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48/58)-清-曹去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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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姑妄言》第 48/58 部分)

且说宦萼的大舅子侯敏,十数年来已升到太仆寺正卿。带一封信来说,朝中四路发兵,太仆马匹发尽,兵饷不继,无从采买。兵部太仆寺公奏,奉旨新开捐纳事例。内有一款,凡系革职内外文武大小官员,一品者捐马二百匹,二品者捐马一百五十匹,三品者捐马一百匹,以下递减,每匹折银一百两,准复祖父封赠,本身诰命。如捐复职者加倍。老伯何不趁此捐复祖父封赠,亦绝好机会。宦公父子商议,宦公道:『我之封诰可有可无。我做官一场,祖父的封赠一并消去,深为可耻。今去损复了,也是一件美事。须你亲去同你大舅商量行事。』宦萼答应了下来,遂差人先去雇船。尚书正二品该捐一百五十匹,着六个的当家人押银一万五千两,从水路进京,先期去了。他自己带了五千金,打旱路起行,要到京中托他大舅打点料理。收拾明白,择吉日起身。众家人要带鸟松、弓箭、腰刀之类,宦公知道,问道:『你们带这些东西做甚么?』众家人道:『带着这么些盘缠,路上好防盗寇。』宦公笑道:『好不知事。你们带着兵器,明是告诉人带着银子了。古人说,投鼠忌器。若路上不遇着小人是万幸,倘若遇着了,那都是亡命之徒,你们就同他敌得过么?银子失去小事,还要送了性命。他们不许带一件器械。【真是老诚之见。】即不幸遇贼,竟全送与他。我也还不穷在这几千金上,只保你小主平安回来就罢了。』众人可敢不遵老主的命?钟生、梅生、贾文物、童自大治酒钱行。临别之日,送至江口而回。宦萼带了十数个家人,雇了骡子进京,一路平安无事。一日,到了泰安州地方,离城尚有四十多里。一片荒郊,杳无人迹。有几句道那时的境况:
十里俄惊雾音,九天倏睹云昏。八方民舍断朝烟,七有浮屠无夜火。六翮飞禽争投栖于别群,五花头踏尽潜避于州堂。【此位州尊可谓畏贼如虎。】四野牛羊皆没影,三齐百姓悉无踪。两下来人俱说此间行不得,一声唿哨果然草莽有强徒。
正然走着,突遇一伙土贼。有五六十人,托枪拽捧,蜂拥前来。也有拿着割麦的扇刀,有拿着辟柴的斧头。头上都裹着花布手巾,腿绷赤脚,一床蓝布单被子拴在一根竹竿上做了旗号,敲着两三面破铜盆作了金鼓围了上来。手中乱舞,脚下混跳,口里唧唧喳喳,只叫留下买路钱。【确乎是一起乌合土贼行径。】众人见了这些样子,又好笑,又好恼,面面相觑。赤手空拳,寡不敌众,可敢同他相抗?将所携的五千金全然劫去,还将铺盖行囊,扛的扛,背的背,一轰去了。
宦萼同众家人,一个个垂首丧气。问了家人可还有剩的盘费,这个说还有两余,那个说还有三四两,共算算,还剩有二十余金,够作盘费,可以到京。又走了廿余里,到了一个大村庄中,约有千余人家,觅了一座店歇下。店主见他们没有行李,不肯留。宦萼就坐在店门口,告诉他午间遇了这伙贼劫去。店主道:『近来土贼窃发,各处都有,多少不等,尽是饿民哨聚。地方官又不敢申报,来往的人吃了他多少亏。近来客人们都知道了,三二百结伙同走,方保无事。你们怎么也不问一问,就冒冒失失撞了来。可惜失去了一注大财。主仆们商议还是报官,还是走路?』宦萼道:『据店主说,四处都是贼。报了官,去拿那一起的是?知道是谁劫了去?只管守着,岂不耽误了大事?忍着撂了罢,到京寻你大舅爷商议,再作区处。但只是没有行李,恐路上盘诘琐碎。』
正在踌躇,只见一个人走进店门,向着宦萼纳头便拜,道:『恩人方纔吃惊了。』宦萼连忙扶起,看了看,不认得。问道:『尊驾是谁?面荒得很,怎么认得我?又何以知我遇贼?那人笑道:『老爷不认得小人了?小人名叫赖盈,那年该了卖货郎姓毕的十两银子,蒙老爷替小人还了,又赏了小人一锭盘费。小人想,一身是病,在外没用,就趁那银子做路费。回来两年,病倒好了,今年又遭了流贼,只剩了一身。又值年程荒歉,只得入了贼伙度命。老爷的天恩,小人是时刻想念着,方纔是那里见了老爷就认得。因同众人在一处,小人不敢认,特暗暗跟了下来。老爷可报了官?多着些官兵,小人领了去,靠那些毛贼中甚么用,所失的东西,一去就可夺回。』宦萼大笑道:『今日晚了,我们明早同到州里去。』正然喜笑,只见门外一阵有三十余人,都骑着马,个个弯弓插箭,臂鹰牵狗,簇拥而来。宦萼正要问店主是甚么人,只见为首的那个彪形大汉,一眼看见他,忙跳下马来叫进来,道:『这不是南京的宦恩兄么?』宦萼忙站起,细细将他一看,原来是鲍德。他一把拉住宦萼的手,道:『恩兄几时到的?那阵风儿吹了你来?这两年想杀俺了。若不是我今日出来打围,几乎错过。如今往那里去?』宦萼将上京有事,适间遇贼被劫,并赖盈纔来报信,明早要去报官的话相告。鲍德笑道:『恩兄放心,包在弟身上取来。还且请到舍下去再讲。』宦萼真是他乡遇故知了,无限的欢善。叫拉出马来,同他并骑而行。到了他门,好一所大宅。门外都是合抱的大柳树,围墙数仞,四角四座看家楼。进了大门下马。二门内方是大厅,两边刀枪兵器插满数架。两人揖罢坐下,鲍德道:『自从别后,无一日不想念恩兄。我屡屡要南去一会,因连年荒歉,盗寇纵横,不敢离家。今日甚么风吹得恩兄到这里来?』叫小厮:『快去请辛大爷来,你说南京的宦老爷来了。』宦萼道:『令姑母安健么?令表兄府上在那里?』鲍德道:『家表兄那年承恩兄资助盘缠,兼程星夜来家。家姑母一见,病就好了,近来着实康健,每常感念恩兄不尽。』宦萼道:『多大事,为何尊兄这样挂齿?使弟不胜汗颜。』不一时,辛同到来,深谢向日之情。少顷,拿上酒肴来。虽不比宦萼家烹调味美,他都是猪羊鹅鸭烧煮着,大盘堆砌馒首薄饼米饭粉汤,也十分的丰盛。鲍德同辛同陪着,又吩咐家人款待宦老爷的管家同赖盈吃。他主仆上下都吃毕了,请宦萼到小斋内坐。又摆上果品腌腊下酒之物,让了坐下。鲍德向他道:『弟有些须小事,今晚不得奉陪,家表兄在此相伴。』宦萼道:『尊兄只管请便。』鲍德去了,辛同陪着饮了一会。宦萼不用了,榻上已铺设下簇新的衾枕。【与前鲍德到他家一对。】辛同吩咐下人,管家们都给他们铺盖,【细。】答应俱有了。然后二人对面两床睡下。宦萼着了辛苦的人,又因心中欢喜,多饮了几杯,一觉直到黎明方醒。
