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目醒心编》(6/8)-清-玉山草亭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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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娱目醒心编》第 6/8 部分)

有那开笔做文章的,并不讲题旨题脉,行文虚实,开合反正,该断做,该顺口气做,或两截,或对局,怎样是题前,怎样是题后,丢个题目与他,凭他乱话,胡乱点几点,抹几抹,驴头对不着马嘴,批两个字在上面就算了。有那肯问的学生去问他长短,他便装起一个模样来,吆喝道:“你难道到场里也敢去问宗师么?”这是遮饰之言,其实自己答应不出。
学生买部坊刻叫他选择,把些好的反置不选,单单把些陈腐浅近的选来教他读。又且喜欢闲走,十日内倒育五六日不在馆中。至若要起束修来,比那钱粮更紧。今年从他,来年另从了别位先生,他就如拿逃军一般,定要勾你转来,除非主人家变了脸,结了仇才罢。若有学生家道富厚的,只跟他读一句“赵钱孙李”,年年来要撮要借,应得不甚爽快,私下把学生扭打,还要用呈子告他殴师罪名,扎诈个不了。所以生平相与的人,大约成仇结恨的居多。
一年,有人请他去教书,讲定自膳,带了妻子同去。坐不上半年,其妻病死,馆主人只得将一年束修都撮与他,买棺成殓。他袖了银子,托言买棺,一去不来。时值炎天,死尸臭烂起来,弄得不可向迩。主人走去寻他,推言棺尚未买,再停几日来殓。主人急得没法,便道:“棺木我再去买,求你速去盛殓。”他又发话道:“我妻子被你们接待不周,活活气死的,等他死尸烂着便了”主人见他有图诈的意思,只得央人去说,除盛殓费用外,再送他五两银子。他又以为少,足足诈了十两元丝,方来收殓。尸身上的蛆,已是成团结块了。主人恨入骨髓。
从此以后,把告书的招牌,写了杜绝文书,守在家中,又苦毫无生发,虽只一身一口,坐吃不过。从来说道:“僧道吃十方。”他要吃起二十四方来。指了读书养静为名,走到一个张仙庙里住着,与道士讲定,吃他的饭,每日四分。那道士供给了一年,铜钱不见一个。道士与人家念一日经,分的那供献的馍馍点心,灯斗里的粮食,念经的衬钱,藏在袖里的茶饼,辛苦一日,三四日受用不了,自从盖有之在庙,供给他一张嘴还不彀。庙里的东西,乘道士出去,便拿去换钱,甚至道士的钟磐铙銟也当了他的。弄得道士叫苦连天,发极道:“盖相公,你的饭钱不曾见赐一个,白白里吃了一年,教我穷道士那得钱来养你?请别处读书去罢。”
有之见道士打发他,便大怒道:“我也曾替你写过一张疏头,两张门对,难道不值钱的么?”口里“狗道”、“贼道”骂个不了,捏着两个拳头,便向道士面上乱捶。道士叫起救命来,遂有邻人走来,做好做歹的劝开了。有之看来立身不牢,便搬回家去。临出门时,指着道士道:“你敢得罪我教你试试我盖相公手段看”摇摇摆摆去了。
到了明日,果然写了呈子,向县里投告,说:“生员在庙读书,被道士偷去衣服几件,玉器古玩数事,与他理讲,反被殴辱。”县官准了状纸,差人唤道士来审。道士一一实说。又唤庙邻来问,都说:“盖相公来时一些铺盖没有,白白吃了道士一年,因讨饭钱两下争论,所以呈告。”知县听了庙邻的话,亦知其为人不端,图赖道士,叫他上去,吆喝一顿,赶了出去。
此不过略略表白一事。要知他生平所干的,大约相类。没行止的秀才,合县算来,盖有之为首推了。那知这样人,命中却有一点官星在内,注定到某处地方做官,有几个人受他凌虐,有几个人受他敲打,有几个人遇着他弄得家破人亡,想来也是前生的业障。盖有之年交四十,轻轻便便中了一名举人,中后送朱卷,讨贺分,在外打秋风,凑些盘费,进京会试。
那远省小县分的举人,初到京中,犹如乡下人到大市镇上一般,那个认得?歇在饭店中,等过了会试,榜发不中,下第者纷纷归去。单单盖有之只有来的盘缠,没有去的路费。担搁一日,便要一日用度,把饭钱都欠了,只得央及店主人寻一门馆去处。主人道:“有是有一个,就在对过黑漆门内。闻得前日要请一个代笔书记,不知曾请过人否。如没有请,倒是一凑头帽子。”有之道:“其家姓甚?是甚么官府?”主人道:“其人姓王,不是甚么官府,势力却比官府倒大,是京中第一要宦的心腹家奴,靠了家主势要,挣得大大家业,另买住房在此安顿家小,自己原去府中服役。你肯与他做宾主么?”有之道:“有甚不肯?就烦一荐。”
店主走去关说,其家闻是举人,一说就肯,说定每月修金一两,就请过去。店主回来说了。有之大喜,暗想:“他是要宦家奴,将来倒可望他提携,须奉承他一奉承才好。”便写下一个晚生帖子去拜,见了主人,一味足恭。主人甚喜,忙叫搬过行李,留他住下。住过月余,一日,主人闲坐在家,说起年近六十,尚无儿子。有之道:“晚生却没有父母,今在穷途,得蒙收录,就如重生父母一般,愿拜继为父,承欢膝下,望乞收纳。”那主人佯称不敢,但是一个举人愿做他儿子,有甚不喜欢?官之见他已允,忙去取条毡单铺在地下,四双八拜,改口叫声“父亲”。又到里边去见母亲,也是四双八拜。从此父子称呼,变为一家,衣服靴帽,打扮得盖有之好不体面,好不快活,面貌亦生起光彩来了。
一日,王管家卖弄他有了举人儿子,带他到府中见见主人,说是老奴的过继儿子,已经中过举人,要求主人提拔他做一个官。有之忙跪下叩头,主人道:“这有何难,嘱托吏部一声便了。”正是暗里的线索最灵。不一日,就选了山东地方莱芜县知县。有之得了官,思量娶一奶奶同去到任,遂有人与他说合,对了一个穷官的女儿,就成了花烛。收了几个家人妇女。引见过后,到吏部领了凭,拜别了干父母,打发起身,水路乘舟,陆路乘车,好不兴头。正是: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光。
