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宫砂》(9/17)-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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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守宫砂》第 9/17 部分)

天已二更,刘彪率领杨珍、汉玉人等并三千兵马,扑奔午门。一声炮响,刘彪拍马已至午门,手擎钢刀,高声喝道:“尔等朝内各官听真:我乃河南永顺王差来的人马,只因天子驾幸河南,前数日已经驾崩。我等特奉永顺王命令,前来扫清大内,指日永顺王即来接登宝位。尔等如果识时归顺纳降,不失爵赏;若执迷不悟,大兵攻上,玉石俱焚,那时悔之晚矣。”此夜正是大放花灯,军民人等正在各处游玩观看花灯,一闻兵变,只闻哭声载道,四散逃命。刘彪勒马午门外,威喊不绝。那把守午门众侍卫,遂把午门闭了,飞报入宫,一面预备拒敌。此时刘彪在马上耀武扬威,得意之际,大声传令兵将攻打午门。忽闻一声呐喊,齐道:“好鼠辈贼子,休要猖狂!扬州招英馆众家英雄在此。”刘彪闻言,大吃一惊,只见从午门左右冲出三名英雄。洪锦当先,在马上指着刘彪骂道:“好大胆的贼子,朝廷未曾负尔父子,竟怀叛逆之心,暗设奸谋,国法难容,天理何在?俺已预定,特带十万雄兵到此,捉拿尔等这一群狼狈为奸、弄权窃势、大逆欺君的贼子,好为国家除害,与百姓申冤。尔等还不快快下马受缚,等待何时?”刘彪人等闻言,各个魂飞胆裂。张千斤、李八百向刘彪口呼:“小千岁,这一伙果是招英馆那一伙人,那鸳鸯脸的便是洪锦,与李广交好。曾记前年大闹史相府,与李广二人骁勇异常,真有万夫不当之勇。据他所言,招英馆众人在此,更兼十万雄兵,我之兵将恐难抵敌,还望小千岁作主为要。”刘彪闻他二人之言,更觉魂飞魄散。只见洪锦舞双刀,傅璧芳抖长枪,骆照抡双锤,一同闯来。骆照锤指刘彪,哈哈大笑:“尔可记得,镇江石室之中私藏范丞相,欲害他之性命,是俺救他性命。那时俺欲追尔的狗命,是俺权且饶尔狗命。哪知事有注定,今又遇你这狗头。”洪锦口呼:“骆贤弟何必与他叙话,早早送他归阴罢。”二人抡刀舞锤,直奔刘彪盖下。刘彪两旁杨珍、汉玉一齐大喝:“休得伤我家千岁,俺来会你。”一拍马,二人飞出阵来。杨珍抵住洪锦,汉玉抵住骆照,四个人战作一团。傅璧芳抖枪向刘彪刺来,刘彪急用刀迎架。曾奈刘彪先已心慌意乱,不敢恋战,战未三合,虚砍一刀,拍马逃走。傅璧芳也不追赶,便帮同骆照、洪锦来战杨珍、汉玉。此时刘瑾、史洪基、花球三人已在军兵后面押队。
刘彪逃至后面,向刘瑾诉明一切。刘瑾闻报,十分着急,暗想:“李广这厮前在苏州,巡抚曾上表章,奏保平定蒲家寨有功,请旨封他官职。是孤家一想,若他等一入朝,我等有许多不便,因此将他表章按下未入奏。岂知今日这厮领兵到此,破孤好事,令人痛恨。但是他党羽甚多,料难抵敌,又兼他有先见之明,孤料河南之举亦不能如愿。若被他捉获,必正国法,不如退兵,再作计议。”主意已定,遂传令鸣金收兵。各兵闻金鸣,纷纷退下。忽见鄂虎、刁龙催马如飞而至,口呼:“千岁,后宫门有无数雄兵,为首三员大将拦阻去路,战了数合,未分胜负。忽闻鸣金,故而退回。”刘瑾闻言,率领兵将,如风卷残云,竟奔西门逃脱出了。西门刘瑾传令,众兵全行散去,改换民装,逃命去罢。他却与刘彪、史洪基、花球、刁龙、鄂虎、汉玉、杨珍、张千斤、李八百并心腹家丁等众,忙上大船,率同家眷,连夜开往僻处。大家一商议,中华断难久居,不如投奔红毛国。说该国国王兴兵大闹中华,夺取大明天下,以泄今朝之恨。大家乐从,遂竟投红毛国去了。按下不表。
