妗慰之曰:“儿勿妄想。彼既字某甲,并世簪缨,岂复垂念寒?。以甥才华,何患不发迹?
他日苟得志,又何患无美妇人哉?“生摇首曰:”妗言非也,姮儿我知己,非世俗巾帼可比。彼若知儿病,必蒙垂悯。但苦无人为通消息耳。“姮儿之乳母王媪,与妗比邻,素甚契洽。
闻生病,间来省问;妗不得已,以生所语告媪。媪叹曰:“以汝家郎君配我家小娘子,大好事耳。夫人愦愦贪富贵,许某公子,以凤偶鸡,诚可惜!妗不知我家小娘子,亦非寻常人物,此段姻缘,甚非所乐。容老妇见时试以郎君言告之。倘蒙垂悯,未可知;然不敢必也。可慰郎君,勿自苦,老妇自有以报命。”妗称谢,坚托而别。姮儿知奚生因己辞去,心殊不忍,又知夫人已将己许某甲为继室。稔知甲固纨袴恶少,自念终身失所托,意忽忽不乐。某甲喜聘姮儿,早涎其美,以中馈需人为词,亲迎之期甚迫;委禽纳采,备极丰腆。夫人大喜,日督趣姮儿检点汝奁。姮儿本系爱女,一言一笑,皆能博堂上欢;近忽神情懒惰,日复一日,惭难蝭持,夫人颇深诧异。
乃命之曰:“男婚女嫁,人之大伦也。我为汝择配不易,今幸许某公子。此邑中第一等大绅士,其父气焰炙手可热,朝廷向用方殷,指日可望枚卜。不似汝父,老不长进,但图逸乐,遽尔乞休。即论某公子家道,岂止百万!汝嫁去便督家政,一呼百诺。似此大富贵,何尚郁郁不乐耶?若难舍我二老,幸在同邑,时可见而。为汝计,当无不乐也。汝日来欢少愁多,我殊不解,岂需何衣物而赧于启齿耶?盍为我言之。”姮儿不答。
再三研诘,卒颦眉不发一语。夫人无奈,只得曲意谕慰而去。
他日姮儿晨起较迟,尚未晓妆,侍儿为具早膳,悉却勿用。蓬头对镜,脉脉若有所思。王媪适至,惊曰:“几日未见娘子,何忽清瘦若此?”姮儿叹曰:“我亦不解何忽若此,但觉此心毫无生人之乐。古人有言:忧能伤人。我其不能久于人世矣,奈何?”王媪曲为劝慰,因笑谓曰:“可贺!娘子喜期已近;某公子是吾邑第一等人家,指日娘子过门,荣华富贵,享用不荆不知老妇登门,尚可望见颜色否也?”姮儿不待言毕,即正色侧身向壁,怒容可掬。王媪自知失言,默坐移时,又问:“近日可否游园?园中有何花开?曾作诗词否?作画否?弹琴否?”姮儿但摇头不语,色稍霁。媪因言昨有某秀才携一古琴,玉轸金徽,据称是甚管夫人旧物,腹并有善画马之赵孟瞓手刻多字。央老妇携至贵宅求售,以其索价太昂,又恐损坏,难以赔偿,故未将来。姮儿笑曰:“姆无论如何,早晚能将来一看否?”媪笑曰:“可。”因称綵走近姮儿身旁,低声笑曰:“尚有一可笑事,容宽老妇罪,方敢陈说,愿闻之否?”姮儿笑曰:“有何可笑事,姆试言之,或可破闷,决不汝罪?”媪曰:“可笑奚生的是书痴,不时自说娘子是渠知己,不可负之。
此生除却娘子,誓不他娶。前自宅中辞出,渠镇日如失魂魄,眠食俱废,看来难以医治,渠言死不足惜,及生不一见娘子,断不瞑目。旁人多斥其妄。渠泣谓娘子非世俗巾帼可比,若知渠病,必蒙垂悯。但苦无人为通消息。老妇怜而多情,给其代为转达。天下竟有此种痴情之人,不真令人发笑乎?“姮儿闻之,始则涕泪满面,继则吞声哽咽。及闻赞其非世俗巾帼可比,却喜奚生真不愧知己。平日一片垂悯奚生热心,不觉一时感触,几至放声痛哭矣。媪见姮儿此状,果信奚生之言不谬。少间姮儿啜泣已,自以罗巾拭泪。媪复进曰:”奚生如此多情,无怪娘子垂悯。老妇明日薄暮送琴来,即暂屈奚生伪为奚奴,污面易衣,负琴而至,藉使一见娘子可乎?“姮儿不语,意似首肯。
媪会意,少坐兴辞。姮儿曰:“姆须识之,勿忘明日薄暮务将琴来,切勿失信,劳我盼望!”媪点首者再曰:“诺。”比归,具告奚生,生霍然兴曰:“我言何如?娘子命我死,且不敢辞,何况奴乎?”日籦,媪令奚生以土污面,衣以须捷,授以琴,负之而趋,俨然奚奴。
