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目醒心编》(7/8)-清-玉山草亭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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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娱目醒心编》第 7/8 部分)

话也奇怪,金哥与娟娟成婚那夜,两犬顿时俱死,一定另去托生了。来年会试,金哥成了进士,点入翰林。素娥、娟娟各生一子。后来金哥官至尚书,秀英坐享荣华,诰封一品太夫人。兰芬一日长斋,女婿身边靠老,幸亏醒悟得快,不过做了一夜的狗,免了转世落劫。果然应了张铁口的话,一个先凶后吉,一个先好后歉。
然看官也要晓得,命中好歹虽然注定,若狗原可以不变的,只因他夫妻忘恩负义,不免变为异类。即如娟娟不昧良心,立志守节,便不在劫中。可见冥报全视人为,命好者必循天理而行,命歉者尤不可再伤天理也。
卷十三争嗣议力折群言冒贪名阴行厚德
第一回
人生孝友最为先,骨肉纷争剧可怜。
同室操戈家业散,好从遗事效前贤。
从来说:“兄弟如手足”,手足在身,自宜互相爱护。譬如右手坏了,左手都要替他运动。兄与弟亦然。乃世人但愿自己独富,那管兄弟皆贫?甚至听了枕头边的号令,你争我夺,直至经官动府,弄得家破人亡而后已。要知古人首重孝友,论到钱财上边,唯育两下相让,没有争夺的道理。然古来让产者,还有至若甘受污名,以厚骨肉,真个世所罕见。今先说东汉年间弟兄孝友的故事。
其人姓许,名武,字长文。会稽郡阳羡县人。父母双亡,遗下两个兄弟,一名许宴,年方九岁;一名许普,年方七岁。都是幼小无知,全靠哥哥抚养。那许武日则躬率童仆,耕田种地;夜则挑灯读书,把两个小兄弟坐在案旁,将诗书亲口传授,细细讲解,教以礼让之节,成人之道。稍不率教,辄跪于家庙之前,痛恨自己德行不足,不能化诲,愿父母有灵,启牖二弟,绝不以呼叱相加,直待兄弟号泣请罪,方才起身。室中只用铺陈一副,兄弟三人同睡。如此数年,二弟俱已长成,家事亦渐渐富足。有人劝他娶妻,答道:“若娶妻,便当与二弟别居,笃夫妇之爱而忘手足之情,吾不忍为此。”于是昼同耕,夜同读,食同器,宿同床,乡里传出个大名,都称为“孝弟许武”。州牧郡守俱闻其名,文章荐举,朝廷征为议郎,下诏会稽郡太守刻日劝驾。
要晓得汉朝用人不比今日以科举取士,全凭州郡选举,便得出身做官。许武此时迫于君命,料难推阻,嘱咐两个兄弟在家耕读,不可怠惰废业,收拾行装,带一童儿,望长安进发。不一日到京,朝廷授职,朝中大臣素慕其名,多欲以女妻之,许武一概辞却,托言已有聘定之妇。因他素明经术,朝廷有大政事,公卿不能决,往往去问他。他引古证今,议论悉中口要,公卿倚之为重,不数年间,累迁至御史大夫。因思二弟在家力学多年,不见州郡荐举,诚恐怠荒失业,意欲还家省视,上疏乞假,朝廷准了他奏,乘传归去。
许武既归,省视先茔已毕,便推有病,纳还官诰。从容询及二弟学行,知其大有进益。稽查欲还家省视,皆二弟勤俭所致。许武大喜,于是访里中淑女,先为二弟成亲,自己方才娶妻,旋与三弟成婚。
一日,忽对二弟说道:“今我与汝皆已娶妇,田产不薄,理宜各立门户。”二弟唯唯惟命。乃择日治酒,遍请里中父老。三爵已过,告以析居之事,因将所有家财一一分开,首取广宅自予,说道:“吾位为贵臣,门宜口戟,体面不可不肃。汝辈力田耕作,竹庐茅舍,便也彀了。”又将良田悉归之己,硗薄者量给二弟,说道:“我宾客众盛,交游日广,非此不足以供吾用。汝辈数口之家,但能力作,可无冻馁。吾不欲汝多财以损德也。”又悉取奴仆之壮健伶俐者,说道:“吾出入跟随,非此不足以给使唤。汝辈合力工作,只消此等愚蠢者作伴,老弱馈食足矣,不须多人,费汝衣食也。”
众人一向知许武是个孝弟之人,这番分财,定然辞多就少。不想他件件自占便宜,两个小兄弟所得不及他十分之五,全无谦让之心,大有欺凌之意,众人心甚不平。有几个气忿不过的,竟自去了。有几个未去的,思想要开口说几句公道话,使两个小兄弟不至十分吃亏。其中有老成的,背地里捏手捏脚,叫他莫说,道:“富贵的人与贫贱的人不是一般肚肠,许武已做了显官,比不得当初了。常言道,疏不间亲。你与我终是外人,怎管得他家事?就是好言相劝,料他未必听从,枉费了唇舌,倒挑拨他兄弟不和。倘或做兄弟的肯让哥哥,十分之美,你我呕这闲气则甚?若做兄弟的心上不甘,必然争论,等他争论时节,我们替他做个主张,却不是好?”正是:
事非干己休多管,话不投机莫强言。
那知两个兄弟素秉兄教,全以孝弟为重,见哥哥如此分析,以为理之当然,绝无几微不平的意思。从此里中父老尽薄许武为人,都可怜他两弟吃亏,私下议论道:“许武是个家孝廉,许宴、许普才是个真孝廉。他思父母面上,一体同气,听兄教诲,不敢违拗,岂不是孝?他又重义轻财,一任分多分少,全不争论,岂不是廉?”一人传十,十人传百,把许宴、许普,又弄出一个大名来。
那时汉明帝即位,下诏求贤,郡守、州牧素知宴、普二人让产不争之事,一同举荐,亲来劝驾。宴、普谦不让就,许武叫他勿辞,二人只得应诏。到了长安,朝见天子,天子嘉其行谊,即日俱拜为内史。不五年间,皆至九卿之位。忽接兄书,教他急流勇退,宴、普遂即上疏辞官,朝廷不许。三疏求退,乃拜宴为丹阳郡太守,普为吴郡太守,给假三月。
二人回至阳羡,拜见了哥哥。次日,许武备了三牲祭礼,率领二弟到父母坟上,拜奠已过,随即设宴,遍召里中父老。众父老到了,许武拜卮劝饮,便道:“下官此席,专屈诸位下降,有一句肺腑之言奉告,必须满饮三杯,方敢奉闻。”众人依次饮讫,问有何言。只见许武未曾开口,先流下泪来,吓得众人惊惶无措。两弟慌忙跪下,问道:“哥哥何故悲伤?”许武道:“我的心事藏之已久,今日不得不言。”指着二弟道:“只因你两个名誉不成,使我做了违心之事,冒不韪之名,有玷于祖宗,贻笑于邻里,所以流泪。”遂取出一卷册藉把与众人看,原来是田地屋宅及历年所收米粟布帛之数。
