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55/58)-清-曹去晶
(本文为《姑妄言》第 55/58 部分)
他不但囊橐中有元宝家兄,且仕路上又有尚书家兄,真是势利双全的时候。这些亲戚朋友送锦屏的,送寿帐的,送八仙的,送三星的,猪羊鸭鹅,果酒面桃,纷纷而来,如蚁聚腥膻一般,真个是其门如市。他少不得治酒席,叫梨园,悬花结彩,谢友酬亲。热闹了十多日,纔事毕了。那牛耕自从奇姐死后,他心中自想:天地间那里再去寻第二个妻名而夫实的女子来续弦?况且他弄妇人的事少,小子弄他的日多。他爱长则有王彦章,爱粗则有疙瘩头,尽可供后庭之乐。就是偶然高兴,这八个丫头的牝户,香的香、紧的紧、高的高、水的水,无所不备,足以盘桓,故此他也不复再娶。他父亲生辰,家中忙了多日。这晚无事,他同丫头们先阴阳交合了一回。然后教小子人同他以阳攻阳,弄得他前后饱足,方纔睡下。别的小子丫头各寻对偶,也都狂荡了半夜。一来连日辛苦,二来这一番豪兴,都乏倦了,一齐酣睡。不想他们纵淫的时候,房中烛台点着通宵大蜡,高罩纱灯,点得如同白昼,照着行乐。一时困倦睡去,就不曾吹灭。也是天厌人恶,不知如何,遗火房中灼将起来。这些人睡得好不受用,及至烟呛醒时,睁眼一看,满屋火光飞舞,浓烟迷目。又加心慌,也不知门在何处,惟喊叫救命。合家的人都是熬乏了的,正在好睡。有睡得醒些的,耳中听得必必剥剥的火声,一睁眼,窗外一片通红。急忙穿衣起来,走到房门外看时,原来是小主人房中回禄。【虽是急忙起来,已是好一会了。】忙四处跑着,高声喊叫众人。【又是好一会。】一面去报老主,赶着去抬水的、拿钩的。【又是好一会,众人因是七手八脚忙活,已许多工夫矣。】比及到了跟前要救火时,已烧了个七八。牛质眼见得贤郎乃孙皆成灰烬了,要往火中跳,众家人拉住了。正在劝时,这时是十一月下旬的天气,西北风大作。风吹火热,火趁风威,刮得火星四处乱舞,到处就灼。霎时一片通红,一片宅子中,前后左右,无处不是火。众人忙把牛质抬着跑了出去。苟氏自胡旦死后,又接着奇姐死了,他呕了许多血,一病几死。后虽好了些,成了一个痼疾,不时举发。他思念胡旦,但一伤心,便呕血不止,竟以此疾而故。牛质自苟氏死后,也不曾再聚。看女儿香姑的面上,将计氏立了正。此时计氏见火紧,顾命为上,一丝东西顾不得,单身逃了出来。牛并众亲友知他家被火,都率人来救。见火热猛烈,连大门也进不去。只见厅房楼屋已倒,剩了些大柱子,烧得通红,如竖着许多大风蜡一般。直烧到日午后,方纔火熄。幸兮他家四面都是风火墙,只他一家被难,竟不曾祸延邻佑。第二日火冷了,牛质进去一看,真正可惜:
把一座雕梁画栋繁华宅,化做乌焦巴弓破瓦窑。
牛质既是心疼儿孙,又是心疼财帛,悲恸欲绝。香姑亲来,再三劝慰。牛见他无归,接到家中去权住。牛质要拣见儿孙的骨殖殡葬,男妇大小烧在一处,知谁是谁?但是白骨都拣了出来,一处装殓了,埋葬在奇姐一穴。他们这些男妇,真算生同衾死并骨了。牛质的住宅虽成一片空地,他的佃房甚多,择了一所宽大的,腾了出来,搬了去住。带领着家人,在火烧的房基内四处刨挖,那烧毁的散碎金银,也还获得数千金。牛质无一日不悲恸,不到数月,就同儿孙一处往幽冥地府相聚去了。计氏将他棺殓,做斋开丧出殡,同苟氏并了骨。葬后总算家产,也还有万余金。见丈夫无后,知道红梅所生之子,虽有胡旦一半工夫,本系丈夫的骨血。遂请了牛同众族间并女儿香姑来家商议,要立他为嗣。这事众人都是知道,况这小子形容与牛质无二,也都无异言。计氏将这小子叫上来,改名牛承嗣,以继牛家宗祧。【辱翁曰:这结局是。】红梅也就母以子贵体面起来,合家称为姨娘,相伴计氏守节。可笑牛质父子妻媳仆婢,正是:
淫到不堪回首处,一齐交付与西风。
一阵风助火,弄得如此结局。世上淫之一字,料人人所不能免,却不可淫到没道理的地位,自然就生出那极惨烈的祸来,可不慎欲?结过不题。再说那关爵自得了钟生所赠,家中尚有祖遗的薄田数十亩。惟有省俭度日,也还无求于人。他足不履户,手不释卷,倒也家门清静,人口平安。一日,阎良五十岁,关爵买了一分礼。贫淡家风,不过是鸡鱼鸭肉、寿桃、寿面而已。打发儿子媳妇去拜祝。到了丈人家内,拜了寿坐下。创氏不瞅,半日连茶也没有一钟。坐了一会,只见丫头小子如飞的跑进来,说道:『傅姑爷姑奶奶来送礼拜寿来了。』阎良、创氏慌忙出去迎着。阎良一手拉着女婿,创氏一把搀住女儿,同进房来,正面放了两张椅子,让他夫妻坐。那傅金见了关必显,待里不理的拱了拱手。富姐看见姐姐,只假意让让坐。创氏忙道:『他们是老女婿女儿了,你二位是娇客,不消让得。』他夫妻也竟坐了。傅家的礼物抬了进来,绸缎履袜,食物菜品,摆了一堂屋。阎良、创氏满心欢喜,一面叫丫头仆妇收了。创氏连声叫茶,顷刻就是茶来。创氏叫先送到傅金、富姐面前,拿下了,纔叫送与关必显、贵姐。那关必显正在少年,性气刚傲。茶也不接,忿了一口气,辞也不辞,徉徜走了出去。阎良、创氏只当不曾看见,也并不留不送。贵姐儿丈夫去了,心中也想要回去。因是父亲整寿,只得耐住。