忽听得外面人声汹汹,马嘶犬吠。宦萼惊问辛同道:『此是何故?』辛同笑道:『大约是舍表弟回家来了。』宦萼道:『令表弟何处去来?』还未说了,只见鲍德箭衣扎袖,头裹包巾,腰悬铁锏,如天神相似进来,哈哈大笑道:『幸不辱命。』宦萼忙起来看时,许多人搬进银子搭连并铺盖行李。所失之物,一件不少。问鲍德道:『尊兄效三鼓夺昆仑之法,请教在何处得来?』鲍德笑道:『弟与家表兄在此处颇有个声名。我这村中有二千余家,老幼不算,健壮男子将有三千人。农忙时耕种,闲时操练武艺,做古制寓兵于农之意。众人尊我兄弟二人为首,悉听调度,器械皆是我给他们,他等齐心守护庄村。一声有械贼,我二人一个领众杀贼,一个统人守护。不要说这些土寇,就是些少流贼,也不敢到我这里来。【伏后点灯子败去。】这左近的毛贼,我也不去伤他,他也不敢来犯我。昨日晚间别了恩兄,带着赖盈,我领了几十个人。有二鼓将尽,到了那里。众贼正然好睡,将一个个绑了,追问这项银子东西。他们闻知是我朋友的,他等磕头赔罪,双手送还,一丝不少。弟也便饶了他等。』宦萼谢道:『非兄大力,此物已属他人了。但只赖盈是不能回去了。』鲍德问他道:『你可肯在我这里?要是肯住下呢,我替你安个家,也很容易。』赖盈忙叩头道:『蒙老爷天恩收留,小人的大造化了。』宦萼梳洗了,要到辛同家去相拜。辛同辞道:『不敢劳尊驾罢。』宦萼道:『不但有老伯母在上,就是尊兄,也没有个在此一会的理,竟不到府上。』辛同同鲍德陪着他,也不骑马,三人步行,同到了辛家。重又作揖,托他禀侯老伯母。他老母请到上边去一会,深谢了一番。坐了片时出来,就留酒饭。宦萼要辞行,鲍德笑道:『恩兄好容易得来,至少也住十日。』宦萼将捐复祖父封诰的话相告,恐误了日期。他二人道:『既为此大事,不敢苦留。兄回来时,在此多住几日罢了。』宦萼道:『这不敢许。弟或水路回去,或又走他道,怎敢失信于尊兄?』他二人道:『罢了。兄今日住了一日,明早送别。』宦萼见他二人情意殷殷,不好再辞,也就住下。吃毕酒饭,辛同留住他下榻。他每人以二百金为程仪,宦萼再三辞谢,道:『弟所带盘费尽够用了,不敢劳二位尊兄费心。』他二人知他带的银子多,也不相强,午间备席共饮,鲍德道:『兄既远来,纔会得一日,就要别去,何以为情?』向辛同道:『近日贼寇公行,我要保家,去不得。今宦兄携着重资前往,我又不放心,恐前途有失。奈何?老长兄带几个孩子们,护送他到卢沟桥再回来,方纔放心得下。』辛同欣然道:『我明日同去。【此行用辛同送去者,彼二人皆受过宦萼之情,鲍德夺回行李,已报之矣。故辛同远送,以报向日之情耳。作者一笔不肯易下。】宦萼是惊弓之鸟了,见他说送了去,说道:『承二位尊兄如此见爱,真朋友而骨肉了。』一宿晚景不题。
次早约到他家,吃了酒饭起身。宦萼临行,给了赖盈一百两银子安家。他要推辞,宦萼不肯,他叩头领了。鲍德同赖盈送了廿余里方回。辛同带了七八条健汉,都带着弓箭,骑着壮马,直送到卢沟桥后,方作别回家。宦萼言谢不尽,两人分手。宦萼进了京城,到他舅子家住下。他二舅子侯捷也相会了,一番亲热接风,不必细说。托他打点,钱能通神,自然明白。家人押的银子也到了,交了进去,仍将昔日追出的官诰给还。宦萼见旱路的贼多,要从水路回去。他素常听得钟生说戴氏的父亲在张家湾开大船埠头,他叫人先去问着了,说了详细。此时戴良老故了,正是戴迁主家。他久矣接女儿的信,知他的外孙定的是宦尚书的孙女、宦公子的女儿,不胜欣喜。今听得他来到,忙叫请了来,酒饭相待甚浓。次日,又戏筵款待,宦萼甚是不安,烦他雇了两只麻溜船,要图赶快归家。戴迁又送了许多下程食物,烦他带信与钟生。又带了些东西送两个外甥。宦萼谢了他上船,昼夜兼行,月余到家。宦公见请了诰命回来,心中大喜。宦萼说起遇贼劫去,正在进退两难,亏得赖盈报信,鲍德夺回,辛同送至都门,详细禀知父亲。宦公叹道:『俗云:行好自有好报。做好人何尝吃亏?可笑世人不肯行好,奈何?』宦萼取出戴迁的信,同带来之物,差人送到钟生家去。钟生同贾文物、童自大、梅生又来贺喜接风,热闹了十多日。
过了月余,一日,钟生来对宦萼道:『贾兄做了一件豪举,我们竟不知道。昨蒙圣恩,特授兵部职方司员外。他到舍下来问弟当受不当受,弟纔得知。』宦萼道:『请长兄细说其详。』钟生自首至尾告诉了。宦萼道:『可惜这场义举,被贾弟一人做了,我们少不得大家约同公贺』你道贾文物做了甚么义举的事,平白地就得了官?且看后文,便知分晓。
姑妄言卷二十终
第二十一卷
钝翁曰:
(缺14字)全真,然皆颇有影(缺18字)禄乃见于史册(缺19字)。贼攻城略地(缺128字)朱和实有其人,并非捏(缺11字)。他三人禀史司马之语,真破□□□□非纸上谈兵者也。
听说捐俸,汲断金几乎急断筋。傅胜系富甚之大臣,无视国家之事,一毛不拔,反诉许多苦恼。听得借库帑,牛骍又十分牛心。都是此等臣宰,如何不把明朝天下送去?
