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5/58)-清-曹去晶

本文阅读 75 分钟
首页 小说 正文

(本文为《姑妄言》第 5/58 部分)

童自大听他说了这些话,也不知是真是假,见他有些作难,袖中取出个草纸包儿来,送上道:“这算不得什么,老兄买一盅茶吃。果然替我出了气,我后来还有重谢。”魏如豹一见了包儿,便一脸的笑,道:“我倒想了个主意,不知可做得来?”假推道:“一个至亲家,如何好受礼的?”童自大道:“老兄既有主意,你要不收这薄意,我也不敢奉求了。”塞在他手中,他也就接过去,道:“老妹丈既如此说,我且权收下。”便装入钞袋中。
然后说道:“据我想,这件事也不必要告。况本官病了,这几日不曾出堂,不见衙门口静悄悄的么?就有状子也告不进去。内边管转桶的管家巨大爷巨金,同我最相厚,等我请他来同他商议。烦他禀声老爷,出根签,差两个人到你府上。只说官府查访得她欺凌丈夫,要拿来处治,唬吓唬吓她。舍表妹一个妇道家,到底胆小,她听得自然害怕。若后来改过,也就罢了。况且你、我都站在不败之地,没有什么干系,不怕她们知道。一兴词动讼,那就有指实了。你说可行得么?”童自大见说官府不上堂,也没奈何,只得说道:“听凭老兄尊意罢。”
豹如豹烦了个站子到穿堂后去请巨金,等了一会,见他来了。童自大看他好一条大汉,方面大耳,一部落腮胡须。左手捏着一块蓝绸手帕,将左眼捂着。二人起身,让他坐下。
他问魏如豹道:“这位是谁?”魏如豹道:“这位是舍亲童百万。”巨金忙施礼道:“得罪得罪,闻大名久了。”魏如豹道:“数日不会,不知大爷患目,失候得很。”巨金哈哈大笑道:“我哪里是害眼。”魏如豹道:“不是害眼,是怎么的来?”
巨金笑着说道:“魏师傅你不是外人,童大爷既是令亲,也都是自己人。实不相瞒,前日敝恩上同主母偶然角口,敝主母就拿我贱荆出气,骂了一顿。我正在家里吃酒,桌子上放着一把大壶,贱荆回来,摔碗掼碟的。我又不曾敢说多话,只说妳在上边受了奶奶的气,怎到家里来使性子?魏师傅,你就说我这句话也没有冲撞了她。我不曾防备,被她拎起酒壶来,夹脸就是一下。亏得躲得快,打在眉毛头上。幸得是我这样个汉子,也还挣住了,要是软弱些的,不死也有个头发昏。一来是祖宗保佑,二来亏我灵泛,不然眼睛珠子也打出来了。她一把揪住我耳朵,还要挦xian胡子。幸喜我的力气大,死命挣脱了。往桌子底下一钻,才得跑掉了。要是挦掉半边,今日还不得出来会你呢。”因把汗巾拿下,道:“你看看。”魏如豹同童自大一看,眉棱骨乌青,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般,只有一缝。魏如豹道:“这一下利害呢。”巨金道:“先还肿得大,连眼都睁不开,这两日好了许多了。”
便问道:“你寻我说什么?”魏如豹遂将童自大的事对他说了,他尽着摇头咨嗟。魏如豹道:“舍亲不敢白劳,少不得还要奉酬。”巨金道:“魏师傅,不是这个话。我们是好朋友,我若可效力,童太爷难道还不值一个相与么?内中有个缘故你不知道。”因低声道:“前日敝恩上偶然同主母说顽话,敝恩上说:‘大凡做官的人,谁没有几个小老婆。妳今将五十岁的人了,也该让我娶个小,乐一乐。’还哈哈的正笑。不想被主母跑上去,把脸同脖子抓得稀烂,一条条的血口子,好不难看。怪是也怪不得敝主母,原是敝恩上的不是,这样的话可是乱说得的?还亏主母很心疼的一位小相公,有八九岁了,每常老爷带他出来顽,你也见过。是他哭喊着抱着老爷,奶奶才饶了,不然还利害。因上不得堂,故推病这几日呢。我贱刑受气,我造化低,都同在这一日了。如今敝恩上在主母面前千小心、万陪罪的时候,我若去一禀,家主母一知道,要怪我替男人告妻子狠恶,这还了得。敝恩主正在奉承的时候,不要说用刑,只吩咐我贱荆处治,那就即死无疑。是这个缘故,所以不敢奉命。”
向童自大道:“尊夫人还算贤慧呢。一个少年的标致丫头,见了远远的躲开,还怕惹是非,那是大胆望着得的?这是自己失于检点,如何怪得人,不曾打断脖梁骨就算万幸了。要是敝恩主同我犯了这样的法,哏,恐怕连性命都难保。我奉劝是好话,请息息怒,此后凡事小心些,样样自己留神,就不妨了。”立起道:“不能奉陪,贱荆上去了。一早起,恐要回来吃饭,我照看去。”拱拱手去了。
童自大只是叹气,魏如豹道:“我为老妹丈,不过如此尽心罢了。说不进去,却没奈何,老巨说的也是好话,老妹丈得忍就忍,我有几句护身符的药言奉传,你但记熟了,便可保无后患。
她要打区区,区区先睡倒。她若骂区区,区区只赞好。她又省力气,我又省烦恼。这个波罗密,的是个中宝。但能知道此,保身直到老。
老妹丈千万记着,请回罢,衙门中无事,弟也要返舍了。倘回去得迟,又生祸患。”童自大见他如此说,只得别了出来。因大清早来寻他,此时又渴又饿,到一个茶馆中去吃一壶茶,饮饱饮饱。
正坐在吃茶时,听得隔座几个人在那里说笑。一个道:“江宁县喜老爷,做官也风厉,人品也生得好。五短三粗的一条汉子,一嘴连鬓胡,颇有三分杀气。他是福建人,酷好男风。他衙门里有个门子,姓董名混,叫做小董贤,生得细皮嫩肉,比女人还娇媚些。喜老爷爱上了他,在奶奶面前说衙门中事繁,日间办不完,夜里还料理,一个月倒有二十日在书房中同小董儿睡。后来不知怎么被奶奶知道了,那日有三更天,忽然开了宅门,奶奶带着丫头仆妇们,点了几个灯笼,直奔书房。打开门进去,喜老爷正同小董儿睡着呢。奶奶上前把被一掀,两个都是精光。谁知奶奶手里拿着一把大环锥,把那小董儿的嫩屁股上戳了十来下。那小厮疼得滚到地下,还戳了两锥子,他钻到床底下去才罢了。奶奶把喜老爷的头抱住,尽着薅hao胡子,薅掉了半边。就揪着半边胡子,像牵羊的一般拉着。衣服也没有穿,披着床被,拉上去了。古人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这是他衙门里事,不知怎么就传出来。第二日就有人写出谣言歌儿,贴在两府里照壁上。我还记得是四句,道是:
夫人半夜闹书斋,嫩股遭锥实可哀。
谁部虬髯将去半,县公风厉在何哉?