由适园入,媪先见姮儿。问:“琴曾将来也未?”媪点首,招奚生入。奚生置琴几上,见姮儿淡妆靓服,病容满面,而光采照人,罄折欲拜。姮儿急止之,命坐。怜其为己,不惜破衣垢面,不禁双泪承睫;顾素性英爽,寻即收泪,笑谓生曰:“君之痴情,妾已尽知之矣。以君之才,宁长贫贱?天下美人,胜于妾者甚多,何患不有嘉偶?妾自知薄命,日来心绪恶劣,慵如中酒,病颇绵胣,其不能久于人世也必矣。君幸努力自爱,好自为之,何必抵死与人争骷髅哉?”生听姮儿言,泪下涔涔,方欲有言,忽侍儿报夫人至。姮儿大惊,急匿生复室中,自扶王媪出户相迎。夫人问几上何来一琴?姮儿谓是王媪将来求售者,彼称是管夫人旧物,儿尚未审定。夫人命将宋锦弢解开,就烛下谛审,见金徽玉轸,断纹甚好。又视其腹镌隶书两行云:“翳龙门兮无枝,妃玉轸兮冰丝;与子期兮静好,偕百年兮友之。”旁行楷书署款云:“皇庆元年中秋,天水子昂为仲姬夫人铭于沤波馆。”夫人赞曰:“铭字刻手俱好,的是魏公旧物无疑。魏公人品虽不免后人訾议,然究不愧一代才人。此物可留为妆奁之助,愿吾儿他日能效魏公夫妇足矣。”顾谓王媪:“索价几何?我处付给。”媪笑曰:“诺。”夫人又与姮儿哓哓絮语,久之始去。
漏已初下,宅门前后尽頲.姮儿问王媪:“奚生在此,将焉置之?”媪曰:“事已如此,娘子不用忧虑,可暂藏婢女房中,老妇再伺隙携出。”姮儿无奈,只得命诸婢同伴己宿,即以婢房暂置奚生。姮儿待侍女素宽,诸婢乐为之用,凡事多不回避。时公冢子已由词馆晋大司成,远官京郏闻妹已字某甲,心殊不慊。素敦友爱,又以妹系两亲爱女,特遣妻杜氏归,为妹料理嫁事。杜本岐公嫡裔,明察刚断,胜于男子。到家数日,见姮儿情状,心窃诧异。又闻某甲所为多不法,亦甚腹非翁姑卤莽错配。偶至姮儿处,适奚生在婢房。开半窗外窥;见杜至,遽掩其窗。杜眼明,已瞥见之。
默谓姮儿素读书,以节义自许。何忽有此暧昧事?殊切惊疑。姮儿素与杜极相得,见杜至,立身含笑。杜执手慰问:“近日眠食如何?”姮儿笑曰:“不过尔尔。”杜见王媪笑曰:“我家小姑子好期在迩,未免难舍两大人膝下。汝来作伴解闷,亦大好,”姮笑曰:“唯唯。”杜见房中图书满架,案上一帙,恰是姮儿以乌丝阑手写蝇头小楷。自选唐人乐府,内夹近作一首,是拟李长吉《宫娃歌》。并次原韵云:“捧心一顾粉黛空,先施要宠压六宫;凝脂中酒白玉暖,莺儿教歌蝶拍板。欢娱不足忘朝昏,纤纤新月愁眉痕!烟波一舸谁曾见,好事诬同赋感甄。满溪香水枯春渚,响屉廊荒草铺路。不如老浣越中纱,白头不到吴中去。”杜氏阅毕,又信手一翻,是张文昌《节妇吟》,见通首丹黄。起四句密圈,上二句旁评云:“既知有失,似可不赠珠矣。偏赠珠以表其情。可谓痴绝。然不可不谓知己。”
下二句旁评云:“既知有失,似可不接珠矣。乃感其缠绵之意,暂且系之。
可见人生不外一情。虽节妇一时亦难恝然拒绝,亦以知己难得也。“中四句单圈旁评云:”四句凑泊无理,良人既非庸流,尚贪与人絮语,有愧罗敷多矣。“末二句密圈旁评云:”赖有此耳,马到悬崖,不得不勒,然亦无可奈何时也。“总评云:”此妇已嫁,犹与外人殷殷通词,将置良人于何地?作者且以节字标目,可见古人之恕尝见。世有男才女貌,往往限于门第,而不能如愿者,处此境地,尤要确有把持。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也。司业此诗,大约有为而言,究不可以为训。“
杜氏读所拟近作,并细味评语;见姮儿立论正大,当不至于苟且,因借以讽之曰:“适读贤妹大作,为先施翻案极妙,不知果有说乎?”姮儿笑曰:“据《春秋》三传、《国语》,先施本不知所终,以有裹鸱夷沉江之说,后人便附会偕鸱夷泛五湖矣。即《洛神赋》而论,不过陈思脱胎宋玉《神女》、《好色》等赋,偶尔遣兴。留枕之说,荒谬不经。考阿甄与陈思年齿悬殊,况魏文猜忌异常,陈思避嫌不暇,敢赋感甄乎?才人信口雌黄,可恨可畏!然二人亦自有暇可摘,如先施果是范大夫妻,即不当再事吴王;阿甄既为袁妇,即不当再适曹氏。大抵女子须要守礼谨严,稍失防检,即不免后人唐突,是不可以不慎!”
