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9/15)-清-曾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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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孽海花》第 9/15 部分)

如今且说阳伯的大鞍车,走到馆门停住。阳伯原是馆里的熟客,常常来厮混的,当时忙跳下车,吩咐车夫暂时把车卸了,把牲口去喂养,打发仆人自去吃饭,自己却不走正路,翻身往后便走。走过了好几家门首,才露出了一个狭弄口,弄口堆满垃圾,弄内地势低洼。阳伯挨身跨下,依着走惯的道儿弯弯曲曲地摸进去,看看那便门将近,三脚两步赶到,把手轻轻一按,那门恰好虚掩,人不知鬼不觉地开了。阳伯一喜,一脚踏上,刚伸进头,忽听里面床边有妇女嘤咛声。阳伯吃一吓,忙缩住脚,侧耳听去,那口音是个很熟的窑姐儿,逼着嗓子怪叫道:“老点儿碍什么?就是你那几位姨太太,我也不怕!我怕的倒是你们那位姑太太!”只听这话还没说了,忽有个老头儿涎皮赖脸地接腔道:“咦,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你倒怕了她!我告诉你说,一个女娘们只要得夫心,得了夫心谁也不怕。不用远比,只看如今宫里的贤妃,得了万岁爷天宠,不管余道台有多大手段、多高靠山,只要他召幸时候一言半语,整颗儿的大红顶儿骨碌碌在他舌头尖上、牙齿缝里滚下来了,就是老佛爷也没奈何他。这消息还是今儿在我们姑爷闻韵高那儿听来的。你说厉害不厉害?势派不势派呢?”听那窑姐儿冷笑一声道:“吓,你别老不害臊!鸡矢给天比了!你难道忘了上半年你引了你们姑爷来这里一趟,给你那姑太太知道了,特为拣你生日那一天宾客盈门时候,她驾着大鞍车赶上你们来,把牲口卸了,停在你门口儿,多少人请她可不下来,端坐在车厢里,对着门,当着进进出出的客人,口口声声骂你,直骂到日落西山。他老人家乏了,套上骡儿转头就走。你缩在里边哼也没有哼一声儿,这才算势派哩!只怕你的红顶儿,真在她牙缝里打磨盘呢!老实告你说吧,别花言巧语了,也别胡吹乱嗙了,要我上你家里去老虎头上抓毛儿,我不干!你若不嫌屈尊,还是赶天天都察院下来,到这儿溜达溜达,我给你解闷儿就得了。”那老头儿狠狠叹了一口气,还要说下去,忽听厢房门外一阵子嘻嘻哈哈的笑语声、帖帖鞑鞑的脚步声,接着咿哑一响,好象有人推门儿似的。阳伯正跨在便门限上,听了心里一慌,想跑,还没动脚,忽见黑蓬松一大团从里面直钻出来,避个不迭,正给阳伯撞个对面。阳伯圆睁两眼,刚要唤道“该”,缩不不迭,却几乎请下安去。又一转念,大人们最忌讳的是怕人知道的事情被人撞见了,连忙别转头,闪过身体,只做不认得,让他过去。那人一手掩着脸,一手把袖儿握着嘴上的胡子,忘命似地往小弄里逃个不迭。阳伯看他去远,这才跨进便门。不提防一进门,劈脸就伸过一只纤纤玉手来,把阳伯胸前衣服抓住道:“傅大人,你跑什么!又不是姑太太来了,你怕谁呀?”阳伯仔细一听,原来就是他的老相好、这里有名的姐儿小玉的口音,不禁嗤的一笑道:“乖姐儿,你的爸爸才是傅大人呢!”小玉啐了一口,拉了阳伯的手,还没有接腔,房里面倒有人接了话儿道:“你们找爸爸,爸爸在这儿呢。”小玉倒吓一跳,忙抢进房来道:“呸,我道是谁?原来是郭爷。巧极了,连您也上这儿来了!”阳伯故意皱皱眉,手指着郭掌柜道:“不巧极了。老郭,你千不来万不来,单拣人家要紧的时候,你可来了!”郭掌柜哈哈笑道:“我真该死,我只记着我的要紧,可把你们俩的要紧倒忘了。”阳伯道:“你别拉我,我有什么要紧?你吓跑了总宪大人,明儿个都察院踏门拿人,那才要紧呢!”小玉瞪了阳伯一眼,走过来,趴在郭掌柜肩膀上道:“郭爷,你别听他,尽撒谎!”郭掌柜伸伸舌头道:“才打这屋里飞跑出去的就是……”小玉不等郭掌柜说出口,伸手握住他的嘴道:“你敢说!”郭掌柜笑道:“我不,我不说。”就问阳伯道:“那么你跟他一块儿来的吗?大概没有接到我的信吧!”阳伯道:“还提信呢!都是你这封信,把我叫进来,把他赶出去,两下里不提防,好好儿碰了一个头。你瞧,这儿不是个大疙瘩吗?这会儿还疼呢!”说着话,伸过头来给郭掌柜看。郭掌柜一面瞅着他左额上,果然紫光油油的高起一块;一面冲着玻璃风门外,带笑带指地低低道:“哪,都是这班公子哥儿闹哄哄拥进来,我在外间坐不住,这才撞进来,闹出这个乱子。鱼大人,那倒对不住您了!”阳伯摇摇手道:“你别碜了!小玉,你来,我们看一看外边儿都是些谁呀?”说罢,拉了小玉,耳鬓厮磨地凑近那风门玻璃上张望。只见中间一张大餐长桌上,团团围坐着五个少年,两边儿多少仆欧们手忙脚乱地伺候,也有铺台单、插瓶花的,也有摆刀叉、洗杯盘的,各人身边都站着一个戴红缨帽儿的小跟班儿,递烟袋,拧手巾,乱个不了。阳伯先看主位上的少年,面前铺上一张白纸,口衔雪茄,手拿着笔,低着头,在那里开菜单儿,忽然抬起头来,招呼左右两座道:“胜佛先生和凤孙兄,你们两位都是外来的新客,请先想菜呀!”阳伯这才看清那主位的脸儿,原来不是别人,就是庄稚燕。再看左座那一个,生得方面大耳,气概堂皇,衣服虽也华贵,却都是宽袍大袖,南边样儿。右边的是瘦长脸儿,高鼻子,骨秀神清,举止豪宕,虽然默默的坐着,自有一种上下千古的气概;两道如炬的目光,不知被他抹杀了多少眼前人物,身上服装,却穿得很朴雅的。