但未识到任以后如何光景,试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下民易虐怎期天?戒石森严拥道前。
何苦脂膏收拾尽?茫茫业报永无边。
话说盖有之到任以后,一心只在银子上算计,钱粮白银,加倍收纳,倒算本分之事,不必说了。又思要诈人银子,必须严刑酷法,使人要顾惜性命,不怕他不拿出来。犹如强盗打劫人家,捉住了人,要杀要割,把雪亮的快刀架在颈上,逼他献宝;就是深埋在地下的,要救性命,只得也要掘起来,双手奉献。故凡审明事情,不认是非曲直,有钱者赢,无钱者输。要知道是一个魔头,魔头门下,一切家奴书吏,皂快差人,地方保正,串通一气,无不相助为恶,无事变作有事,小事弄成大事。勾通了地方上吃白食、告谎状的一班无赖棍徒,或诬控赌博,或捏造人命。建房屋的,指他占了公地;有田产的,指他漏了国税。虚飘飘的一张状子丢了进去,火票朱签便似雷轰电掣。审的时候,据了原告一面之词,要打要夹,百般做作,只要逼出他银子来。被陷之人无可奈何,只得整千整百的送。还要争多嫌少,估量了人家家计,逼勒得心满意足才罢。到任数载,把一县的大家小户,日夜抽筋剔骨,个个怨气冲天。姑说他一两件好笑的事,与看官们听。
新年拜客回来,这日却是国家忌日,不理刑名,不动鼓乐,坐在轿中,听见有锣鼓之声,喝住了轿,吩咐皂役去拿。皂役听见敲锣鼓的是一个破墙门内,便要进去。有之叫住道:“不要这家去,往间壁新墙门里去。”皂役道:“不是这家。”盖有之道:“你不要管,进去拿来见我便了。”皂投把人带到轿前,便喝问道:“今日是国家忌日,如何擅动鼓乐?”那人道:“打锣鼓的是间壁这家,与监生无干。”有之道:“我明明听见鼓乐之声在你家里,还要强辨”叫锁着,收在班房里边,静候发落。那人叫屈不了。差人道:“官府不过见你墙门新造,道是富翁,想发你的银子,不送与他,就要与你歪缠到底。”那人无奈,只得去暗通关节,诈了五百两,方才丢手。
在一缎铺店前经过,听见有人在店里争论,叫出来问道:“为何喧闹?”一个道:“我两个元宝押他十个缎子去看,货色不好,退还他,他一定要我买,所以在此争论。”一个道:“他弄污了缎子来退,所以不收他的。”有之道:“你们的话都也难信。”吩咐差人押了二人及元宝、缎子,一并带去审讯。带到县中,当堂坐下,先叫买缎的上去,喝道:“你弄污了人家缎子,如何要去退还?拿下去打”那个叩头道:“求老爷免打,不退还他便了。”又喝问店家道:“做生意要和气些,就是他退还货物,也是平常,如何乱嚷乱喊?”吩咐拿下去打。那人道:“求老爷免打,退还他银子便了。”有之道:“既如此,我老爷都饶了,元宝、缎子暂且贮库,写下甘状来领。”那两造倒赔了些衙门使用。正所谓“猫口里挖鳅”,只好白送与太爷受用罢了。
又有一修脚的,叫他内衙修脚,问他家有几口。答道:“夫妻两人,还有一个女儿,共三口吃饭。”又问:“你的女儿几岁了?”答道:“十七岁。”因要夸赞女儿,又道:“前日有人要买他为妾,许我一百二十两,小的因要讨个女婿靠老终身,所以不肯。”有之听了此言,待到修完时候,将脚往上一跷,踢在刀上,割出血来。有之捧住了脚,大怒道:“你这奴才可恶如何把我脚上割坏了”吩咐衙役:“将他锁着,待我脚痛定了,然后重处”那人扒在地上磕了无数响头,只是不饶。衙役悄悄禀道:“老爷,他是穷人,没有想头的。”有之道:“他有一个女儿,可以变得钱的,如何说没想头?”衙役便向修脚的说了。修脚的怕受官刑,只得将女儿卖了一百两,将银交进。有之得了银子,又将修脚的叫进,向他道:“你还要女儿么?”答道:“要是要的,只是没有银子去赎。”有之道:“不用银赎,你只投张呈纸,告他买良作妾,我就断还你女儿了。”修脚的果然依了呈告。有之即唤买主来问,要打要枷。买主是乡户人家,晓得是官府诈局,把女儿送还,又送五百两银子与官府,才吊销了票。有之以为得计,还赏了修脚的十两银子,这是他良心发见处。
又一日,地方捉获一个娼妓,一个嫖客。有之大喜,暗想道:“买卖到手了”那嫖客却是没想头的,当日责了三十板,枷号示众。娼妓不即发落,还要再审,退了堂,叫一心腹收役,开出县中有身家、有体面人的姓名,叮嘱娼妓,叫他当堂供出曾经嫖过。娼妓回说:“未曾认得的,如何供招?”盖有之道:“你包庇嫖客,待我拶起来,看你受得受不得”娼妓惧怕,只得一一招认。盖有之即标朱票,差了头役,逐名叫审。众人都似青天打一个霹雳,不知此事从何而起。一到堂上,叫过娼妓对质。娼妓已经吩咐过的,一口咬定,某月某日是他嫖过我的,某年某日是他嫖过我的,赠我恁么东西,质得诸人有口难分。有之在上,呵呵大笑道:“这是行止有亏,都要革前程,问杖枷的。本县亦不便白白的周全你们。”且叫管押下去,静候申详。诸人知他意思不过诈钱,只得倾囊倒箧,将银子大捆小包,陆续交进,来一名,勾销一名。一张牌上,共有数十人,都捏着鼻子,吃了这一场苦。
内中单有一个游秀才,素行端方,心气傲岸,家中薄有家私,因与衙门里人平日作对,把他名字也嵌在里头。他道:“虚是虚,实是实,只要于心无愧,任他怎样,誓不与他一钱”是一个正直之人。有之因他不肯出钱,唤来再审。娼妓照着原词一一供上。有之对游秀才道:“从来奸情出在无知的小人你是读书君子,也这样下流”游秀才指着他的面道:“据了娼妓一面之词,就以为实,只怕天理上讲不去”有之见他语言不逊,便怒形于色,大骂起来。游秀才道:“士可杀,不可辱”有之把案桌一拍,道:“我今日偏要辱你一辱”喝教皂隶把他捉定,将手搁在案桌上,自己拿一戒方,如杀了他父母一般,狠命乱打,足有百下,打得游秀才咬牙切齿,喊道:“你串通娼女,索诈人财,我就死不服”打罢,仍叫原差押出,明日再审,偏要他供认才罢。