众人还未晓其义。许武又道:“我当初教育两弟,原要他立身行道,扬名显亲。不想我虚名早著,遂先显达。两弟在家躬耕力学,不得州郡徵辟。我欲效古人祁大夫内举不避,诚恐不知二弟之学行者,说他因兄而得官,误了他终身名节,故倡为析居之议,将大宅良田据为己有。度吾弟素敦友爱,必不争竞,吾暂冒贪饕之迹,弟方有廉让之名。果蒙乡里公评,荣膺徵聘。今位列公卿,官方无玷,吾志遂矣。这几年以来所收田房出息,都是公共之物,我岂可独享?故尽数开载在册,今日交付二弟,表白为兄的向来心迹,也教里中亲友得知。”
众人到此,才晓得许武一片苦心,向来都认错了,把他鄙薄,齐声赞叹不已。只有宴、普二人哭倒在地,道:“做兄弟的蒙哥哥教训成人,侥幸得有今日。谁知哥哥如此用心,是弟辈不肖,不能自致青云,有累兄长。今日若非哥哥自说,弟辈都在梦中。这些家财原是兄长苦挣来的,理合兄长管业。弟辈衣食自足,不消挂念。万望哥哥收回册籍,以减弟等万一之罪。”许武不依。
众人见他兄弟三人,你推我让,一齐向前劝道:“贤昆玉都不要这样。做哥哥的若独得了这田产,不见向来成全两弟苦心;苦独教两弟受领,他两人心上那里过得去?依我等愚见,作三股均分,无厚无薄,这才是兄友弟恭,各尽其道。”他三个兀自推让。里中有几个刚直的,厉声说道:“我等处分,甚得中正之道。若再推逊,反是矫情沽誉了”遂把册籍上田产、奴婢,配搭三股分开,各自管业。兄弟三人不敢多言,只得施礼作谢,邀入正席饮酒,尽欢而散。
其后,许武将所得之田,立为义庄,以赡宗族乡里。两弟亦各厨己产相助。宴、普夭任后,各以清节自励,大有政声,不上数年,各将印绶纳还,告归乡里,日奉其兄,寻山问水,在家训诲子孙,忧游林下数十年,皆以寿终,历代称为“孝弟许家”。岂非古人为了兄弟,不独让产,兼肯让名,才是做哥哥的道理?
在下今日为何说起运段事来?只因近代有个贤能妇人,始初亦甘受贪饕无厌之名,直至后来才晓得他一片苦心,绝非寻常作用,真是一个巾帼丈夫。看官细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丈夫忌听妇人言,岂意闺门德行存?
委曲周旋全骨肉,做成好样示儿孙。
话说姑苏地方,有一人,姓吴,名有源。原籍徽州。父母俱故,弟兄六人。他排行第二,人都称他为“吴二朝奉”。向来兄弟同居一宅,因他家道独发,另买一所大宅居住,开个解当铺。
这有源虽做财主,一生省俭作家,从没有穿一件新鲜衣服,吃一味可口东西;也不晓得花朝月夕,同个朋友到胜景处玩游一番;也不甘四时八节备个粗筵席,会一会亲族,请一请乡党。终日紧缩在家中,皱着两个眉头,吃这碗枯茶淡饭。一把钥匙,叮叮当当,如牢头禁子一般。终日紧紧挂在身上,丝毫东西都要亲手出放。房中桌上,除了一个算盘,几本账簿之外,更无别物。日夜思算把银钱堆积上去,要撑破了屋子,方得快心,分文不舍得妄费。就在至亲兄弟面上,也锱铢必较。生下两个儿子。大儿子名如泉,人材出众,性质聪明,若使读书,也可图得上进;因怕延师在家要费钱钞,读了几年书就教他弃了书本,管理家事,却是井井有条,诸事妥当。至于钱财出纳,虽守了严父家训,要算个克肖之子。所以有源倚着儿子有如左右手,一刻少他不得。然毕竟读过几年书,大道理却尚明白。这且不必表。
再说有源长兄名有基,性情却与乃弟不同,看得钱财不十分重,待亲房族分,苟有急事,肯出力帮助,娶妻程氏,亦甚贤能。无如家道不足,自己先在窘乡,看见有源一钱如命,绝不去叨贴分文。尚有同居兄弟四人,相继身亡,遗下孤儿幼女甚多,弄得度日艰难,欲要有源周济,料他决然不肯,说也无益。欲要自己周济,苦于力不从心,只得付之长叹而已。
不上数年,有基亦竟去世。斯时,长兄身故,诸事皆要有源主张。长嫂程氏,丈夫死后,罄家所有,将衣衾棺椁等项,一一自己备办,不费有源分文。所恨男女俱无,柩前没有披麻执杖之人,于是聚集三党宗亲,议定嗣子,然后入殓。有源向众亲说道:“吾兄无后,须立一子承继,三四五六房子侄颇多,请长嫂自己选择,看得中意的,就立他为嗣便了。”众人道:“此是你的主意,未识令嫂意下若何?”就请程氏出来,对他说了,叫齐了诸侄,凭他彼择。程氏一看,却是几房同居的孤儿,衣衫褴褛。程氏流下泪来,便向众亲道:“我一老寡妇,又无家计传下,那个肯为吾子?但有一句话,请问诸位高亲,朝廷设立条例,立嗣之条,想亦有明文载在律上。长房无后,应该那一房的侄子承继?只要照例而行就是了,何用自行拣选?”众人唯唯,向有源道:“看来令嫂意思,要你次房儿子为嗣。”有源道:“大儿子替我管理家事,况已娶妇,我自己要留着的。小的年纪尚幼,如嫂嫂必要我的儿子,我将幼子承继,何如?”程氏道:“我也不管年大年小,这律例上长房无后,还是应该次房长子承嗣,还是应该次房幼子承嗣,我妇道家那里晓得什么?只要照着律上,万无一失。若背律另议,宁使死者为无祀之鬼,弟不认他为兄,叔不认我为嫂,算吴氏门中没有这一房便了”说罢,放声大哭,竟走进去了。众亲族你看我,我看你,都把舌头来伸伸。
有源心中,大儿子本割舍不得,争奈长嫂所话又极名正言顺,不把儿子承继,直为无兄之人,当不得旁人责备,且日后恐有是非,千难万难,茫无主意,只管呆呆的立着。只见大儿子走来说道:“伯母的话都是正理,应该嗣我,我也不便推却。父亲勿疑,把我承继定了,好行丧礼。”众人齐声赞道:“大郎说得是”有源见儿子愿了,不好再有推却,便去通知程氏。程氏才无言说。当日,嗣子嗣媳先拜见了嗣母,改了称呼,到盛殓时,服了孝衣,柩前行礼,孝堂守丧。
隔一日,如泉对嗣母道:“儿有一句话禀知母亲。本房的门户事全凭孩儿一人料理,在家才好照顾。儿意欲接母归去,朝夕奉养,使儿不至身心两地。”程氏道:“你承继我为子,不是我承继你为母,只有你随我的,断无我随你之理。但你本生父年纪也有了,兄弟尚小,家中事情都要你去经运,住在此间,确是照顾不便,你同媳妇竟回家去住。我若不放你去,太觉执板了。但我的供应用度,须要每日好好送来。”如泉道:“这个自然。”
于是夫妇当日拜辞了,欣然归去,每日供应,不敢少缺。唯茶水自备,余者俱是送来。身边使唤的,一个老妪,一个小婢,连自己不过三口,而送来饭食等类总嫌不敷。儿子怕他责备,件件加倍,三口的饭食,可供十口之用,总吃得一扫而光,绝无一些存留。有的道:“老年人的食量,如何这样好法?”有的道:“定是平日贪嘴吃惯的。”稍不如意,把送去的供应尽行发还,竟日不食,说道儿子要饿死他,坐以忤逆之罪。吓得儿子屁滚尿流,唯恐他哭骂。后来又要自家炊爨,说定斗米一日,两担柴一天,折菜钱一日五百文。做儿子的只图嗣母安静,买得他不开口便彀了,那有不依?