且言洪锦、骆照、傅璧芳、左龙、左虎、木林六人见各奸贼不战自退,六人也就会在一处。那把守午门各官,见他六人杀退贼兵,即刻飞报大内,一面开了午门,将洪锦六人放入,暂在朝房歇息,候代政君王传旨谕话。
再表玉清王与太后、王妃,正在上宫筵宴,共叙天伦之乐,忽见内监奏道:“正德皇帝在河南被永顺王所弑,永顺王发兵夺取江山,现已兵临午门,请旨定度。”太后与玉清王暨王妃等众,一闻此奏,惊魂千里,面如土色,齐声哭骂:“永顺王,你是天潢一派,应该共保大明江山,为何竟作乱臣贼子,大逆不道之事?”正在哭骂不休,又见内监面带喜容,跪奏太后:“王爷、娘娘得知,不晓从何处来了一支救兵,将贼兵杀退,救兵现在午门候旨。”玉清王闻言,转悲为喜,遂向太后奏道:“母后请自宽心,儿臣须得升殿,细问明白。”太后准奏。玉清王出大内,升坐宝殿,传旨宣召解围将士,殿前面奏一切。黄门官传下旨去,洪锦等六人入朝,俯伏金阶,山呼已毕。玉清王赐六人平身,问了六个人姓名,遂又问解围之事。洪锦等遂将刘瑾、史洪基、花球三人如何设计,如何遣书,永顺王诓君观灯欲弑君,刘瑾要暗夺宝位,现在河南已有兵将救驾各节,细奏一遍。玉清王闻奏大怒,立刻传旨抄拿刘瑾等三人,以正国法。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封官赐宅再赏功臣下诏行文密拿奸党
跳出红尘名利关,急流勇退是高贤。
临岸勒马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难。
话表玉清王闻洪锦等将上项各节细奏了一遍,才知刘瑾、史洪基、花球等三人奸计,不由大怒,立刻传旨,着九门提督、五城兵马司速带御林军,分头飞速前往抄拿史、刘、花三家男女老幼,交刑部严加处治。各官那敢怠慢,遵旨领兵飞奔前去。玉清王命洪锦等暂寓馆驿歇马,俟圣驾回朝,再行封赏。洪锦等谢恩退出。有九门提督并五城兵马司各官覆旨:“刘瑾、史洪基、花球三家宅舍皆空,并无一人,不知逃往何方。”玉清王又降旨,速派兵马沿路搜拿。遂退朝,将以上情节奏知母后。从此玉清王母子及朝内各官日望圣驾回朝。这一日飞马报道:“圣驾已回,离京已十余里之远。”玉清王闻报,即率领在朝文武各官,出城十里,郊迎相遇。正德皇帝一见玉清王带领各官迎来,心中欢喜。玉清王及各官跪接已毕,正德皇帝传谕文武各官,保驾回朝。
不多时,入城进朝。正德皇帝升了宝座,文武各官朝参已毕,正德皇帝均赐平身,文武各官分立两班。正德皇帝曰:“朕当驾幸河南,观灯祝寿,不料皇叔设下奸计,预于元宵节设谋弑朕。若非招英馆众壮士带领兵马救驾,朕竟不能回朝。皇叔虽然大逆欺君,据他所奏,尚系为人诱惑,朕当研究,才知刘瑾、史洪基、花球等居心不法,共设奸谋,遗书皇叔,图谋此举。该阉等一面约定元宵在朝内举事。似此奸谋,虽夷族不足解其罪愆。究竟那日元宵,刘瑾等曾否作乱,诸卿可细细奏与寡人知之。”只见玉清王出班,将以上各情节,并洪锦等六人带兵杀退贼兵之事,细奏了一遍。正德皇帝闻奏曰:“刘瑾等作乱,曾否派各官带领兵马,四处兜拿叛贼,并抄查他三家之家产?大小老幼之眷口,皆要拘获才是。”玉清王复奏曰:“儿臣亦曾立刻派令九门提督、五城兵马司,率领御林军,分头前往捉拿,并着拘拿家小,查抄家产。旋据该提督及兵马司覆奏:刘瑾等□□业已率领家小,预先在逃,各处兜拿毫无踪迹。派令都察院查抄史、刘、花三姓之家产,旋据都察院奏称,查抄三家并无细软,只有粗笨等物,显系该逆贼设谋已久。