那游秀才一腔怨气,走出县门,便向县前河里一跳,原差扯不及,河岸又高,一时不能捞救,竟是呜呼哀哉了亲属闻知,走来大哭大骂,见者都抱不平。亲属收了尸,便奔到省里抚、按衙门鸣冤。士民受过他冤屈的,亦都到上司纷纷控诉。有之斯时也觉心慌起来,只得忍了痛,也用银子打点上司,要求庇护。正值新巡抚到任,清廉明察,关节不通,早已访得盖有之酷虐害民,赃私狼藉,今又弄出逼死人命事来,大怒道:“如此官员,岂可一日姑容”一面题参,一面摘印,将一班狐群狗党、害民的书役,尽数提去亲审。
百姓闻知印二摘去,都拥在宅门口,叫着盖有之名姓,无般不骂。有的将纸钱塞入转洞内道:“盖有之,送的银子在此,快快收去”有的挑了几担水,泼在堂上道:“列位闪开些,待吾净去乌龟官的脚迹,好等新官府来”喧呼笑骂,沸反摇天,吓得盖有之缩在里边,坚闭宅门,气也不出,恨无狗洞钻了出去。亏得差官有见识,向着众百姓道:“上宪摘印提人,自有明断,少不得坏他官,治他罪便了。你们且散罢。”众人纷纷散去,有之才敢出头。但未识差官解往巡抚衙门若何治罪,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贪婪酷虐仗衙门,摘印声传唬断魂。
平时知县如天大,今日方知上宪尊。
话说抚院提齐人犯,先将书役严刑讯究。那些奴才平日倚着官势串通一气,诈害良民,及有事情出来,都推到为官的身上去,只要自己脱卸干系,那肯遮盖一分?只听一声叫夹,吓得尿屁直流,将从前贤父母许多恶款,尽行招将出来。乃叫盖有之上堂,大骂道:“你做县官,将朝廷的百姓如此凌虐,良心何在”有之无言回答,唯有叩头。抚院大怒,当堂上了刑具,拿去收监。
有之看来性命难保,只得再用银子央人到布、按两司求救。两司也因平日受过他孝敬的,便向巡抚委曲求宽。巡抚却情不过,将书役问了军罪,县官从宽革职,问徒三年。那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盖有之的妻子,吃了一场惊吓,急病而死,留下一男一女,身边作伴。
有之问徒三年,徒限已满,打点归去,幸得囊中尚有数万金,归去不忧寂寞。但有之做秀才时,寻趁闲事常有活钱到手,及做了官后,大锭小锭只般进来,从不搬出去,好不快活。今日回去,摸出私囊用度,如同割肉一般,因想道:“家有千贯,不如日进分文。吾今虽有些资囊,若不寻个活计,生些利息,到底是坐吃山空。但做买卖,从来不会;托他人营运,恐有走失。若置买田产,一遇荒歉,倒要赔粮。却做甚么好呢?”千方百计,忽想起一条道路,得意之极,不觉拍手欢喜。
看官你道甚么道路?原来他想着:“如今优游无事,正好声色追欢。
但娶讨姬妾,要费大块钱财讨来时须要穿好吃好,使他锦衣玉食,方成模样,如此又要费钱了。不如拼几千银子,娶几个好妓女,当了姬妾,开设一个院子,做门户生涯,自己捉空叫他陪睡,原可取乐。日常吃的美酒佳肴,是子弟们作东。穿的锦绣绫罗,少不得也有子弟们相赠。衣食两项,却不费己财。且又本钱不动,夜夜生利,日日见钱,落得风流快活。但此等生涯,家乡做不得,恐有熟识人来,白讨便宜。京中干爹已死,又去不得。久闻扬州地方,乃六朝花锦之场,衣冠文物往来都会,不若寓居于彼,万一做得生意兴旺,便入藉扬州,亦无不可。”定了主意,便往扬州进发。
一日到了,为头先借个寓所,安顿儿女。看见四方商贾丛集,恐怕有人闻其姓名,前来戏悔,因改姓为赵,易名甘下,叮嘱家人等只称赵相公,再莫提起“盖”字。又想:“要做运行生意,先要投投行家,秦楼楚馆,不免花费些本钱。”
一日,嫖着一个妓女,姓马,名慕兰,年纪已近三十,风韵犹佳,枝艺精妙,又会凑趣奉承,甚为中意,思量讨去,托他做个烟花领袖,遂将自己心事,一一与他商量。慕兰道:“这个容易。你肯偿我当初身价,情愿跟你为妻,替你办得定定妥妥,夜夜宿钱不缺。”有之大喜,遂出重聘娶他过门。慕兰又拣选了六个极美的粉头,一齐讨进来,另寻一所园亭,安顿在内,分立六个房户,号称“风流六院”。又各房买丫鬟二人,朝夕伺候。慕兰亦居院中,每日出入银钱帐目,都他掌管。子弟们来嫖的,先是他接进,然后送到某院,任他留连过宿。这六个姊妹人品既美,房帏铺设又精,酒馔又好,正是温柔乡,不让消魂窟,车马填门,笙歌彻夜,从此赵家六院姊妹,远近著名。盖有之眼圈金线,衣织回文,十分高兴。倘院中没有客到,依然拥姬抱妾,尝这软玉窝中滋味。
一日,正在一院取乐,只见慕兰走来道:“今夜客来得众,只怕连吾也不得空,失陪你了。快快避开,让客进来。”有之缩着头道:“只要夜夜使吾无门可入,便绝妙的了。”常对儿子说:“我的家业全亏这条道路生长利息,是个摇钱树。一摇一斗,十摇成石,比前日做官时更觉安隐有趣。你日后即不能上进,继我这件生涯,一生吃着不尽。”这几句话,就是盖有之义方之训了,他儿子还肯成人么?
女儿渐渐长成,未免寻头亲事,人都晓得他外方人,又是亡八的班头,那个肯与他对亲?那女儿亦常到院中,见姨娘们做这风流勾当,春心渐动,把持不定,遂与家中小厮不伶不俐起来。其子到十六七岁,一心好赌,摸着了父亲藏下的银子,背着眼,不论高低上下,就是乞丐花子,随地跌钱掷色,赢了不歇,输完才走。有人见他头青面白,骗他去做小官,他亦愿献后庭。有之终日简点六院姊妹所赚的银钱,那有工夫照管儿女长短?