不想被府尹大老爷知道了,说他为民父母,怎纵容内眷半夜闹到外边来?加他‘不禁’两个字,取了职名,封门听参。喜老爷着了急。他同大老爷管事的堂官雪太爷名叫雪机,素常交好,他托人去问雪太爷。说本地乡绅中谁同大老爷契厚,好去求了来说情。雪太爷说:‘大老爷性情倔强,是个铁面无私的人,从来不听情面。如今只有一条路,舅老爷新近才到,叫他寻着舅老爷的门路,向太太求求情。太太若对大老爷一说,一天大事都完了。’喜老爷就烦雪太爷送了舅老爷一分重礼,舅老爷向太太说了,太太也不知向大老爷怎样说,就不得知道。
那日大老爷坐在穿堂上尽着出神,摇着头沉吟。恰好本房吏上去呈稿,大老爷看了,说道:‘这件事我正在这里为难。今日太太再三说叫我饶了喜知县罢。本府想,既取了他的职名要参,怎么好忽然歇了。若不听太太的话参了上去,太太若知道,笑道:‘本府又是喜知县之后车了。你的主意怎么说?’那本房道:‘大老爷取喜知县职名,阖属皆知。忽然中止,俨有情弊,恐科道两衙门知道不便。’大老爷道:‘我在踌躇,正是为此呢。’本房道:‘如今只好当着太太说饶了他,瞒着暗暗参了上去。等旨意下来,太太也便没法了。’大老爷连连点头道:‘你这主意有理。’正赞着,忽见大老爷头上,像个黑老鸦一般,一翅飞得老远,落在地下。众人忙看,原来是大老爷戴的纱帽。再回头看大老爷时,不知太太如何知道了,拿着个棒棰走出来,在大老爷脑后一下把纱帽打得飞去。大老爷震昏了,就伏在公案上。
那本房见势头不好,一抬头,见太太的棒棰已对脑门劈下来。他叫了一声不好,忙把头一歪,连耳朵带肩胛早捱了一下,得了命就往外跑。太太拎着棒棰便往大堂上撵,众管家爷们跪了一地,拦住禀道:‘求太太给老爷留体面,外边多少书办衙役看着,太太如何出得去。’太太还不依,亏得走出一二十个管家娘子来苦哀求,才进去了。管家爷们也把大老爷扶了进去。
顷刻,雪太爷出来吩咐:‘喜知县免参,照旧开门理事。’大老爷的名字叫做都三畏,说是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如今人叫他都四畏,说兼畏夫人了。又还有人称他都元帅的。喜老爷虽造化,保住了功名。近来奶奶做了禁子,他成了犯人。但是出堂,奶奶在暖阁后监押着,退堂便一齐上去。他原是一嘴胡子,因去了半边,不像模样,索性剃掉了,他成了光下颏,好不难看,乍见竟认他不得。这些时走路把腰弯着,我先以为或是奶奶打伤了腰。我有一个朋友在他衙门里当差,前日和我说:‘如今喜老爷但出门,奶奶拿他个喜图南的名字图书,印在龟头上,回来要验看。若是擦掉了便了不得,所以如今走路弯着腰。”说了,众人大笑。
童自大听了这一段话,心中暗想道:“可见如今世上,也没一个不怕老婆的。做官的人都怕到这个地位,又何况于我?我今后只是一味小心,凡事顺着她,再没有无缘无故只管打骂的道理。”他拿定了这主意,他的一壶茶早已吃完,又要了两壶水也呷了,灌了个满肚,与了四文茶钱回家,不题。
再说魏如豹送童自大去后,心中喜道:“这个啬鬼从来连水也没有扰过他一杯,今日却也得了他个包儿。方才我若嫩些,再要推辞,他管情就收了回去。昨晚我那娘着了恼,今日做个大大的东请她一请,陪个不是,大约就好了。况且衙中也无事,早些回去罢。
出了衙门,到一个钱桌子上,腰中取出那包儿。打开一看,掂掂约有二钱重,却红不红、黄不黄的颜色,那錾口上还上了些铜青。递与柜上一看,那人笑道:“我店铺中只换银子不换金子,你拿到首饰铺子去换。”魏如豹道:“难道一些银气也没有,你夹开来看看。”那人夹开又看了一看,足足四成,道:“要换便换,不换请别处去照顾。”魏如豹暗骂了同声吝鬼,这样银子也拿来送人。没奈何,道:“换了罢。”那人一称,只得一钱八分,换了几十文钱,算算买别的不够,买了三斤牛肉,用了二十四文。打了二斤烧酒,也是二十四文,拎了回来。
刚到家门口,他妻子师氏正在门内看看街上两条大狮子狗链在一处。正看得有趣,一见了他来,怒问道:“你替谁买的酒肉?”魏如豹正低着头走,猛听得这一声,吓了一撺,几乎把酒瓶掉在地下。定了一定神,陪着笑。挣了一会,挣出几句来道:“我见娘这几日熬淡得慌,心里急得了不得。今日造化,弄得了几分银子,买二斤肉打斤酒来孝敬妳。”那妇人咽了一口唾,登时一个恶鬼脸变做笑嘻嘻的庞儿,道:“好,好,我正想些牛肉炖丝瓜吃呢。才过去一个菜担儿,你叫了来,问可有丝瓜。”魏如豹忙吆喝那卖菜的回来。那卖菜的来到门首歇下,道:“买什么?”魏如豹道:“要丝瓜。”那人道:“我卖的是肥韭菜,没有丝瓜的。”魏如豹道:“我不要韭菜。”那人挑上担子,口中嘟哝道:“韭菜是兴阳的倒不吃,丝瓜那东西是眠阴的倒要。”那妇人听见这话,忙问道:“你怎这样死相。既没有丝瓜,韭菜炒肉还不好么?快多买些。”魏如豹又叫回来,买了几斤进来,见哥哥还跪着呢。
李氏见小叔买了肉、韭菜同酒来,满心欢喜,向魏如虎道:“饶你去罢,快帮二叔切肉择菜去。”魏如虎将净桶(附评:白天,花盆又换成了净桶!)轻轻放下,腰弯背折挣着去相帮。到厨下炒下,盛了一大盘,一小盘。大盘中肉多韭少,送与嫂嫂同妻子享用。魏如虎帮着盛饭筛酒,伺候她妯娌二人吃了。然后将那小盘子掇过来,他兄弟二人吃。这盘中肉少韭多,那如虎只翻着肉吃,魏如豹单吃韭菜。她妯娌二人看着,那李氏问婶子道:“二叔怎么不吃肉,单拣韭菜吃,是什缘故?”师氏低声道:“刚才卖韭的说韭菜兴阳,故此他尽着吃呢。”李氏听道,钉钉的望着魏如虎,还在那里寻肉吃。心里急得忍不住了,骂道:“你害了馋痨了,你把韭菜也吃些是呢。”那魏如虎正在找肉吃,吓得把手中箸子掉在桌上,回头望了望,不知是什缘故,忙拾起箸将韭菜一连吃上几大口。李氏笑着道:“看这才是理。”她妯娌二人彼此心照,笑了一场。