这两个阳伯却不认得,下来,捱着这瘦长脸儿来,是曾侯爷敬华;对面儿坐着的,却就是在龚尚书府上陪阳伯谈天的珠公子。只听右座那一个道:“稚燕,你又来了!这有什么麻烦,胡乱点几样就得了。”右座淡淡地道:“兄弟还要赴杨淑乔、林敦古两兄的预约,恐怕不能久坐,随便吃一样汤就行了。”言下,仿佛显出厌倦的脸色。稚燕一面点菜,一面又问道:“既到了这里,那十二吊头总得花吧!”珠公子皱着眉道,“你们还闹这玩意儿呢?我可不敢奉陪!”敬华笑道:“我倒要叫,我可不叫别人!”稚燕道:“得了,不用说了,我把小玉让给你就是了!”说罢,就吩咐仆欧去叫小玉。胜佛推说就要走,不肯叫局。稚燕也不勉强,只给凤孙叫了一人,连自己共是三人。仆欧连声“着”,答应下去。阳伯在里面听得清楚,忙推着小玉道:“侯爷叫你了,还不出去!”小玉笑道:“哪有那么容易!今儿老妈儿都没带,只好回去一趟再来。”阳伯随手就指着那桌上两个不认得的问小玉道:“那两个是谁,你认识么?”小玉道:“你不认识么?那个胖脸儿,听说姓章,也是一个爵爷,从杭州来的;一个瘦长脸,是戴制台的公子,是个古怪的阔少爷,还有人说他是革命党。这些话都是庄制台的少爷庄立人告诉我的,不晓得是确不确,他们都是新到京的。”两人正说话,恰好有个仆欧推门进来,招呼小玉上座儿。小玉站起身,抖搂了衣服,凑近那仆欧耳旁道:“你出去,别说我在这里。我回家一趟,换换衣服就来。”回头给阳伯、郭掌柜点点头道:“鱼大人,我走了,回头你再来叫啊!郭爷,你得闲儿,到我们那儿去坐坐。”赶说话当儿,早已转入床后,一溜烟的出便门去了。
这里阳伯顺便就叫仆欧点菜,先给郭掌柜点了蕃茄牛尾汤、炸板鱼、牛排、出骨鹌鹑、加利鸡饭、勃朗补丁,共是六样。自己也点了葱头汤、煨黄鱼、牛舌、通心粉雀肉、香蕉补丁五样。仆欧拿了菜单,打上号码,自去叫菜。这里两人方谈起正事来。郭掌柜先开口道:“刚才我仿佛听见小玉给你说什么姓章的,那个人你知道吗?”阳伯道:“我不知道,就听见庄稚燕叫他凤孙。”郭掌柜道:“他就是前任山东抚台章一豪的公子,如今新袭了爵,到里头想法子来的。我才信上说的就是他。”阳伯道:“那怕什么?他既走了那一边儿,如今余道台才闹了乱子,走道儿总有点不得劲。这个机会,我们正好下手呢!”郭掌柜道:“话是不差,可就坏在余道台这件事。余道台的银子原说定先付一半,还有一半也是永丰庄垫付的,出了一张见缺即付的支票。谁晓得赶放的明文一见,果然就收了去了。如今出了这意外的事,如何收得回来呢!他的款子,收不回来不要紧,倒是咱们的款子,可有点儿付不出去了。我想你在先自己付的十二万正款,固然要紧,就是这永丰庄担承的六万,虽说是小费,里头帮忙的人大家分的,可比正款还要紧些呢!要有什么三差五错,那事情就难说了!我瞅着久丰的当手,着急得很,我倒也替你担忧,所以特地赶来给你商量个办法。”阳伯呆了呆,皱着眉道:“兄弟原只带了十二万银子进京,后来添出六万,力量本来就不济的了。亏了永丰庄肯担承这宗款子,虽觉得累点儿,那么树上开花,到底儿总有结果,兄弟才敢豁出做这件事。如今照你这么说,有点儿靠不住了,叫兄弟一时哪儿去弄这么大的款?可怎么好呢?”郭掌柜道:“你好好儿想想,总有法子的。”阳伯踌躇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正对着郭掌柜,兜头唱了一个大喏道:“兄弟才短,实在想不出法子来。兄弟第一妙法,只有‘一总费心’四个字儿,还求你给我想法儿吧!”郭掌柜还礼不迭道:“你别这么猴急。你且坐下,我给你说。”阳伯又作了一揖,方肯坐了。郭掌柜慢慢道:“法子是有一个,俗语道:‘巧媳妇做不出无米饭。’不过又要你破费一点儿才行。”阳伯跳起来道:“老郭,你别这么婆婆妈妈的绕弯儿说话,这会儿只要你有法子,你要什么就什么!”郭掌柜道:“哪个是我要呢?咱们够交情,给你办事,一个大都不要,这才是真朋友。只等将来你上了任,我跟你上南边去玩儿一趟,闲着没事,你派我做个账房,消遣消遣,那就是你的好处了。”阳伯道:“那好办。你快说,有什么好法子呢?”郭掌柜道:“别忙。你瞧菜来了,咱们先吃菜,慢慢儿地讲。”阳伯一抬头,果然仆欧托着两盘汤、几块面包来。安放好了,阳伯又叫仆欧开了一瓶香槟。郭掌柜一头噉着面包、喝着汤,一头说道:“你别看永丰庄怎么大场面,一天到晚整千整万地出入,实在也不过东拉西扯、撑着个空架子罢了!遇着一点儿风浪就挡不住。本来呢,他的架子空也罢、实也罢,不与我们相干。如今他既给我们办了事,答应了这么大的款子,他的架子撑得满,我们的事情就办得完全;倘或他有点破绽,不但他的架子撑不成,只怕连我们的架子都要坍了。这会儿也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大家伙儿帮着他,把这个架子扶稳了才对。要扶稳这个架子,也不是空口说白话做得了的,要紧的就是银子。但是这银子,从哪儿来呢?”阳伯道:“说得是,银子哪儿来呢?”郭掌柜道:“哈哈,说也不信,天下事真有凑巧,也是你老的运气来了!这会儿天津镇台不是有个鲁通一鲁军门吗?这个人,你总该知道吧!”阳伯想了想道:“不差,那是淮军里头有名的老将啊!”郭掌柜笑道:“哪里是淮军里头有名的老将!光是财神手下出色的健将罢!他当了几十年的老营务,别的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撑了好几百万的家财。他的主意可很高,有的银子都存给外国银行里,什么汇丰呀、道胜呀,我们中国号家钱庄,休想摸着他一个边儿。可奇怪,到了今年,忽然变了卦了,要想把银子匀点出来,分存京、津各号,特地派他的总管鲁升带了银子,进京看看风色。