后来有人晓得他做过官的,见他坐也不敢坐,手也不敢拱,问他的话垂手回答,守着忘八的规矩,又可笑,又可怜。盖有之全不知耻,只图钱财到手,以为子孙无穷之计,那知这件十分稳足生涯,也有连本都送的日子。
话说其时有一江洋大盗羊二,闻得赵家粉头个个美貌风流,打劫的钱财,便来院里花费,每宿一夜,嫖钱之外,珠花金器以及绸缎布匹,赏赐无算。六院姊妹个个被他尝遍滋味。这些粉头见他挥金如土,加意凄趣,吹弹歌唱,竭力奉承,弄得羊二乐而忘返。盖有之心上也道:“这样大嫖客,留他多嫖一夜好一夜。”却被扬州缉捕访着。一日,羊二正拥着几个娼妇开怀畅饮,缉捕领着做公的一拥而入,将他一索捆翻,院中所有,抢掠一空,把娼妓鸨子一齐锁着解官。盖有之亦不免俯首就审。官府夹问强盗,招出许多劫案的赃物,共有三千余两,都在院里花费。原差带龟子上来,官府喝令重责四十,追偿赃物,妓女当官发卖。斯时,盖有之又不好说出自己姓名,只得顶着龟子名色,被皂隶拖翻地上,退去裤子,露出两爿老屁股,一五一十的受打。打得皮开肉烂,哀哀求饶,才晓得打板子这样痛苦难熟的。他平时打人的冤板也不少,今日叫他略尝滋味。
那知官事未了,家中又生出事来。女儿向与一个小厮通奸,誓为夫妇,乘着父亲被官拿去,到他房中,卷了些金银首饰,跟着小厮一溜烟走了。有之闻了此信,正如雪上加霜。及到家中,又要赔出许多银子交官,又要赎回六院粉头,棒疮又痛,女儿又跟人走了,又偷去许多东西,心如刀割,顿时痰涌上来,跌倒在地,昏迷不省。家人扶到床上,渐渐唤醒,睁开眼来,又见游秀才及从前害过之人多立在面前索命,伏在枕上叩头求饶。他儿子又赌钱去了,等得寻着归来,已一命呜呼了六院姊妹晓得主人已死,各寻门路,交清官价,到别处另开店面了。有之盛殓后,官府着他儿子交赃。斯时,家人尽散,只得罄囊倒箧,井两处房屋园亭尽行变卖,才得完结。此后衣食无措,流为乞丐而死。
看官,你想盖有之原做一任堂堂县令,为何如此结局?只因一生看得钱财太重,造尽恶孽,做尽笑话,顶着一个极臭极贱最不堪的名色,本望千年常富,那知到底成空。天下亏本的事,再没有过于此人的了。究其所由,不过受了一念无耻的亏。耻之于人大矣哉。
卷十二骤荣华顿忘夙誓变异类始悔前非
第一回
人生南北如歧路,世事悠悠等风絮。造化小儿无定据。翻来覆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伊周功业何处慕?不学渊明便归去。坎止流行随所寓。玉堂金马,竹篱茅舍,总是无心处。右调《青玉案》
天下最坏心的话,莫若魏武所云:“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两句。但不知魏武当日果有是言,抑或后人因他一生奸诈,负心篡汉,装在他名下的?不知魏武欺人孤儿寡妇,夺了汉朝天下,其后司马氏一样照他行事,攘其位,夺其国,把一生经营事业悉付他人之手。可见一报还一报,天之报应,是断乎不爽的。那晓得后世昧心的人,偏把这两句话,奉为金科玉律。
昔昌黎有言:“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取下,……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相信;一旦临小利害,……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昌黎此言乃有感而发,亦欲唤醒天下后世,教人莫要负心。而闻者徒以为骂世之谈,说得痛快而已,全不知警。不知冥冥之中,人的善恶,一一记好在黑面帐簿上。彼既以禽兽相持,转世即为禽兽。又恐转世的事人不相信,或未死而先示梦兆,或临死而自己供招。斯时即万千懊悔,已自无及。
昔有某甲,少了官项钱粮,追比得要死,向某乙借银五十两,立誓道:“这是救命的钱,我若负了,来世变牛相偿”某乙见他说话恳切,因不叫写券,竟以五十金与他。其后屡讨不还,反言:“有何凭据,向我哓哓?”某乙叹口气,只得罢了。后来某甲死了,托梦儿子道:“我因赖了某乙的银子,今托生他家为牛,应了前誓。头上有一块白毛的便是我。直待偿清本利方罢,后日尚难免一刀之苦。须念父子之情,还清债项,以脱我罪。”其子醒来,吓出一身冷汗。明日便走到某乙家,果见一条小牛,顶有白毛,生得不多几日。那牛见了此子,便走到跟前,摇头摆尾,似有依依不舍光景。其子惨然下泪。旁人争问其故。其子只得直告所以,忙即归家,凑足五十两银子,交还某乙,领了归去。此牛老死。其子掘土葬埋,免了剥皮剔骨,碎割凌迟之惨。至今相传“老牛坟”,人人晓得的。
今日在下为何说起?只因又有一事,报应更多曲折,敷演出来,以为忘恩负义者戒。你道其事出在何处?
话说前朝姑苏地方,有一旧家世裔,姓陈,名存厚。家道颇丰,年交五十,尚无儿子,单生一个女儿,名唤秀英。自小聪明,相貌端好,父母爱如珍宝。到七八岁上,请了先生教他念书写字,便也过目成诵。间壁有一薛姓,与陈氏本有薄亲,亦单生一女,名唤兰芬。家道寒苦,因将女儿附在陈家读书。两个女徒年纪相仿,朝夕作伴,极说得来。始初兰芬到家里去吃饭,后来秀英留在一处饮食,就不放回去了。同学三年,女儿家心性聪明,都会吟诗作赋。又请了一个教针指的女先生,同学女工,情更相得,就在房内焚香设誓,拜为姊妹。兰芬长一年为姊,秀英为妹。两家父母晓得,亦皆欢喜。两人遂无分尔我,寸步不离。秀英的衣服,常常让与兰芬穿着。
后来秀英对了一头亲事,那人姓林,名良夫。只有老母在堂,家中甚是过得。兰芬亦受了胡君宠的聘,胡生却是穷儒,父母俱无。林、胡两家,虽则一富一贫,却是同窗,又同岁进学,常相往来。两人又晓得妻子结拜过姊妹的,将来是结义连衿,愈加亲热。君宠穷窘时,良夫常常周济他。
再说陈家一日来了一个算命先生,叫做张铁口。秀英姊妹叫他推算,铁口先算了秀英的八字,判道:“这命先凶后吉,二十二岁起,至三十八岁,运极不好,主室家多难,啾唧不宁,交到四十以后,渐渐发迹,将来福禄绵长,直要做到一品太夫人。”又排兰芬的八字,说道:“此命前段好,交到三十四岁就要做四品夫人;但到四十岁外,一步不好一步,有家破人亡之兆”算罢,送了命金,起身去了。秀英笑对兰芬道:“你是即选夫人。”兰芬亦笑对秀英道:“你是候补一品太夫人了。”大家取笑一番,也不把算命的话作准。
其时,秀英年交十八,林家择吉迎娶。临嫁时,两个义姊妹抱头大哭道:“以后日子不能常相聚了”兰芬又见秀英嫁与富室,自己夫家贫不能娶,益发叹羡秀英有福。