杜氏听姮儿所论,殊深欣佩,因又谓:“贤妹大作,命意之旨既闻命矣,敢问所评《节妇吟》,文昌以节许之名,果能称实乎?”姮儿笑曰:“此妇妙在多悄而不肯失身,守得身住,便是守得节祝”曰:“然则古人所谓内言不出,外言不入;以此妇律之,毋乃过乎?”曰:“此为泛泛者言之也。若彼此亦既觏止,两相慕悦;外言无翼自能飞入,内言无翼自能飞出。
大抵声应气求,直如好友;虽男女异体,亦各忘形。既占同心,即期聚首;情之所钟,真如针芥相投。固结莫解,并非贪人欲之私贱等淫奔也。即有时情不能禁,偶越范围,必须用力操持,谨守分际。昕夕觌面,俨对大宾。偶一失足,男则狂且,女则荡妇。老子云:“不见所欲,则其心不乱。‘是不可不慎而又慎也。”杜氏听姮儿所言,已窥大意,不禁默默叹惋。
乃屏去侍女,悄谓姮儿曰:“贤妹好期已近,非愚嫂妄论,两大人择婿未免太失检察。奈何?”姮儿闻之,泪下如雨。杜慰之曰:“贤妹不必伤感。如何斡旋,愚嫂必肯效力!”姮儿见杜氏直抉其隐,默自惊异,不觉红晕两颊,益增悲哽。杜曲为劝慰,笑曰:“愚嫂归来,俗冗纷纠,家中房舍多未能到,未识贤妹住屋共几楹也?”姮儿谓卧房及婢女所居共八楹。杜氏故左右周览,信步至婢房前,反手试搴其帷,蓦见奚生,大惊。
回首问姮儿,此何人也?姮儿以杜前言有因,意已罄悉底蕴,当不媒蘖,乃腼腆直答曰:“此奚生也。”并具告崖末。且谓:“住此业经三口,无隙可出;如有苟且,神明共殛,惟嫂氏察之!”杜氏习闻奚生之才,及详度其仪容举止,的是不凡。默叹姮儿鉴赏有真,又恐因羞致变,乃慰之曰:“贤妹独具特识,如欲缔逑好,久留在此,究非善策。宜速为计。”姮儿含羞答曰:“妹方寸已乱,惟嫂所命。”杜知姮儿之意已决,素稔王媪是姮儿心腹。独召媪至,附耳授计,趣其速归。又正色谓奚生曰:“妾为君事,煞费经营,君宜努力进取,为闺中人生色,切勿有负。”奚生感泣再拜,指天信誓。漏初下,杜计王媪已将车至,预遣去适园纪纲人等,悉召姮儿身旁妪婢至己房中。
命姮儿结束,略带金珠钗饰,由适园与奚生偕遁。姮儿故有四婢,长名木鸡,年十四,日听眉语,素解主人意,亦命俱去。
又以千金付王媪,留为二人食用之资。杜一一处分已,携姮儿手,叮咛赠语,姮儿挥泪,裣衽再拜而别。一时竟无一人知者。
漏二下,杜命稽察门户,严加頲键。漏三下,忽报姮儿住房火起,俄顷烈焰炽天,举室惊慌,群争扑灭,而八楹已成灰烬。
幸间架不与他屋毗连,尚未延烧别院;惟姮儿未曾拯出,木鸡尸亦俱毁。公与夫人悲恸欲绝,杜氏再三劝慰,乃已。某甲方准备亲迎,忽得此信,大失所望,日惟沈溺勾栏,藉以排解。
亡何,而东楼之祸作矣。初,某甲藉父势,在乡何恶不作。曾直指使者巡方过此,叩马鸣冤者数百人。直指素有包老之称,阅词大怒,据实一一封章入告,并劾其父纳贿鬻爵数条,确有佐证。朝廷震怒,即日降旨,削其父子爵,远戍烟瘴充军,沿途不得逗留。所有家产,一概籍没入官。某甲在路,恶创溃发,寻毙。冢宰公老年恸子,兼以跋涉劳顿,未几亦殒。一家竟无噍类矣。姮儿既偕奚生出亡,自携木鸡,与王媪在穷乡买屋一所,竹篱茅舍,荆布自甘。王媪伪称为甥女,见者但诧其美,而不知其为女公子也。奚生仍居妗氏家,偶来与姮儿相见;亲如兄弟,敬如朋友,一言不敢狎亵。以感姮儿知已,惟恐有负;下帷攻苦,连战俱捷。廷试得馆选,授翰林院编修,乞假回籍完姻。是科主试官六人,公冢子已晋少宰预焉。以与奚生同里,谒见时倍觉亲洽,闻公旧有东床意,未免振触同怀之情。