这位鲁总管可巧是我的好朋友,昨日他自己上门来找我,我想这是个好主儿,好好儿恭维他一下。后来讲到存银的事情,我就把永丰荐给他。他说:‘来招揽这买卖的可不少,我们都没答应呢!你不知道我们那里有个老规矩,不论哪家,要是成交,我们朋友都是加一扣头,只要肯出扣头就行。’今天我把这话告诉永丰,谁晓得永丰的当手倒给我装假,出扣头的存银他不要。我想这事永丰的关系原小,我们的关系倒大,这扣头不如你暂时先垫一下子,事情就成了。这事一成,永丰就流通了,我们的付款也就有着了。就有一百个章爵爷,那上海道也不怕跑到哪儿去了。你看怎么着?使得吗?”阳伯道:“他带多少银子来呢?存给永丰多少呢?”郭掌柜道:“他带着五六十万呢!我们只要他十万,多也不犯着,你说好不好?”阳伯顿时得意起来道:“好好,再好没有了。事不宜迟,这儿吃完,你就去找那总管说定了,要银子,你到永丰庄在我旅用的折子上取就得了。”两人胡乱把点菜吃完,叫仆欧来算了账,正要站起,郭掌柜忽然咦了一声道:“怎么外边已经散了?”阳伯侧耳一听,果然鸦雀无声,伛身凑近风窗向外一望,只见那大餐桌上还排列着多少咖啡空杯,座位上却没个人影儿。阳伯随手拉开风门道:“我们就打前面走吧!”于是阳伯前行,郭掌柜后跟,闯出厅来,一直地往外跑。不提防一阵嘁嘁喳喳说话声音,发出在那厅东墙角边一张小炕床上,瞥眼看见有两人头接头地紧靠着炕几,一个仿佛是庄稚燕,那一个就是小玉说的章凤孙。见那凤孙手里颤索索地拿着一张纸片儿,递与稚燕。阳伯恐被瞧破,不敢细看,别转头,跟郭掌柜一溜烟地溜出那番菜馆来,各自登车,分头干事去了。
如今且按下阳伯,只说那番菜馆外厅上庄稚燕给章凤孙,偷偷摸摸守着黑厅干什么事呢?原来事有凑巧,两间房里的人做了一条路上的事。那边鱼阳伯与郭掌柜摩拳擦掌的时候,正这边庄稚燕替章凤孙钻天打洞的当儿。看官须知道这章凤孙,是中兴名将前任山东巡抚章一豪的公子,单名一个“谊”字。章一豪在山东任时,早就给他弄了个记名特用道。前年章一豪死了,朝廷眷念功臣,又加恤典,把他原有的一等轻车都尉,改袭了子爵。这章凤孙年不满三十,做了爵爷,已是心满意足,倒也没有别的妄想了。这回三年服满,进京谢恩,因为与庄稚燕是世交兄弟,一到京就住在他家里,只晓得寻花夕醉,挟弹晨游,过着快乐光阴。挡不住稚燕是宦海的神龙,官场的怪杰,看见凤孙门阀又高,资财又广,是个好吃的果儿。一听见上海道出缺的机会,就一心一意调唆凤孙去走连公公的门路。可巧连公公为了余敏的事失败了,憋着一肚子闷气没得出处,正想在这上海道上找个好主儿,争回这口气来。所以稚燕去一说,就满口担承,彼此讲定了数目,约了日期,就趁稚燕在番菜馆请客这一天,等待客散了,在黑影里开办交涉。却不防冤家路窄,倒被阳伯偷看了去。闲话少表。
当时稚燕乖觉,劈手把凤孙手里拿的纸片夺过来折好,急忙藏在里衣袋里。凤孙道:“这是整整十二万的汇票,全数儿交给你了。可是我要问你一句,到底靠得住靠不住?”稚燕不理他,只望着外面努嘴儿,半晌又望外张了一张,方低低说道:“你放心,我连夜给你办去。有什么差错,你问我,好不好?”凤孙道:“那么我先回去,在家里等回音。”稚燕点点头,正要说话,蓦地走进一个仆欧说道:“曾侯爷打发管家来说,各位爷都在小玉家里打茶围,请这里两位大人就去。”凤孙一头掀帘望外走,一头说道:“我不去了。你若也不去,替我写个条儿道谢吧!”说毕,自管自地上车回家去了。
不说这里稚燕写谢信、算菜帐,尽他做主人的义务。单讲凤孙独自归来,失张失智地走进自己房中,把贴身伏侍的两个家人打发开了,亲自把房门关上,在枕边慢慢摸出一只紫楠雕花小手箱,只见那箱里头放着个金漆小佛龛,佛龛里坐着一尊羊脂白玉的观世音。你道凤孙百忙里,拿出这个做什么呢?原来凤孙虽说是世间绔袴,却有些佛地根芽。平生别的都不信,只崇拜白衣观世音,所以特地请上等玉工雕成这尊玉佛,不论到那里都要带着他走,不论有何事都要望着他求。只见当时凤孙取了出来,恭恭敬敬,双手捧到靠窗方桌上居中供了;再从箱里搬出一只宣德铜炉,炷上一枝西藏线香,一本大悲神咒,一串菩提念珠,都摆在那玉佛面前,布置好了,自己方退下两步,整一整冠,拍去了衣上尘土,合掌跪在当地里,望上说道:“弟子章谊,一心敬礼观世音菩萨。”说罢,匍匐下去,叨叨絮絮了好一会,好象醮台里拜表的法师一般。口中念念有词,足足默祷了半个钟头方才立起。转身坐在一张大躺椅上,提起念珠,摊开神咒,正想虔诵经文,却不知怎的心上总是七上八下,一会儿神飞色舞,一会儿肉跳心惊,对着经文一句也念不下去。看看桌上一盏半明不灭的灯儿,被炉里的烟气一股一股冲上去,那灯光只是碧沉沉地。侧耳听着窗外静悄悄的没些声息,知道稚燕还没回来。凤孙没法,只得垂头闭目,养了一回神,才觉心地清净点儿。忽听门外帖帖达达飞也似的一阵脚步声,随即发一声狂喊道:“凤孙,怎么样,你不信,如今果真放了上海道了!你拿什么谢我?”这话未了,就硼的一响踢开门,钻将进来。凤孙抬头一看,正是稚燕,心里一慌,倒说不出话来。正是:
富贵百年忙里过,功名一例梦中求。
欲知凤孙得着上海道到底是真是假,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天威不测蜚语中词臣隐恨难平违心驱俊仆