到了冬底,忽然号啕痛哭,寻死寻活起来,不是说要上吊,定是说要投河。儿子问其缘故,说是逋负累累,无钱抵补,活不成了。问他所欠多少,说道:“必需三百两方可度岁。”如泉疑是嗣父当初欠下的,便问:“债主何人?待儿子好去还他。”又道:“你问债主甚么?难道我哄你诈你不成总之,死了到也干净”又重新嚎啕痛哭起来。儿子再也不敢问了,只得送上三百两银子,方得安静。到了来年岁底,仍然如此,有了银子才罢。
始初,如泉瞒了本生父亲,暗里送来,继而有源身故,银钱皆其掌管,又想:“嗣母是个有见识的人,必非妄费,大约积些私蓄,以为娱老之计,前后仍是我的。”故一到冬间,不待开口,便即送上这三百两银子,竟成为定例了。整整十年,要了嗣子三千余金。就是傍人见他如此,私下也议论他性情乖僻,作事乖张,算一极难服事的了。
一日,正当除夕,儿子、媳妇多来辞岁。程氏吩咐儿子道:“我已七十岁的人了,来年正月要搬到你家来住,一应供给不必送来了。”儿媳听了大喜。到了新正,忙即收拾房间,迎接嗣母过去奉养。知其食量素好,肴菜极丰。那知嗣母饮食甚少,饭不过一两碗,肉不过几块,与前大不相同。即跟随老妪、女婢,所食亦甚有限,又极体谅,嘱咐不必过费。早起晏眠,家中诸事,件件照管得到。兼又精细过人,约束婢仆,个个畏服。倘如泉有疑难事情,与母商量,分剖悉当。即生意里边,他道那件可做,做来必有数倍之利,稍违其言,便至恨本。用的伙计,一经他目,说道用得的,果然得他气力;他说用不得的,到了别家,果然坏事。故如泉事事请教嗣母,当做明杖一般。且不但儿媳奉若神明,或亲族里边有争论的事,只要程氏断了一句,无不允服。如泉自得嗣母主持家政,家道日富,十年之间,比前又增—倍。
其时,程氏年已八十,做过生日,一日,对嗣子道:“你家私已厚,吾老矣,不能替汝照管了。但有一句话,久放心中,今日与你说明了罢。人家弟兄叔侄都是祖宗生下来的,须要缓急相通。你本生父在日,家业独富,各房皆贫,视一本若路人,全无一毫周济。吾前此十年,每日供给要多,每岁又要银子三百两,你道甚么缘故?皆为同居各房穷苦不过,或有婚嫁正事,助他几十两;或有不测急用,助他几十两;或做生意乏本,助他些本钱。即所余供应,亦每日分给各房,使他同享。幸喜吾侄长大,皆能自立,可以无藉于我,我故到来帮汝作家。十年来,亦亏你肯听吾话,家私又添十万余金,可见致富之道,不在刻薄悭吝的。你尚有一个胞弟,将来分析亦要公平,不可说人家是我独挣的,于己独厚。”说罢,取出用账一本,都开载得明明白白。如泉看了,才晓得嗣母暗里作用,非人所能测,益加敬服。将此事告诉人知,人人赞叹。
从此程氏不与家事,含饴弄孙以自乐,又活了十年,寿至九十而终。如泉恪遵母训,照他行事,富厚累代不绝。
卷十四遇赏音穷途吐气酬知己狱底抒忠
第一回
鸡鸣狗盗人休笑,报德酬恩总一般。
莫道优伶甚微贱,须知黄雀会衔环。
古人有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又云:“得一知己,可以不恨。”你道“知己”二字,为何看得如此之难?盖人之相知,贵相知心。饮食宴好,酒肉弟兄,俱算不得。惟有一身落魄,举世皆看不上眼,独有一人识拔我于流离困苦之中,不使终身埋没,在施之者一时兴会所至,未必在心,而受之者感激之深,无不铭心刻骨。即平素未尝亲昵,品地相去悬绝,因一点意气相许,后来患难相扶,生死不背,叙其始末,可以使人起敬起慕。今先说一个前代酬知己的故事与看官们听。
昔唐朝开元年间,有一官人,姓吴,名保安,为东川遂州方义尉,虽有长才,屈于下位,常恨世无知己,不能屣其抱负。有同乡郭仲翔,系宰相代国公郭元振的侄儿,其人才兼文武,一生豪侠尚气,不拘绳墨。保安平日钦慕其为人,却从未识面。
一日,南方洞蛮作乱,朝廷差李蒙为姚州都督,领兵进讨,署仲翔为行军判官。将到剑南地方,保安与书一封,遣人驰送仲翔,求他援引,以图树功幕府。仲翔得书,叹曰:“此人素昧平生,骤以缓急相委,乃深知我者。大丈夫遇知己而不能为之出力,宁不负愧乎?”遂向主帅夸奖保安之才,乞征来军中效用。李都督听了,遂行下文贴到遂州,去调取方义尉吴保安为营记。保安奉了李都督文贴,已知是郭仲翔所荐,不胜感激,留妻张氏和那未周岁的孩儿在遂州住下,一主一仆,飞奔到姚州来就职。
那知李都督初次进兵,杀得蛮兵大败,大军乘势追逐。仲翔谏道:“蛮兵败去,将军之威立矣,宜驻兵在此,遣人先播威德,招使内附,不可深入其地,恐蛮人也有计谋。”李蒙不听,一定要赶尽杀绝。行了数日,绝无一个蛮兵拦阻,自以为如入无人之境了。那知到一地方,只见万山重叠,草木蒙茸,正不知那一条是去路,李都督方始疑心。正欲退兵,忽然山谷之中,金鼓齐鸣,蛮兵满山遍野而来,唐兵陷于伏中,来路已远,筋疲力倦,如何抵当得住?李都督虽然骁勇,怎当得四面夹攻?手下亲兵看看杀尽,叹道:“悔不听郭判官之言,乃为蠢蛮所侮”拔出靴中短刀,自刎而死。主将既没,全军尽逃。有逃不脱者,被蛮兵掳去了。其时,郭仲翔亦在掳中。且按下不表。