贾文物之捐赀,实由于鲍信之鼓励。贾文物救众之功固大,鲍信怂恿之功亦不小。贾文物旌之以官,理固应然。鲍信亦得受职,不为过也。
闯贼连破洛阳、汴梁二事,俱载正史,一字不谬。然正史犹未若是之详,看之令人发指。
正史载裁驿一事,实倡于毛羽健,而成于刘懋。此骂羽健身为龙阳,妻淫家仆,犹不足尽其罪。或谓此虽系骂羽健,故及其妻,但不当辱及温体仁。然有说焉,体仁初入阁时,民间即谣云:猪遭瘟。猪(朱)乃国姓,谓朝廷之用温相也。其实体仁不但庸懦不堪,且坏了许多大事,骂□□□□亦不为过。羽健以悍妻之故,流祸于国家。承(缺文13字)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裁驿疏上,乃刘懋一力奏准,其罪浮于羽健,故后身被杀,妻配贼复淫于人也。
此一部书中,一个人有一个小传。有先叙来历而后叙其事者,有前后叙事而中段叙其来历者,有事将叙完而未后始出来历者,有叙他人之事内中带出此人来历者,种种不一,非细心观之,不能见也。即如大方家作文字,或两大比,或三股,或散作,或八股。非如小学生初开笔,如板上钉钉,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板板六十四,一定而不可移之死规矩也。
叙毛氏之事多矣,至此方细出始末。不但其文有参差先后之妙,更足见其不肯遗漏一笔。
第二十一回史司马为国懮民贾进士捐赀杀贼
附李自成万恶滔天鲍信之一心奋义
话说那贾文物做的是甚么义举?他竟是为国为民的一段热肠。因自成这个恶贼,向年兵犯凤阳,斩陵木,烧寝殿,杀官吏,纵罪宗,抢劫一空,大有所获。他心犹未足,直杀到沿江一带州县,有觊觎南京之意。那些官军闻风而逃,可怜那老弱黎民尽填沟壑,子女玉帛车载马驮,屠戮之惨,真不忍言。因凤阳是祖陵要地,四处官军兵马虽然十分害怕,少不得要求恢复,援兵四集。那些流贼因妇女众了,辎重多了,也不暇来攻取南京。他原不要城池地土,闻知此信,携着红裙翠袖,囊着白镪黄金,方谈笑鼓舞而去。这些逆贼见地方既富庶,守备又无人,来往自由,好生乐意,时时刻刻扰乱一番。
我且把这瞎贼的出处说个明白,看官方知他的来历,然后再说他的那些惨恶,以见那时生民涂炭。我们大家唾骂他一番,稍泄当年那些人的怨气。
他祖籍系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人氏,世居于此,他父名李守忠。他家七八代前的一个祖宗家甚富饶,一生酷喜斋僧养道,数十余年力行不倦,人皆称他为李善友。年将衰暮,忽一日,有一个邋遢道人,臭味难闻,到他家来化斋。李善友毫不憎恶,欣然款待。斋供已毕,道人向他道:『贫道素知老居士乐善不疲,后世子孙必有大贵人出。贫道四处云游,离此二百余里,万山之中有一块福地,老居士百年之后可卜吉于此,将来定有兴者。』李善友欢喜无限,邀请这个道士同往去看,道人也不推辞。李善友备了行李头口,到了那山脚下一村中居宿。原来这村中有许多姓李之人,李善友叙起宗谱来,都是一族,尚在服内,更加欢喜。次日,同道人入山点了穴。道人道:『葬时须起造一大圈,内设大铁缸一口,满贮灯油。若铁灯不灭,李氏当兴。』李善友深谢了道人,仍约他回家厚赠。那道人笑道:『我为居士择此善地,报生平之善行耳,【阅此,古云阴地不如心地,善哉言也。若此道人所点之地不佳,冢中枯骨亦何以安?异日伐冢时,脑中有龙,尸骨皆青,亦异地也。若谓佳穴,冢中枯骨犹然暴岂,子孙死于法者几尽,所佳者何在?昔日朱文公见一恶人葬吉地,叹曰:『此地不发,是无地理。此地若发,是无天理。』后此坟被水冲去,可见不如心地也。吾思道人点此一穴,并非吾因,岂为李闯谋耶?须反观之。】岂图报耶?』遂拂袖如飞而去。李善友追之不及,众皆惊异,以为是神仙点化。李善友归家,便将此事与儿孙说了,再三嘱其死后如法安葬。
又过了十数年,李善友老故,子孙遵他的遗言葬下。后来他祖间听得说这是一块福地,都想沾些余福。李善友的坟居中,周围竟葬了有十数处。传到了李守忠,他是弟兄二人,他哥哥名叫李守义,长他有三十来岁。生了一子一女,子名李自达,比李守忠倒还大了两岁。李守忠在县中当了一名捕快,他生性暴戾,凶恶无比,却手段高强。数百里内的强盗小贼,无一个不是他的门下。年年纳奉,月月馈金。他到了三十余岁,尚无妻室。
一日,有一个相士偶然遇见他,啧啧称异,道:『我阅人多矣,未有见君相貌之奇者。』李守忠问他缘故。相士道:『他人之相,穷通寿夭应在一身一世。而君之尊相,应在后人,将来定生贵子。但须积些福德,则异日贵盛无比。』他听了这话,暗合他祖上的传言。他此时囊中所积也有二千余金之赀,遂辞了差使。因想贵子尚还无母,央了一个姓连的媒婆寻亲。【媒婆而曰姓连,何意?谓男女一姓恰巧皆托他一人而联合也。】就将相面的话告诉了他,要娶一个有福的妻子,好生贵子。那时有一个名妓姓苟,老鸨死了,是他自己当家。也三十余岁了,在风尘中历了将二十年,个中滋味已经尝尽,意欲从良,尚还未决。