悼念亡妹薄命惨死,又念某冢宰父子如此结局;妹若在,更难为情,反以早死为幸。当奚生旋里,少宰托带家书中,盛夸奚生才品俱优,自庆得人,且嘱公为之留意执柯。姮儿自奚生计偕北上,日闭门焚香,鼓所购管夫人旧琴,聊以消遣。
间或教木鸡下棋;或遇花开时,对花写书数笔;或作诗填词,以抒怀抱。一日读老杜《佳人》五古一篇,反复披吟,不胜感慨!忽王媪与木鸡从外联袂趋入,笑称贺喜,谓顷妗氏传言,奚生已授编修,乞假归娶,不日可到。姮儿闻之,心窃自贺。及奚生归,先使人报知姮儿。既谒某公,执礼甚恭,袖出少宰家书。公阅之不胜叹息。送奚生出,归与夫人言及少宰家报,意似怨夫人当日失计。杜氏在旁闻之,笑曰:“恭贺两大人,小姑固无恙,今某甲靡有孑遗,正好鸾胶重续,请勿嗟怨!”
公与夫人相视愕眙。杜笑言:“当日火灾。故己所为。”乃备述尔见缕,公与夫人大喜。先迎姮儿归,风示奚生遣媒纳聘,涓日合卺如礼。
双缢庙任迂叟,浙右儒生而无子,惟一女,名之曰宜男。饰雌为雄,聊娱膝下;延师教读,以充石麟。时有东邻之子白云娥者,其父耄年所得,虑其娇柔难育,为之贯耳披鬟,呼为云姐,附任氏之学。与宜男为窗友。时女年十三,男年十四;两小无猜,二情相洽。校书赌诵,互角聪明;女或胜之,则划云之面,相与嘲笑。适师外出,女之母与姑入塾,不识云之为男也,视其柳眉叠翠,杏脸舒红,与其女壁合珠联,争辉并耀。叹曰:“使宜男而果男也,使配云姐,真一对好姻缘。”姑曰:“侬合为媒。”问:“云姐愿否?”母笑曰:“以待来玉。”云始知宜男之为女也,益比昵之。一日师讲《易》,至男女构精句,草草读过。女请问构精之义,师嗔之曰:“是非儿女之所宜问?”女曰:“圣经贤传,岂有不可对人言者哉?”师莞尔他顾。
云凝睇流盼,唤其阿呆,女更狐疑莫释矣。值师之友来约湖山之游,联袂而去。
女问云曰:“姐纵慧悟,未必能通《易》理。何哂我为?”
云曰:“难言也,秘密之旨,非效共形状,终不明晰。”女笑从之,携手入师卧室,共坐榻上。云拥女于怀,探手于裤,抚其琦葩初绽,莲瓣微开。女嗤嗤笑却之,曰:“与姐等耳,毋徒相扰。”云曰:“人各具体,奚能相同?”乃推女横陈,急卸其裤曰:“我教汝构精。”女拒之曰:“昭昭白日,姐不羞耶?”回手抚云,则红霞仙杵,触指翘然。女讶曰:“是何物也,我何无之?”云笑曰:“以有补无,斯谓之构,请尝试之!”
于是牡丹露滴,巫峡云停。女整衣起笑曰:“构精如是,无怪师之秘而不宣也。”从此师或不在,则玉山相并,雾鬓厮磨,抢韵联吟,递相赠答。云填《望江南》一阕投女曰:“香闺忆,忆昔乍亲卿:锦帐甫垂参喜惧,宝钗乱颤忍嘤鸣,此刻不胜情!”