见爹娘奉承妹夫妹子的样子,心中好恼,坐不住,就走到西屋里坐着。见爹娘那边摆果子茶,款待妹夫妹子,竟不请他一声,又是一口气咽在心里。这些下人见主人待姑爷如此,也就放肆起来。这个道:『今老爹一个整寿,你看傅姑奶奶家送的尺头鞋袜,并许多的吃食,纔像个礼。关姑娘家那样的东西,亏他家拿得出来?关我还不稀罕呢。』又一个道:『傅姑娘的是有福的,怪不得老爹奶奶疼他。关姑娘赛呵呵的样子,不要说老爹奶奶,连我们也直不上眼。』这个一嘴,那个一舌,贵姐的肚子几乎气胀,又不好发作。少刻,有几个亲戚家的内眷来了,创氏走过来,向贵姐道:『今日你爹的好日子,众亲戚奶奶们来,像你妹子那样体面就罢了。你又没穿的戴的,怎么陪人?或者问你妹子借几件衣服首饰穿戴穿戴,或是你不出去,我叫人送两碗菜来,你就在这屋里坐坐罢。』贵姐一听了,由不得那胸头的气发将起来。一面哭着嚷道:『我不过穷罢了,我难道少个鼻子眼睛,就陪不得人?我家掉了锅底了,以娘家来讨饭吃的么?我家虽穷,公公也做过官,跷起脚来,比那有钱村牛头还高些。手掌看不见手背,妈也不要太认真了。我穷的难道只是穷,富的只是富么?我洗净了眼睛看着你。』创氏道:『哎呀,【如闻其声。】这扯淡的话打那里来。你家穷是谁带累你穷的么?你骂富呀富的,牵扯着你妹子做甚么?』贵姐道:『也罢,妈也你只认得有钱的女儿。我从今日去,我不得好日子过,誓不上爹娘的门。』创氏道:『哎呀,【先一个哎呀,是护卫小女儿。这一个哎呀,是责备大女儿。神情活跳。】今日是甚么日?你没得孝敬老子的,你哭哭啼啼来魇样他么?你来也罢,不来也罢,我也不借你公公的光来荣耀我家,料道也不求着你。【辱翁曰:少刻就要求了。】要去就请行。』贵姐道:『我不去,赖在你这里么?』赌气就往外走。阎良在外边听着,声也不啧,连下人也没有一个送他。那家中的狗也可笑的很,不知是嫌他穷,又不知因他不上门来眼生,跟着他汪汪乱叫。【谚云:人敬有时的,狗咬穿破衣。可见世上人之势利者,人与狗同。】贵姐到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向公婆丈夫细说。他母子皆有些气忿,口中牢骚不平。关爵道:『你们妇人小孩子见识浅薄,他当日之亲厚我者,并非道义,因见我做官故尔。今他见我官坏了,仍如贫士,他自然不能如前。虽然如此,我家也承过他的厚情,但念他当年的好处,把今日的坏处就待谅过去了。【辱翁曰:真读书人。此即圣贤洁矩,知道忠恕之心。】那关必显夫妇自此总不上丈人家的门。且说那阎良见女婿女儿赌气竟然回去,他不伏气来请,既受了他的礼,又不好意思的,只得叫家人来请关爵。关必显道:』这样炎凉人家,父亲到他家做甚么去?『关爵道:』你少年不知事,大丈夫正要在这等处看得破纔好。看了他们行径,不强如看戏文么?『【辱翁曰:此则是英雄豪杰之心胸眼界。】遂到了阎家来。只见那傅厚昂昂然先占了首位,见了关爵,只把手略举了举。还有几个亲朋都同关爵作了揖。彼此让坐。众人道:』太祖仪制,乡绅在间,非长亲父执,不许僭坐,自然是关老爷请坐首位。『阎良忙道:』虽然如此说,乡党莫如齿。况都是至亲,傅亲家年长些,应坐首席的。『关爵笑道:』客随主便,自然是亲翁。『傅厚也竟不推辞,公然竟坐。关爵又让众人道:』内中还有齿长的,我如何好僭?『众人决定不肯,关爵坐了二席,众人按次序坐。阎良只在傅厚面前周旋,关爵同众人跟前,他淡淡推让而已。席散后,关爵含笑归家。此后两亲家竟如陌路,正是:
天伦骨肉贫犹淡,何况婚姻两姓亲。那傅厚一步时运好,历年来田上大收,家中又放些帐目,积累得将有万金之富。他一个小人,自不能知富而无骄。但那些无耻的匪类见了他,明知这种看财奴任你怎么样奉承他,他还舍得拿出个纸钱来给人的么?不知是甚缘故,世人见了有钱的,他自己亲像出了的子一般,不觉就软了。又像个大乌龟把头缩了进去,只剩两个肩头,那一种胁肩谄笑搓卵抱的样子,真看不得。所以把那有几文臭钱的人,敬奉得不知如何尊贵。那傅厚父子就以为是,天下第一个贵的是皇帝,第一个富的就是他了。真是人骂的王胖子的鸡巴,把他看得那多粗多大。他乡中有一个土棍姓吴,因他生性惫懒,人都顺口叫他做吴赖,他也该傅家的几两银子。他原只借了十两,五分行息。不到二年,便二十利钱。分文俱无,便换二十两的文书一张。不消十年,滚到一百余两。但问他要时,便道:』十多年我还欠你一文来么?利钱年年清你的,你尽着催甚么?『傅厚却一文不曾见,只不过换借约而已。傅厚依之不得了,叫家人去村着要。那吴赖气恨恨的揪着那家人到他家来,恰好遇傅金在厅上。吴赖道:』我该你家几两银子,有了自然还你,你叫家人村我怎么?『傅金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该我的,怎么不村?你既怕村,还了我就罢了。难道我是汉子,你不是汉子么?『吴赖道:』我一个鸡巴割三截,拿那一截比你,我就安心不还钱,不怕你这财主扛了我去求雨。你拿你财主的势儿吓唬我,不要说我脚鸡眼不待见你,我连鸡巴还不朝你弱尿呢。『那傅金是到处人奉承惯了的,谁取挺撞他?见吴懒说了几句这无懒的话,那里还容得?