一日,有一个番僧到他家来偷嫖。这苟氏阅历之人虽多,从未尝见过此凹目凸鼻卷须环耳的异物,欣然留宿。交会之后,这番僧向他道:『我看你骨格清奇,后来定生一个贵儿。不可在这风月场中,错过了可惜。须嫁一贵夫,以图下半世受享。』苟氏听了,正合他向来从良之愿,也烦媒人替他寻觅好夫,这媒人恰好就是李守忠所托的连氏。连氏便将相士说李守忠的话相告,苟氏满心愿嫁。连媒婆又走去向李守忠也将苟氏当生贵子的话说了。李守忠见他两人的不约而同,无限欢喜。就择吉行聘,娶了过门。一个贵,一个贵阴,无夜不造作一番,想生贵子。谁想造了数年,贵种已将下尽,而贵子毫无影响。李守忠一夜向苟氏叹道:『我同你这几年来贵种下了无数,贵精去了一盆,并不见过贵子的影儿,真是可惜。』苟氏笑道:『便是贵子,也不过是偶然的一次贵种遇着。若你次次下的都是贵种,我的这一块陈妈妈,竟是一张百官诰了。』二人大笑了一场。
那一年,他到了四十岁,尚还乌有。他夫妻着了急,一同商议斋戒沐浴,往西岳华山金天大帝庙中去求子。烧香回来,一夜,夫妻正然睡着,同梦见金天大帝领着一个冲天冠赭黄袍的黄帝,向他道:『此破军星也,赐汝为子。』他夫妻梦中惊喜拜谢。醒来,彼此相述,深以为异。忙起来洗沐了,焚香叩谢。他二人得了此梦征,每夜越加下力。你看他好造,直造得力尽精疲,那苟氏腹中果得了孕。他二人见有应验了,心中欢喜,益发用力,直造到十月满足,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是李自成了。李守忠因梦中见他穿着黄袍,故起个小名叫做黄来儿,他夫妻疼这儿子如同至宝。到了七八岁,便生性惫懒,在街上同一般大的小孩子厮打相斗,无日不然。
此时李守义夫妇并儿子李自达俱亡故过,女儿已适了人,媳妇也改嫁了。只存一个孙儿,名叫李过,比自成只小一岁。他二人虽是叔侄,竟做弟兄相呼,相帮着在外生事闯祸。李守忠要送他二人上学去读书,他两个听见了,便躲得不知去向。李守忠惊得几死,四处找寻了来家,再也不敢重题此话。到了十五六岁时,他叔侄二人俱好嫖好赌。李自成自幼是他父母骄纵惯了的,百依百随。只有要上天的星,那摘不下来的,就没奈何。除此以外,力可为的,无不听其所欲。他要银钱去嫖赌,李守忠可敢拦阻?任他挥霍。
李自成酒色财气四个字无一不好,于色字又分外重些。他生性虽然凶恶,却带几分呆气。那李过凶暴与叔叔无二,还加奸狡些。李自成因常在外生事闯祸,人替他起个混名,叫做李闯子。李过力量粗雄,更是顽劣,人也赠了他一个混号,称为一只虎。李自成常在这些妓女人家走动,他的一个阳物生得渺小无对,只三寸来长,大指粗细,这些妓女们就编了几句口号嘲笑他,道:『李自成,李自成,他的屌子笑杀人,硬了只有拇指大,软了好似细麻绳。』久之,他知道了,心内含愧,不敢再去嫖妓,想道:『这些淫妇,他经过几千百个汉子,自然嫌我的细小。』先也还不肯自信,后来但是到出恭的去处,或是浴堂之内,他留心看别人之物,实在也没根像他这样小巧的雅致了,方以为然。自忖道:『我这东西实在难看,我只娶个真正闺女做了老婆,他只见过我一个,自然就不憎嫌我了。』又想道:『就是娶了人家的女儿来,如何知道他是真的不是真的,』忽然悟道:『有了,我常听见人说,女孩子初次破身,定然要疼,只看他疼不疼,便知道了。』主意拿定,问他父亲要老婆。
李守忠见儿子在外胡行不休,久想要替他娶个媳妇,或可收揽住他,不知儿子心中如何,不敢开口,今听他要娶,满心欢喜,就央媒说合,替他娶了个姓屈的妻子,倒是个真正女儿,成亲之夕,因他的阳物太微,那女子也不觉艰难,竟容下了,李自成见他并无苦楚之太,疑心道:『不好,这不是女儿了。』却又十分拿不定,想道:『是了,要是真女儿,自然认不得屌子,等我问他,看他认得认不得,就明白了。』因捏着阳物,问那女子道:『这是个甚么东西。』那女子含羞不答,每夜叮问,过了数日也熟了,那女子见他只是问,听得琐碎了,笑道:『这不过是个鸡巴,你只管问甚么。』他大诧道;你既是女孩儿,如何认得鸡巴,定然不是真的了。』起来对父母说,媳妇是个破罐子,要修了回去。李守忠先也不肯,禁不得他成日家大闹,李守忠不得已,叫原媒送了媳妇家去,那屈老儿不知是那里帐,虽两家费了许多唇舌,也还是疑女儿或有差谬处,只得隐忍罢了,李自成亲托媒人,要替他寻个真正女儿,媒人四处打听,又寻了一个的的确确的黄花闺女了,娶过门数日,仍是如此,又把女儿退回。
这女子的父亲名字叫做韩渊,也是个有头脸的人,心中不忿,告到县中,拘了李自成去问,他执定说不是处女,故此不要。知县没处查考只得向韩渊道:『夫妻是白头相守的,他既不愿,强合了,你女儿在他家也难过日子,不若你把女儿留下罢,那韩渊见官府说得有理,心中虽含冤恨,只得罢了。』。两家打了一场官司出来,李自成把媒人抱怨个不休,说他不打听真实,两番误了事,媒人心下甚疑,走去问那两家女子道;怎么成亲之夜不说,定过了几日,方说是破的,是何缘故,那女子含羞带忿,细述其由,媒人不觉大笑,方知其中之故。