闲话休题,且言正传。再说这仙桃卖与钱贵之后,改名代目,凡来之人好歹,叫她预报。这钱贵一时在盛名之下,阅人虽多,并无一个知心中意的人,皆不过淡然相处而已。她又自负才华,不肯与白丁相对。遇着那稍通文墨,面目可对的,虽贫穷之士,还可博她一笑。若那形容丑陋,气质粗俗的,虽缙绅公子,富老大商,她虽没奈何,违心承奉,然那一种万不得已的光景,未免露于辞色之间。这些大老官都是好顶花盆戴高帽的人,见她如此,往往含怒而去。她父母虽然怀恨,缘系亲生之女,又自幼娇惜惯了,故舍不得难为她,她所以任情到底。那众人中有种俗人笑话她,也有一种情人怜惜她。那俗人笑她呢,说她门户中人,原是倚门献笑,图几个银钱,况瞎了双眼,还要拣什么儿郎?聪俊富贵的倒不陪奉,反喜那饿鬼穷酸,有何好处?那情人怜她呢,说她立志如此,也是妓女中有气概的。有这一段好心,将来定有一个好收圆结果。两种话传到她耳中,她只执定主见,毫不动移。但她父母虽然疼女,未免爱钱。
那钱为命是一生全在银钱上做工夫的人,他当日靠着郝氏,满心中想挣一个乌龟中大大一个财主。不想郝氏自从遇了竹思宽,把个妙牝被他楦得其大无当,主顾一个不来上门。他也甚惊异,况且郝氏也还算不得很老,怎便为人弃掷若此?他同郝氏虽名为夫妇,因他以钱为重,穿吃次之,屄为轻的,素常也不甚与郝氏交合。
一日,他疑心郝氏的此窍或有别故,故招揽不来主顾,偶然同她试试。孰意弄了进去,渺无边岸,竟如一粟纳之大仓。他方知闭门谢客者缘此。他抚着郝氏之阴,竟恸哭起来。郝氏惊问其故,他道:“我仗妳的这件东西做一个钱库,满心想做个财主,谁知弄得如此?如今门前冷落车马稀,这财主是无望的了,叫我怎不伤心?”说了,更放声号啕大恸。郝氏由不得好笑,安慰他道:“你不必伤心了。我的虽然没用,目今女儿已长成人,有她接了衣钵,将来这个财主不怕不是你做,你但放心。”他听见这话,方才住了哭。他每日在白眉神案前焚香叩祷,保佑女儿招财进宝,以遂初耗。不想这不顺亲心的女儿,今又立志如此,大辜生平所望。除了她母女二人,别无挣钱之物了,这个财主只好看别人做,自己是无分的了。着了重气,染成疯癫。一日,走到朝天宫山后,竟跳在一个臭泥坑内淹死。这郝氏原也不以他为夫的,不过名而已矣。买了一个火皮匣盛贮,雇土工抬出城外,烧而弃之水滨。但他:
既无九肋能为药,又乏躯形可卜筮。
此等物何足道哉?那钱贵一日在书房中闲坐,正倚枕沉思。只听得代目到跟前说道:“姑娘,我才在门首见卖的《烈女传》小本儿的,我买了一本来。”钱贵欣然坐起,道:“妳念与我听,看是哪里人,是怎样的烈女。”代目念道:
烈女杜小英,系湖广辰州府诸生杜楷之女。母姜氏,梦见一女子,绛衣执玉,再拜而告曰:“吾英台女也,敢就母僦居。”姜氏许诺,觉后有孕。及诞,即以小英字之。八岁,母舅爱其聪慧,授以闺训,诸书一目了然。及读《木兰诗》并《黄崇嘏传》,乃掩卷叹曰:“此二妇不足以法也。夫以女子混迹男儿中,纵完身无玷,亦失贞静之道矣。”舅闻,大异之。及长,已字巨族。流贼张献忠大寇湖南,将近辰郡,阖城人俱逃躲,杜楷携举家于潜避山中。官军无粮,素无纪律,到处抢掠,妇女被掳者无数。小英于被一军士抢到营中,欲犯之。小英号泣求死,誓死不从,军士怒而惧,进上主帅。主帅好色贪淫,一见大悦。小英正色曰:“圣天子命将军讨贼以救黎庶,今将军反纵士卒抢劫良家子女,与贼何异?不但将军上负天子,下何以复众百姓之望耶?妾以为无知军士贪淫劫掳,将军定不知之,得见将军,将军定下令召人领回。今将军反欲污妾,不但威令何以督三军,独不畏人讥议耶?”主帅于不怒,大笑曰:“自古道,佳人难得。我幸获汝,且作目前之乐,死于何惧,人言何畏哉?”纳于幕内,欲淫之。英诡辞泣告曰:“妾身已在此,尚何能辞?曩妾因母病笃,矢志茹素三年,今已两载十月矣。倘蒙宽假,以完宿志,不然,惟愿速死。”主帅心甚怜爱,许诺。既而流贼过去,主帅挟小英回武昌,泊舟江浒。将及两月,意欲犯之。英恐不能保全完璧,乃作绝合词十首,自叙章首,内之油囊,贮于衣间,投江而死。
其叙略曰:
洋洋洞庭,非妾不能死也。恐投之荒烟野水中,无有知者,则二亲终不得我存亡矣。武昌省会之区,楚南贤士大夫多集于黄鹤白云间。且当贡举之年,吾郡应试,必多其人。故隐忍至此而死,希长者为妾妇报高堂耳。
其词曰:
厌听军中唱凯歌,几回断肠岭猿多。
将军不下搜罗令,遮莫红妆马上驮。
其二:
泪痕湿透旧罗衣,梦到家乡身未归。
满目风涛谁是侣,低低遥祝两灵妃。
其三:
舟师乍转五溪津,载得佳人泊水滨。
寄语双亲休涕立,入江犹是女儿身。
其四:
忆昔深居画阁时,诗书曾就渭阳师。
于今飘泊干戈里,犹梦挑灯读《楚辞》。
其五:
生平十五未簪笄,自古红颜福不齐。
河伯有心怜薄命,东流逆绕洞庭西。
其六:
泣断江声怨乱离,永辞鸾镜缺双眉。
朱门空自联秦晋,死后相逢总不知。
其七:
身虽如叶坠江边,岂肯随骨逐浪圆?