就破口大骂道:』娘眼的奴才,你敢在我跟前放肆,把你祖奶奶送给叫驴。『吴赖道:』人之父母,己之父母。你恃着有几个浪钱,你伤我的祖父。你骂我就同骂你的祖宗父母一样,都着你,都着你。『傅金越怒,喝叫那家人打。那吴赖素常会几着三脚猫的把式,也就支手舞脚的起来。那家人敌他不住。傅金大怒,四处望了几望,大厅傍边竖着一根大门栓。他双手举起来,劈头就打。那吴赖正同他家人相持,见那门栓下来,把头一侧,不想一下正着耳门。一交跌倒,动也不曾一动,就绝了命。家人忙去报与傅厚,他听了,魂魄皆无。飞跑了来,见那傅金也吓得面无人色。傅厚恐尸亲来难为儿子,叫他夫妻都躲到隔壁丈人家去。傅厚将相熟的亲友请了许多来作卫护,然后去报与尸亲人家知道。那吴赖的父母、哥嫂、兄弟、老婆、儿子、媳妇、女儿哭哭啼啼,拿棒槌的、拿短棍的、拿拨火棍的,妇女们拿着马刷的,就来了一大阵。喊进门来,见他家人多,不敢打人,只将厅上桌椅隔扇打得粉碎。还想打到内里去,他那内门关得铁桶一般。众人打得性瘫了,傅家亲友出来做拦停。再三再四的讲私和,不必到官,将旧次的文书还他,还与他一百银子。讲来讲去,说到五百外加五十两,将尸首他各人抬回,自己发送。吴家是个穷户,倒也肯了。那总甲、里正有同傅厚对不着的,竟先去报了官。这知州姓喜名惠,听得是财主儿子打死人命。因他老子是监生,不好拘拿。差了四名衙役,立刻拿凶犯,提尸亲到案,随命吏目带忤作人役相验尸伤。到了傅家,傅厚都有厚赠,治酒饭款待。一面烦亲友寻门路,向知州求情。许送三千金为寿,恳求免究,尸亲底下讲和。喜知州先执意不依,定要凶身。后来纔松口,要银一万,方完此案,不然定拿凶身抵偿。傅厚着了急,只这一个独子,如何舍得?如到五千还不依,讲到了六千上仍不准。傅厚的家俬连房屋地土不足万金。这六千两,连尸亲五百五十,并杂项使用,七千出头,也就算罄家所有了。再要添,加何还来得?真急的要死。把个阎良、创氏也急的恨不得抹脖子上吊,团团乱转。那几个差人因提凶犯不到,每日打了屁股,到他家来高坐痛吃。虽然大块的银子送了他,嘴里没话说,但终非了局。况一个死尸放在家中,着实厌气。正在为难,恰好智按院按临和州。知州因接台忙乱,这事且暂搁起。虽得耳边略静,若按院去了,又将奈何?此时傅厚也就几乎要急死了。傅金躲在阎家,总不敢露头。且说那智按院公事稍暇,就到孝义乡来拜关爵。把这村中人的屁都惊出来,互相传说按院都来拜关老爷来。家家关门闭户,鸡犬无踪。按院到了关家,迎入逊坐。他二人是世交,也无大套话,只说了些久别渴慕的真情,问问所处的近况,并将前日闻得钟生说知他家寒。因屏退左右从人,说道:』地方上或有无碍的事,老年兄可寻一两件来,弟当尽情,稍助老年兄薪水之需。『关爵再三致谢。关爵因他远来,说道:』老年兄远来赐顾,弟备一餐便饭。但乡村中之物不堪,不敢相待,奈何?『智按院道:』兄与弟两辈世交,何尚作此客话耶?一盂脱粟饭,蔬食菜羹,弟可敢不饱?『关爵也不过是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一子焉,关必显出来拜见了。按院问习何业,关爵道:』小人不才,去岁幸得游痒了『。按院甚喜。从人饭毕,然后别去。傅厚见按院来拜关爵,忙来寻阎良。到了房中坐下,道:』关亲家既同按台相厚,小儿就可得命了。但他向日来家,弟丝毫不曾尽情,待他乔梓太薄,今日不好去奉求。恳亲家将前后事细说,我情愿将许州尊的六千金送他。只求免提小儿,完结此案,就是造化了。『阎良道:』亲家你待他薄,我待他也没那些厚呢,我也有些没面见他了。『因抱怨创氏道:』他当日回来时,我说或是请请他,替他接接风,或送个下程。人说的,冷灶里着一把,热灶里着一把。那时依了我的话,到今日也好求人,你执定不肯。到这时候,闲时候不烧香,忙时抱佛脚,有甚么脸面去求?『创氏道:』啐!你一个男子汉,不拿定主意行,谁叫你来问我的?『此时倒来抱怨我。』阎良道:『你可记得那年五十岁,你望着大姐,把话都说绝了。至今几年,女儿女婿都不上门。古人说:凡事留一线,以后好相见。被你说得尽情尽意。你当日说借不着他公公的光,求不着他家。过头的饭儿好吃,过头的话儿少说。你把话都说绝了,叫我如今去见他,只好拿裤子蒙着脸儿去。』【炎凉者尚知如此,何臭氏之不堪特甚也?】那创氏大闹起来,道:『老杀纔,臭忘八,不说你没能干,倒尽着抱怨我。如今的年程,早起不做官,晚上不唱喏。他倒了运,自然就不理他。他又有了时运,自然又该敬他。这是普天下人情之常,你难道就不曾听说:
白马红缨彩色新,不是亲者强来亲。
一朝马死黄金尽,亲人如同陌路人。