再说吴保安一到姚州,闻知此信,如青天打个霹雳,又未知仲翔死生下落,不免到处打听。住了月余,有一解粮官从蛮地逃回,带有仲翔书信,寄与吴保安的。保安拆开一看,知仲翔被掳,好生凄惨。你道仲翔为何寄书保安?盖蛮人本无大志,不过贪利掳掠,掠得南人,只图中国财物去赎。这一阵厮杀,掳得南人甚多,其中多有有职位的,蛮酋一一审出,许他寄信回去,叫他家人以绢匹来赎,价分高下,多者二三百匹,最少也要三四十匹,方准赎回。晓得郭仲翔是当朝宰相之侄,高其赎价,索绢一千匹。仲翔想道:“若要千绢赎身,除非伯父处可办。只是关山迢递,怎得寄个信去?”忽然想着:“吴保安虽末会面,是我知己,前日力荐于李都督为营记,此时多应已到姚州,央他寄信长安,决不负我。”乃写成一书,具述蛮酋索绢取赎之意,望传语伯父早来赎回。保安看了书,即忙整顿行李,向长安进发。
要知姚州到长安有三千余里,东川是顺路,保安竟不回家,直到京都,求见郭元振相公。谁知扑了一个空,一月前元振意经薨逝,家小都扶柩回去了。斯时,保安大失所望,覆身回到遂州,对妻子张氏放声大哭道:“吾今不得顾家矣”问其缘故。保安将仲翔失陷蛮中,要得一千匹绢取赎,自家无力,必须出外营求,方能赎得。张氏极力劝止。保安道:“吾心已许郭君,不得郭君回业,誓不独生”于是罄家所有,估计来止直绢二百来匹,多将来收拾了,不别妻儿,竟自出去。又怕蛮中不时有信,只在姚州左近打算。
朝驰暮走,不止一日,连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完全了,保安也不以为意。历尽千辛万苦,即一钱一粟也不敢妄费,积为买绢之用。得一望十,得十望百,满了百匹,就寄放在姚州府库,眠里梦里只想着“郭仲翔”三字,连妻子都忘记了。整整的在外过了十个年头,刚刚的凑得七百匹,还未足千匹这数。
却说保安之妻张氏同着小儿子住在遂州,初时还有人看县尉面上小意儿周济,一连几年,不通音耗,就没人理他了。捱到十年之外,衣食不周,无以存活,只得将几件破家伙变卖盘缠,领了儿子,亲往蠕州寻取丈夫。比到戎州界上,盘费已尽,计无所出,坐在乌蒙山下放声大哭,惊动了一位过往的官人。
那官人姓杨,名安居,新授姚州都督,从长安驰驿到任。打从乌蒙山下经过,听见哭声哀切,又是个妇人孩子,停了车马,问其缘故。张氏哭诉情由。安居深为叹异,乃道:“夫人勿忧。下官忝任姚州都督,一到彼处,差人寻访尊夫便了。”又赠钱十千,备办车辆,差人夫送至姚州普口驿中居住。张氏不胜感谢。正是好人相遇,绝处逢生了。
且说杨安居一到任所,便遣人寻访吴保安下落,相见之际,但见他鹑衣百结,鸠形鹄面,竟如乞丐一般,问了备细,深加敬礼,因向保安道:“为友忘家,古人所难。老夫途中遇见尊夫人同令郎流离道路,已着人送往普口驿舍,足下且往一见。所亏绢数,当为足下图之。”保安叩谢道:“既蒙明公高谊,所少三百匹之数,倘得满足,仆当亲往蛮中赎取吾友,然后与妻孥相见。”说罢,泪如雨下。安居益重其义气,乃于库中支取官绢四百匹相赠,又赠保安全副鞍马。保安拜谢过,便捆了一千一百匹绢赶到蛮界,寻个熟蛮通话,将所余百匹绢尽数把来使费。蛮主晓得绢足千匹,不胜之喜,放还仲翔。
可怜仲翔奄奄将死,寸步难行。蛮子把脚上钉板敲落,仲翔“阿呀”一声,倒地闷绝。你道仲翔为何如此?只因被掳之后,屡次脱逃,蛮主把他两脚钉在木板上,钉头入肉已久,始而滴浓流血,脓血干后,如生成一般,今番放归,重复取出,这疼痛比钉时更加利害,故仲翔登时闷绝,良久方苏。用一皮袋盛了,两个蛮子扛到界口,交保安收领。
这两个朋友到今日方才识面,未暇叙话,各睁眼看了一看,抱头痛哭。仲翔感谢保安,自不必说。保安见仲翔形容憔悴,两脚流血,不能行动,扶他坐在马上,自己步行相随,同到姚州,叩谢杨都督。杨都督一见仲翔,不胜哀怜,教他洗沐过了,将新衣与他更换,又延医生医他两脚,好饮好食,将息不到一月,平复如故。保安才与妻儿相见。
杨都督敬重保安,写书与长安贵游,称他弃家赎友之事,又厚赠资粮,送他往京师补官。保安到了京中,升补嘉州彭山丞口,迎接家小赴任去讫。仲翔留补都督判官。朝廷追念代国公功劳,录用其子侄,安居表妻,仲翔得授尉州录事参军,又升代州户曹参军。父没,回家守制。丧葬已毕,叹道:“吾之余生,皆保安所赐。老亲在堂,未暇图报;今亲没服除,可以报我知己矣。”乃亲到嘉州探望。
那知保安夫妇并没于任,权厝近侧,儿子天祜,就在本县训蒙度日。仲翔一闻此信,披麻执杖,具礼祭奠,伏在地上,号哭欲死。呼天祜为弟,商议归葬。发开土堆,棺木多已烂了,止存枯骨。仲翔见了,益发伤心,痛哭不止,将骨殖逐节用墨表记,装入练囊,贮于竹笼之内,亲自背负而行。天祜虽欲背负,仲翔只是不肯,说:“令先尊边地驰驱,十年劳苦,我即背负终身,尚不能稍酬万一。”遂自嘉州背负数千里,步行到家,重备棺椁,择土安葬,粗麻重孝,与天祜一般。仲翔起服到京,将吴保安为友忘家一段情节奏闻唐主,愿以自己官瞬让与其子天祜。朝廷看妻,深为惊叹,降旨仲翔原官如故,天祜授为岚谷县尉。
此二人面也未曾相识,不过音书传达,遂为知己,生死交情,真是全始全终的了。以视今人受人厚恩,一朝得志,就撇在爪畦国里去的,岂不大相悬绝?后人遣慕其事,为立双义庙,奉祀吴、郭二人,香火至今不绝。
然此等事在士大夫中已经稀少,安能望之末枝贱人?那知此辈之中,也有因知己之感,患难相随,矢志不变的,你道奇也不奇?试听下回说来。
第二回
人世荣枯易变心,如何屡难助口寻?