那时有一个妓女也姓韩,生得颇觉俏丽,虽纔二十多岁,一个阴户,其宽松无比,自小肚子上,以至股沟之下,一片长毛布满,几几乎无门可入,而且交合之时,淫水常流,涓涓不息,内中其冷如冰,有那嫖过他的人见他这一件出奇之美窟,赠了他一个雅号,称为韩松泉,谓其有寒又松,又谓淫液如水之多也。
这韩松泉之名一出来,下顾者甚少,只有县中一个衙役,姓盖名君禄,他的阳具有七寸余长,棒槌粗细,别的妓女见了他,皆逡巡畏怯,弗能大饱其欲,惟这韩氏不畏怯,他常来嫖这韩氏,两人正是天生美对,盖君禄之阳具既雄,便不觉他的深松,况他是个无妻的光棍汉,得过妇人之物那里还好歹,韩氏之寒与水,彼皆不较,惟取其勇于受敌而已,两人甚是相厚,一个愿娶,一个愿嫁,但盖君禄心虽要娶,却囊中无物,不能替他赎身。
他的老鸨见女儿主顾甚少,要将他转卖,央烦媒人寻觅售主,这媒人就是替李自成说亲的那人,这媒人想了想,笑道:『我把这件美货总成了这呆孽障罢,遂向韩氏道:『你妈如今要卖你,我想你门户人家的女儿,不是卖去仍做此事,便是与人做小,如今有一个好人家却是娶正妻,我总成你去受用,只是一件,若是男人问你他那东西叫做甚么,你咬牙根只说不认得,要紧要紧。』又将先那两个女子的事向他说了,韩氏笑着应允。
这韩氏心虽恋着盖君禄,耐身不能自由,暗暗同盖君禄商议,等嫁到李家之后,叫他假认作表兄妹,可常常来往,得空以遂私情,盖君禄喜诺而去。
再说那媒人来向李自成道:『这一回实实寻着个真女儿了,模样又好,却财礼要厚。』李自成满心欢喜,一心要娶,他父亲是不敢拗他的,娶了回来,成亲之时,李自成弄了进去,韩氏全然不觉,见他在肚皮上一动一动的,知是弄上了,装出许多的苦楚样子,叫疼叫苦不休,李自成以为是真,连忙拔出,韩氏还叫苦不住,李自成道:『我已拔出来了,你如何还叫疼。』韩氏道:『我是真正女儿,你的太大了,我空着还是疼的呢。』李自成越加欢喜。过后把阳物问了他几十次,他只说不认得,李自成暗道:『这纔是个好女儿。』因笑对他道:『这叫做鸡巴。』那韩氏暗忖道:『好的我不知见过多少,稀罕你这个鸡巴。』忍不住失笑,李自成问道:『你笑甚么?』他不答应,问之再三,他含笑说道:『我长了这样大,今日纔知道叫做鸡巴我往常当是男女一样,原来是恁个样儿么。』李自成愈加欢喜,十分恩爱。
原来韩氏做妓女时,李过也曾嫖过他,他两人颇有情爱,李过恐叔叔见了占了他的去,不曾与李自成知道,所以李自成不曾见过,自从韩氏嫁了过来,二人一见,都是旧相识,岂不认得,但韩氏是婶母了,李过不敢提起旧情。这韩氏因李自成物既微而本事又不济,有个温温旧帐之意,一日早起,李自成还在睡觉,韩氏张见李过在后院背着脸溺尿,他悄悄走到后面,伸手去将他阳物一捏,李过倒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他,嘻嘻的笑道:『你如何做了婶娘,高枝儿上去爬了,还肯想着他么。』韩氏搂着他亲了个嘴,一手攥住阳物,说;『[没]良心的,我当日同你何等相厚,你要我的阴毛做表记,我还拔了一大把送你,我来了这些日子,你竟不睬我一睬。』李过道:『我如何敢忘你,巴不得同你亲厚呢,一来不知你心中如何,二来我叔叔性气不好,怕他知道,你既有些好情,我有个妙策,我今日哄叔叔到外边去,灌醉了他,夜间同他睡熟,你可到我外边来,便可成就好事。』韩氏喜诺,此时一腔火气本要泄一泄,恐李自成出起来,只蹲下身,将他阳物含住,咂了几咂,各自散了。
这日,果然李过同李自成出去,抵暮烂醉,李过扶了他回来,进房放了他睡下,他家是三间正房,东屋李守忠夫妇住,西屋李自成住,李过在堂屋中打铺,到了夜间韩氏见李自成沈睡,悄悄开了房门出来就教,二人多时未会,且韩氏这些时被李自成弄得不痛不痒,淫情蓄到十分,今日遇到李过,一团郁火全要泄在他身上,一度不已,两次不休,足足捣了大半夜,怕李自成醒来,只得分开。如此者多次,守忠夫夜间也听见了些声息,恐儿子性气凶狠,不敢做声,推聋做哑,任他二人快乐。
那韩氏是做妓女的人,有何厌足,自嫁到李家来,那盖君禄依他前策,假认做表兄,常来探望,李守忠夫妇一来有年纪了,照管不得许多,二来也以为他们真是兄妹,并不防闲,那里知道他们里头有弯儿帐,李自成是游手好闲的人,时常在外,那盖君禄同韩氏得空便叙起旧来,时常做那凤倒鸾颠鸳鸯交颈的事。