女答之曰:“香闺忆,忆昔就萧郎:欲避羞难遮绮扇,最销魂处卸华妆,共入黑甜乡。”云叠赠曰:“香闺忆,忆昔闹阳台:春融柳舞莺梭捷,露沁花娇燕翦开,侬艳满情怀。”女复曰:“香闺忆,腼腆忆初朝:艳夺小桃嗔脾睨,样留新月倩郎描,另有一番娇。”欢娱易过,不觉腊去春回。女年加长,待字深闺,不复出就外傅矣。云亦还其本来,另寻师友。女作书投之曰:“同学妹宜男裣衽致启云娥哥哥足下:忆昔情融绛帐,暂得连镳;泣别萧斋,遽成分襼.缅维现身说法,秘传法象之微。
口角吟香,共斗香奁之句。方期此乐可常,岂意于今不再?况雌伏者顿尔凫翔,雄飞者反嗟豹隐。我心匪石,能不黯然。伏愿速遣冰人,以践海誓。则半暇之劈,幸很全归;已破之舟,不致沦溺。萦萦俟诺,戚戚布函。伏祈采览!“云得书情急,恃宠撒娇,直告父母。父虽怒其不端,然事已如斯,转虑其子失所,遂倩密友即任翁之戚,敬备枭仪,往求凤卜。任曰:”西邻白翁固所素识,第伊仅有掌珠,那得配我假子?“媒曰:”其女实男子,伪作女妆。以期易养耳。“任曰,”即云姐耶?“
媒曰:“是也。翩翩美少,谅必中东床之眩”任曰:“不可,不可!云姐昔与我女同学,若与联烟,是无私有弊,玷我家声矣。”媒以童稚何知,决无他故之言,再三劝之。任怒,掉头而入。媒覆白翁。云不知也。尚欢欣鼓舞。与女书曰:“同学愚兄云娥顿首启宜妹妆次:睽隔半年,相思两地。何期云间之鹤,忽堕瑶函;原上之,载衔嘉命。焚芸盥诵,顿慰调饥,来谕悉遵,冰人已遣。谅尊甫知我,必允好逑!伫盼河桥鹊影,正当授采之期;缑岭鸾声,拟上催妆之什矣。克敦旧好,再缔新欢;鼓瑟琴,重叠香闺之韵。宜其家室,应续化生之文。谅必卿为我喜,我为卿贺。书报宜妹知之。”时女已闻父决绝之言,饮泣数日矣。母知其意,反加詈也。得云书,恸绝复苏,覆书曰:“顷接琅函,深叨锦注;第君家柯使,徒抱空言。老父以迹涉嫌疑,遽尔决绝。云郎其未知之耶?从此机云池馆,鹤唳空闻;王谢楼台,燕巢靡托。此日青闺,已经蝶散;当年红粉,将属烟销。是固妾之命也!想云郎才似子桓,徒怀绛树;情同穆满,空忆赤乌。谅必同此悲愤耶!然以马卿之才,不患无文君之配;而妾则已非完壁,岂可二夫?故夜寝偶思,则涕泗被面;晨兴忽感,则爪指乱爬。嗟嗟失此于归,终成堕落。
如不弃粪土,敬订逾垣,面诉离忱,以表永诀耳。临风呜咽,授笔酸辛,云郎采览!“云得书,心乱如麻,泪零如雨。细问其母,犹含糊答应。知事之决无济也。俟蟾明之候,踏梯逾墙,已于檐头接入。相持对泣,泪继以血。女曰:”妾生不逢辰,之死靡他;既不能续前缘,当以魂依左右耳。惟愿郎君,新不忘故;时以杯羹呼名而奠,则九原如在矣。今邀郎来,知我死所。“遂指其床,已红丝结扣,悬于顶格。云曰:”生不同衾,死当同域,奚忍舍我?“抢先入扣,女往牵救,则抱女同登,双双毙命。次日,婢媪唤女,不应。掇户而入,瞥睹双悬,惊呼翁至,抚之俱僵耳。两尸互抱不解。唤白翁来,共鸣诸官。