那良夫娶了秀英过门,夫妇如胶似漆,十分恩爱。秀英说起:“有一结拜姊姊,对了胡秀才,闻说也是你的好友,为何还不迎娶?”良夫道:“他曾同我说起,必得百金,方能办得此事。一时凑不起,所以担搁。”秀英便对丈夫道:“完人婚姻,最是好事,何不助他百金,使吾姊姊早偕伉俪,免使我挂肚牵肠?”从来枕头边的号令,丈夫莫不钦遵的,况在年少新婚,尤是百依百顺。
明日,良夫寻着君宠,劝他完姻,说道:“兄若不足,小弟可以周全得来的。”袖中取出白银百两相赠。君宠见了银子,作揖致谢道:“承兄厚情,何以为报?”良夫道:“朋友有通财之义,何消谢得?”君宠得了这宗银子,便择日行聘,检定仲冬吉期迎娶。秀英又私下遣人赠了兰芬好些东西。成婚之后,男亲女爱,自不必说了。后来晓得成婚之费,皆是秀英撺掇夫主帮助的,夫妻两个十分感激秀英。到了新年,良夫先来贺节,请见新嫂;兰芬便走出相见,叫声“妹夫”。君宠走到林家贺节,请见秀英;秀英亦出见君宠,叫声“姊丈”。从此通家往来,竟如嫡亲的一般。
秀英结搞三载,正在夫唱妇随时候,忽然丈夫生起病来,服药无效,日重一日。斯时,婆媳两人惊慌无主。存厚夫妻知女婿病重,俱来看视。兰芬晓得了,亦叫丈夫时来问候。那知求医问卜,究归无济,延了数日,竟一命呜呼了合家大哭,算计措办丧事。秀英见丈夫身丧,呼天抢地,只求同死,不愿独生。哭了三日,水米不沾,一丝两气,奄奄待尽。斯时,急坏了林母,请他父母来劝,亦是不依。左思右想:“除非他结义的姊姊兰芬到来,庶能劝解。”遂唤轿子去接。
兰芬慌忙就到,走进房来,只见秀英睡在床上,头蓬发乱,眼肿唇焦,哭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兰芬坐在床沿上,执着手道:“贤妹,你不是死的话,将来千斤担子都在你身上。我闻得你已经有孕,留得命在,倘谢天生个儿子,好与妹夫传宗接代。若徒然哭死无益,绝了丈夫宗嗣,反是大罪人了。”秀英见兰芬说得有理,微微点了点头。兰芬便道:“你三日不食,不要饿坏了。叫快拿粥来,我陪你吃。”须臾,粥已端至。秀英见劝不过,坐起来陪兰芬吃了半碗。又哭起来。兰芬道:“你不要哭了。我与你离多会少,今日到此,怕你苦坏身子,特来与你解解闷。你听我的话,我住在此陪你几日回去。”秀英道:“多谢姊姊忠言相劝,我听你话便了。”婆婆见媳妇吃了粥,略略宽心。合家都道:“亏得兰芬小姐劝住了哭。”夜间,姊妹同床聚话,便不见寂寞。果然秀英渐进饮食,强起步履。到悲哀时节,兰芬又将几句话说讲。
半月后,胡家来接,兰芬便要回去。秀英又哭起来。兰芬道:“我有一句衷肠话,未识贤妹意下如何?”秀英道:“姊姊有话,但说不妨。”兰芬悄悄说道:“我与你俱怀身孕,今日说定,将来你若生男,我若生女,便把我女做你媳妇;你若生女,我若生男,便把我儿做你女婿。若并生男,叫他结为兄弟;若并生女,叫他结为姊妹。你道好也不好?”秀英听了甚喜,便道:“既如此,我去与婆婆说了,今日割衿为定。”忙去禀知婆婆。林母亦道甚好。当日,大家割了衣衿,写了盟誓之言,彼此收好。还要留他再住几日,因他是少年夫妻,不好强留,只得备礼送归。
秀英守着丈夫灵柩,终日戚戚,因要保护胎气,不敢十分啼哭。到了十月满足,果然生下一子,合家大喜,取名“金哥”。存厚夫妇也喜添了外孙,女婿有后,买礼来看,安慰了女儿一番。秀英生儿子后,只望兰芬生个女儿,好做媳妇。不上数日,兰芬果生一女,取名“娟娟”。遂了秀英心愿,便暗暗送过十两银子,叫他调养。要晓得林母年纪已老,家事久付儿子,儿子死了,银钱出入全凭媳妇掌管,所以每事秀英作主。秀英认定兰芬的女儿是他媳妇,愈加亲热,送钱送米,四时不断。
来年,金哥周岁,请君宠夫妇来吃周岁酒,兰芬即带娟娟同来。相见后,一个抱着女道:“叫我声婆婆。”一个抱着儿道:“叫我声丈母。”看了果然天生一对。金哥戴一顶珠帽子,秀英道:“如何妻子帽上没有?”取出几粒珠子与他钉在帽上。兰芬道:“你与媳妇的,我倒不好推却。”说说笑笑,欢喜不了。外边亲朋饮酒,到晚方散。
其年秋试,君宠中了举人,兰芬的快活不必说了。秀英闻报,亦一悲一喜:喜的是姊夫亲家得中,儿子有了靠托;悲的是丈夫若在,亦可望中,如今只望着儿子有好日做太夫人了。
君宠中后,料理报录人等一应费用及进京会试盘费,免不得又要秀英赞助的了。会试回来,虽然不中,然中了举人,究比做穷秀才时气象不同,只在秀英面上,事事要好。秀英甚是感激。看官,要知陈氏世代单传,亲族绝少,故秀英与君宠夫妻竟为长城之靠了。
光阴易过,倏又三载。其时,金哥年交四岁。一日兰芬到来,见了林老院君,说了些寒温的话,挽着秀英手,走到房中坐下,说道:“我有一事,要与妹妹商量,你姊夫还要自来拜恳。”秀英问道:“有话请说。”兰芬道:“今年你姊丈又要进京会试,思想图一官做,好报你恩德。但如今世界以钱为尚,必要用钱打点,方得到手,故托我来说,欲与吾妹处挪借二千金,日后侥幸得官,本利奉还,抉不有负。”
话才未完,外边人来报道:“胡大爷在外。”秀英吩咐:“请书房里坐。”便同兰芬走出相见。君宠才揖下去。秀英在旁还礼,就请君宠上坐,自己与兰芬坐在下面相陪。秀英就问:“姊夫上京,荣行何日?”君宠道:“只在数日内起身。正有一事托内人到来奉恳,未识肯周全否?如蒙许诺,写得借券在此。”忙向袖中取出,付与妻子交代秀英。秀英道:“这个倒也不必。但家中并无现银,只有黄金一百两,是先夫遗下之物,从来不用的。今姊夫为着功名要用,愿以奉借。只要得官后赐还,勿负我孤儿寡妇便好。至于借券,倒觉客套了。”一面说,一面将借券揣在兰芬袖中。君宠道:“既然不要借券,我便对天立誓,何如?”就起身走下阶去。秀英口中连称“不必”,又不好把他扯住。只见君宠走到庭中,对天深深一揖,发誓道:“我胡君宠若负此项恩钱义债,来世合家变狗,永无人身”秀英道:“姊丈太言重了。”心上倒觉过意不去。即便走至房中,取出黄金百两,放在桌上,请他收去。君宠欣然领受,千恩万谢而去。兰芬亦道:“贤妹放心,他曾说过:若做了官,等待金哥大了,接去任上做亲,不要费你半点心力。”又道:“我尚不能在此担搁,待他起身后再来陪你。”秀英道:“既如此,有了上京日子,我叫孩儿来送。”兰芬道:“孩儿年纪小,不必了。”遂订后会而别。未识君宠得官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财上分明大丈夫,忘人恩义最为愚。
莫言头上天难问,报应能差铢黎无?