却说凤孙忽听稚燕一路喊将进来,只说他放了上海道,一时心慌,倒说不出话来,呆呆地半晌方道:“你别大惊小怪地吓我,说正经,连公公那里端的怎样?”稚燕道:“谁吓你?你不信,看这个!”说着,就怀里掏出个黄面泥板的小本儿。凤孙见是京报,接来只一揭,第一行就写着“苏、松、太兵奋道着章谊补授。”凤孙还道是自己眼花,忙把大号墨晶镜往鼻梁上一推,揉一揉眼皮,凑着纸细认,果然仍是“苏、松、太兵备道着章谊补授”十一个字。心中一喜,不免颂了一声佛号,正要向那玉琢观音顶礼一番,却恍恍惚惚就不见了稚燕。抬起头来,却只见左右两旁站着六七个红缨青褂、短靴长带的家人,一个托着顶帽,一个捧着翎盒,提着朝珠的,抱着护书的,有替他披褂的,有代他束带的,有一个豁琅琅的摇着静鞭,有一个就向上请了个安,报道:“外面伺候已齐,请爵爷立刻上任!”真个是前呼后拥,呵幺喝六,把个蒙懂小爵爷七手八脚地送出门来。只见门外齐臻臻地排列着红呢伞、金字牌、旗锣轿马,一队一队长蛇似地立等在当街,只等凤孙掀帘进轿。只听如雷价一声呵殿,那一溜排衙,顿时蜿蜿蜒蜒地向前走动。走去的道儿,也辨不清是东是西,只觉得先走的倒都是平如砥、直如绳的通衢广陌,一片太阳光照着马蹄蹴起的香尘,一闪一闪地发出金光。谁知后来忽然转了一个弯,就走进了一条羊肠小径。又走了一程,益发不象,索性只容得一人一骑慢慢地捱上去了,而且曲曲折折,高高低低,一边是恶木凶林,一边是危崖乱石。凤孙见了这些凶险景象,心中疑惑,暗忖道:“我如今到底往哪里去呢?记得出门时有人请我上任,怎么倒走到这荒山野径来呢?”原来此时凤孙早觉得自己身体不在轿中,就是刚才所见的仪仗从人,一霎时也都随着荒烟蔓草,消灭得无影无踪,连放上海道的事情也都忘了一半。独自一个在这七高八低的小路上,一脚绊一脚地望前走去。正走间,忽然眼前一黑,一阵寒风拂上面来,疾忙抬头一看,只见一座郁郁苍苍的高冈横在面前。凤孙暗喜道:“好了,如今找着了正路了!”正想寻个上去的路径,才想走近前来,却见那冈子前面蹲着一对巨大的狮子,张了磨牙吮血的大口,睁了奔霆掣电的双瞳,竖起长鬣,舒开铁爪,只待吃人。在云烟缥缈中也看不清是真是假。再望进去,隐隐约约显出画栋雕梁,长廊石舫,丹楼映日,香阁排云;山径中还时见白鹤文鹿,彩凤金牛,游行自在。但气象虽然庄严,总带些阴森肃杀的样子,好象几百年前的古堡。恐怕冒昧进去,倒要碰着些吃人的虎豹豺狼、迷人的山精木怪,反为不美。凤孙踌躇了一回,忽听各郎各郎一阵马官铃声,从自己路上飞来,就见一匹跳涧爬山的骏马,驮着个扬翎矗顶的贵官,挺着腰,仰着脸儿,得意洋洋地只顾往前窜。凤孙看着那贵官的面貌好象在那里见过的,不等他近前,连忙迎上去,拦着马头施礼道:“老兄想也是上冈去的?兄弟正为摸不着头路不敢上去。如今老兄来了,是极好了,总求您携带携带。”那贵官听了,哈哈地笑道:“你要想上那冈子么?你莫非是疯子吧!那道儿谁不知道?如今是走不得的了!你要走道儿,还是跟着我上东边儿去。”说着话,就把鞭儿向东一指。凤孙忙依着他鞭的去向只一望,果然显出一条不广不狭的小径,看那里边倒是暖日融融,香尘细细,夹岸桃花,烂如云锦,那径口却有一棵天矫不群的海楠,卓立在万木之上。下面一层层排列着七八棵大树,大约是檀槐杨柳、灵杏棠杞等类,无不蟠干梢云,浓阴垂盖,的是一条好路,倒把凤孙看得呆了。正想细问情由,不道那贵官就匆匆地向着凤孙拱了拱手道:“兄弟先偏了!”说罢,提起马头,四蹄翻盏地走进那东路去了。凤孙这一急非同小可,拔起脚要追,忽听一阵悠悠扬扬的歌声,从西边一条道儿上梨花林吹来,歌道:
东边一条路,西边一条路;西边梨花东边桃,白的云来红的雨,红白争娇,雨落云飘,东海龙女,偷了半年桃,西池王母,怒挖明珠苗;造化小儿折了腰,君欲东行,休行,我道不如西边儿平!
凤孙寻着歌声,回身西望,才看见径对着东路那一条道儿上,处处夹着梨树,开的花如云如雪,一白无际,把天上地下罩得密密层层,风也不通。凤孙正在忖量,那歌声倒越唱越近了,就见有八九个野童儿,头戴遮日帽,身穿背心衣,脚踏无底靴,面上乌墨涂得黑一搭白一搭,一面拍着手,一头唱着歌,穿出梨花林来,一见凤孙,齐连连招手道:“来,来,快上西边儿来!”凤孙被这些童儿一唱一招,心里倒没了主意,立在那可东可西的高冈面前,东一张,西一张,发恨道:“照这样儿,不如回去吧!”一语未了,不提防西边树林里,陡起了一阵撼天震地的狂风,飞沙走石,直向东边路上刮剌剌地卷去。一会价,就日淡云凄,神号鬼哭起来。远远望去,那先去的骑马官儿,早被风刮得帽飞靴落,人仰马翻;万树桃花,也吹得七零八落。连路口七八株大树,用尽了撑霆喝月的力量,终不敌排山倒海的神威,只抵抗了三分钟工夫,唏唎唿喇倒断了六株。连那海楠和几株可称梁栋之材的都连根带土,飞入云霄,不知飘到哪里去了。这当儿,只听那梨花林边,一个大孩子领了八九个狂童,欢呼雷动,摇头顿足地喊道:“好了!好了!倒了!倒了!”谁知这些童儿不喊犹可,这一喊,顿时把几个乌嘴油脸的小孩,变了一群青面獠牙的妖怪,有的摇着驱山铎,有的拿着迷魂幡,背了骊山老母的剑,佩了九天玄女的符,踏了哪吒太子的风火轮,使了齐天大圣的金箍棒,张着嘴,瞪着眼,耀武扬威,如潮似海地直向凤孙身边扑来。凤孙这一吓,直吓得魂魄飞散,尿屁滚流,不觉狂叫一声:“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正危急间,忽听面前有人喊道:“凤孙休慌,我在这里。”凤孙迷离中抬头一看,仿佛立在面前是一个浑身白衣的老妇人,心里只当是观音显圣来救他的,忙又叫道:“菩萨救命呀!”只听那人笑道:“什么菩萨?菩萨坐在桌儿上呢!”凤孙被这话一提,心里倒清爽了一半,重又定眼细认了一认,呸!哪里是南海白衣观世音,倒是个北京绔袴庄稚燕,嘻着嘴立在他面前。