今日他又有了势,再去陪个小心奉承他何防?况是为女婿的事,怕甚么羞?丢了你甚么脸面?你是个甚么大东大西,怕拆了你的架子么?若恼了我,我把裤带子一松,拿顶绿帽子套在你头上,那纔真没脸面呢。』富姐拉着创氏,劝道:『妈且不要吵闹,商议女婿的事要紧。二位爹请去同关家爹讲,我到里边去求亲家娘同姐姐。』阎良想了一会,说道:『讲不得我舍着老脸弹子同亲家去走一回。据我的意思,俗说:不见棺材不下泪,竟把银子抬到他家。他一个穷官,见了这些白晃晃的东西,就不看亲戚面上,肯看家兄的面上也不可知。【真是老于世物者。】况且栽住了他,他便推辞不得。』傅厚道:『有理,有理。』忙回去拿出预备送知州的那六千金来,装了六个酒坛,叫家人抬着,同到关家来。关爵闻知,见他数年不上门,今日突如其来,也疑了几分。是见按君来拜,动了他们势利的念头,只得出来接着。到厅上,让了富姐进去。那阎良同傅厚假做一脸的笑,深深一揖就跪下,慌得关爵忙还礼,道:『二位亲家,这是为何?』二人道:『有事奉求亲家,敢不跪恳?』关爵道:『岂有此理。我们儿女至亲,何须如此?有话请坐下见教。弟力量可行的无不效劳。』再三让着,纔起来坐下。二人同声说道:『自从亲家回府,弟他因穷忙,总不曾丝毫尽情,着实抱愧。』关爵道:『我辈至戚,何必作此客话?』阎良接着道:『傅家女婿因人命一事,州太爷不知听了甚么人的谎言,说傅亲家是个大财主,定要一万两,纔肯完事。已出到六千金,他还不依。傅亲家的家俬,亲家所知,【是同乡紧邻的话。】通共不及一万。如今连尸亲杂项所费已七千有余,所剩者不过是些房地,难道不留些度日?今破着一些给他,也不能足数。因亲家老爷同按台相厚,特来奉求转央一个情。倘事完了,六千两不拘送按台也可,亲家老爷留下也可,只求完事。尸亲底下傅亲家自去打点。』指着坛子道:『这是银子,先送到府上。』关爵着:「按台今早远来赐顾,承他厚情,已过分了。弟一个革职的穷官,那里有这样的体面?【语中暗带敲打,妙。】况且纔相会,怎么就好求情?倘说不下来,误了二位亲家的事,还是另寻的当门路为妙。『阎良、傅厚见他推辞,又忙跪下道:』若说的当,那里还有过于亲家老爷的。『若念旧事,就不得结局了。』富厚落泪道:『小儿若不得命,弟并无他男,也就不能活了。』关爵跪下扶起,道:『再做商议。』正说着,里面一个仆妇来说道:『奶奶请老爷呢。』关爵别了他两人进来。关奶奶道:『傅姑娘再三求我转对你说,替他女婿说说罢,你的主意怎么样?』关爵道:『方纔二位亲家说了这一会,我不好去说的呢。』富姐跪下哭道:『亲家爹要不救你女婿,你忍心看着他死么?』关爵叫媳妇拉着他,说道:『姑娘,你请起来商量。』富姐道:『没有甚么商量的,亲家爹要不肯说,我也不敢起来。』关奶奶道:『也罢,你看他们急的恁个样子,你替他说说,看按院依不依,再做计较罢了。』关爵踌躇了一会,道:『也罢,我明日去说了看。你请起来。』那富姐叩了个头,纔起来了。关爵出去,富姐也跟了出来,向阎良、傅厚道:『二位爹,关亲家爹依了,许明日替我们说去呢。』二人笑吟吟忙下来作揖道谢,辞了要回去。关爵道:『亲家把这银子还抬了去。事体还不知如何,等妥当了再来取。』傅厚道:『老亲家的金面去说,再没个不完的事情,何必又抬去?』只管请收下。『二人就走了出去,富姐也同着去了。关爵送到门外回来,叫家人把坛子抬到上房,连坛放着。
次日,进城回拜按院,按院留住酒饭。闲话中间,关爵见左右无杂人,说起傅厚是他四门亲家,伊子过失伤人,尸亲都说明白了,已肯和息。州尊误听人言,说舍亲是财主,定要伊子到官。昨日承老年兄光降寒庐,舍亲托弟转求。不敢瞒老年兄说,许弟有厚赠,祈鼎言免究。不但舍亲父子感恩,弟亦叨受多矣。』按院道:『这些须小事,明日自当报命。』关爵袖中取出个帖儿递过,按院接过一看,舍亲傅金求青目几个字,递与家人接了。关爵吃毕酒饭,辞了回家。傅厚、阎良走来讨信,关爵把按院的话相告。他二人喜不自胜,作了十数个揖,谢而又谢,方去了。关爵见事情已妥,把银子取出。生平来未见这许多,也自欢喜,收入箱中。
次日,按院传了推官进来,说道:『傅金过失杀伤人命一案,尸亲并无异辞。喜知州无故刁难,显得情弊。可传谕他,叫他将此案速速完结。』推官出来,向着知州说了。喜知州丢了一主大财还是小事,听见按院知道索贿,惊得魂不附体。忙差人去传前差,傅金免提。又差人忙传吴家尸亲,作速领尸埋葬。【一连几个差人,写出知州惊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又差人去命傅厚给尸亲烧埋银两,即刻将案卷注销。禀了按台,按院差人去复关爵。关爵送了他个折酒饭的封儿去了,又亲到城中察院去谢。傅厚父子二人同阎良到关家来叩谢,富姐也来拜谢关爵夫妇姐夫姐姐。傅厚把尸亲的银子也给清了,尸首吴家抬回。一天大事已完,感激关亲家不尽。那知州打听按台何以得知这事,访问得傅厚系关翰林的亲家,关翰林是按台的年弟兄。犹恐怕关爵怀恨,忙亲到乡中拜见,陪了许多不是,又送了一分厚礼,尚求在按台前嘘。那阎良、富厚见州官如此奉承陪罪,越发敬这亲戚如神明一般。阎良备了戏酒,一来算接风,【宦实回家数载,童自大始接风,是吝啬。关爵回家数载,阎良始接风,是势利。前后如一,而各是各人心肠,妙极。辱翁曰:俗说,有心拜年节,清明也不迟。】二人奉谢,亲自在来请关爵夫妇同女儿女婿。关爵道:『你我至亲,何必拘此?决不敢奉扰。』阎良道:『一杯薄酒,原不是敬亲家老爷的,不过尽我的穷心。戏都叫了来,老亲家若不肯光降,我难道自己家里吃不成?