判曰:“审看得白云娥与任宜男者,居本比邻,幼而同学。盈盈弱女,僭称冠带之雄;渺渺丈夫,反袭裙钗之饰,阴阳颠倒,堪嗟两老之朦胧;天地絪,宜有双星之缱绻。继而琼田人去,碧海无归;借斑管以描愁,托瑶笺而请命。既以参氏媒妁,好逑称意之花,允宜凤舞鸾歌,竞唱定情之曲。而乃不容坦腹,徒悔噬脐。登简传心,愁甚衡阳之雁;捧书泣血,凄逾巴峡之猿。缟袂趋风,匹夫之志难夺;红颜赴义,匹妇之谅可悲。遽尔双璧同组,立绞鸳鸯之颈,循环合体,牢牵蛤蚧之身。虽事不可风,而节犹足龋律设大法,例顺人情。因是殓以巨棺,俾作同工之茧;葬诸大陆,将生连理之枝。从此地下长眠,不羡人间短景。本县特以表圭璋之坚志,非徒艳花月之新闻。此谳。”断令合葬西湖之麓。风流花判,传诵一时。故土有往吊之者。乡愚不知,谓其有所祈祷,尤而效之,有求必应,趋之如市;竞于坟首立庙,香火大盛。至今庙貌犹新,其为发情止义之报耶。
妙女唐贞元元年五月,宣州旌德县崔氏婢,名妙女,年可十三四。夕汲庭中,忽见一僧,以锡杖连击三下,惊怖而倒,便言心痛。须臾迷乱,针灸莫知。数日稍间,而吐痢不息。
及瘥,不复食,食辄呕吐。唯饵蜀葵花及盐茶。既而清瘦爽彻,颜色鲜华。方说初昏迷之际,见一人,引乘白雾,至一处,宫殿甚严,悉如释门西方部。其中天仙,多是妙女之族。
言本是题头赖咤天王小女,为泄天门间事,故谪堕人世,已两生矣。赖咤王姓韦名宽,第大号上尊,夫人姓李号善伦。东王公是其季父,名括,第八。妙女自称小娘,言父与姻族,同游世间,寻索至此。前所见僧打腰上,欲女吐泻脏中秽恶俗气,乃得升天。天上居处华盛,各有姻戚及奴婢。与人间不殊。所使奴名群角,婢名金霄、凤楼。其前生有一子名遥,见并依然相识。昨来之日,于金桥上与儿别,赋诗,惟记两句曰:“手攀桥柱立,滴泪天河满。”时自吟咏,悲不自胜。如此五六日病卧,叙先世事。一日忽言,上尊及阿母,并诸大仙及仆隶等,悉来参谢,即托灵而言曰:“小女愚昧,落在人间,久蒙存恤,相愧无极!”其家初甚惊惶,良久乃相与问答。仙者悉凭之叙言曰:“暂借小女之宅,与世人言语。”其上尊语,即是丈夫声气;善伦阿母语,即是妇人声。各变其语如此。或来或往,日月渐久;谈谐戏谑,一如平人。每来即香气满室,有时酒气,有时莲花香气。后妙女本状如故。一日妙女吟唱,是时晴朗,空中忽有片云如席,徘徊其上。俄而云中有笙声,声调清锵;举家仰听,感动精神。妙女呼大郎复唱,其声转厉。妙女讴歌,神色自若,音韵奇妙,清畅不可言。其曲名《桑柳条》。又言阿母适在云中。如此竟日方散。旬时,忽言家中二人欲有肿疾,吾代其患之。数日后,妙女果背上胁下,各染一肿,并大如杯,楚痛异常。经日,其主母见此痛苦,令求免之。
妙女遂冥冥如卧,忽语令添香于钟楼上,呼天仙忏念;其声清亮,与四方相应。如此移时,醒悟肿消,须臾平复。后有一婢,卒染病甚困。妙女曰:“我为尔白大郎,请兵救女。”
即如睡状,须臾却醒,言兵已到。急令洒扫,添香净室。遂起支分兵马,匹配几人于某处检校,几人于病人身上束缚邪鬼。
其婢即瘥如故,言见兵马形像,如壁画神王,头上着胡帽子,悉金钿也。其家小女子皆见,良久乃灭。大将军姓许名光,小将曰陈万。每呼之驱使,部位甚多,来往如风雨声。更旬时,忽言织女欲嫁,须往看之。又睡醒而说婚嫁礼,一如人间。言女名垂陵,子嫁薛氏,事多不备纪。其家常令妙女绣,忽言今要暂去,请婢凤楼代绣。如此竟日,便作凤楼姿容,精神时异;绣作巧妙,疾倍常时,而不与人言语,时时俯首笑。久之,言却回,即复本态,无凤楼状也。
言大郎欲与僧伽和尚来看娘子,即扫室添香,煎茶待之。
须臾遂至,传语问讯。妙女忽笑曰:“大郎何为与上人相扑?”