看看自己身体还坐在佛桌旁的一张大椅上,炉里供的藏香只烧了一寸,高冈飞了,梨花林、桃花径迷了,童儿妖怪灭了,窗外半钩斜月,床前一粒残灯,静悄悄一些风声也没有,方晓得刚才闹轰轰的倒是一场大梦。想起刚才自己狼狈的神情,对着稚燕倒有些惶愧,把白日托他到连公公那里谋干的事倒忘怀了,只顾有要没紧地道:“你在哪儿乐?这早晚才回来!”稚燕道:“阿呀呀,这个人可疯了!人家为你的事,脚不着地跑了一整夜,你倒还乐呀乐呀地挖苦人!”凤孙听了这话,才把番菜馆里递给他汇票、托他到连公公那里讨准信的一总事都想起来,不觉心里勃的一跳,忙问道:“事情办妥了没有?”稚燕笑道:“好风凉话儿!天下哪儿有这么容易的事儿!我从番菜馆里出来,曾敬华那里这么热闹的的窝儿,我也不敢踹,一口气跑上连公公家里,只道约会的事不会脱卯儿的,谁知道还是扑了一个空。老等了半天,不见回来,问着他们,敢情为了预备老佛爷万寿的事情,内务府请了去商量,说不定多早才回家呢。我想横竖事儿早说妥了,只要这边票儿交出去,自然那边官儿送上来,不怕他有红孩儿来抢了唐僧人参果去,你说对不对?”凤孙一听“红孩儿”三个字,不觉把梦中境界直提起来,一面顺口说道:“这么说,那汇票你仍旧带回来了?”一面呆呆地只管想那梦儿,从那一群小孩变了妖怪、扑上身来想起,直想到自己放了上海道、稚燕踢门狂喊,看看稚燕此时的形状宛然梦里,忽然暗暗吃惊道:“不好了,我上了小人的当了!照梦详来,小孩者,小人也,变了妖怪扑上身来,明明说这班小人在那里变着法儿的捉弄我。小径者,小路也,已经有人比我走在头里,我是没路可走的了。若然硬要走,必然惹起风波。”想到这里,猛地又想起梦醒时候,看见一个白衣老妇,不觉恍然大悟道:“这是我一向虔诚供奉了观音,今日特地来托梦点醒我的。罢了!罢了!上海道我决计不要了,倒是十二万的一张汇票,总要想法儿骗回到手才好。”想了一想,就接着说道:“既然你带回来,很好,那票儿本来差着,你给我改正了再拿去。”稚燕愕然道:“哪儿的事?数目对了就得了。”凤孙道:“你不用管,你拿出来,看我改正,你就知道了。”稚燕似信不信的,本不愿意掏出来,到底碍着凤孙是物主儿,不好十分掯着不放,只得慢慢地从靴页里抽出,挪到灯边远远地一照道:“没有错呀!”一语未了,不防被凤孙劈手夺去,就往自己衣袋里一塞。稚燕倒吃了个惊道:“这怎么说?咦,改也不改,索性收起来了!”凤孙笑道:“不瞒稚兄说,票子是没有错,倒是兄弟的主意打错了。如今想过来,不干这事了。稚兄高兴,倒是稚兄去顶替了吧!兄弟是情愿留着这宗银子,去孝敬韩家潭口袋底的哥儿姐儿的了。”稚燕跳起来道:“岂有此理!你这话到底是真话是梦话?你要想想,这上海道的缺,是不容易谋的!连公公的路,是不容易走的!我给你闹神闹鬼,跑了半个多月,这才摸着点边儿。你倒好意思,轻轻松松说不要了。我可没脸去回复人家。你倒把不要的道理说给我听听!”凤孙仍笑嘻嘻地道:“回复不回复,横竖没有我的事,我是打定主意不要的了。”那当儿,一个是斩钉截铁地咬定不要了,一个是面红颈赤地死问他为何不要呢;一个笑眯眯只管赖皮,一个急吽吽无非撒泼。正闹得没得开交,忽听砰的一声,房门开处,走进一个家人,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走到凤孙身旁道:“这是南边发来给章大人的。”说着,伸手递给凤孙,就回身走了。凤孙忙接来一望,知道是从杭州家里打来的,就吃了一吓,拆开看了看,不觉说声“侥幸”,就手递给稚燕道:“如今不用争吵了,我丁了艰了!”稚燕看着,方晓得凤孙的继母病故,一封报丧的电报。到此地位,也没得说了,把刚才的一团怒火霎时消灭,倒只好敷衍了几句安慰的套话,问他几时动身。凤孙道:“这里的事情料理清楚,也得六七天。”当时彼此没兴,各自安歇去了。从此凤孙每日忙忙碌碌,预备回南的事。到了第五日,就看见京报上果然上海道放了鱼邦礼,外面就沸沸扬扬议论起来。有的说姓鱼的托了后门估衣铺,走王府的门路的;有的说姓鱼的认得了皇妃的亲戚,在皇上御前保举的。凤孙听了这些话,倒也如风过耳,毫不在意,只管把自己的事尽着赶办。又歇了一两天,就偃旗息鼓地回南奔丧去了。
单说稚燕替凤孙白忙了半个多月,得了这个结果,大为扫兴。他本愿意想做鱼阳伯的引线的,后来看看鱼阳伯的门第、资财、气概都不如章凤孙,所以倒过头来,就搁起阳伯,全力注在凤孙身上。谁知如今阳伯果真得了上海道,自己的好窝儿反给估衣铺里的郭掌柜占了去,你想他心里怎么不又悔又恨呢!连公公那里又不敢去回复,只好私下告诉他父亲转说,还求他想个法儿出出这口恶气。一日清早,稚燕还没起来,家人来回:“老爷上头下来,有事请少爷即刻就去。”稚燕慌忙披衣出房,不及梳洗,一径奔到小燕平常退朝坐起的一间书房内,掀帘进去,满屋静悄悄的,只见两三个家人垂手侍立。小燕正在那里低着头写一封书信,看见稚燕走来,一抬眼道:“你且坐着,让我把高丽商务总办方安堂的一封要紧信写了再说。”稚燕只得在旁坐了,偷看那封信上写的,全是高丽东学党谋乱的事情。原来那东学党是高丽国的守旧党,向来专与开化党为仇,他的党魁叫崔时亨,自号纬大夫的,忽然现在在全罗道的古阜地方起事,有众五六万,首蒙白巾,手执黄旗,倡言要驱逐倭夷,扫除权贵。高丽君臣惶急万状,要借中国护商的靖远兵船前去助剿。那时驻扎高丽的商务总办,就是方安堂官印叫代胜的,不敢擅主,发电到总理衙门请示。小燕昨日已经会商王大臣,发了许借的回电,现在所写的,不过要他留心观察,随时禀报罢了。稚燕看着信,随口道:“原来高丽反起了乱事了!”小燕道:“这回比甲申年金玉均、洪英植的乱事更要厉害,恐怕要求中朝发兵赴援哩!”