优伶义气高千古,生死交情为赏音。
话说江南苏州府有一人,姓唐,名六生。从幼学唱旦脚,歌喉宛转,相貌风韵,精于音律,凡字之音义及喉唇齿口,一些也不错,算是上等名优。但为人颇有血性,不肯向人争收媚取怜,有说他演得好的,他不以为然;即有说他演得不好的,他也不以为然。叹道:“我的好歹,不在登场演剧上。只是四海茫茫,那个是我唐六生的真知己?若果遇知己,我的性命也肯与他的。”同班朋友往往笑他为呆子,所以相好之人甚少。住在家乡,一个唱戏的人,倒弄得来像高人逸士,落落难台起来了。闻得京中最尚优伶,不论王侯贵戚,高官显宦,有一好子弟到来,人人争夺,缠头之赠,千金不惜。他因想:“都会之地,为人物会聚之所,岂无一二有眼力的赏识我于牝牡骊黄之外?”主意定了,恰好有相熟的进京,附舟同行。
一到都中,人家晓得他是南边子弟,就有人合他入班。那知京师地方,唱戏只要热闹发笑,不论音律字面,并不管老少好丑,只要是小旦脚色,舍得脸,会凑趣,陪酒陪宿,就得厚赠。若专靠唱戏腔口好,字眼正,关目节奏合拍,就是《霓裳羽衣》仙曲,永新、念奴的绝调,觉得淡而无味,没有人要听了。与人往来,若顾些体面,不肯与人勾头抱颈,亲嘴咂舌,觉得子都、宋朝,也如嚼蜡。
六生是顾惜廉耻的人,所以一团高兴,来到京师,依然所投不合,如在家乡一般。担搁岁余,竟如苏秦下第,金尽裘敝,资用乏绝起来了。欲要南归,又羞见江南父老。有人约他到甘肃去,说:“彼处梨园绝少佳者,以子之技,到彼必有所遇。”六生遂与偕往。
路上行了两月有余,到了甘省。南边人在彼唱戏者也不少,向同行中打听,果然大有发财的。但唱的都是梆子腔,最厌的是昆腔。那南边来的戏子也要学他唱法,方能得时。六生听了此言,出了一身冷汗,看此光景,冷淡更甚于京师。要做运行生意,无人来睬他;若不惜运行生意,又无别业可做,何以为活?只得耐着满肚子气,挨身入班,有时终日坐在箱上,不叫他出场;有时扮些杂脚色,在场上凑数。名为旦脚,竟哪班中扛箱打杂的一般,弄得衣衫褴褛,比京师更不像人。向来人看我不上,今日连自己也看不上自己了。
一日,兰州府太尊在公所请布、按两司并台府官员饮酒,凡有名的戏班都叫齐伺候,共有四五班在场上搬演。众官府中惟有方布政素娴音律,看了几出,都不入眼,问道:“有南边子弟善唱昆腔的么?”班中以六生对。遂点《荆钗记?钱玉莲别祠》一出叫他唱。六生歌喉本好,又把一肚皮愤闷之气,都发泄在钱玉莲身上,声情哀楚,字字动人。方布政拍案叫绝,唱罢,重又叫他上去,说:“你的曲子可惜埋没在这个班中”就赏他十锭银子。众官见布政说他好,亦都称赞起来,各出重赏。那时六生喜出望外。同班中向来鄙薄他的,都趋奉他起来了。有的说:“六生向在某王爷府中出来的。”有的说:“扬州商家有名的脚色。”且不必表。
到了次日,方布政又传他进去,叫他唱曲,赏了一副好衣服。从此六生之名震于甘省,不论仕宦富家燕饮喜庆,氍毹上没有六生便觉减色。由此缠头之赠,倍于他优,到此地位,不惟衣帽体面,亦且囊育余资。正是:
博得贵人青眼看,顿教身在九霄中。
那知六生正在得时之际,方布政缘事逮问,此时心绪茫然,自料多凶少吉,那里还有六生在心上?六生亦绝不见面。起身时,众人见人人往送,独六生不来相送,都说:“平日老爷何等待他,今送也不来一送,真可谓负心的人了”
方布政自从拿问后,亲戚朋友四散躲开,即平时莫逆亲若弟兄的,见他势败,亦反眼若不相识。一路孤孤凄凄,除几个退运家丁外,并无一人与他患难周旋。行了日余,已到直隶界上,离京不过数程,忽见一人骑着一匹驴子,以骡轿边或前或后行走。方公一看,认得是六生,便叫道:“你那里来?也在这里。”六生跳下驴来,请了一个安,说道:“小的来迎接老爷的。”因令上驴,傍着骡轿而走。六生道:“小人那日闻了老爷的信息,连夜先赶到京,寻着部里一熟识书办,细问老爷的事情,知老爷到京即要收禁。小的不放心,预先打点,凡刑部中司狱禁子等项,俱已安放停当,房子也裱好一间,一切需用物件尽皆置办,特来相接。”方布政道:“你那得钱来使费?”六生道:“小人蒙老爷抬举,年来所得约有二三千金,尽够使用,稍尽犬马之劳。”布政叹道:“吾交游满天下,今日能知恩报恩,不至于冷眼相看者,惟汝一人而已”慨叹了一回,为之下泪。方布政收入天牢,果然诸色齐备,一些不吃苦,皆六生之力也。
自此,六生相随在狱,殷勤服侍,见他愁闷,还唱个曲儿与他解闷。方公心绪不好,性情越发乖张,始初原有四五个家人跟随,只因打骂不过,家人们想:“你系势败之人,还恋着你做甚么?”所以渐渐散去。单有一个老家人同六生在内陪伴。以后方公怒时,无处发泄,只有六生常在他跟前,也不免要呵喝几句,奉承几拳了。旁人看了倒替他不平,向六生道:“你又不是他的家人小厮,好意在这个地方陪伴他,今反要受他的气,着甚来由?”六生道:“不是这样说的。你想,他今日何等情怀?自然左不是,右不是,任性使气,并非打骂我也。”从此,六生在他身边愈加小心,竟如孝子奉养父母一般。
及将近冬至之前,方公向六生道:“我不知免得此难否?”六生道:“吉人自有天相。”又唱一只曲子去安慰他。唱到半只,方公大哭起来,他也就不唱了。到临刑之时,只有六生在旁相送,又预先备好衣衾棺椁,缝头盛殓,抚棺大哭,哀感路人,借一寺院安置其柩。人皆称六生义气,赞叹不已。六生道:“吾责犹未了也。”