万古不消天地恨,幽魂只合化啼鹃。
其八:
滚滚江涛掩暮空,妾心宁与水俱东。
山川有恨家何在,谁为招魂鱼腹中?
其九:
须眉虽愧奇男子,立志偏期豪杰俦。
完洁此身还碧落,江皋一任泣鸺鹧。
其十:
骨肉于今嗟已矣,承欢惟在梦中迎。
贞魂即向家园去,归报高堂已不生。
既死,逆流六十里,至荆口驿。士人捞尸得其诗,遍传南国,读者无不垂涕焉。
念罢,钱贵听了,潸然流涕,道:“为女子者,不当如是耶?我生不辰,出于烟花,身已污矣,死于无及。虽失之于始,尚可悔之于终,倘异日得遇才郎,必当洁身以待,万不可随波逐流,笑杀多人也。”终日眉头不展,毫无笑容。
一日独坐,她母亲郝氏到房中坐下,问道:“我儿在此做些什事?”钱贵道:“春色恼人,欲眠不得,无计消遣,焚香煮茗,供清兴耳。”郝氏道:“好有趣呀!我看妳生如此容貌,又有这些才调。老娘何福,得妳为女?”遂满脸堆下笑来,道:“我儿,有一句话要对妳说。妳这样聪明识字,决无拗我做娘的道理。”钱贵听道:“母亲有话,但请教训。”郝氏道:“儿呀,我们门户人家,好容易得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儿,别人家呢,还要千方百计觅来挣钱,何况妳是我亲生,反不着己。当初妳七八岁的时节,人见妳美秀异常,都说我家将来必定兴旺。后来妳虽不幸坏了双目,如今看妳的容颜,在姊妹行中也不能有二。做娘的在妳身上,想图一个小小富足,以娱老景。妳想如今肯使几个憨钱的人,定是王孙公子,阔老富翁。妳如今只拣什么才貌,把这样好主儿常常得罪了去,倒亲近这些穷酸秀士。况从古来,但是有才貌的人,没一个不是一贫彻骨的,就如女子中红颜薄命是一理。古来这些有名的美人,有几个嫁得才貌丈夫?妳既有些娇容,已是薄命了。又想接标致才郎,如何能够?妳执意如此,叫我做娘的如何过活?且妳只管如此任性,恐怕后来遇着作恶的呆公子,还要弄出祸来呢。”故做凄惨堕泪道:“妳爹爹因妳执性,气成疯癫死了,只有我在,妳再执拗,我也不能久了。妳可替做娘的去想一想。”
钱贵道:“娘言自是有理。但我生在娘家,今日做这等下贱的勾当,已是出于无奈。况天既生我如此才貌,我岂可反不自惜?虽在风尘中,也要想一个出头的地位,岂可终落火坑,如此结局?就是今日拣择这些才貌儿郎,也不过是于中要选一个终身的夫婿,并非图买笑追欢、风花雪月的行乐。那些膏粱纨绔,俗气冲人,儿对之,每每欲呕,岂肯图他几个臭铜钱,舍身屈意去奉承他?我系娘之亲生,怎就不体爱孩儿?”
郝氏道:“我视妳如心头之气,岂有不疼爱妳的?但妳既生在我这样人家,说不得这些执拗的话。我如今并不叫妳弃却才貌情郎,只留富贵蠢物。但要妳彼此兼收,庶不寂寞。妳说要图一个终身之配,妳是我亲生之女,岂不愿妳得一个佳婿?但妳年尚青春,还可少待。况我方才所说,才子配佳人,千古无多,一时如何能够遂愿?不过等待机缘而已。儿呀,妳可知道‘占花魁上劝嫁’的故事么?”钱贵道:“儿自幼眼盲,未曾见过。”郝氏道:“趁今日家中无客,烹一壶好茶来,我对妳慢慢细讲。”叫了个锅边秀的丫头来,名唤财香,煮了一壶好芥茶,代目斟上,同吃了两杯。郝氏便开口道:“我儿,当初宋朝有一个宦家女子,只因避金人之难,被人拐去临安,卖入烟花,更名王美。儿呀,说她生得就如妳一般,姿容绝世,才艺惊人,故此都称她做花魁娘子。她起初也不肯接客,定要从良。她娘央了个结拜的妹子劝他,道:‘妳既落在门户人有,可是轻易跳得出去的?妳说要去从良,固是好事。若从良不着,不若不从。妳不如今日顺了娘的意思,那做娘的自然爱惜妳。况以妳之才貌,自能倾动一时。且受用几年,积攒些私房财帛,等遇着可意儿郎,那时再嫁未迟。妳若十分执拗,那时娘恼恨起来,或凌辱几场,或转卖别家,既难跳出,仍要意从,岂不反低了声价?’后来劝醒了她,竟自从了。数年中声名驰誉,挣了数千金之物。后选中了一个知心识意的秦小官,做了一对娇滴滴的好夫妻,以完终身结果。这是古人的事迹。我儿,妳想一想,若这样效法做来,岂不两妙?儿呀,只愿妳学他,就是我做娘的福了。再过三五年,替我挣下些钱钞,那时凭妳选一个情郎自嫁,不可是好?妳若有了好处,我也还要从良呢。妳多大年纪,就想遇着同心合意的情郎。我在这风月场中经历了多少年,才遇着个知心人儿。儿呀,妳谈何容易?”