此时举家俱闻床上踏蹴声甚厉。良久,乃去。有时言向西方饮去,回遂吐酒,竟日醉卧。一夕言,将娘于一魂,小娘子一魂,游看去。是夕娘子等并梦向一处,与众人游乐。妙女至天明,便问娘子梦中事,一一皆同。如此月余,绝食。忽一日。悲咽而言,大郎阿母唤我归,甚凄怆。言久在世间,恋慕娘子,不忍舍去。如此数日涕泣,又言不合与世人往来,汝意须往,如之奈何?便向空中辞别,词颇郑重。从此渐无言语。告娘子曰:“某相恋不去。既在人间,还须饮食,但于某一红衫子著,及泻药。”如言与之,遂渐饮食。
虽时说未来事,皆无应。不知其婢后复如何。
王梦蛟长乐马某,操布业,妻许氏,中年无子,遂娶王姬。姬身具鳞甲文,其母梦长蛟缠体而生者,名之曰梦蛟,记其瑞也。
归马,年仅十六;未几,生一子,名铎,许氏阳为喜悦,而阴实妒忌,思有以中伤之。王识其心,故防卫惟谨,母子不片刻离也。一日,许谕洗衣。王怀子,持衣登楼,当窗以晾。许潜蹑其踪,自后推其母子坠楼,而作惊讶状。马闻之,趋救,王头面虽伤,其子端坐无伤。马察知其妻不能相容而畏之,遂成悸疾。其伙李某自远方贸布回,生平相与之至笃者。泣告以故,出妾与子,属之李。曰:“知己之托,敢当重任,但某无家室,何以安如夫人也。”马曰:“予筹之审矣,请以王姬侍足下,以存吾孤?”李推之不得。厚嫁之,带其子铎往。逾年,生一子,名之曰马;盖不忘其友之赠妾生子,以志其恩义也。未几,马某卒,而许氏亦颠沛死。李以马赠嫁之资,经营起家,富甲一邑。重聘延名师,以训二子,恩勤兼执。马铎得中永乐壬辰状元,其子李马亦发解。李夫妇大悦,分马铎以家资之半,俾归其宗。
铎泣辞曰:“若非继父,何有今?兹愿以空身守先人庐墓。”
李强与之。铎以财产为弟游扬名誉,且与改名曰骐,以避嫌疑。
戊戌,李骐亦状元及第。未几,李夫妇以寿终。铎欲黜其嫡母许氏,以王姬归葬父所。骐不愿,曰:“若依兄命,则弟为无母之儿,于礼不顺。”不得已,陈情于朝。帝命礼部议,曰:“王氏改嫁,义已绝于前夫,教子成名,理应隆以异数。况李骐不能无母,而马某本自有妻。论妇道之有终,应砭后葬,嘉英才之连育,请锡荣封。事出创闻,后不为例。”议上,封以长乐县君,谕祭葬。
白猿梁大同末,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至桂林,破李师古、陈彻。别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悉平诸洞,冞深入深阻。纥妻纤白,甚美。其部人曰:“将军何为挚丽人经此?地有神,善窃少女,而美者尤所难免。宜谨护之。”纥甚疑惧,夜勒兵环其庐,匿妇密室中,谨闭甚固,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
尔夕,阴风晦黑,至五更,寂然无闻。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惊悟者,即已失妻矣。关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门山险,咫尺迷闷,不可寻逐。迨明,绝无其迹。纥大愤痛,誓不徒还。
因辞疾,驻其军,日往四遐,即深凌险以索之。既逾月,忽于百里之外丛筱上,得其妻绣履一只,虽侵雨濡,犹可辨识。纥尤凄悼,求之益坚。选壮士三十人,持兵负粮,岩栖野食。又旬余,远所舍约二百里,南望一山,葱秀迥出。至其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度。绝岩翠竹之间,时见红彩,闻笑语音。
扪萝引纟亘而陟其上,则嘉树列植,间以名花,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迥岑寂,杳然殊境。东向石门有妇人数十,帔服鲜泽,嬉游歌笑,出入其中。
见人皆慢视迟立,至则问曰:“何因来此?”纥具以对。相视叹曰:“贤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视之。”入其门,以木为扉。
中宽辟若堂者三。四壁设床,悉施锦荐。其妻卧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纥就视之。回眸一睇,即疾挥手令去。
诸妇人曰:“我等与公之妻,比来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杀人,虽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但求美酒两斛,食犬十头,麻数十斤,当相与谋杀之。其来必以正午后,慎勿太早。以十日为期。”因促之去。纥亦遽退。遂求醇醪与麻犬,如期而往。妇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骋力,俾吾等以彩练缚手足于床,一踊皆断。尝纫三幅,则力尽不解。今麻隐帛中束之,度不能矣。遍体皆如铁,唯脐下数寸,常护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廪。当隐于是,静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计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气以俟。日晡,有物如匹练。自他山下,透至若飞,径入洞中。少选,有美髯大夫长六尺余,白衣曳杖,拥诸妇人而出。见犬惊视,腾身执之,披裂吮咀,食之致饱。妇人竞以玉杯进酒,谐笑甚欢。既饮数斗,则扶之而去。