先是布政家私抄没,有一妾一子同一老仆留寓京邸,六生时时周济,无如囊中亦渐渐顶告竭,只得仍旧唱戏,所得脚色钱,每日遣人送去,以供薪水,自己却足不到门。人问其故,他道:“寡妇之家,岂可胡乱进去?”其正道如此。六生此番在京虽不比从前,所赚毕竟有限,幸亏人人重他义气,在他面上都肯加厚。积蓄一年有余,手中约有五百余金,遂叫了一号常行的船,亲自同老家人送他家属扶柩回去。中舱放柩,后舱眷属同住,自己宿在后梢,等闲不到舱内。既到家中,择土安葬,一切葬费皆六生罄囊相助。葬毕,重向坟前祭奠,痛哭一番,拜别而去。每向人道:“知音已死,我今不复度曲矣”遂隐去不知所终。
看官,你道此等事岂是无义气人做得来的?世人朝盟夕寒,有身受大恩,一临利害,中道相弃,甚至下石者,比比而是。六生一伶人耳,乃能若此,虽古之烈士何以加焉?余故录此一则,以愧天下之忘恩者。
卷十五堕奸谋险遭屠割感梦兆巧脱网罗
第一回
半积阴功半养身,谁知传授失其真?
参苓未必能全命,始信医师解误人。
范文正公有言:“不为良相,愿作良医。”你想宰相而下,内而尚书侍郎,翰詹科道,以及有司百执事,外而督抚司道,以至州官县宰,足以展抱负,立功业者甚多,何以文正除却良相,概不愿为,而愿为良医?可见宰相操生人杀人之柄,医生亦握生人死人之权。宰相而利济天下,则为良相;医生而救济一方,则为良医。未有可以冒昧而为之者。
今世做医的记了几味药名,念了几个汤头,伸指诊脉,不辨浮沉迟数;握笔开方,不知补泻调和。一到病家,但说某老爷请我,某乡宦求我,某人某人俱是我医好的。及至现在之病,非不苦思力索,杂凑一方,无如病不顾药,药不对病,服下去竟如以石投水,万一造化好,撞着了一个,便扬杨自夸,一似卢医复出,扁鹊再生。若是吃去不效,便说此病本来生得古怪,恐怕尚要变症。问他变的何症,则又茫然不知。更有一件大毛病明知用药错了,若肯另换一方,其病或尚可挽回,他偏断断不肯认错,恐怕前后方子两样,坏了自己声名,宁可等他死罢。从来说:“医家有割股之心。”今日那知多变为养生之念,只要自己赚钱,不顾病人死活。
昔宦家一女,招有养婿在家,尚未成婚。其女一日小有感冒,大人家即忙请医看视。那医家素有名望,把指头在脉上一点,便说出病之轻重,并不肯虚心叩问,所以合邑推为名医。千请万请,请得他到来,其父邀入房中看病。看罢出来,便称恭喜,道:“这不是病,是有孕的喜脉。不过胎气不安,服两贴安胎药就好了。”其父默然不应。那知其婿在旁听昨,勃然大怒,赶回家去,告诉父母,定要退婚。其父待医生去后,细思:“我家家法甚严,岂有此事但必要弄一方法,塞住医生的口才好。”见女婿去了,便到婿家,在女婿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女婿便不声扬,依旧复来。
隔了两日,又请此医到家,对他说:“服药之后,身子安适,甚为效验。但既有胎气,尚须调理,求再诊视诊视,定一丸方。”医家欣然,仍到床前诊脉。诊过脉后,说道:“我说不错,已有三个月身孕了。只消写一丸方,保养元气。看来生下来倒是一位相公。”其父便请就在床前写方。
方才写完,只见帐中跳出一个少年男子,劈面就是两个嘴巴,骂道:“我是男子,说我育孕,生下相公怪道人家闺女,也说他有了身孕扯你当官去讲”医生大窘,羞得满面通红。拖到厅上,跪下磕头请罪。其父道:”你说吾婿有孕,倒也平常。你说我女有孕,这是名节所关,几乎拆散人家夫妇,却饶你不得”只见一个大丫鬟掇出一个净桶来,说道:“这是我家奶奶感你费心,谢你的东西”揭开了桶盖,满满的一桶臭粪,便向他头上一淋,竟像珠冠络索一般。众人掩鼻而笑。医生窘极,钻入桌子底下,把身子乱摇,粪要淋到嘴里去,弄得开口不得。满堂人愈觉好笑。主人也笑道:“本该送官究治,今如此光景,也觳了他了,饶了他罢他虽不怕吃,我们却怕臭的”教把灶煤涂抹在他面上,赶他出去。
那医生得命跑出,一顶轿子已被家人们打得稀烂,坐不得了,要走又不成模样,只得一面走,一面扯起衣衿在面上乱揩。那知粪与煤灰搅在一处,竟如灰漆灰补一样,那里揩得干净,弄得花花绿绿。满街人见者无不大笑,道:“某先生向来拿班做势,做出名医样子,今日吃了亏了”那医生回去,只得躲在家中,两三个月不好见人。
然此乃庸医通病,无足为怪。更有一种医家,传得秘方,实能手到病除,起死回生,而所用药物,奇奇怪怪,暗里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说出来,可广见闻所未及。吾师王源鲁先生遗稿中,有《老神仙传》,事奇文奇,今先录于左。其《传》曰:
明季天下大乱,张献忠掠河南,俘一男子,自云有禁方,能活人。贼姑置之,未之信也。献忠性残暴,每以大梃挞左右至死,既死而悔。偶忆男子言,召使治,果立愈,始宠异焉。献忠在长沙,一日,忽下令曰:“人持一儿来。”顷之,得几数万,累为台,高几十丈,令将士执弓弓相拟,大惧,遂适于巅。于是,献忠揖而呼曰:“老神仙,老神仙”声殷然动山谷。自此军中皆称为“老神仙”云。
老神仙者,邓州人,姓陈,名士庆,少慕神仙术,遍游名山,无所遇。后至终南,见老人箨冠羽衣,瞑坐石洞中,士庆疑非常人,再拜自陈,求为弟子。老人拭目徐视曰:“若岂神仙中人?去毋漍我”士庆跪拜者累日,每饥则往山下乞食。老人乃与一物如饴,食之,腹中气蒸蒸然,遂不复饥。士庆愈不肯去。又累日,老人出书一卷授之,始拜受而退。视其书,多不省,惟末四页颇有识之,则禁方也。归过洛阳,有贵家秋千坠地而折足,募能愈之者,与百金。试以其方治之,某愈,得金以归。时盗贼蜂起,父母疑子素无赖,在外久,必从贼得金。士庆出书自明,父方怒,投之火。急收拾取,止存末四页矣。士庆初匿其姓名,后蜀文士刘某与之善,许为作传,始为某述之如此。