钱贵沉吟了一会,见他娘说得情理皆有,便说道:“母亲教导,儿敢不依?但只是后来倘若选着才郎,我是定要嫁去的呢。”郝氏道:“乖儿,妳既听我之劝,我可有不依从妳的?但从良虽是好事,只要你自己拿得稳、认得真才妙。若一时错误,后悔便难,不是轻易的事。”钱贵道:“母亲但请放心,孩儿自有主见,但母亲那时不可失信。”那虔婆见女儿依了他,叫了几千声乖儿,许了几百个肯字,欢天喜地而去。钱贵见娘去了,自己思量了一番,颇觉有理。自此以后,遇着呆公子、蠢富翁、俗阔老、腐科甲,虽不屈己奉承,也不似当时拒绝。这正是:
明知不是伴,无奈且相亲。
她无事之时,作了春夏秋冬四阕词儿道:

傍花随柳,雕轮骢马,紫陌践香尘。巧啭黄鹂,翻飞粉蝶,风景醉人魂。笙歌劝饮垂杨下,娇鸟唤游春。狼藉杯盘,玉山颓倒,归去日西沉。

彩鸳戏水,黄莺织柳,庭树尽浓阴。水阁榴丹,回廊桐碧,风过觉微熏。方床石枕清无暑,碧筒劝频斟。瓜李冰凉,芰荷香满,坐待月华生。

寒蛩泣露,银蟾吐月,万户捣衣声。桂蕊飘香,菊英初绽,新酿醉花阴。金风簌簌惊黄叶,天际雁声频。玉烛泪流,金炉香烬,侧耳听残砧。

玉梅才放,瑶花乱舞,朝野庆升平。炭炽红炉,歌扬白雪,红粉侑金樽。楼台似玉轻寒透,痛饮已微醺。脍鲤炮羔,浅斟低唱,莫负好青春。
《少年游》
此调传出动,人人皆羡她是才貌双全的尤物,犹恐亲之稍后,因此车马阗门,络绎不绝。他也惭惭积了些私财,以为日后从良之计,这是后话。
一日,有一个富家公子,姓祈名辛,慕她之名,特来相访。一见了面,心爱非常,就送了三十两花粉之资与郝氏,过了一宿。次日就替钱贵做衣服,制头面,成大块的银子付与郝氏,每日预备极丰盛的酒肴。把个郝氏喜得屁滚尿流。钱贵见他豪爽可喜,虽不十分亲厚,却也不像待那别个膏粱纨绔不得已的样子。那祈辛一心爱上了她,毫不吝惜,时兴各种的珠翠绸缎,无不买来相赠。过了数日,祁辛私向她道:“我爱妳不啻至宝,我素常闻得人说妳一心有从良之愿,妳惹不弃我,以我之力,为妳赎身甚易。妳到我家,我当以金屋贮之,妳意下何如?”钱贵微微而笑,不答。又过了几日,祈辛又道:“我前日之言,乃心腹至语,妳笑而不答,莫非疑我家中有正室么?实不瞒妳,我虽有妻有妾,前生未结夫妇之缘,名为夫妻,实同陌路。妳若肯嫁我,我当别置室以处妳,定以妳为正,岂肯屈妳做小星?古云:女为悦己者容。我这一番情深向妳,妳难道竟无恋我之意么?”钱贵道:“人非木石,岂不知情?承你垂爱,我深为感激。况我既身荐枕席,又何妨更扫箕帚?但你系贵介公子,我乃瞽目娼家,焉敢为君家之配?我前之所不答者,为此故耳。承君不弃,只可做烟花友,不能为你中馈妇。君其谅之!”祈辛再三苦说,钱贵执意坚辞。这正是:
落花有意随流水,归燕无心恋堕泥。
祈辛见钱贵决定不肯嫁他,也就兴致索然,渐渐淡了。还留连了数日而去。有四句打油说他二人道:
莫认桃夭便好逑,须知和应始睢鸠。
世间多少河洲鸟,不是鸳鸯不并头。
代目乘间问钱贵道:“据我看,祈公子相貌也还可观,家资既富厚,又是贵公子,况且性又粗豪可取,待姑娘的情意也可谓亲切之甚了,既要替姑娘赎身,为何坚执不肯?且姑娘又素有从良之志,失此机会,恐后来难遇这等有心人了。姑娘岂不忆鱼玄机的两句,道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姑娘尊意,令我不解。”钱贵笑道:“知人不易,难为妳言。祈公子人固可嘉,但心性非能常久者。且发妻犹可弃,况于他乎?我一会面,即知其为人虚花轻佻,决不能保其始终。因他情意殷殷,较那肉食之辈差强,故不得不为之周旋,岂终身之偶耶?我既欲从良心,必得两意真笃,方能保得能夫妻白头相守。若只图目前恩情富贵,将来不能善后,不但自悔无及,且恐笑破多人口嘴也。且他之爱我者非情也,乃爱我之色耳。古云,色衰而爱弛。异日将奈之何?我今日试说在这里,妳但记着。此人将来决不能有成,更不得有寿耳。我既识之,复以身归之,愚者犹不为,而况于我乎?”代目听了,虽不敢与辩,深以为不然。
话分两头,且听我说这祈辛的出处并结果的事,便知钱贵的慧心了。我且先说些假道学真迂腐的话,做个引子,再归到祈辛身上来。看官请听:夫妻一伦乃五伦之始,有夫妻然后有父子、兄弟、朋友、君臣。且古人云:妻者,齐也,夫妻相敬如宾。又云:上床夫妻,下床宾客。到了床上,那就不拘怎么相戏狎罢了。当日张敞说:“夫妻房帏之私,岂只于画眉而已哉?”别的话就可以不必言而喻了。至于白昼相对,自应相上爱。要说竟去跪之拜之,受其打也骂也,那却也无此理。然而把他辱之弃之,拳焉脚焉,视同奴婢,亦决乎不可。况妻与妾婢大不相同,婢字乃卑女,原是卑卑不足数者。即妾之一字,亦立女二字合成,不过比婢女一道又略高些。其为物也,原是取乐之具。可以放去,可以赠人,可以换马。王将军放妾,苏东坡换马二事,亦不必细说,单讲这赠人的。马铎之母已生马铎,乃父念李姓好友无子,赠之,后生李骐。一妾从二姓而生两状元,千古奇闻。生子之妾犹可赠人,可见是不足为重的了。至于妻子,要她生儿育女,为宗祧之计,主持中馈,为当家之用。何可十分轻贱得她?若把她当了一个可有可无之物,与妾婢一般,如何行得?
我这一段话是要人夫妻和美、琴瑟相调之意,诸公莫错会了,当是我劝人做那怕婆的好汉。譬如那人把他妻子十分作贱不堪,如寇仇陌路一般,离心离德,焉知那妻子心中又不怀别?念古来这些死节烈的妇人,虽是他的心如皎日,也必定是生平夫妻恩爱,情义甚笃,故愿相从于地下。再没个两口子素常活冤家,朝打暮闹,那女人肯去死节的。岂但如此而已,我曾听得一个迂腐老道学先生说:“男人日里看了他人之妇美,夜间与妻子行房,心念美人,借妻子之身以行乐。”焉知那妻子不心中也想着美男子,借丈夫之身以行乐耶?此心尚不可萌动,而况于弃其妻以私他人之妇,安得保其妻又不私于他男乎?我因要说祈家的事,故先说了这段熟话。
言归正传。且说祈公子撇了自己的娇妻美妾,去淫他人之妇,送了性命,把把妻妾被人去受用,还贴赔了一分大家私做了嫁妆,岂不可笑?