乡中亲友们看着我连亲家都请不去,我就羞死了,还出得府中的门么?』关爵见他如此说,便道:『亲家既费了事,我就领情便是。』他方纔笑了。见关必显在傍,说道:『姑爷也请到我家坐坐。』关必显道:『家父去领就是一样。小婿是甚么人,怎敢去扰岳父?不怕岳母见怪么?』阎良红着脸陪笑道:『你还记你丈母娘的馊话么?那是吃屎的人,你别同他一般见识。你要恼他,我老丈人也替他陪罪。』关爵向儿子道:『长者命,少者不敢辞。岳父叫你,去就是了,多讲甚么?』对阎良道:『少刻弟带小儿一同到府。』阎良向关必显道:『今日一个客也没有,专请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姑爷姑奶奶,约傅家夫妻你姨夫小姨奉陪,烦姑爷你进去请声太太同姑奶奶。』关必显去了一会出来,道:『家母就去。女儿身上有病,去不得。』阎良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既这样说,我叫你丈母亲自来请。』辞了回去,向创氏道:『亲家夫妻二位同女婿请了都来,惟有我家这位姑奶奶不肯,说是有病,大约还是记着你当日的话。我说了等你去请。』创氏道:『你不济,等我去。如今时世论甚么娘母女儿的?』他要记恨不来,我就下他一跪,陪个礼,还怕他不肯么?『阎良笑道:』我自己觉得我算炎凉得很了,谁知你比我还狠几分。你有那样狠嘴,也纔配得这副老花脸。『富姐道:』我同妈妈去请他。『创氏、富姐到了关家,逯氏让了坐下。创氏向贵姐道:』亲家太太倒肯去了,你是自家女儿,倒重新做起客来推辞。『贵姐道:』自己爹娘,有甚么推辞的?一来我身不好,二来恐怕玷辱了爷娘,我所以不敢去。『创氏笑嘻嘻的道:』罢么,我的姑奶奶,你还记着我的馊话么?我是待死的人,你同我一般见识做甚么?你若恼我,就如同恼那狗的一样。我正在这里要借你府上的光,怎讲玷辱的话。你要不去,我就跪着了,看你可过得意?『富姐笑道:』姐姐,妈这么说,你再不去,也不好意思的。我跪着罢。『纔要跪,贵姐忙拉了起来。关奶奶道:』亲家奶奶同姑娘这样说,你还推甚么?就同我去。『贵姐见婆婆允了,又见娘同妹子的样子又可笑又可怜,答道:』奶奶吩咐,我怎敢不去?『创氏道:』席都齐备了,请亲家太太就同去罢。『关奶奶见贵姐穿着家常的旧布衣裙,说道:』我有年纪的人罢了,你少年人,还换件衣服去呢。『贵姐道:』就是这样好,不换罢。『【辱翁曰:不换衣。好。】关奶奶也不强他。他两家一墙之隔,出了关家的门,就是阎家的门。也不用轿子,就同走了过去。阎良又亲自来邀,关爵父子也就同他到他家来。傅厚爷儿两个迎到大门外,深恭大喏,让到厅上。关爵看时,厅西边帘子隔了一间。常客坐外面,两间待官客。正中放了一席让关爵关,傅厚同阎良下陪。关爵道:』那里有这个坐法?傅亲家年长。『傅厚道:』岂敢。今日特为亲家而设,弟是叨陪的,亲家自然是这样坐。『让之再三,关爵要傅厚同他并坐,傅厚决定不肯。阎良道:』今日是弟特请亲家老爷,傅亲家决不肯僭,倒求亲家老爷依实些罢。『关爵只得坐了。关必显、傅金横头安了一席。唱戏饮酒,不必烦说。女眷们在内坐席,那创氏好不肉麻,敬这样,奉那样。一会道:』亲家太太,不堪的东西,你请用些。『一会道:』姑奶奶,你只怕饿了,将就吃些儿,也尽尽我们的穷心。『又说道:』我这大姑奶奶此时也不错,后来有个大造化。小小的年纪就稳重,不像人家轻狂,你看他打扮得模样实实的。『贵姐道:』我家贫寒,没有得好穿戴。裙布荆钗,原是我们穷人的打扮。『创氏笑着连声道:』哎,大姑奶奶你玷我么?我说的是实话,你当我讥诮你么?我要有这个心,就嚼舌根死了我,我说的是真心话。『奉承得婆媳两个真说不出的样式。那傅奶奶同富姐没话说强说,不笑强笑,做出那些假亲热来趋奉。当日贬浅贵姐那几个婢妇,这个拿过酒壶来,道:』姑奶奶的酒恐怕寒了,我换换。『那个捧钟茶来,道:』姑奶奶,请用一杯茶。『叫得那姑奶奶震心。席散了,进去更衣,众人没一个不簇拥着贵姐。要匀面,这个忙去捧镜子,那个就去拿粉盒。要洗手,这个赶忙去掇水,那个慌去拿手巾,十分小心殷勤,都不足为异。连当日望着他叫的那几条狗,如今见人奉承他,他跟着前后摇着尾巴乱跳,也似乎来奉承之意。【前后皆夹叙着狗,不过谓炎凉世态中人,皆狗而已矣。】外面吹打上席,众堂客也都出来上坐。外边阎良,内里创氏,无非一味奉承而已。【此一段,看者谓作者将阎良、创氏描写太过,人之无耻或不至是。余有一相识白姓者,其亲侄皆系宦而富,彼称之曰姑太爷。更有一至亲,不必着其姓,彼之二女妻堂兄二人,称其弟曰姑爷姑奶奶,婿之兄弟皆曰姑爷姑奶奶,婿之侄曰相公。其兄家寒,称曰女婿女儿,婿之兄弟咸曰相公。此等小人,与阎良、创氏又何异哉?】傅厚两口子也帮着打撮棒鼓趋奉。到三鼓席散时,傅厚夫妻在席上就面请了关爵父子夫妻。关爵再三辞谢,他更再四敦请,关爵只得允诺。