说着,那信已写好,搁在一边,笑嘻嘻道:“叫你不为别的,你知道今天上头出了一件奇事吗?鱼邦礼革职了,倒连累金贵妃、宝贵妃都革了妃号,降做贵人。宝贵妃还脱衣受了七十廷杖。两妃的哥哥致敏,贬谪到边远地方,老佛爷怒的了不得。听说还牵涉到闻韵高太史,只为他是两妃的师傅。幸亏他闻风远避,总算免了。”稚燕半惊半喜地道:“爹爹知道这事怎么作的呢?”小燕道:“我也摸不清。不知道老佛爷听了谁的话,忽然从园里回来,一径就到皇妃宫中,拿出一个小拜匣,里头都是些没有的字纸,不知道老佛爷为什么就天威不测起来,只说金、宝两贵妃近来习尚浮华,屡有乞请,所以立刻下了这道严旨。”稚燕立起来仰着头道:“原来也有今日!论理这会儿事情闹得也太不像了,总得这位老圣人出来整顿整顿!”说着话,一抬头忽见一个眉清目秀、初交二十岁的俊童,站在他父亲身旁,穿着娃儿脸万字绉纱袍,罩着美人蕉团花绒马褂,额上根青,鬓边发黑,差不多的相公还比不上他娇艳,心想我家从没有过这样俊俏童儿,忽然想起来道“呀,这是金雯青那里的阿福,怎么到了我家来呢!”稚燕正在上下打量,早被小燕看见,因笑道:“这是雯青那里有名的人儿,你从前给他同路进京,大概总认得吧!如今他在雯青那里歇了出来,还没投着主儿呢!求我赏饭,我可用不着,只好留着等机会荐出去吧!”小燕一面说,一面阿福红着脸,就走到稚燕跟前请了一个安。小燕忽然向稚燕道:“不差,你给我上金雯青那里去走一趟吧!这几天听说他病又重了,我也没工夫去看他,你替我去走走,礼到就得了。”当时稚燕答应下来,自去预备出门。按下慢表。
如今先要把阿福如何歇出、雯青如何病重的细情叙述一番,免得读书的说我抛荒本题。原来雯青那日,看张夫人出房后,就叫小丫头把帐子放了,自把被窝蒙了头,只管装睡,并不瞅睬彩云。彩云见雯青颜色不好,也不敢上来兜搭,自在外房呆呆地坐着嗑瓜子儿。房里冷清清的无事可说,我却先要说张夫人那日在房时,听了雯青的口气,看了彩云的神情,早就把那事儿瞧破了几分。后来回到自己房中,不消说有那班献殷勤的婆儿姐儿,半真半假的传说,张夫人心里更明白了。料想雯青这回必然要扬锣捣鼓地大闹,所以张夫人身虽在这边,心却在那边,常常听候消息。谁知道直候到二更以后,雯青那边总是寂无人声,张夫人倒诧异起来,暗道:“难道就这么罢了不成?”忽一念转到雯青新病初愈,感了气,不要有什么反复吗?想到这里,倒不放心起来。那时更深人静,万籁无声,房里也空空洞洞的,老妈儿都去歇息了,小丫头都躲在灯背黑影里去打盹儿。张夫人只得独自个蹑手蹑脚,穿过外套房,来到堂屋。各处灯都灭了,黑魆魆的好不怕人!张夫人正有些胆怯,想缩回来,却望见雯青那边厢房里一点灯光,窗帘上映出三四个长长短短的人影。接着一阵嘁嘁嗾嗾的讲话声音,知道那边老妈丫头还没睡哩。张夫人趁势三脚两步跨进雯青外房,径到房门口。正要揭起软帘,忽听雯青床上悉悉索索地响,响过处,就听雯青低低儿地叫了“彩云、彩云”两声。并没人答应。张夫人忖道:“且慢,他们要说话了,我且站着听一听。”这当儿,张夫人靠在门框上,从帘缝里张进去,只见靠床一张鸳鸯戏水的镜台上,摆着一盏二龙抢珠的洋灯,罩着个碧玻璃的灯罩儿,发出光来,映得粉壁锦帷,都变了绿沉沉地。那时见雯青一手慢慢地钩起一角帐儿,伸出头来,脸上似笑不笑的眱着靠西壁一张如意软云榻,只管发愣。张夫人连忙随着雯青的眼光看去,原来彩云正卸了晚妆,和衣睡着在那里,身上穿着件同心珠扣水红小紧身儿,单束着一条合欢粉荷洒花裤,一搦柳腰,两钩莲辫,头上枕着湖绿C纹小洋枕,一挽半散不散的青丝,斜拖枕畔,一手托着香腮,一手掩着酥胸,眉儿蹙着,眼儿闭着,颊上酒窝儿还揾着点泪痕,真有说不出、画不像的一种妖艳,连张夫人见了心里也不觉动了一动。忽听雯青叹了口气,微微地拍着床道:“嗐,哪世里的冤家!我拼着做……”说到此咽住了,顿了顿道:“我死也不舍她的呀!”说话时,雯青就挣身坐起,喘吁吁披上衣服、套上袜儿,好容易把腿挪下床沿,趿着鞋儿,摇摇摆摆地直晃到那榻儿上,捱着彩云身体倒下,好一会,颤声推着彩云道:“你到底怎么样呢?你知道我的心为你都使碎了!你只管装睡,给谁呕气呢?”原来彩云本未睡着,只为雯青不理她,摸不透雯青是何主意,自己怀着鬼胎,只好装睡。后来听见雯青几句情急话,又力疾起来反凑她,不免心肠一软,觉得自己行为太对不住他,一阵心酸,趁着此时雯青一推,就把双手捧了脸,钻到雯青腋下,一言不发,呜呜咽咽哭个不了。雯青道:“这算什么呢?这件事你到底叫我怎么样办嗄?有这会儿哭的工夫,刚才为什么拿那些没天理的话来顶撞我呢!”说着,也垂下泪来。彩云听了,益发把头贴紧在雯青怀里,哽噎着道:“我只当你从此再不近我身的了。我也拼着把你一天到晚千怜万惜的身儿,由你去割也罢,勒也罢,你就弄死我,我也不敢怨你。我只怨着我死了,再没一个知心着意的人服伺你了!我只恨我一时糊涂,上了人家的当,只当嬉皮赖脸一会儿不要紧,谁知倒害了你一生一世受苦了!这会儿后悔也来不及了!”雯青眱定彩云,紧紧地拉了她手,一手不知不觉地替她拭泪道:“你真后悔了么?你要真悔,我就不恨你了。谁没有一时的过失?我倒恨我自己用了这种没良心的人来害你了。这会儿没有别的,好在这事只有你知我知,过几天儿借着一件事,把那个人打发了就完了。可是你心里要明白,你负了我,我还是这么呕心挖胆地爱你,往后你也该体谅我一点儿了!”彩云听了这些话,索性撒娇起来,一条粉臂钩住雯青的脖子,仰着脸,三分像哭、二分像笑地道:“我的爷,你算白疼了我了!你还不知道你那人的脾气儿,从小只爱玩儿。这会儿闷在家里,自个儿也保不定一时高兴,给人家说着笑着,又该叫你犯疑了!我想倒不如死了,好叫你放心。”雯青道:“死呀活的做什么,在家腻烦了,听戏也罢、逛庙也罢,我不来管你就是了。”雯青说了这话,忽然牙儿作对地打了几个寒噤。彩云道:“你怎么了?你瞧!我一不管,你就着了凉了。本来天气怪冷的,你怎么皮袍儿也不披一件就下床来呢!”雯青笑道:“就是怕冷,今儿个你肯给我先暖一暖被窝儿吗?”说时,又凑到彩云耳边,低低地不知讲些什么。只见彩云笑了笑,一面连连摇着头坐起来,一面挽上头发道:“算了吧,你别作死了!”那当儿,张夫人看了彩云一派狂样儿,雯青一味没气性,倒憋了一肚子的没好气,不耐烦再听那间壁戏了,只得迈步回房,自去安歇。晚景无话。