当是这个膏粱公子,姓祈名辛,祖籍原是山东莱州府人氏。他父亲曾做湖广黄州府知府,后因告老,路过南京,爱这地方富庶,遂流寓于此。他父母已经亡故,他年纪未及三旬。他妻子莫氏,就是黄州府同知之女。他一娶过门时节,那莫同知就升了广西梧州府知府去了。那莫氏生得也还有几分姿色,但月下老人当日不知怎么把赤绳系错了,把两个冤家系成一处。
莫氏性格也还温柔,不知何故,祈辛同她像有仇恨一般。只娶进门来,好了没有几日就相反目。那莫氏是个新人,不好同他相闹,只得忍受。过了满月,也就不肯十分相让了,也就言悖而出者,亦悖而答敬。祈辛先见她不敢回言,以为她的夫纲严肃,所以妻子畏而不言,发一会狠就罢了。今日见她嘴中不逊起来,哪里依得,竟抡其拳而飞其脚,不但捶其体而且嘴其巴。如此者数次,先不过是分床而卧,后来竟连话都不交谈了,一对夫妻竟同陌路。祈辛赌气娶了两个妾来,一个姓须,一个姓有,都还生得标致。也只过了月余,比待莫氏那个样子还利害几分。这两个虽不敢与他相抗,不过是强笑强迎,假趋假奉而已。论起来,他夫妻大小都在少年,家中要穿有绫罗纱缎,要吃有美酒、羊羔。出外堂上一呼,阶下百诺。入内娇妻艳妾,翠绕珠围。真是作了神仙清幽快乐,就要算他繁华受用了。孰意这祈辛不知他是什么奇异心肠,倒把家中之美弃了,专去外边寻那闲花野草。
他有一个穷朋友,姓何名幸,是一个少年饱学之人。生得人品清秀,举止端方,与祈辛曾同学念书。何幸仗着腹内文章进了学,祈辛亏了孔方之力也游了痒,虽然各别,少不得算同案的朋友了。他二人年相仿佛,倒也来往得着实亲厚。这何幸的肚中虽比祈辛通透,那祈辛的腰里却比何幸厚实。何幸命既不如他之豪富,且年将三十,小儿尚未有母。他母亲当日在生时使的一个小丫头,叫做葵花,生得不叫做美。那一种骚浪的态度,是她胎中带下来的,非所学而能也。将二十岁了,何幸就把她收在身边,也不说妻,也不谓妾,混焉而已。
一日,祈辛到他家来寻何幸,恰好葵花在门口站着。祈辛一眼见了,魂灵儿飞去半天,忙走到跟前,深深一揖。葵花素常在门缝之中,窗洞之内,曾见多次,虽认得是他,却未曾看得亲切。今日当面相亲,见他那一种轻狂的本段,华丽的装束,着实相爱。笑吟吟回了一拜,闪入门内,露着半个身子,说道:“相公到此,有何贵干?”祈辛道:“特来相寻何兄,不知在府上不在?”葵花笑答道:“不在家了,失迎相公。”也虚让一句道:“相公请里面坐。”
谁知这祈辛是调妇女的班头,偷私情的领袖。见了葵花这个俏冤家,正无门可入。听得让他进去,巴不得这一声,竟跨进门来。葵花只得闪身让他到了内边,满脸的笑,重又作揖。葵花让他坐下,自己在卧房门内站着。祈辛无可攀谈,东扯西拽,说了些没要紧的淡话。葵花毫不避嫌,也就一往一答的说了一会。祈辛只得起身告别,葵花又送他出来,二人大有留恋光景。祈辛路上走着,心中想道:“我同何兄相与几年,竟不知他家有这样个尤物。我看她大有绻恋之意,怎样得个妙法,才弄得她到手?”想了一会,道:“有了,须如此如此,不怕她不落在我的彀中。”其计已定,归家准备行事。
且说那何幸回家,葵花对他说:“祁辛来寻你说话。”何幸不知是做什事,就到祁家来。祈辛听得,心中大喜,忙接了进来,书房中坐下。何幸道:“适间失迎得罪,不知长兄赐顾,有何见教?”祈辛且不答,忙叫小厮拿上果酒来,二人对饮。然后说道:“弟造府并无别事,因今岁比,弟想做一做三场的工夫,痴心想一个进步。弟孤陋寡闻,苦无良师。素知长兄满腹珠玑,欲屈长兄到舍下做一个益友。修脯自不敢薄,府上的薪水都是弟这里供给。吾兄也不必往返,就在这敝斋下榻。不知尊意何如?”
何幸的家中是寒薄,正要想潜心静读,以应秋试。但苦日用不继,少不得要在外奔波。今听他有这一番美意,可有不喜的?说道:“弟才疏学浅,恐不能有砥砺之益。倘承不弃,敢不从命?但寒家无应门三尺之童,只有小妾在家。抵暮而归,清晨造府,也还不妨了功课。”祈辛道:“天时暑热,设或再遇阴雨,来往也甚是费力的。”因笑道:“长兄若不能舍房帏之乐,弟则不敢强。若虑老嫂独居无伴,舍下仆妇颇多,着一老媪到府上去,不但可以相伴老嫂,并汲爨之事,都可以替老嫂代劳,长兄以为何如?”何幸道:“虽承长兄如此见爱,但弟何以克当?”祈辛道:“我辈斯文骨肉,何必更做客套?明日吉辰,弟有些微不腆之议送到尊府,就打发个婆子过去。长兄把家务料理,也就请过来罢。”
何幸再三谢了,作别回家,把话向葵花说知。她听得有了盘费日用,而且又有人来替她烧茶煮饭,何等不乐。虽然夜间被底孤凄,日里却得受用,再三怂恿。
次日,祈辛送了十两束修并柴米之类到何家,又叫了一个能言善语的老婆子马姓,附耳嘱咐了许多话,到何家要见景生情,事成重赏。那婆子笑嘻嘻应诺,到了何家。何幸见祈辛如此用情,柴米银子都有,也无可料理者,就到祈辛家中谢了盛情。祈辛又设了一席,算入馆的酒。二人谈谈讲讲,痛饮了一番。
祈辛虽说约他来同念书,只早间一会,同在馆中坐坐。饭后便说有事,不知何往。何幸也以为他家业大,富贵人家应酬繁琐,不好强他念得。且乐得三茶六饭的受用,潜心诵读。