次日,又扰一傅家一日戏酒。此后,阎良、傅厚同关家亲厚无比,没三日不接女儿女婿,无十日不请亲家夫妇。关爵因见世事不妙,也不叫儿子求名,置了些肥田美产,温饱以终天年,这便是他的结局智。按院临行,又来辞关爵。关爵因受了知州之托,向他道:』州尊在地方上虽然要几个钱,也还是他分中当得的,从不酷虐害民,求老年兄垂青一二。『按院首肯。次早,关爵又进城拜送。按院起行之日,知州送到交界。按院道:』前日关年兄力荐该州在地方上颇得民心,此后更加清慎勤,本院自有公道。不须远送,回去罢。『喜知州满心欢喜,辞了回衙,又到乡中来拜谢关爵推扬之德。逢时遇节,厚礼相送,不必多说。日月如流,又是崇祯十七年新岁。岁次甲申,钟生闻得流寇渐逼京师,终日眉头不展,饮食俱废。每谈及此,即长吁堕泪。钱贵见他如此,劝道:』古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今这些当道大老,受朝廷莫大之恩,将国事尽皆置之膜外。何况君林下小臣,做此杞人之懮何益?『钟生正色道:』贤妻是何言也?我虽蒙圣恩放逐归来,我当日也曾食禄数载。食人之食者,当懮人之懮。岂可以今日不曾做官,把朝廷之事就不经心乎?『【君子则谓之忠,小人必笑其愚。】钱贵见他说得大义凛然,不胜叹息。又过了些时,闻知李闯三月十九日攻破都城,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已殉社稷。他打听这信真了,白冠向北拜祭,大哭了一场,要寻自尽。被人知觉了,合家啼哭劝止。他只是哭泣,坚执不听。钟自新同着钟文、钟武日夜守着他,寸步不离。钱贵暗暗着人对梅生说了,请他来劝解。梅生来了,劝道:』合城多少乡宦,未闻以身殉国者,兄何必乃尔?『钟生道:』士各有志。古云:主辱臣死。况主已死了,为臣子者与闯贼誓不俱生。恨我书生力绵,不能杀贼,故欲一死以报君恩耳,尚忍臣贼乎?梅生道:『故君虽崩,自有嗣君继立。尚还仰望歼贼复仇,以雪斯恨,今日徒死奚益?况我们这南京地方,还是明朝地土,并不曾为贼所有,何得就是贼之臣子?何必预先就死?若此地果为贼所有,弟虽未仕,亦叨一第,亦当蹈东海而死矣,肯臣贼乎?今日尚早,死非其时,不必着急。』钟生听他这话,寻思亦似有理。答道:『兄言亦是,弟姑俟之。』【钟生之后不死者,非一旦变节。他今之欲死,特不肯臣贼耳。后闯王已死,又何必死?所谓可以死可以无死是也。】
次日,宦萼、贾文物、童自大、邬合、鲍信、鲍复之闻得了,都来劝解一番。钟生自此以后,总足不履户,惟兀坐小斋,终日书空咄咄。虽于妻妾之前,从不曾见他有一点喜笑之容,如此者将及一载。一日,宦萼到钟生家中来,坐下说道:『老父闻得长兄自从知先帝升遐之信,与贼誓不俱生,终日赞叹。方纔得一邸报,知李自成已被天诛,特命弟送来与长兄一看,稍快心胸。』钟生接过看了,以手加额,道:『先帝有灵,先帝有灵。』复恨道:『恨不能以此贼剖心沥血,肆诸市朝,以祭先帝在天之灵之快耳。』你道这瞎贼是怎么死的?『他自得了北京,亲自领兵去攻山海关。到了石河,被大清兵马杀得大败亏输,亡魂丧胆,跑回北京。也不想做皇帝了,收拾了些子女玉帛,领着贼众,星夜直奔襄阳。他此时贼兵尚有十数万,分为四十八部,在武昌住了五十日。改江夏县为瑞符县,设立为官,敛各处铜炭,拘匠役铸永昌钱。李自成一日聚众将道:』湖广四战之地,不可久居,须先夺南京,以为根本。尔等心下何如?『众人公议了一会,主意皆同。遂谋夺船,先取宣、歙二处。他复道:』西北既不能定,东南岂可再失?今当星夜速往。『择斯将行之日,阴霾四塞,暴风烈雨,旗枪皆折。他于四月二十二日改路,由金牛保安走延宁蒲圻,沿路恣意杀掳。到通城,命四十八部先发。通城有一座九官山,又名罗公山,山上有一所北极元天上帝的庙宇。那日,山下左近百姓闻得流贼到来,聚众赛会,大家设誓共保乡里。李自成带了二十名骑兵,他要到山下去看看。到了山下,命众人不许跟随,他单骑登山下庙,见帝像拜谒,若被神击,伏不能起。众村人疑是劫盗,取锹锄棍棒一齐下手,打得头颅粉碎,骨肉如泥。见他腰下有一颗金印,内有非常衣服,大惊大骇,皆从山后逃出。那二十骑见他久不下来,上去看时,只见一堆白骨。看看又是一所空庙,惊疑为神所杀,也就各逃散了。瞎贼凶恶一生,这就是他的结果了。有一首打油道:
百岁人生草上霜,无端妄觊作君王。
龙袍暂褂虽尊贵,山庙生捐亦惨伤。
四水逆流河涌涨,魂灵悲切日无光。
早知黄屋诚非据,何似林泉乐趣长。
此时弘光已即位在南京,以凤阳总督马士英先升礼部尚书,即命入阁办理。马士英又特荐阮大铖,奉旨起阮大铖为江防兵部尚书。众人皆仰望太平,不想他君臣如醉生梦死一般,不知所作所为是些甚事。只有一个史兵部、一个乐府尹两位好官。那史兵部虽也入了阁,又督兵往扬州驻镇去了。乐府尹虽也陛了吏部尚书,只是一齐人传之,众楚人咻之,他也没法。那一位弘光皇帝自从登极,一丝朝政皆不理,悉委大学士马士英批发。他在宫中做他的正务,终日服春药。养大龟,弄得那厥物粗长,如一条驴肾相似,渔猎少童幼女。间或一夜高兴,或两三个弄死了,拉出宫来。后来见妇女都禁受不得,还日逐服春药,阳物胀得难受,放在草驴牝中,同驴交媾。【千古以来之帝王,以驴为媾者,只他独异。】犹令乞儿们都派交大虾蟆,取蟾酥配配春药,上插黄旗,大书』上用『二字,你道可笑不可笑?