话说君宠第二次进京,又不登第,就了知县班,幸亏借得百两黄金,换了银子,打点部内,谋一好缺,果然选了山东曹县知县。因到家路远,随即赴任。赴任后,就遣衙役赉了书信盘缠,迎接家替。
兰芬见丈夫做了官,门墙顿时热闹,好不得意。夫妻相别已久,巴不得一步跨到任所。检定起行吉日,就来辞别秀英。秀英见他来别,心中好生难舍,连忙备酒饭饯行,又送了好些路菜。临起身时,秀英带了金哥亲到船上相送,向兰芬道:“今日一别,不知何年再聚?日后金哥大了,到任就婚,你须要格外照应他才好。”说罢,不觉流下泪来。兰芬替他拭泪,道:“后会有期,贤妹不必过悲。金哥若来,就如我的儿子一样,教他早早成婚便了。”秀英又叫金哥拜了四拜。兰芬亦叫娟娟跪拜,辞了秀英。秀英又叮嘱伺候的人道:“小姐年纪小,路上不要惊吓他。”说罢,别了兰芬,一面上轿归家,一面放炮开船。正是聚散无常,悲欢各别。
今且按下兰芬一边。单讲秀英年交二十四岁,果然恶运相逢,一日不好一日。家中不是生灾作难,定是口舌赔钱。不上一年,婆婆又生起病来,求祷医药,又不知花费了多少银两,不上半年,遂不起了。秀英虽有才情,毕竟是女流之辈,那里当得起?到经营丧葬,已不免挪移借贷了。金哥又要上学念书,请了一位高秀才在家教他。金哥质地聪明,读了三年书,五经都熟,十一岁开笔,文理就好,先生甚是爱他,每日尽心教导。然家业日消,渐渐撑持不定。
要晓得秀英母家夫家向来富厚,手中是用惯的,又心肠最慈,常肯周人之急,虽到不足之时,尚尔有求必应,原是一品太夫人的度量。只是坐吃山空,始初变卖田产,田产愈少,用度愈窘,先生也请不起了。幸得高秀才那年就了程翰林家的馆,与金哥家相去不远,就附去读书。那程翰林是一个识得人才的,见了金哥才貌,记其日后必发,有一女儿,叫做素娥,意欲招他为婿,打听他日定亲事,只索罢了。
其年金哥年二十七岁,大房子已卖去,住在侧首小屋里。一日,秀英对儿子道:“现在家业已耗,全无活计,只有当初你丈人出门时,曾借我黄金百两。你丈母又面许十年后接你去成婚,今日十载有余,杳无音信,闻说你丈人已升济南府知府。如今家里坐守不过,我欲送你前去,一则做亲,二则望他归还金子,料他决无推托。趁此时房价未曾用完,好盘缠到山东去,那边必然收留。你可即寄一信归,使我放心。”
金哥领诺,走去禀知先生。先生道:“胡君宠做秀才时,全亏你家周济,那个不晓?但人情难测,近来往往有得人好处,做了官就不认得的,至亲骨肉,视同陌路。你去须要鉴貌辨色,待你好,住他衙内读书,若待你冷淡,你早早回家,用功上去,自有发达日子。又往来盘费,宁可带足。”这先生所说,却是看破世情的言语。金哥回去,又对母亲说了。秀英道:“先生叮嘱你,也是好话。但我待他夫妇不薄,况曾立下誓来,岂有冷淡你的道理?”
择一长行好日,金哥便去别了外公外婆,又辞别了先生。临行时,秀英千叮万嘱,叫他路上保重。又嘱咐跟去的老家人,叫他小心服侍。金哥拜了母亲四拜,含泪而别。
再说胡君宠做官以后,善会逢迎上司,奔走要路,不十年间,便升到四品黄堂。兰芬又生一子,二有十岁。夫妻两人正在得意头上,把家乡旧日亲友,都丢在脑背后去了。适有一本地人经过,说起林家房产变卖,家业雕零。君宠晓得,便与妻子商议道:“如今林家已弄得十分穷苦,叫我女儿嫁去如何过日子?前日有同寮要把他儿子与我为婿,现任公子,富贵无比。我国碍着林家面上,不好便允,须要回绝那边,把女儿另嫁才好。”若使芬兰是有意思的,听了丈夫此言,便应劝道:“一丝为定,终身不改,婚事如何赖得’况当时他家施恩于我,我如今也该报答他。”只两三句有天理的话,丈夫也就罢了。偏是他听见女婿穷苦,先变了心,顺着丈夫的意思道:“回绝他也不难,只说女儿五岁上已经亡过,怕他再来要人么?”君宠拍手道:“好计好计正是有智妇人,赛过读书男子了”
夫妻算计已定,正要写封书去把女儿死的话通知,以便回绝这头亲事,不期一日君宠夫妇才起,门上呈进一贴,禀道:“家乡一位姓林的相公,说道是老爷的姑爷,特来求见。”君宠接过贴来一看,是子婿名贴,对妻子道:“想是这个穷鬼到来了,如何发付他?”兰芬道:“见时只说女儿亡过,使他割断这条心肠。如要见我,只说我有病在身,不能相见。”君宠点点头,又不即接见。
金哥见投贴进去,杳无动静,只得呆呆的等着。停了一会,叫声“传请”,然后走进宅门,又不见君宠来接。门上引他到一间书厅内坐下,跟去的老家人站立一边。静候育一个时辰,有人报道:“老爷出来了。”金哥起身,重整衣冠,鹄立廊下。只见君宠慢慢的踱将进来,金哥忙趋上前,作揖下拜。君宠略略回礼,道声:“请坐。”那老家人亦走上一步,叩头道:“老爷可还认得老奴了?”君宠道:“你面貌到还如旧。”
坐定后,说了几句寒温话。金哥道:“家母想念岳母,教小婿当面叩安,欲请一见。”君宠道:“内人卧病未愈,不能接见,免见了罢。”金哥便向袖中取出一书,道:“这是家母寄与岳母的,教烦送进。”君宠接了,蹙着眉道:“老侄,你不要呼我岳父了。我女儿五岁上边已经身故,听你叫,使我心酸。”金哥听见妻子已死,呆了半晌。君宠假意咨嗟,吩咐备饭。停了一会,家人报:“午饭已备。”就叫摆上来,家人摆上桌子,便请对坐。金哥把椅拖斜了坐,君宠也不来安坐。斟酒过来,金哥推不能饮,也不叫再斟,就请用饭。菜肴虽有七八色,也极草草。用过饭,并不叫人搬进行李,金哥见他呆着脸,绝无一点殷勤之意,便起身告退。君宠也无一言挽留,送到宅门口,便道:“少送了。”转身一直进去。