且说那马婆子在何家百般殷勤,不拿强拿,不动强动,连那葵花的净桶也都去倒。葵花有得吃有人用,一日高闲自在,心中感激祈辛了不得。过了有四五日,祁辛到何家来,竟入到内中堂屋里站着叫马婆子。那婆子听得是主人声音,向葵花道:“我家相公来了。”葵花前次见过他的,也不害生,就走到房门口相见。祈辛忙作个揖,说道:“我才出门拜个客,在尊府过。因何兄不在家,恐怕尊嫂家中少长短缺,我心里记挂,着时进来问问。”葵花道:“前日承府上送了盘缠柴米,拜领感谢不尽。不差什么东西,不敢劳费心了。”祈辛道:“我同何兄多年契厚,就是同胞弟兄一样,与尊嫂也似嫡亲叔嫂一般。彼此通家,怎还说个谢字?尊嫂若少什么物件,只管吩咐,我无不奉命。本当请尊嫂到舍下走走。”叹了口气,说道:“但我这个贱内是死人一般的,不会知人待客。若像尊嫂这样和气,早请去会会了。”因吩咐马婆子道:“小心服事何奶奶,就像伺候家中奶奶一样,不许懒惰,要是少什么,就回去对我说。”说罢,辞了出来。
葵花与何幸虽然夜间为妻子,日里仍是为婢的。今被祁辛这一番奉承,自己尊贵了许多,觉得心窝里都是快乐。又见他话中带着怜爱,不但感激,竟动了点相爱之情。那马婆子见主人又吩咐了几句,更加勤谨。葵花一日同她闲话,问道:“妳家相公说妳奶奶是个死人,是什么缘故?”马婆子道:“这总是各人的缘法。我家奶奶也不叫生得丑,颇有几分姿色。夫妻两个不知是什缘故,总不同床。还有两个姨娘生得也好,也不中他的意,三日吵两日闹的。前日在家里同奶奶拌嘴,相公说道:‘我前世不曾修,今生娶了妳这样个老婆。像何家那嫂子,见人又和气,说话又能干。我要娶了这样个妇人,真正头顶着她过日子。我的命薄,或惜就没有这个缘分。’我前日来时,再三吩咐,叫我小心服事奶奶,说妳这样个娇嫩人儿,如何做得粗重生活。又骂那两个姨娘道:‘妳们这样东西,插金戴银,穿绸着缎的受用,我看何家嫂子那样人物,布裙荆钗,家中无样不是自己去做。真是老天没眼,我看起来,好不叫人心疼。’大约他心里记挂妳,故此昨日又来了看看。实实是我相公没缘。若是有缘,娶了奶奶妳这样个心上人儿,还不知怎样恩爱呢。”葵花听了,呆了半晌,说道:“哪是他没缘,是我没修了这样的福来。”婆子道:“说起来也奇。我家相公因同奶奶姨娘不睦,成年在外做这些偷情的勾当,也相与了好些妇人,从没听见他夸奖一个有得意的。前只见了奶奶一面,上口不念下口念,刻刻在心,像是有些缘法罢。”葵花道:“今生不中用了,修得好,来世同他结个缘罢了。”那婆子见她这话来得有些因头,便嘻着脸说道:“奶奶,我说个戏话,妳不要见怪。我看他这个爱妳的心肠真是没有的,何不两下暗暗成了姻缘,要什么穿的戴的他不送妳?”葵花笑笑,也不作声。婆子见有几分光景,又逼一句道:“奶奶,少年夫妇谁不做些风流事儿?从没听见贞节牌楼盖在那有丈夫不偷情的妇人门口。”葵花初见祈辛时,心中也就有些爱他。今听见婆子说她这些相爱的话,更动了知己之感,叹了一口气。那马婆子见她已有些活动了,便道:“奶奶妳请自己坐坐,我回家去取点东西来。”葵花道:“妳取什么东西?”马婆子道:“这两日天气热,身上有些汗酸臭,我取两件衣裳来换换。设或我来迟些,奶奶只管把门掩着。妳但请安歇,我是必定来的。”说着,就去了。
到家把前话向祁辛说话,便道:“等夜晚些,我同相公去,悄悄进她房中,竟硬做起来,大约她也情愿。”祁辛大喜,到了天黑,同马婆子一路到了何家门口。婆子推了推,门是掩着的。推开,同祈辛进去,关好。房中也不曾点灯,葵花已睡下了。婆子道:“奶奶,妳睡着了么?连灯也不点。”葵花道:“等妳到晚,不见妳回来,自己一个人心里怕怕的,我就上床睡了。我还怕妳不回来了呢。”婆子道:“我可有不来的?因相公问奶奶这里家长里短的话,说了半日,故此来迟了。”葵花道:“问妳些什么?”婆子道:“话长呢。蚊子咬得慌,奶奶妳不嫌弃,我到床上细细的说给妳听。”葵花听说祈辛问她,不知说些什么,正要问问详细,便道:“也罢,妳进帐子来罢。”那祈辛忙脱光了爬上床,同她一头卧下,就伸手去摸。因天热,葵花也是上下没一根丝。祈辛不由分说,上了她身子,紧紧搂住。葵花只当婆子和她戏耍,遂笑道:“妈妈,妳痴了么?”话还未了,已被他直抵红门。忙问道:“你是谁?”婆子在帐外道:“是我家相公。因怕奶奶府上没人,特来与奶奶作伴的。”那葵花将昏就昏,便不做声,被他着实高兴了一度。
二人千般旖旎,万种温存,重整旗枪,又大战了一场。葵花每当何幸间或同他如此,不过是古板正传抽弄一会,适兴而已,并无奇异的做造。这祈辛是此道中的惯家,弄得葵花意乱心迷,身摇股凑,不能自主。事毕,搂抱而卧,讲说的无非是相思相慕、相怜相爱的话。两人睡至天明,犹恋恋不舍。看看红日三竿,只得要起来,还搂抱着亲热了一会,方才别去。
此后每隔两三日就来。那何幸是个书呆,一心要想成名,在他家苦读。况家中柴米盘费都有,无内顾之忧。且葵花,何幸原也不把她取重的,因家中又有那马婆子,他也不便在家中过夜。只十日半月间或日里回家看看,问问家常,就去馆中高坐。祈辛也同葵花走动多次。夏尽秋来,被一个前生冤孽看见了。你道是什么人?这个人姓暴名利,是个凶顽恶棍,见财贪财,见色就爱色的人,就与何幸紧邻。你道他生得怎个模样?