更有妙处,除夕之夜,弘光临御兴宁宫。百官进朝辞岁,见他两眉如锁,低着沈吟,像有万千心事不能解释的一般,都以为他是懮虑国家的大事。这些模样宰相,伴食中书,家而忘国,私而忘公的臣宰,倒都有些内愧。朝廷有如此隐懮,我辈食禄者,反毫不以国事为意,也太觉无良。只得上前伏俯奏道:』闯逆万恶,致先帝崩遐,危我社稷。此皆臣子不共戴天之仇,终当尽力扑灭,以雪天人之恨。今日除夕,陛下且稍宽圣心。『弘光也不答应,只听得他口中叹息道:』这怎么处?如何过得?『有司礼监太监韩赞周上前奏道:』虽然国事日蹙,如今天下尚有东南半壁,事犹可为。明岁敕文武诸臣,各尽心力,以抒国患,皇爷且请开怀。『弘光听得有些厌烦了,忽大声道:』你众臣不能上体朕心,惟以这些琐事为言。我所懮者大,又是目前紧急要务。『说了,连声嗟叹。众臣不知他虑的甚么大事,听见责备,俱免冠谢罪,道:』臣等鄙猥小见,蠡测管窥,不识圣意若何,万乞示知。『弘光长叹了数声,道:』目下新年,戏班中竟没有一个好女旦,以供娱乐。所以朕心如焚,寝食不安,那里为那些国家的小事?『众臣见他降下这样的纶音,竟无言可对。韩赞周府伏泣道:』以为今日令节,皇爷或上念先帝,或追思皇考,岂意作此想耶?『弘光满面怒容,方要发作,只见首铺马士英出班奏道:』臣一介庸材,蒙皇上天恩,待罪首揆。谅此等事,臣不能尽力以开圣怀,何颜居百僚之上?臣星夜访求,必得一色艺双绝者,以娱圣意。『弘光转怒为喜,道:』足见先生忠君之心,燮理之才。但朕望此不啻饥渴,当速求之,朕自当有以报卿。『话犹未了,左班中又有一个大臣,红袍玉带,象简乌纱,履声橐橐,上前跪奏道:』臣在先帝时,被东林诸贼臣诬陷,放弃者十有余载。今荷蒙圣眷,得掌本兵。夙兴夜寐,正无可上报天恩之万一。况既逢尧舜之主,安敢不效皋夔稷以辅之?臣今当佐辅臣,选择精通音律美女上献,稍尽臣报主之忠忱一二。『弘光天颜大悦,说道:』朕素知卿纔兼文舞,歌词一道,甲于元人之上。若得卿尽心为朕谋得佳人,富贵当与君共之。『众臣看时,原来是阮大铖,无在匿笑。又只见班部中两个官儿出来跪下,一个是马士英的表弟,名唤冯寅,现任都察院佥都御史。一个是阮大铖的妻弟毛羽健,现任工部左侍郎。冯寅奏道:』辅臣与阮尚书虽各具贵臣爱主之心,恐一时难获其人,新年何以开悦宸衷?臣家有一女子,虽不敢谓色艺双绝,尚还可以娱目,但不敢上献耳。『弘光喜甚,道:』卿有此美意,朕心嘉无比,何不敢之有?『冯寅道:』乞赦臣死罪,方敢上奏。『弘光道:卿如此尽忠于朕,当以百世宥之,尚有何罪?只管奏上。』冯寅道:『古云:主懮臣辱。臣今见圣容不怪,不得已而为此。臣妻解氏,小字语花,颇知演剧。虽无十分娇丽,也还可以寓目。意欲上献,不识圣意容纳否?』弘光满脸是笑,说道:『卿爱君如此,肯捐妻以奉朕,朕不但不肯轻待于解氏,必不肯薄报于卿。若果如朕意,当以贵妃封彼,卿亦不须愁不富贵矣。』冯寅奏道:『圣恩若此,诚臣夫妻之厚幸也。』弘光又问毛羽健道:『卿又有何妙论?』毛羽健顿首道:『冯写作既能献妻,臣又可难进女?臣有一女,年方十六,颇觉聪慧。虽不能歌舞,乞陛下留在宫中,使之慢慢学习,或可以供御乐之用。』弘光喜笑道:『这更妙了。卿爱朕一至此乎,朕亦不惜茅土之封以报尔也。今晚二卿便可送进宫来为妙。』二人谢恩而退。这些文武众臣,有那无耻的,深恨家中无美妻娇女可献。有几员略有骨气的,无不暗笑,无不长叹。冠其冠而走其走,退朝而散。次早元旦,不知甚么人题了一副对联在午门外,道:
福人沈醉未醒,全凭马上胡诌。
幕府凯歌已休,惟听阮中拨出。
所谓福人者,弘光乃福王世子而践位者也。沈醉未醒,谓他如昏昏醉梦,愚顽毫无所知,全凭马士英胡诌打混而已。幕府凯歌已休者,阮大铖为江防兵部,西北数省尽失,犹终日报捷,愚南京人之耳目。惟听阮中拨出,阮者,月琴也,暗暗阮大铖之姓。谓何尝有凯歌,乃阮之拨出耳。我且把弘光的来历表白一番,纔见这圣子神孙的妙处。他父亲是神宗万历皇帝之爱子,名常洵,乃郑贵妃宠冠后宫,万历将他之子册为福王,那君臣择一富处之地封他。众臣拟了河南洛阳为他封建之处。福王就国之日,海内全盛。神宗遣税使矿使数十人,月有奉,日有进。广南明珠、滇黔丹砂、宜青宝石、豫章磁器、陕西异织文毳、蜀中重锦,并齐楚矿金矿银,搜括赢羡亿万计。虽名人主私财,都入贵妃掌握,以十分之九与了福王,福王之富厚甲于天下。及流贼逼城,援兵到洛,毫无费资。众人口语藉藉,詈于道中,道:『王府金银千万,府中之人梁肉都厌了不吃,以饲犬豕,却叫我们枵腹杀贼。下次有警,我们也不来了。』此时文武众官苦苦劝王给赏,王坚执不听。后贼复攻城,叛兵内应。及城破之日,贼入王府,珠玉金宝山积,悉为贼有。王之血肉做了贼之福禄宴,世子逃在外边。南都闻崇祯殉了社稷,因他是万历亲孙,是崇祯从兄,故拥立了他。有那样个昏老子,就生了这个昏儿子。总之,国运与人的家运一般,该兴旺,自然生出好儿孙来成家立业。若该败坏,自然就有不肖子弟轻轻送去。败国亡家,总是一理。