从此一连三日,雯青病已渐愈,每日起来只在房中与彩云说说笑笑,倒无一毫别的动静。直到第四天早上,张夫人还没起来,就听见雯青出了房门,到外书房会客去了。等到张夫人起来,正在外套房靠者窗朝外梳妆,忽见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飞也似地在院子里跑进来。张夫人喝住道:“大惊小怪做什么!”那小丫头道:“老爷在外书房发脾气哩,连阿福哥都打了嘴巴赶出去了。”张夫人道:“知道为什么呢?”小丫头道:“听说阿福拿一个西瓜水的料烟壶儿递给老爷,不知怎么的,说老爷没接好,掉在地上打破了。阿福只道老爷还是往常的好性儿,正弯了腰低头拾了那碎片儿,嘴里倒咕噜道:‘怪可惜的一个好壶儿。’这话未了,不防拍的一响,脸上早着了一个嘴巴。阿福吃一吓,抬起头来,又是一下。这才看见老爷抖索索地指着他骂道:‘没良心的忘八羔!白养活你这么大。不想我心爱的东西,都送在你手里。我再留你,那就不用想有完全的东西了!’阿福吃了打,倒还嘴强说:‘老爷自不防备,砸了倒怪我!’老爷越发拍桌的动怒,立刻要送坊办,还是金升伯伯求下来。这会儿卷铺盖去了。”张夫人听了,情知是那事儿发作了,倒淡淡地道:“走了就完了,嚷什么的!”只管梳洗,也不去管他。一时间,就听雯青出门拜客去了。正是:
宦海波涛蹲百怪,情天云雨证三生。
不知雯青赶去阿福,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愤舆论学士修文救藩邦名流主战
话说雯青赶出了阿福,自以为去了个花城的强敌,爱河的毒龙,从此彩云必能回首面内,委心帖耳的了,衽席之间不用力征经营,倒也是一桩快心的事。这日出去,倒安心乐意地办他的官事了。先到龚尚书那里,谢他帕米尔一事维持之恩;又到钱唐卿处,商量写着薛、许两钦差的信。到了第二日,就销假到衙,照常办事。光阴荏苒,倏忽又过了几月。那时帕米尔的事情,杨谊柱也查复进来,知道国界之误,已经几十年,并不始于雯青;又有薛淑云、许祝云在外边,给英、俄两政府交涉了一番,终究靠着英国的势力,把国界重新画定,雯青的事从此也就平静了。
却说有一天,雯青到了总署,也是冤家路窄,不知有一件什么事,给庄小燕忽然意见不合争论起来,争到后来,小燕就对雯青道:“雯兄久不来了,不怪于这里公事有些隔膜了。大凡交涉的事是瞬息千变的,只看雯兄养疴一个月,国家已经蹙地八百里了。这件事,雯兄就没有知道吧?”雯青一听这话,分明讥诮他,不觉红了脸,一语答不出来。少时,小燕道:“我们别尽论国事了,我倒要请教雯兄一个典故:李玉溪道‘梁家宅里秦宫入’,兄弟记得秦宫是被梁大将军赶出西第来的,这个入字,好象改做出字的妥当。雯兄,你看如何?”说完,只管望着雯青笑。雯青到此真有些耐不得了,待要发作,又怕蜂虿有毒,惹出祸来,只好纳着头,生生地咽了下来。坐了一会,到底儿坐不住,不免站起来拱了拱手道:“我先走了。”说罢,回身就往外走,昏昏沉沉忘了招呼从人。刚从办事处走到大堂廊下,忽听有两三个赶车儿的聚在堂下台阶儿上,密密切切说话,一个仿佛是庄小燕的车夫,一个就是自己的车夫。只听自己那车夫道:“别再说我们那位姨太太了,真个象馋嘴猫儿似的,贪多嚼不烂,才扔下一个小仔,倒又刮上一个戏子了!”那个车夫问道:“又是谁呢?”一个低低地说道:“也是有名的角儿,好象叫做孙三儿的。我们那位大人不晓得前世作了什么孽,碰上这位姨太太。这会儿天天儿赶着堂会戏,当着千人万人面前,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丢眉弄眼,穿梭似地来去,这才叫现世报呢!”这些车夫原是无意闲谈,不料一句一句被雯青听得齐全,此时恍如一个霹雳,从青天里打入顶门,顿时眼前火爆、耳内雷鸣,心里又恨、又悔、又羞、又愤,迷迷糊糊欻地一步跨出门来,睁着眼喝道:“你们嚷什么?快给我套车儿回家去!”那班赶车的本没防雯青此时散衙,倒都吃了一惊。幸亏那一辆油绿围红拖泥的大鞍车,驾着匹菊花青的高背骡儿,好好儿停在当院里没有卸,五六个前顶后跟的家人也都闻声赶来。那当儿,赶车的预备了车踏凳,要扶雯青上车,不想雯青只把手在车沿儿上一搭,倏地钻进了车厢,嘴里连喊着:“走!走!”不一时,蹄翻轮动,出了衙门,几十只马蹄蹴得烟尘堆乱,直向纱帽胡同而来。