一日,他两人正在房中高兴,不意李自成同李过撞了回来,见房门关着,推开进去,一眼看见那盖君禄正在将完未完酥麻的时候,一见了他,越发吓软了,动不得,竟瘫在韩氏肚子上,李自成大怒,腰中拔出短刀,将盖君禄肋上背上几刀戳死,韩氏吓得发昏,生了个急智,连道:『杀得好,杀得好,他竟强奸我呢。』李自成怒道;『既是强奸,你为甚么不叫?』韩氏道;『我要叫来,恐邻舍家听见,丢了你的面皮。』李自成明知是假话,心中本舍不得杀他,又直李过在旁边,也恐李自成杀韩氏,听了这话,一把攥着李自成的手腕,说道;听婶娘的话,与他不相干,不要屈了人,就将刀夺下。李自成借这意儿,也就松手,只将韩氏打了几拳,把阴户狠狠拧了几下,那韩氏拧得乱叫,李过看着心甚害疼,忙劝住了。李守忠听得闹,走了过来,见奸夫杀了,不曾杀媳妇,他当年曾在衙门中站过,知道事体,向李自成道;你单害了奸夫是要偿命的,你既舍不得杀媳妇,你在家中住不得了,孙子在旁见死不救,到官也有大罪,你叔侄快快逃躲出去,我替你们挡官司,遇有恩赦,再图归计。』那李自成也顾不得父母了,忙卷行李,要了些盘费,同着李过逃往甘州去了。李守忠同地方上报了官,知县追问他儿子的去向,他说,杀人之后,躲罪在逃,不知何往?知县问道;『人杀在你家中,你明明纵子行凶放逃,如何赖得。』命将他监禁,要他儿子,韩氏无辞抵赖,打了二十板,发与官媒领卖,仍是那旧鸨儿买回,又吃旧窝边的草去了。那李守忠此时要有几百银子上下打点,也还可以保得没事,因一分家俬被儿子花尽了,力不能为,又因有了年纪,到了狱中,心里既记挂儿孙,众人知他当日在衙门中挣了一股大钱,不知他是空了,只疑他舍不得,又遭了些磨难,心中气忿,不数日而亡。
生了这样个好贵子,一日不曾受享其福,先带累了老[子]拖了牢洞,那老婆子见丈夫死在牢中,儿孙逃得不知去处,又不知何年何日纔得回来,媳妇又官卖了,孤孤凄凄,回想当时在衏中何等热闹,若不图生贵子,今日仍当一个老鸨,安得寂寞如是,悔恨当日误听番僧之言,一至于此,懮忧郁郁,不久告毙。
他家亲人只有李过的姑娘是他们的亲侄女,主持着将房子卖了,把他夫妻埋葬,再说李自成叔侄东逃西躲,数月身[无]所归,那时流贼蜂起,他也就入在党内。你道那时天下奠安,流贼之起,始自何时?一旦就遍于陕右。此贼众因起于裁驿夫,驿夫之裁,倡于御史毛羽健,成于科臣刘懋,你道他二人是何来历?因何事故便酿成了国家这样大祸。
他二人是两姨兄弟,俱是南京人,毛羽健的父亲字曰毛褒,倒也是个世代科甲,生了一子一女,子即羽健,女即阮大铖之妻也,这毛褒中过一榜,做了一任教官,后升浙江湖州府鸟程县知县,他一个姐姐嫁了韩门,姐夫早亡,只有一个外甥名韩继寿,毛褒将他母子二人带往任所,这刘懋是他两姨之子,幼无父母,也带了他来,因是老婆面上的亲,待他如同亲儿一般,刘懋十五岁,毛羽健十三岁,此时韩继寿已十八岁,毛氏十六岁,倒都如亲兄弟姐妹一般。
这毛氏同毛羽健姐弟二人,生得一个模样,女虽不比王嫱,男虽不如宋朝[玉],都生的粉团也似的一个白脸,清清秀秀,称得起一个俊男美女,就是那韩继寿刘懋,俱生得干净可观,不似那三家村放牛的牧竖。他三人同窗读书,刘懋羽健两人夜间又同榻,这韩继寿年纪大了,知识大开,就看上了表妹,毛氏虽十六岁的女孩儿,他天性中带来的有一种淫念,而且骨头中又生满了骚髓,自以青春二八,这瓜该破得很了。见父母尚未与他择婿,他便暗暗相中了表兄,要把这瓜叫他破一破。
那韩继寿日日上来看母亲,兄妹各有私心,遇着无人处,便打牙犯嘴,互相调笑,打得火热,初则口皮顽戏,后来竟肚皮相贴,便成了那件风流事,也偷了多遭,那瓜已成了两半。久之,毛褒也知道了些风声,说不出口,在毛褒的意思,也想学贾充的故智,将错就错,把女儿配与韩继寿,不但遮了丑,且完成他一对少年心愿。不想韩继寿一日正同毛氏在床上放着帐子高兴,正做到妙处,谁知一个猫撵老鼠,从顶篷上掉了下来,刚刚跌在铜脸盆上,一声响,把个当啷韩继寿吓得一撺,从毛氏肚皮上直滚到地下。他一个少年人,血气未定,正在斫丧之时,受了这一吓,便得了个心悸的病,或坐或卧,即饮食之时,闻得微有声响,猛然一惊,跳得老高,百药无效,遂成怔忡而死,他母亲只此独子,痛哭是不消说。
毛氏也不禁悲惨,暗暗饮泣,这一节事,刘懋毛羽健也都知道,一夜,他两人同卧着私语,刘懋道:『世间事也奇怪得很,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人生面不熟,只把这一段肉送到肚里去,便亲热得了不得,你看韩表兄同表姐两个那般亲热的样子,还了得么,你年小不觉得,我常冷眼看他两个眉来眼去,好不肉麻,我想你我兄弟两个,要是把我的送在你肚子里,你的再送在我肚子里,岂不更加亲厚,他两个虽厚了一场,韩表兄生生的吓死了,要是我两个厚起来,一些惊怕也没有,岂不长远快活。毛羽健也高兴起来,笑道:『既如此说,你先给我弄弄,我也给你弄一下。』刘懋道:『我比你大,自然该先让我弄起。』毛羽健道:『先后总是一样,就让你先来。』刘懋将他扶起,伏在枕上,也学用了些吐沫,弄了进去问道;『你觉怎样的?』毛羽健道:『不觉怎样,只闷杵杵胀得慌。』刘懋弄了一会下来,毛羽健也照样去弄,他年纪小,阳物如指,不知不觉就弄了进去,也抽了几下完事,他两个睡下,相搂相抱,亲嘴咂舌,亲亲密密,胜似夫妻,权且按下。那时温体仁尚不曾入阁,还是尚书,他是乌程人,此时因告病在家,他有一个女儿,生得貌甚不扬,他一心要选一个美婿,本县中宦萼家子弟虽有,皆不中他的意。