金哥愤愤归寓,想道:“高先生所说,果然不差只索归去罢。”老家人道:“他小姐死了,姻事即不成,难道借的金子不要还的?明日向他说起,看他若何”金哥明日用过早饭,到了宅门,一直进去。门上不好拦阻,只得报知家主。君宠亦料他要来,不如早早打发他动身,走出相见。金哥也不叫岳丈了,改口叫:“母姨夫,外甥今日就要回去,特来奉辞。”君宠见他就要回去,不觉笑嘻嘻道:“想是记念令堂就要去了?”金哥道:“正是。但有一言奉禀:外甥起身时,家母曾说有黄金百两在母姨夫处,今我母子穷乏,望乞赐还。”君宠勃然变色道:“可有据么?”金哥道:“据却没有,只是家母当年亲手交代的。”君宠呵呵大笑道:“你年小不知世事,自古说,官凭印信,私凭笔据。既没有据,那有这种金子?如何向我索取?”金哥道:“有金无金,亦甚平常。既说没有,我就回去便了。”君宠听见不要金子,就放下脸道:“别事休提既承远来,我自有道理。”叫家人里边封出二十两银子,道:“些些薄礼,权为路费。”金哥大笑道:“我看百两金子轻如鸿毛,此物何劳见赐?”眼也不看,道声“去了”,转身就走。君宠大怒道:“这等不中抬举的小子,由他去罢”要晓得人的志气,从小就看得出的。金哥他日位登极品,岂肯受人怠慢,要这几两银子的?此是后话。
单说娟娟小姐出门时虽只四岁,已晓得秀英待他好处,将来是我婆婆,见父母平日绝不提起,深怪父母薄情。今闻丈夫到来,只道留进署中,岂料嫌他贫乏,诈言女死,回绝了他,心中好不气闷,坐在房中,暗暗的流泪不止。兰芬亦觉着他不乐意思,自想道:“此事由我主张,另对了亲,怕他不依么?”
一日,娟娟晓得爹娘要招一同寮之子为婿,愈想愈恨,自忖道:“今日也顾不得羞了”走向堂中,对着父母道:“请教爹娘,你有几个女儿?女儿有几个身子?如何对了一家亲,又对一家亲?”君宠道:“嫁一现任公子不好,难道倒是嫁一穷人的好?”娟娟道:“贫富由命。自古烈女不更二夫爹是堂堂知府,怎么倒教女儿做起伤风败俗的事来”君宠大怒道:“胡说从来女子在家从父,你倒老着脸要作主么?”娟娟便大哭起来。兰芬道:“父母一心为你,如何反来抵触父亲?诸事不要你管,进房去罢。”
娟娟含泪归房,见父母不肯回意,暗想:“除非一死,倒得干净。”夜膳也不吃,打发两个丫鬟先睡。坐到半夜,丫鬟们都鼾鼾睡熟,立起身来,掇个杌子垫脚,解下一条汗巾,搭在粱上,做个圈儿,将头套入,两脚登空,一身高挂。幸亏命不该绝,刚上得吊,有一小丫鬟腹痛起来,下床解手,却因性急要睡,忘记端了净桶,一时摸不着,那肚中又十分紧急,见内房有火,精赤条条跑去取火相照。只见小姐吊在床前,吓得大小便齐流,高声喊道:“小姐吊死了”大丫鬟听见,裤也穿不及,走来抱住,极声发喊。
兰芬住在对面房内,梦中惊醒,便叫丈夫道:“女儿不知做出甚么事来了,快快过去”披了衣服,走到门口,门又坚闭。里边一个大丫鬟抱住了小姐身子喊叫,一个撒粪的小丫鬟跌了身臭粪,索落落乱抖,那个来开门?君宠只得撬开门闩,走进去,看见女儿吊着,连忙解下,摸他身上还热。合家妇女都赶拢来,有的落掉鞋子,伸手去拾,摸了一手尿粪,便道:“只怕没救了小姐的尿粪都出来了”那知是小丫鬟吓出来的。一时手忙脚乱,接气的接气,灌汤的灌汤,娟娟渐渐苏醒,呜呜而哭。兰芬安慰女儿一番,悄悄对丈夫道:“女儿如此执性,须缓缓劝他,急则有变。”君宠遂把对亲的事搁过一边了。但未识金哥愤怒回去,日后与娟娟还有团圆之日否,试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人生贵贱何能定?堪笑痴人作事乖。
到得荣华消歇后,管教没兴一齐来。
再表金哥愤怒回去,路上盘缠不彀,免不得典卖衣服。晓行夜宿,回到家中,见了母亲,抱住大哭。秀英问他长短,但道:“岂有此理”倒是老家人在旁,将君宠相待情形一一细述。气得秀英手足麻木,坐在椅上,如瘫化一般,骂一声:“负心禽兽就是女儿死了,从前待你的好处还该记得,怎么把我儿子这般冷落?这口气,死也不饶他的”金哥又怕母亲气坏,解劝道:“娘休要与他一般见识,持孩儿有一好日,少不得羞也羞死他这相小人,以后也不必提起了,娘也不要放在心上。”秀英听了儿子言语,气遂平了一半。
从此金哥专务读书,以图上进。众人晓得此事的,都抱不平。幸亏其年考试,金哥考名文贵,便进了学。秀英心上稍宽。
一日,高先生到门,请秀英出见。说道:“敝东程老先生久爱令郎才学,有女素娥小姐,欲配令郎,晓得已对胡氏,故不提起。今闻胡女已死,正好成此良缘。”秀英道:“只怕攀高不起。若程翰林有心俯就,这是愚母子千万之幸了。”随叫金哥作揖致谢。
先生去后,明日就请过父亲陈老者,领了外孙到先生家求媒,遂定了亲。程翰林一些聘礼不要,便于来春入赘。满月回门,妆奁之外,又以千金相赠,教他赎回旧房居住。斯时,秀英年交四十,媳妇进门,既有厚奁,又权贤淑,万分欢喜。正所谓:“运退遭人弃,时来得意多。”今且按下不表。