才到门口,雯青一言不发,跳下车来,铁青着脸,直瞪着眼,一口气只望上房跑。几个家人在背后手忙脚乱地还跟不上。金升手里抱着门簿函牍,正想回事,看这光景,倒不敢,缩了回来。雯青一到上房,堂屋里老妈丫头正乱糟糟嚷做一团,看见主人连跌带撞地进来,背后有个家人只管给她们摇手儿,一个个都吓得往四下里躲着。雯青却一概没有看见,只望着彩云的房门认了一认,揭起毡帘直抢入去。那当儿,彩云恰从城外湖南会馆看了堂会戏回来,卸了浓妆,脱了艳服,正在梳妆台上支起了金粉镜,重添眉翠,再整鬟云,听见雯青掀帘跨进房来,手里只管调匀脂粉,要往脸上扑,嘴里说道:“今儿回来多早呀!别有什么不?”说到这里,才回过头来。忽见雯青已撞到了上回并枕谈心的那张如意软云榻边,却是气色青白,神情恍惚,睁着眼愣愣地直盯在自己身上,顿了半晌,才说道:“你好!你骗得我好呀!”彩云摸不着头脑,心里一跳,脸上一红,倒也愣住了。正想听雯青的下文,打算支架的话,忽见雯青说罢这两句话,身体一晃,两手一撒,便要往前磕来。彩云是吃过吓来的人,见势不好,说声:“怎么了,老爷?”抢步过来,拦腰一抱,脱了官帽,禁不住雯青体重,骨碌碌倒金山、摧玉柱的两个人一齐滚在榻上。等到那班跟进来的家人从外套房赶来,雯青早已直挺挺躺好在榻上。彩云喘吁吁腾出身来,在那里老爷老爷地推叫。谁知雯青此时索性闭了眼,呼呼的鼾声大作起来。彩云轻轻摸着雯青头上,原来火辣辣热得烫手,倒也急得哭起来,问着家人们道:“这是怎么说的?早起好好儿出去,这会儿到底儿打哪儿回来,成了这个样儿呢?”家人们笑着道:“老爷今儿的病多管有些古怪,在衙门里给庄大人谈公事,还是有说有笑的;就从衙内出来,不晓得半路上听了些什么话,顿时变了,叫奴才们哪儿知道呢!”正说着,只见张夫人也皱着眉,颤巍巍地走进来,问着彩云道:“老爷呢?怎么又病了!我真不懂你们是怎么样的了!”彩云低头不语,只好跟着张夫人走到雯青身边,低低道:“老爷发烧哩!”随口又把刚才进房的情形说了几句。张夫人就坐在榻边儿上,把雯青推了几推,叫了两声,只是不应。张夫人道:“看样儿,来势不轻呢!难道由着病人睡在榻上不成?总得想法儿挪到床上去才对!”彩云道:“太太说得是。可是老爷总喊不醒,怎么好呢?”正为难间,忽听雯青嗽了一声,一翻身就硬挣着要抬起头来,睁开眼,一见彩云,就目不转睛地看她,看得彩云吃惊,不免倒退了几步。忽见雯青手指着墙上挂的一幅德将毛奇的画像道:“哪,哪,哪,你们看一个雄赳赳的外国人,头顶铜兜,身挂勋章,他多管是来抢我彩云的呀!”张夫人忙上前扶了雯青的头,凑着雯青道:“老爷醒醒,我扶你上床去,睡在家里,哪儿有外国人!”雯青点点头道:“好了,太太来了!我把彩云托给你,你给我好好收管住了,别给那些贼人拐了去!”张夫人一面噢噢地答应,一面就趁势托了雯青颈脖,坐了起来,忙给彩云招手道:“你来,你先把老爷的腿挪下榻来,然后我抱着左臂,你扶着右臂,好歹弄到床上去。”彩云正听着雯青的话有些胆怯,忽听张夫人又叫她,磨蹭了一会,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走上来,帮着张夫人半拖半抱,把雯青扶下地来,站直了,卸去袍褂,慢慢地一步晃一步的迈到了床边儿上。此时雯青并不直视彩云,倒伸着头东张西望,好象要找一件东西似的。一时间眼光溜到床前镜台上摆设的一只八音琴,就看住了。原来这八音琴与寻常不同,是雯青从德国带回来的,外面看着是一只火轮船的雏型,里面机栝,却包含着无数音谱,开了机关,放在水面上,就会一面启轮,一面奏乐的。不想雯青愣了一会,喊道:“啊呀,不好了!萨克森船上的质克,驾着大火轮,又要来给彩云寄什么信了!太太,这个外国人贼头鬼脑,我总疑着他。我告你,防着点儿,别叫他上我门!”雯青这句话把张夫人倒蒙住了,顺口道:“你放心,有我呢,谁敢来!”彩云却一阵心慌,一松手,几乎把雯青放了一跤。张夫人看了彩云一眼道:“你怎么的?”于是妻妾两人轻轻地把雯青放平在床上,垫平了枕,盖严了被,张夫人已经累得面红气促,斜靠在床栏上。彩云刚刚跨下床来,忽见雯青脸色一红,双眉直竖,满面怒容,两只手只管望空乱抓。张夫人倒吃一惊道:“老爷要拿什么?”雯青睁着眼道:“阿福这狗才,今儿我抓住了,一定要打死他!”张夫人道:“你怎么忘了?阿福早给你赶出去了!”雯青道:“我明明看见他笑嘻嘻,手里还拿了彩云的一支钻石莲蓬簪,一闪就闪到床背后去了。”张夫人道:“没有的事,那簪儿好好儿插在彩云头上呢!”雯青道:“太太你哪里知道?那簪儿是一对儿呢,花了五千马克,在德国买来的。你不见如今只剩了一支了吗?这一支,保不定明儿还要落到戏子手里去呢!”说罢,嗐了一声。张夫人听到这些话,无言可答,就揭起了半角帐儿,望着彩云。只见彩云倒躲在墙边一张躺椅上,低头弄着手帕儿。张夫人不免有气,就喊道:“彩云!你听老爷尽说胡话,我又搅不清你们那些故事儿,还是你来对答两句,倒怕要清醒些哩!”彩云半抬身挪步前行,说道:“老爷今天七搭八搭,不知道说些什么,别说太太不懂,连我也不明白,倒怪怕的。”说时已到床前,钻进帐来,刚与雯青打个照面。谁知这个照面不打倒也罢了,这一照面,顿时雯青鼻搧唇动,一手颤索索拉了张夫人的袖,一手指着彩云道:“这是谁?”张夫人道:“是彩云呀!怎么也不认得了?”雯青咽着嗓子道:“你别冤我,哪里是彩云?这个人明明是赠我盘费进京赶考的那个烟台妓女梁新燕。我不该中了状元,就背了旧约,送她五百银子,赶走她的。”说到此,咽住了,倒只管紧靠了张夫人道:“你救我呀!我当时只为了怕人耻笑,想不到她竟会吊死,她是来报仇!”一言未了,眼睛往上一翻,两脚往上一伸,一口气接不上,就厥了过去。张夫人和彩云一见这光景,顿时吓做一团。满房的老妈丫头也都鸟飞鹊乱起来,喊的喊,拍的拍,握头发的,掐人中的,闹了一个时辰,才算回了过来。寒热越发重了,神智越发昏了,直到天黑,也没有清楚一刻。张夫人知道这病厉害,忙叫金升拿片子去请陆大人来看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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