一日,偶然见了毛羽健,他便十分心爱,烦人对毛褒说要他儿子为婿,毛褒见一位尚书要同他做亲家,心中虽十分私喜,嘴中连说几个不敢仰攀。温体仁再三央人来说,不计品级高下,家货贫富,只要图个好女婿。毛褒喜出望外,就忙忙去拜谢了。毛羽健已十五岁,温体仁要他当年完姻,毛褒也一诺无辞。原来这温小姐貌既陋而心更淫妒,已十九岁了,嫁时妆奁之富,是不消说得,赔了八房家人,八个丫头,八个小厮,到了署中,竟把他的县衙填满。毛羽健见他的胜嫁那些婢妇侍奉小姐那尊贵的样子,由不得就势怕起来了,卧在身旁,心胆畏怯,况他与刘懋亲厚已久,身在此而心在彼,捱过了几日,便躲往书房中,同刘懋共宿。
这温小姐自以为尚书贵女,必定嫁显宦之子,方成佳配,不想嫁了个知县的乃郎,那知县署中寒酸的样子,如何入得尚书小姐之目,心中十分不悦,因见毛羽健清秀可爱,比自己尊容强了许多,还略有可解,况且毛羽健同刘懋干惯了的后庭,颇知交合中的奥妙,温小姐因此将就罢了,不想纔得尝到趣味之时,忽然见他出出(去)睡,疑必有故。他的乳媪丈夫也姓温,是温体仁远房族弟,因家中贫穷,典身到他家来做乳母,有两个儿子,一个名叫温世幸,纔十四岁,生得齿白唇红,伶俐乖巧,温氏着实疼爱他,出进不忌。那夜叫他去打听姑爷在外边做甚事。温世幸出来,见人静了,就蹲在书房窗下窥听,听得床上二人笑语,一个道,『你好没良心,我两个好了二三年,今日你得了新鲜美物,偏我[你]去受用,就把我忘记了。』又听得姑爷道:『我怎敢忘你,他新来乍到,我脱不得身,故此今日纔躲了出来陪你。』此后听得二人气喘吁吁了一会,那一个道:『你同新人弄,大约比这个还快活了。』又听见姑爷道:『虽然又是个味儿,但我有三分怕他,弄得一点兴头也没有。』以后便不做声。又听了一会,只听得酣呼鼻息,知是睡着了,上来回小姐的话,见卧房门已关,不敢去敲,立在窗下,时已三鼓,月色正午,丫环们都睡熟了,温氏心中气恼,不曾睡着,二则也等温世幸的回话,见窗外有个人影,知是呀来了,披衣而起,即走来开门,一看,果是温世幸,遂叫他进来,悄悄问他,那小子从头细禀,温氏知是他表兄弟二人干那桩事了,不胜忿恨,怒道:『他既如此无耻,我也可以效法!遂叫温世幸上床,脱衣共寝。』原来这小子也常同人干后庭,他那根厥物比毛羽健的还强壮些,且进退有法,分外在行,温氏甚觉得意,事毕之后,悄悄放他出去了。此后得空,不时宠幸。【所以名温世幸也。】
次日,毛羽健进来,温氏不似往常,便另是一副面孔,同他话也不说一句,【淫妇心肠另是一种,自己同小子弄前孔而无羞愧,丈夫同人弄后庭则发怒,摩仿入神。】晚间到了床上,温氏把昨夜小子听的话说了一遍,道:『你也是个宦家子弟,做这样下流无耻的勾当,还想来同我沾身。』把个毛羽健羞得要死,此后夜间再也不敢离他,他只好日间在书房中同刘懋叙叙旧情而已。
这毛褒做了十年的穷教官,升了个知县,乌城地方颇富庶,他贪婪无比,将地皮几乎卷尽,被上司廉访着了,参他个贪酷,幸亏得温体仁在内替他一力维持,只革职回籍,到了家中。阮大铖的父亲知他宦囊富厚,闻得他女儿又标致,要求了为媳。
阮大铖同毛羽健刘懋同案进学,见其弟美,知其姐姐必佳,心中也喜,那毛褒虽知他乃爱的鲜花已被采过的了,没有个将破女儿养在家中一辈子的理,听得阮家求亲,欣然允诺。他娘恐女婿试出不妙,甚是懮心。南京人有个恶俗,嫁女之夕,岳母交一幅白绢与女婿取元红,他娘知女儿是久没这件的了,绢幅不敢交与女婿,弄了些红花水,希图临上轿时染得斑斑点点,与女儿带在身边,乍充去了。
不想那日他家因备喜宴,染红绿果品,剩了一碗槐花水,丫头们看见那碗红花水,也以为是剩的,就放在一处,毛氏的娘再三嘱咐他道:『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夜间成亲时需要十分遮掩,倘被女婿[看]出,不但父母无颜,你一辈子也太不起头来。』毛氏点头会意。到了上轿之时,他娘去染那白绢,不暇细看,放在碗中蘸蘸,谁知蘸的那是碗槐花水,忙忙递与女儿藏了。
阮大铖成亲之夜,去脱毛氏的衣服,他那里肯,死死的攥住,阮大铖先见他新人貌美,以心爱情急得了不得,此时不过以为他室女害羞,再三替他强脱,毛氏被他缠了一会,一来也有些兴动,二来前后总免不得,成败在此一举,也就任他脱去,到了交合之时,他做出万分艰难之态,也不像行房,竟像剐他一般,那叫苦畏避,真说不出,【吃了他令堂教导的亏,俗所谓教的曲儿喝不得。】阮大铖倒反动疑起来,道;『我也听见人说过,女孩儿破身虽有些痛苦,那里就到这样地位。』事毕之后,拿起喜帕一看,恰合了古词上的两句道是:
不见不见,还你一方白绢。