又闻嬉笑之音。良久,妇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见大白猿,缚四足于床头,厕人蹙缩,求脱不得,目光如电。竞兵之,如中铁石。刺其脐下,即饮刃,血射如注。乃大叹咤曰:“此天杀我,岂尔之能。然尔妇已孕。勿杀其子,将逢圣帝,必大其宗。”言绝乃死。搜其藏,宝器丰积,珍羞盈品,罗列几案。
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备。名香数斛,宝剑一双。妇人三十辈,皆绝其色,久者至十年。
云:“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捕采唯止其身,更无党类。
旦盥洗,著帽,加白袷,被素罗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长数寸。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了不可识,已,则置石镫下。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其饮食无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饮其血。日始逾午,即?然而逝。
半昼往返数千里,及晚必归,此其常也。所须无不立得。
夜就诸床嬲戏,一夕皆周,未尝寐。言语淹详,华旨会利。然其状,即蕏犭瞿类也。今岁木叶之初,忽怆然曰:“吾为山神所诉,将得死罪。亦求护之于众灵,庶几可免。‘前月哉生魄,石磴生火,焚其简书,怅然自失曰:”吾已千岁。而无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顾诸女,?澜者久,且曰:“此山复绝,未尝有人至。上高而望,绝不见樵者。下多虎狼怪兽。今能至者,非天假之何耶?‘”纥服取宝玉珍丽及诸妇人以归,犹有知其家者。纥妻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后纥为陈武帝所诛。素与江总善。爱其子聪悟绝人,常留养之,故免于难。及长,果文学善书,知名于时。
娇红记申纯,字厚卿,祖汴人。也随父入都,八岁通六经,十岁能属文,天姿卓越,杰出世表,风情动物,不减于斯,故贤士大夫,多推举焉。宣和间,荐而不第,归;郁郁不自胜。家居月余,因适邻郡母舅王通判。信宿而至,则门枕碧流,目断千里,波涛汹涌,风景粲然,明灭远出,特起望外。生既至,因入谒舅,舅见之,遂引生至中堂。妗出见,生进拜毕,就位。
舅有一子,名善父,年七岁,一名含。舅因呼善父出拜,再命侍女飞红呼娇娘出见。良久,飞红附耳语妗,以娇娘未经妆为言。妗因怒曰:“三哥家人也,出见何害?”又令他侍女促之。
顷刻,娇自左掖出拜。双鬟绾绿,色夺图画中人,朱粉未施,而天然殊莹。生起见之,不觉自失。叙礼竟,娇因立妗后。生熟视之,愈觉绝色,目摇心荡,不能禁制。妗笑曰:“三哥远来劳苦,宜就舍少息。”因室之于堂之东,去堂二十余步。生归馆后,功名之心顿释,日夕惟慕娇而已。恨不能吐尽心素与款语,故常意属焉。舅妗皆以生久不相见,款留备至,生亦自幸其相留,冀得乘间致款曲于娇也。平常出入舅家,周旋堂庑,虽终日得与娇游从,未尝敢一邪言相及。生因察其动静,见娇言笑举止,常有疑猜不定之状,生知其赋情特甚也,求所以导情达意之便,而未能得。一夕,娇晚绣红窗下,倚床视荼縻花,久不移目,生轻步踵其后,娇不知也。因浩然长叹,生知其有所思,因低声问曰:“尔何于此伫视长叹也,将有思乎?将有约乎?”娇不答,良久,乃曰:“兄何自来此?日晚矣,春寒逼人,兄觉之乎?”生知娇以他词相拒,因应曰:“春寒固也。”
娇正视,逡巡引去,生独归室。自后,日聚饮宴,或同歌笑,申生言稍涉邪,娇则凝袂正色,若将不可犯。生虽慕其美丽,然见其不相领略,以谓娇年幼情简,不谙世事,因不介意。一日,舅有他甥至,舅妗亦留之。至晚,舅开宴,申生预坐。酒至半,妗起酌酒劝他甥,舅将酣,娇时陪立妗后赞之,令溢觞。
酒至生,力辞。妗曰:“子素能饮,独不能为我开怀乎?”生辞以失志功名,且病,又已醉甚,不能复加。
妗未答,娇因参言其后曰:“三兄动容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因辍瓶授觞,生再拜而饮,因喜不自胜。既毕,妗退步酌酒劝舅。申生之前,烛烬长而暗,娇因促步至烛前,以手弹烛,因流视语生日:“非妾则兄醉甚矣。”生谢曰:“此恩当铭肺腑。”娇微笑曰:“此乃恩乎?”生曰:“意重于此矣。”语未毕,妗因索水涤觞,娇乃引去。自此,生复留意。
一夕,娇独坐于堂侧惜花轩内,生偶至座侧,见娇凭阑无语,徙倚沉吟。时花槛中有牡丹数本,欲开未开,生因为二绝以戏之曰:“乱惹祥烟倚粉墙,绛罗轻卷映朝阳;芳心一点千重束,肯念凭阑人断肠。”“娇姿质艳不胜春,何意无言恨转深;惆怅东君不相顾,空余一片惜花心。”生援笔写此二诗,以示娇,娇巡檐展诵,倾环低面,欲言不言。正凝思间,忽听流莺数啭,如道人意中事,娇览之未毕,忽闻妗语声,娇乃藏之袖间,徐步趋归堂中。生怅恨久之,归室,殆无以为怀。因作一绝,题于堂西之绿窗上。诗曰:“日影萦阶睡正醒,篆烟如缕午风平,玉箫吹尽霓裳调,谁知鸾声与风声。”后二日,舅他出,娇窥生不在,直入卧空,见西窗有诗一绝,踌躇玩味,不忍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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