其在贼中所全活甚众。献忠嬖楚府宫人老脚,偶以暴怒,以刀刺之,洞腹溃肠,召士庆治之。士庆曰:“嘻,乌有人肠胃离体而尚可复活者?然大王有命,不敢违。”舁置木扉,先以清水涤之,纳其肠胃,线纫而傅以药。老脚越宿而呻吟,三日而思饮食,五日而起坐,不十日而侍侍献忠左右矣。孙可望杀一爱妄,士庆度其必悔,即持去,治之如老脚,衾囊置车中。阅数日,见可望,曰:“前日将军何自杀所爱?”可望抚膺叹曰:“悔不求君治。”士庆曰:“毋过伤,吾今适得一美人,愿以奉将军。”令人持车至,启衾出之,则前所杀妻也。视其项,红痕环如缕,美丽乃倍于平时。白文选与官军战,炮中其胫,濒死。士庆曰:“伤重矣,我无子,彼能父我,而养我以终身,当活之。然彼素反复,须书券来。”白即书券如其言。及以药敷其痛处,锯去其骨,杀犬取胫骨,如其长合之,缚以药,阅三日,而文选驰骑入官军,斩发炮者首以归。其奇验多类此。献忠死,士庆邀游诸将间,年老矣,犹日饮酒数斗,御数女,人或求其术,辄曰:“此非我所能传,有司之者。”后卒从文选投诚,而病死于腾越。
呜呼余览世所传老神仙事,洵奇怪,古方技中不多见也。惜为贼用,弗以其术活一时忠义士。既又闻降将王安吉在贼中尝从老神仙求药,见其群聚妇人,剜取阴上肉方寸许,杂以药,投炉中熬之。须臾火起,光满一室,其火着物不燃。久之,老神仙曰:“药成矣。”复投以药而火熄。若是,是其术非作贼者不忍试,且无由试也。曷足尚哉?
看了此传,足知医之一门亦无所不有。然此离乱之世,人民遭劫时候,宜有此怪诞之术,助贼为虐,割取人身上东西作囊中药料。乃若康熙初年,天下太平,而岐、黄之家,亦有暗里戕贼人命,合药以治病者。看官,你道其事出在何处?且待下回细述。
第二回
岐黄技术本庸常,何乃相传有禁方?
救命先为戕命事,有如剜肉去医疮。
话说苏州之水莫大于太湖,周围八百里,界跨江、浙两省,内有七十二峰,居民聚处,村落极多,皆非船不行。有一个外科医家,姓麻,名希陀,住在太湖中,地名消夏湾。从幼习医。后来不知从何处得了一本秘方,其道大行。因湖中往来不便,借所房子,住在湖州府城内行道。凡疑难险症,人所不能医的,用了他药,却能立愈。从不写方,不过对对症付药。常对人说:“药本甚贵,价值千金。”凡有力之家,生了危疾,请他去看,先要讲定药价,谢仪多少,然后用药。整千整百的银子到手,不以为奇。合药总在秘室内亲自动手,一年不过归家几次。声名远播,其门如市。只道他是救世的名医,那知是虺蝎为心,豺狼成性的术士
再说苏州有个秀才,姓贾,名任远。平日处馆糊口。其年荒了砚田,欲往洞庭一亲友处,觅一来岁馆地。叫船不起,只得走出胥门外,寻一便船趁住。一路走去,苦无肯趁的船。恰好其时麻希陀在苏州一乡宦人家看病出来,要回家去,听见岸上有人叫唤趁船,推窗一看,是一斯文人模样,便叫把船傍岸,接他下来。
任远落了船,见舱中坐一衣冠济楚的人,船板上摆一药箱,知是行道的,借拱手道:“先生,打搅了。”希陀就请舱里来坐,问道:“吾兄何往?”答道:“小弟要往洞庭山去,趁到湖口再行搭船。”希陀问何贵干。任远道:“小弟欲到彼处,央烦亲友觅一坐地。”希陀道:“弟有两个儿子,正欲请一良师教他。今日有缘,得遇吾兄,何不就到舍下下榻,省得别处寻馆?修仪五十金。如蒙不弃,就此同往,如何?”大凡做先生的欲觅一好馆,千难万难。今偶然说起,就有人请,束修又好看,那有不肯的道理?任远听了,一口便允。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在船担搁一夜,明日船到门首,就同上岸,见居民甚少,又四散住开,单有一所大宅,房屋深邃,四面围墙,墙外一条小河环绕,是一独家村庄。到厅上,重又作了揖。家人送茶过了,便叫备饭。饭后,主人向他道:“本定来岁下榻,弟意即欲屈留在此,明日开馆,再加一节修金,何如?”任远道:“家中别无他事,不过还要回去安顿安顿,即便就来。”主人道:“如此,连你的信也不要写的,只是开明地头住处,弟即遣人先送一节束修过去,讨府上回信来,可好?”任远大喜道:“极感盛情有了一季束修,我即不回家去,也不妨了。”当夜,就送入内书房安歇。
明日,是好日子,两个学生出来拜从,面貌却也清秀,问他年纪,大的十七岁,已念文字了;小的十六岁,尚读古文。质地俱好,功课绝不费力,与他讲究,颇能领悟。数日后,接着家信,所送修金已经收到,从此安了心,把家中念头丢开一边了。馆中供应颇丰,师生甚是相得。只是学生不在馆中,独坐一室,太觉无聊,因问学生:“这里可有散闷的所在么?”学生道:“荒野所在,无处可走。正是有一句话要叮嘱先生,晚间无事,宁可早些安睡,却不可跨出书房门一步。牢记,牢记。”任远暗想:“这书房门外定然就是内室,所以教我不要跨出。”便把头一点道:“晓得了。”
来岁清明时候,又有家信来,说清明束修已经收到,家中正好接济。余亦不过家常细话。因对学生道:“你家送束修去,该与我说声,我也要寄封书回去。”学生道:“寄信不难,只是信上不要写出这里的地方来;写了,父亲要怪的。”问其缘故,笑而不言。任远又想道:“他家不要我写明者,定怕我家中晓得,或有人来缠扰,也太板执了。然承他送过束修,讨过回信覆我,我心已安,何必定要写信回去,惹他不喜?”