他这帕上不但不见点点鲜红,而且东一块西一块,全是黄斑,阮大铖大怒,骂道:『没廉耻的淫妇,你同甚么人私偷,不知弄过了多少回数,今日矫揉造作,装这个样子来哄我,起来穿了衣服,快快替我回去,我不要你这样淫贱妇人。那毛氏尚有何辩,赤着身子下床跪着哀求,道:『是我一时不长进,做了坏事,如今既到了你家,求你开恩,包涵了罢,只容我占个正室的虚名,以全两家体面,要娶妾讨小,任你尊意,你这一撵我了去,不但我一生不得人,连我爹娘的脸面都没了,你只当积阴德罢。』阮大铖见毛氏虽非处子,心中固恼,因毛褒知道女儿内中的东西破坏不堪了,把外边的东西赔了个十分成文,约有数千金,阮大铖自幼贪婪,【毛氏是骨头时而带来的淫髓,他也是骨头里带来的贪癖。】他心中想,这一撵了他去,果然两家都不好看,且这些妆奁断无留下之理,少不得仍要还他,岂不可惜。况毛氏生得甚美,赤身跪在地下,像一个粉妆成玉琢就的人儿一般,脐下那条细缝,内中虽宽阔了些,而外面鼓蓬蓬,甚觉可爱,心中就动了几分怜惜。只见毛氏家来伴姑娘的一个老仆妇推门进来,道:『姑爷,你两口子今晚百年的头一日,不欢欢喜喜的睡觉,吵闹些甚么。』见毛氏精光的跪在地下,说道;可怜,可怜,我家姑娘一个娇生惯养的闺女,你忍心这样作贱他么?』阮大铖冷笑道:『你家姑娘好个闺女,那东西被人弄得像皮袋似的,是个闺女的妈了。』那婆子道:『阿弥陀佛,姑爷不要枉口白石(舌)的,我家姑娘同奶奶娘儿两个终日唇不离腮,那里有这样的事,不要屈了人。』阮大铖将那帕子撂与他,道:『你看看你家姑娘的喜帕。』他接过来,灯下一看,许多黄迹,半晌说道:『哎呀,这是怎的来,姑爷,想是你太狠了些,把姑娘的苦胆弄破了罢。』阮大铖又好笑,又好恼,那老婆子也跪下,道:『姑爷看我的老脸面,将就些罢,就是真正黄花女儿,方纔经你这一下,也就破了,你只当是你弄破的,也就不气恼了,那喜帕上管他是红的黄的,也不过头一次有一两点子红,后来都是白的,你也只当是弄第二次,还气恼甚么。我记得我当初嫁老伴儿的时候,到是真正女儿,头一回一点红星儿也没有,他也并不曾说甚么,姑爷,我劝你息息怒罢。』阮大铖一来听了他这话,不由得好笑,二来他的心先也就有些回了,见他苦求,借意儿也就收科,向毛氏道:『他老人家既这样说,我且饶过,你在我家,若再有丝毫错处,那却休怪,起来罢。』那婆子连忙站起,扶起毛氏,一面替他披上衣服,一面说道;『姑爷好说,我家姑娘年幼,一时间做错了,那里有个只管错的理。』哈哈的笑了一声,向毛氏道:『你这样小小年纪,那里这样顺便的食就捞到口里,我活了七十多岁,还没有遇过这样巧宗儿呢。』毛氏又羞又气,把他尽力一搡,那婆子一路跌去,幸得门枋子扶住,说道:『我好意来劝闹,你倒几乎把我推跌死了。』咳咳嗽嗽,走了出去。
过了两年,阮大铖毛羽健刘懋乡试同中了,次年,又同中了进士,选了庶吉士,后来毛羽健得了御史,刘懋得了户科给事,阮大铖得了工科给事。这毛羽健同刘懋不但是两姨弟兄,而且又是后路夫妻,契厚得了不得,今到了宦场中,凡事彼唱此和,两人一心,那时陕西有些饥民作乱,特差毛羽健去监察着抚镇则抚。他到了陕西,没有管头了,他受了丑妒妇人多年的挟制,今日始得自由,娶了一个美妾,嬖爱之甚。他的那些家人多是温家的媵人,素常只知有主母,不知有公主的,况此事可敢隐瞒,当新闻一般报知温氏,温氏在家有温世幸做了宠童,毛羽健虽在可有可无之间,但醋气难按,一闻此信,带了温世幸同家人婢妇,星夜乘船而来。
沿途听得是钦差监察御史的夫人,敢不应命,也不及报闻羽健,温氏到了署中,方纔知道,美人藏匿不及,只得相见。温氏作了一场威福,将那妾立刻谴出,毛羽健见温氏来的速,不及预防,心中恚甚,不敢怎样夫人,遂迁怒于驿递。【古谓,怒其室而作色于女。此羽健之谓。】倡为裁驿夫人之说,特疏启奏,谓驿夫人一裁,一年可省帑金数十万两,崇祯发九卿科道会议,众人皆以为不可,而刘懋现在户科,一力举成,谓毛羽健为国省费,竟奏准了。驿递一裁,闲人千万,倚驿递为生者无从得食,相率为盗,遂致滋蔓,闯贼得以招集之,流毒中夏。那覆宗夏,两人首祸,万死不足赎,而实酸于一妇人,女祸之酷,伏于枕席,可不惧乎。
且说李自成他生来有些膂力,性子又莽戆,胆子又大,到处争先,所向常胜。先还是个强盗中的大哥哥,后来兵马多了,声热众了,就公然称起王来。他说项羽当年自称为霸王,他因自己混名叫闯子,竟自尊为闯王。
那时天下奠定了二百余年,将不成将,兵不成兵。他带着贼众,从不据地方,只流来流去,故此人称他流寇。他到州城府县,只抢掳杀戮一番便走,把些城池被他搅得粉碎。各省亲王宗室,以及文武官员,兵民老幼,被他杀得几无噍类。且把他的恶处略说几件,便知他的万恶,同那时人民的苦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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