再说冯寅、毛羽健二人到家,随即将妻女送了进宫。原来这解语花是冯寅用千金买来的一个妹女戏子,以他做妾。嫡妻故了,即命他掌管家务。此时假说是他的妻子,献与弘光,希图厚赏。弘光一见,果然生得妖娆,就叫他唱了两出,着实风骚可爱。淫心辄起,携手登榻,交媾起来。弘光把个阳具养得如驴肾一般,他在宫中行乐,无非都是些幼女,即有少年妇人,如何当得?每每不能畅意。这次遇着这个香算,【谓千人日个个弄也。】正是劲敌,喜乐无比。次日元旦,即加封贵妃。是日朝毕,合宫妃嫔称觞上寿。弘光多了几杯,去行幸毛羽健的女儿。乘着酒兴,两下尽根。只见那女子哎呀了一声,早已尚飨。弘光疾忙抽出阳具,叫宫女救时,血如泉涌,已是无及。这毛氏是个十六岁的处子,乍经弘光这驴肾大小的厥物,若逡巡畏避,啼哭难禁,弘光就醉倒十分,自然还有些怜惜,决不至冒冒失失,忍心弄死了他。内中有个缘故,毛羽健在陕西时,温氏星夜到他任上,遣去了美妾,发作了几场。毛羽键再不敢萌一毫妄念,复命之后,十年间,他历升到通政司左通。一日,温氏偶染时疫,他夫妻分床而卧。温氏昏昏沉沉,七八个丫头日夜服事,都辛苦了。那一夜因温氏昏睡,众人也就偷空去睡。丫头中有一个叫做夭桃,是在陕西买的,生得颇有几分可爱,两只小脚还不足三寸,毛羽键常垂涎他,因惧温氏之威,不敢放肆。今得了这个空,见众丫头都睡着了,悄悄摸到夭桃铺上,见他睡得如此小死,就替他脱光,摸那妙处时,肥滑可爱。用指头探探,原来不是原来的了。毛羽键爬上身,送了进去,干暖有趣。抽拽良久,夭桃方纔醒来。料无他人,知是主公,将错就错,也就耸身上迎。毛羽键喜欢非常,竭力弄了一番方歇。也有数次,同伴丫头有知觉,眼中冒火,心中发醋。过了几日,温氏病愈,丫头们就悄悄的将此事禀知。温氏大怒,将夭桃上下剥得精光,浑身打有数百,用鞋底将阴户打得肿有馒头大,【更妙。】稀烂乌青,方纔饶了。把毛羽键的胡子几乎挪去,幸得他女儿救护父亲,不致狼狈。夭桃遭了这一番荼毒,恨入骨髓,暗想道:『我当日在旧主家时,蒙主公时常宠幸,主母只做少右。【此等主母岂可常得。】今日是主公偷我,又非我去撩汉子,就下这样毒手,你怎么带伙着温世幸来,就不放点松给我们?』想了一会,道:『这妒妇我是没奈何他的了,我把他女儿撩动春心,弄成个破罐子,等嫁人家时,送了回来,羞辱这恶妇一场。【这倒不妨,他的令姑并不曾送回来。】也可雪我的仇恨。』
原来毛羽键的女儿已十四岁了,生得一貌如花,不但全不像乃堂之陋,且比乃尊还美丽许多,而且生性聪明,百伶百俐。温氏上边家人没一个敢上来,只温世幸是乳母之子,又是大管家,温氏时常叫他上来说话走动。毛羽键可敢阻拦?间或有空,二人便做作一番。一日,温世幸买了一本春宫图儿,放在袖中,要送与温氏鉴赏学样。不想一时失落,找寻不见,又不敢问人,以为不知掉在何处,也就罢了。不想掉在堂屋门坎底下,恰被这女儿拾得。他翻开一看,见都是男女如此如此,忙放在袖中,到床上放下帐子推睡,逐张逐张细看。虽见男子的那东西放入妇人此道之内,十分动心,却不知何故。要问人又不好开口。到夜间,用个指头塞入小牝中试试,有疼无乐。这女子素常极喜夭桃,那日见他被母亲打得几死,悄悄走出看他,私问道:『你为了甚么事,奶奶这样打你?』夭桃正想要引诱他,便悄应道:『奶奶前日害病,老爷同我偷弄了几回,不知那个贱嘴的淫妇告诉了他,今日纔把我这样打,打身上还罢了,把我的下身几乎打烂了呢。』那女子道:『为甚么把你下身打的这样利害?』夭桃道:『奶奶说是老爷弄我的这个来,故此纔下死打他。怪是也怪不得奶奶,妇人家把男人这件东西像性命一样,那里还舍得让人?』那女子正想要问这内中的妙处,就借他这话,笑问道:『这是有甚么好事,你就说的这样?』夭桃道:『姑娘,你后来嫁了人家,尝着了,纔知道呢。弄惯了,浑身松爽,心窝里那个快活的法,那里说得出。』那女子道:『弄的可疼么?』夭桃道:『就是头一回有些疼,下次就不相干了。你不信,先拿一个指头抠抠看,头一回有些疼,忍着些,到第二回就好了。抠熟了用两个指头,后来又用三个,你只多用些唾沫润滑了,一点也没事,等你挖开了,我寻个好东西送你受用。』那女子见说到这里,袖中摸出那春宫本儿与他看,道:『你看男人的可是这个样儿么?』夭桃看了,道:『画的一丝不错,你是那里得来的?』那女子道:『是我前日在门坎底下拾的,不知是谁掉下来的?』夭桃道:『我猜得着,但是老爷出门,奶奶就叫温世幸上来,两个人关着房门干事,这定是他掉的。』女子道:『怪道我说老爷不在家,温世幸便进来,关着门,我当说甚么要紧话,原来同我奶奶干这事。』夭桃道:『等我好些,弄个好东西送你试试看,定有妙处。』那女子满心欢喜,瞒着母亲,叫自己的丫头日日送汤水给夭桃吃,他夜间果然将个食指润湿了,忍着疼,将小牝抠挖。一连三四夜,内中竟容下三指尚有余。虽无大乐,也觉有些意味。他原是十个尖尖嫩指,因指甲戳得疼,剪得光光秃秃,众人也不知他何故。他一心只望夭桃好了起来,寻假物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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