夏间,大的学生教他开笔作文,小的亦教他念些先辈文章。学生亦欣喜乐从。只有主人家自初到相接之后,绝不见面,偶尔问起,总推不在家中,这也不放在心上。一夜,正值中秋佳节,学生已放了进去,闲步庭中,月色甚佳,见书房开在那里,走到门口一望,不像内室所在,悄悄跨出,见侧首一条小弄,两边俱是白粉高墙,月光照耀如同白昼,望去绝无人影。信步走去,一阵腥风扑面,耳边隐隐有凄惨人声。再走几步,只见几间矮屋,声从内出,微微有火光在内。从门缝一张,那知不张犹可,一张的时候,头顶上失了三魂,脚底下掉了七魄,吓得两只腿如斗败公鸡一般,索落落发抖起来。
你道屋内是甚么东西?却是身体不完的人。有没了鼻的,有没了耳的,有没手没脚的。内面地有数尺深,还有血淋淋如死的一般倒在地下,都在那里呻吟叫苦。墙边沟内,尚有无数血肉狼藉。斯时,任远连忙退步,回转书房,心头还跳个不住,想道:“莫非我在这里做梦么?又难道这里是阴司地府,走入地狱里来不成?”睡在床上,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
一到天明,便即起身,坐着呆呆的想:“怪道学生教吾不要跨出门外去,为有这个缘故”少停,学生出来,见先生颜色变异,便道:“先生昨夜敢是走出书房去么?”任远道:“没有。”学生道:“先生不要瞒吾,只怕倒受些惊吓了。”任远被他猜着,便道:“吾正要问你,你家为何有此被伤受苦的人?”学生道:“今日不得不直说了。这屋内受苦的人,都是我父亲取的药料。只因我父亲当初曾得一本秘方,凡人身上的病,都要人身上的物件医治。如耳目四体之症,割取活人的耳目四体合药;五脏六腑中生了痈疽,割取活人的五脏六腑医治,无不立效。故收罗这些人来作为药料,死的丢开,活的留着备用。所以他们在那里叫苦。”任远慌问道:“这些被割的人,是恁样来的?”对道:“或做手艺的,或走江湖的,骗了进来,便不放他出去。”任远口中虽问,已吓得心胆俱碎,面如土色,眼内扑簌簌流下泪来,道:“莫非吾也在此数么?”学生道:“先生休慌。前日请你来,原是此意。今感指教之恩,决不害你性命。但三年后本要送你回去,今则不能矣。只好终老于此罢了。”任远执了学生的手道:“我就住……住在此,这条命都在你两个身上,免我一死才好”学生又安慰了几句,便走去念书了。
任远从此以后,日日如坐针毡,思欲逃去。但墙垣甚高,怎得插翅飞过?又怕学生也变了心,性命难保。只得倒要假意奉承,使他欢喜。想平日曾诵过《白衣观音神咒》,是救苦救难的,遂每日持诵千遍,朝夕向西跪拜,以求救拔。一日,梦见白衣妇人向他道:“要脱祸,待遇布。”醒来不解所为。
隔了数日,忽见学生拿匹布来,约有五六丈长,说与先生做衣裤的,等裁缝来裁剪,便放在书房一边。任远触着前梦,心生一计,到夜间人静,将布在水缸中浸湿,掇一桌子,摆在墙边,立在上面,把布执定一头,将一头撩过墙去。湿布粘在这边墙上,便扯拽不动,因用力挽定,以手挽手,扒上墙头。往下一望,是一块菜园空地,又将里面的布粘在墙上,挂下身子。走过菜园,一带篱墙,扒过篱墙,又是一条小河隔断。幸亏幼时曾识水性,游过河去,上了岸,拔步便走。正是:
茫茫如丧家之犬,急急似漏网之鱼。
夹七夹八,走到天明,约有数里之远。那知不是天尽头,却是地尽头,白洋洋一望大水,是大湖边了。
任远虽已逃出,又怕后面追来,捉将转去,仍是一死。眼前又无一只船过,急得没法。等了一会,见上溜头有一船使篷而来,极力高叫“救命”。那船便落下篷,傍拢岸来。任远便往船上一跳。船家见他满身尽湿,面目惊惶,问他:“可是遇了盗么?如今要往那里去?”任远道:“正是遇盗。今要往洞庭山去。”船家道:“这是顺路,带你去便了。”扯起篷,不上两个时辰,就到洞庭山下。别了船家,上岸走到一亲戚家。那亲戚见了,忙问道:“吾闻得你在远处教书,为何如此模样?莫非河中翻了船么?”任远道:“一言难尽”便拖到僻静之处,将麻希陀的作为,自己被骗缘由,细述一遍。其亲戚骇然道:“既如此,速去报官”同到大湖厅里喊事。大湖厅叫进,细细问明,叩传齐衙役,又知会了太湖副将,带了营兵,同去协拿。叫任远做个活证,齐到消夏湾来。
那日学生起来,不见了先生,见一匹布挂在墙上,知其越墙而出。但此处非船不行,叫人在芦苇荡中各处寻觅。其时,麻希陀湖州未归,家中疑虑交迫,忽见官船营船纷纷到来,把前后门守住。先生领了官府人役,一直打进,搜出许多四体不完的人。两个儿子晓得事发了,吓得魂不附体,对着先生大哭。任远见了,倒觉惨然,只得向他道:“你父恶贯满盈,吾也顾不得你了。”官府便把一门眷属都上刑具,解往上司衙门,又移文湖州府,捉拿麻希陀到案。
那麻希陀捉到了,不待夹讯,一一把恶款供招。当下痛打四十,家属一齐收禁。后来麻希陀问了凌迟,妻妾俱问斩罪,家私抄没,以给受冤之人葬埋抛弃的骨殖。苏、湖两府传为奇事。任远从此虔奉观音,家里授徒,再不敢出门寻馆了。可见为恶到头终有恶报。任远虔诵神咒,终获大士之佑,脱此罗网。有人道:“两个学生不忍害先生性命,先生倒害他性命,觉得不忍。”不知为地方上除害,即为地方上造福。古人大义灭亲,子且不顾,况弟子乎?
卷十六方正士活判幽魂恶孽人死遭冥责
第一回
孰是如来孰是仙?须知地府有威权。
倘然善恶无公道,头上苍苍不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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