一脸横肉,满面疙瘩。色似羊肝,腮如猪肚。唇上倒竖几茎黄须,鬓边蓬松数根紫发。纯乎戏台上扮出魍魉,宛然庙门首塑的恶鬼。
他每常见于葵花独自在门口闲站,他知何幸软弱可欺,就想去勾引她。嘻皮笑脸,做出那风流调情的样子。他若生得略似人形,或者葵花也还肯苟就。这样三分似人七分像鬼,丑骡乍见了还要体战心悸,妇人中可还有爱他的?常被葵花大骂也多次了。葵花告诉何幸,何幸道:“那种人同他一般见识做甚么?妳只不到门口去站便没是非。”也就撂过一边。这些时,暴利见何幸总不来家,那祁辛暮来朝往。他醋气大发,怒道:“这淫妇,我想相与相与她,她就做张做致,假撇清不肯,也还情有可恕。妳骂了我不知多少,就该贞节到底。今日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有钱的汉子,明明的气我,我叫妳试试我的手段看。今晚这厮若来,我悄悄过去绑上了他,不但讹他一大块银子使,且借此讹这淫妇,弄她一个痛快。弄过之后,将来就不怕她不是我的一个外宅了。”又想道:“恐他们不怕,我带了刀去唬吓唬吓,也不敢不受我的挟制。”拿过切菜刀,在石上磨了磨。磨去了锈,亮铮铮的。
天色将晚,看见祁辛进她家去了。约将三鼓,他腰间插了刀,此日正是七月十五,月明如昼。他越墙而过,见房门关站,推了推,如铁桶相似,就去掇门。用得力猛掇下一扇,那一扇向地下一倒,划刺一声大响,把葵花、祁辛一齐惊醒。原来他二人挂着帐子,点着灯,照着大干。搏弄了半夜,都乏倦了,方才合眼。被这一惊,一睁眼,见一个人站在地下。葵花慌忙坐起,连声大叫有贼。暴利又是那气,又是那急,拔出刀来,上前尽力一下。葵花脸上正着,尚未砍死,倒在床上,两足乱蹬。那辛惊得要死,下床不及,也叫道:“杀人了。”说犹未了,也被一刀砍着,就跌倒了,便不做声。有四句说他们道:“
忿激凶怒动杀心,奸人被害却缘淫。
持身正直邪淫断,暮夜应无祸难侵。
那老婆子一板之隔,听他二人响动了多时,方才寂静。一时老兴勃发起来,摸了一个捣蒜石杵,睡在榻上,扯开裤子,正然一出一进的捣。才有些趣味,先听得响了一声,正在吃惊,又听得葵花叫有贼,后听得主人叫杀人。撂了石杵,连忙爬起,一手提着裤腰要往外跑。暴利撵了出来,马婆子跪在天井中,回头一看,月下认得是他,说道:“是你么?”暴利道:“也饶妳不得。”刚举起刀来,那婆子腿吓软了,一交扑倒,暴利夹脖子也是两下,见那婆子不动,以为死了。复进房来,见两个尸首都精光着。他拿灯照了照葵花的下体,笑道:“妳这淫妇活着不肯给我弄,我且肏个死屄。”着将葵花的身子放正,他还淫媾了一番,方逾墙而回。
暴利行凶时,他那切菜刀先砍了二人,已钝缺了。及至砍那婆子时,他也心忙,虽然砍了两刀,又在脖子上,只疼昏了过去,尚未曾伤命。到天色将明,苏醒过来,挣着爬起,拽上裤子,进房看时,两个都赤条条的。主人头颅两半,葵花额鼻平分,俱杀在床上,血溅满处。她只得挣着开门出来,悄悄报与邻舍。众人约了地方总甲一齐到暴利家来,他还在睡觉。打进门去,血刀血衣俱在,还有何说?将他绑缚送往县衙。那马婆子先倒还挣了起来,此时反又昏迷了过去。只得拿块门板,将她抬着同到衙门。
知县听见是杀人公事,连忙升堂。地方街邻上去禀了。知县先问暴利这事如何起来,暴利将他二人通奸的话说了,道:“小的系紧邻,因何相公不在家,小的替他杀奸。”知县笑道:“奸固可杀,但你非杀奸之人,你图讹奸是真。后至于杀死二命,则非尔之本意,可是么?”暴利被他一句话说着了心腹,无言可对。知县喝道:“你还不实招么?取夹棍上来。”暴利知道是不能免罪了,徒受刑也辩不出。把从前引诱不从,以至后来他二人通奸,本意讹诈,不想他二人叫喊,只得杀害,从实招了。知县命画了供,打了二十板收监。
知县又问马婆子奸自何时起,何以得成奸,她亲夫知情不知。婆子将主人如何诱何幸到家读书,如何叫她引诱葵花,如何成奸,她丈夫并不知情,也细说了。知县叹道:“诱人夫而淫其寻,有玷黉门,一死何惜?”吩咐典史,带忏作相验两尸伤痕,以便呈报。夫不知情,不究。两尸各家领埋。马婆子虽奉主人之命,不该引诱良家妇女,以致杀伤二命。本当重处,姑念身受重伤,免究,着本家人领去扶养。马婆子祈家人领了回去,次日即故。也报了知县,定暴利的罪。引杀一家非罪三人,律剐。他三人虽非一家,但暴利欲讹奸而致杀三命,罪应加等,剐不为过。申了上台,达部,准了下来。暴利一剐,不用多说。
何幸回家,虽恨葵花淫贱,念她数载勤劳,要存厚道,买了一口棺材装了,雇人抬去埋葬。莫氏将祁辛的尸首抬回,制棺入殓,延僧道念经。那些热闹生人眼目的事,少不得都要做。买坟地,做纸扎,开丧出殡,十分体面。莫、须、有三氏寡居了一年,他夫妻俱系外省人,并无一个亲戚。又年少无出,夫妻做了几年冤家,还守么?思量要赘一个丈夫做个倒蹋门,恐一时不得其人,又似前夫薄幸,那怎么处?
因想起何幸来,家人素常都夸他老实,妇女们又说他相貌清秀,莫氏就动了一点相爱的心肠。又是丈夫故交,情愿嫁他。倒烦人去替她讲这亲事。何幸先还不肯,说:“古人道,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亵。他虽不仁,我同他相与一场,今日如何好娶他的妻子。”众朋友知道,劝他道:“你不要太迂了,你要去谋占他的妻子则不可。今日她情愿明公正气的嫁你,何不可之有?他欺你,偷淫你爱的人,你今日做个鸠夺鹊巢,也不为罪。”众人怂恿他,竟成了秦晋之好。
何幸一介寒儒,今日忽来享清福,华其衣而美其食,呼其奴而使其婢,且又是极美的妻子,虽然不到势怕的地位,也着实相敬相爱。莫氏同祈辛仇敌一般,今见他如此温存,也十分相得。何幸当日同葵花半妻半婢,原没有伉俪之乐的。今遇莫氏这等恩爱,二人方知世上夫妻有如此之恩情。莫氏身已有主,要须氏、有氏改适。她二人见何幸待大奶奶如此情厚,大约决不忍薄了如夫人。况且嫁去,又不知良人心性如何,也情愿嫁与何幸。莫氏同她二人相伴久了,也舍不得相别。见她们不愿去,心中也甚喜,劝何幸也并纳了。何幸后来走了几科,再不得中,终身一儒。大约也是娶朋友妻妾、享朋友家产之故。虽非他图谋之过,未免隐微中伤了些德行。虽不曾中,却也享福终身。一妻二妾,皆生有子女,后来竟成了一个巨室,这又他做人端方好报应。可笑那祁辛,撇了美妻艳妾,反去恋那葵花,以致丧身绝命,不知是何心肠?正是:
祈辛真是奇心,何幸诚然何幸。
这一段事,费了许多唇舌纸笔。说了这一会,虽与正传无干,一来也是一番大报应,二来可见钱贵之慧心卓识。一瞽目女子,初相会便知人之终始,龟鉴若此,把世上有眼男儿一齐抹杀。后来钱贵得知祁辛的这一番事,想起他的旧情,惨叹了几声,因向代目道:“我向日之言何如?”代目道:“姑娘真好慧心,我辈浅人,如何得知?”暗暗心服。

解压密码: detechn或detechn.com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

《姑妄言》(3/58)-清-曹去晶
« 上一篇 07-31
《姑妄言》(7/58)-清-曹去晶
下一篇 » 07-31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