再说胡君宠正在宦途得意之时,却问枉了一件人命事,被上司参勘,革职治罪,即日就要收禁,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本是外强中干的人,被这一急,顿时痰涌而死。
从来说:“树倒猢狲散”。官府死了,侍从人役走得罄尽,弄得孤儿寡妇,门冷如冰。兰芬悲悲切切,想及热闹时节,越思念丈夫起来。一夜朦胧睡去,只见一青衣人走来,问道:“你要见丈夫么?我领你去见他。”兰芬巴不得要见丈夫,跟着就走。走到一所大宅门口,其门尚闭,旁有一窦。那人道:“你要见丈夫,从此进去。”不觉自己立脚不住,两手据地帖入窦中。走过前厅,直至内堂,堂上坐着一位女子,仔细认去,却认得是秀英模样。自觉羞惭,又被秀英看见,不及躲避。欲要行礼,手又伏地,不能起立,只得爬向膝前,摇尾而言:“向承周济,感激不忘前日令郎远来,卧病在床,不能接见,非过慢也。承借金子,将来必当补报。”只见秀英大喝道:“畜生讨死呢只管摇尾甚么?”走过一个丫鬟,将一根短棒,照他背上打来,打得疼痛异常,又将他一脚踢开。不敢违抗,俯首而行。不觉到厨房下,见一管家婆烹调蔬菜,桌上摆碗肉羹,馨香透鼻,甚想要吃,乃在养娘身边,左右跳跃,蹲足叩首,欲求一块余肉充口。被他喝道:“畜生讨死了”拿起一柄火叉,当头打来。连忙逃走,奔入后园,看见丈夫、儿子都聚在一处,细认之,却是犬形,回顾自己,亦已变犬,乃大骇,不觉垂泪问丈夫道:“何以至此?”其夫哭道:“你不记得陈家书房内借金子时立誓么?负他不还,来生做犬相报。冥中最重誓言,今负了秀英之恩,受此业报,悔已无及”儿子又哀哀哭道:“今日之苦,都是爹娘负心害我的,”心中益发不忍。但腹中馁甚,觅食要紧。于是夫妻、父子同至园中,绕鱼池而走,见有人粪,明知龌龊,因饿极,姑嗅之,气息亦不甚恶。见丈夫、儿子攒聚先啖,咀嚼有味,不觉口内流涎,试将舌舔,味觉甘美,但恨其少。见有童儿池边出恭,所遗是干粪,以口咬之,误堕水中,意甚可惜。忽闻庖人传主人之命,于诸犬中选一肥壮者,杀以烹食,缚其儿子而去。儿子哀叫甚惨。猛然惊醒,汗流浃背,乃是一梦,身子却在床上。
天色将明,细想梦中之事,痴呆了半晌,但想:“丈夫已死,儿子尚在,难道就要去变狗?”忽见一丫鬟慌慌忙忙走到床前,道:“奶奶,快起来,书童方才来报,公子昨夜昏迷不醒,满口鬼话,不知何故,快去看看”兰芬惊起,走到儿子卧所。只见儿子倒插双睛,直视其母道:“兰芬妻子,你可晓得?冥王以我家负了陈氏之恩,有合家变狗之誓,明日即同儿子往陈家投于狗胎,一黑毛的是我,一白毛的是儿子。你因阳寿未终,当于三年后托生陈家做狗,以践前誓。”娟娟亦在床前,知是父亲附魂说话,痛哭不已。病者又道:“唯你守志不变,与金哥尚有夫妻缘分,得免此难。”兰芬见言与梦合,唬得毛骨悚然,方欲再问,已作犬吠而死。合家大哭,教人营办后事。
自此,兰芬深悔前非,打算归去偿还金子,把女儿送去成亲,遂叫船扶柩还乡。又想:“秀英正在困苦,还金送女,定然欢喜,可释前恨。”那知一到家中,打听金哥已娶了程宦之女,家道复兴,因向娟娟道:“我欲嫁你过去,如今他已有妻子,这便如何?”娟娟含泪道:“他家道我已死,自然另娶。但我去为婢为妾,也说不得,省得转世为狗”兰芬听了,又如心上冷水一浇,便道:“罢,罢,罢丑媳妇免不得见公婆,及早登门请罪罢了”正是:
纵教挹尽湘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其时,正值秋试,金哥已中了乡榜。不特秀英婆媳快乐,即程翰林亦喜得佳婿。
先是前一月,秀英梦见胡君宠父子到来,伏地谢罪道:“我因负恩托生宅上,只求收留我女,须念他以死守节。”说罢,忽变为狗,钻入灶下。醒来天色已明,忽闻丫鬟们说:“昨夜灶前生下两只小狗。”甚以为怪。想道:“如此看来,胡君宠定然死了。”起来述与儿子、媳妇知道,各皆叹异。及后有人来说:“胡君宠罢官后,父子俱死,母女今日回家,前言女死是假的,女儿立志不肯改嫁,悬梁自尽,亏得救转。今日归来,仍欲送女儿完姻。”秀英听了,便对儿子道:“他女若在,正与前梦相合,还当娶他为是。”金哥只是摇头。素娥道:“官人差了,他为你守节,岂可负他?”
正在谈论,只见老家人嘻嘻的笑将进来,报道:“胡奶奶同了小姐来了,两顶轿子已歇在门首。”金哥走开。秀英虽怀怒意,免不得迎接进来。两下叙了姊妹之礼。娟娟走上,叫声“母姨”,满眼流泪,双膝跪下。秀英扶住道:“我的有志气的小姐,前日闻你凶信,害我痛死,原来还得相见。”兰芬羞惭无地,娟娟只自流泪不止。素娥亦走上拜见,又与娟娟叙过礼,你看我,我看你,倒觉甚是合意。兰芬随将送还金子、送女完姻之意,徐徐说将出来。秀英唯唯。
只见两只犬,一白一黑,到他母女跟前,摇头摆尾,若有眷恋之状。又到秀英身边,两足伏地,以作哀求模样。一堂听者,俱各惨然。秀英劝慰道:“姊姊莫哭,待他两下成婚,前过自然消释了。”兰芬已如死人一般,只把头来乱点。当夜就留他住了,遂叫金哥进来拜见,各不提起前事。程翰林及陈老夫妇晓得,亦极力撺掇完此一段公案,遂择日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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