所幸招英馆诸人有先见之明,前来保护,不然几遭该逆贼所算。”正德皇帝闻奏毕,传宣都察院具奏。都察院杨修闻召,俯伏奏曰:“臣奉王旨,前往刘瑾、史洪基、花球三家查抄家产,所有金珠细软,委系全无,大约该逆贼等预先携带逃遁。仅存粗重各物,臣当即查封,现有抄单,恭呈御览。”天子阅单已毕,遂传谕:“逆贼刘瑾所遗宅第,即着赐与忠勇侯楚云;史洪基所遗宅第,着赐与英武伯李广,各自安居。所有一概什物,均着一并赏给。其余诸将,应着自行择地建造宅第。所需款项,准其核实向工部具领。”李广、楚云等出班,俯伏金阶,叩谢圣恩已毕,各自归班。正德皇帝又宣洪锦等六人上殿见驾。洪锦等六人跪倒金阶:“臣洪锦、傅璧芳、骆照、木林、左龙、左虎见驾,愿吾皇万岁万万岁。”天子闪龙目望下观看,不由的吓了一惊,见洪锦面貌生得令人可怕:“无怪刘瑾群党一见这一般的英雄,就不战而自退。朕当见他这样相貌,有些胆寒,天下竟有如此异样之人。朕回思这九五之位,与玉清王并母后、皇娘、王妃等众,皆赖他前来保救。朕虽然回朝,难见母后第一家骨肉之生面,他虽生得异相奇形,总是朕的极大功臣,焉能以貌取人,轻视英雄豪杰?须封他一位高官,方可酬他等的勋绩。”想罢,即降旨:“洪锦、傅璧芳、骆照扶王逐贼,忠勇可嘉,均着封一品大将军之职。木林、左龙、左虎护卫有功,先声夺人,均着封为总兵,随銮保驾。”洪锦等六人均叩头谢恩退下。正德皇帝退朝,百官各散。圣驾退入后宫,见着太后、王妃等,自有一番悲喜交加,不在话下。
且言李广等众家兄弟,出了午门,一齐上马,按辔而行。不移时,已至钦赐宅第。进去先看了一遍,当即派令家丁,传齐工匠,即日兴工,随意修饰。众家兄弟,也就两处分别暂且住下。一面各自择地,饬匠人建造宅第。李广、楚云及众家兄弟皆修家书,派各人家丁递送回籍。
一日圣上又赐下数桌筵宴,楚云、李广率领众家弟兄上朝谢恩。接着阖朝各官皆来拜谒,李广、楚云并众家弟兄又各处回拜。范丞相虽然将骆照、木林在镇江时因被刘彪困在石室,多蒙骆照、木林二人救出,那时范相感他二人恩义,又因自己无嗣,当时收他二人为螟蛉义子;骆照、木林二人,那时也拜认了范相为义父。后来各干各事,各奔他乡。范相判清疑案,回京覆旨,也未去寻他二人。便是骆照、木林二人也未进京。今日聚会一处,范相见他二人救驾,保护圣驾有功,圣眷又极荣宠,俱皆封过官职,自己心中大喜。即将骆照、木林二人带入相府,拜见义母、义妹。范相因拜继义子是件喜事,遂大排筵宴,邀请李广等众人大宴三日。李广、楚云等众因沐皇恩,赐第封爵,遂各排筵宴,邀请在朝文武各官,如殷霞仙、武忠、郑峰等,以及六部九卿皆纷纷挨次请筵,足足热闹了一个多月,方才清楚。再言正德皇帝切齿痛恨刘瑾等一般卖国奸党,遂降旨着各省督抚及各府州县悬赏,画影图形,无论军民人等,一体拿获,官封万户侯。如知而报告者,赏银万两。如隐匿不报,与逆臣一律同罪。不知刘瑾等被获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论姻缘母子谈衷曲泄言语姊妹吐真情
月移花影来窗外,风引松声到枕边。
荷池蛙声连不断,景况清幽晚凉天。
不言众家英雄修家书,差人驰往原籍,迎接各位太夫人来京。且言殷霞仙向老夫人谈道:“惊鸿妹子前由李广作伐,匹配桑黛,现已为有功之臣,不日便要择吉迎娶。孩儿有一事同母亲商议,吾想妹子丽仙年在及笄,桑黛人品出众,武艺超群,将来功劳必大。孩儿之意,拟将丽仙妹与他匹配。好在惊鸿妹与丽仙妹平时性情相洽,同事一夫,何为不可。而且孩儿在河南多蒙桑黛援救,否则定有性命之虞。若以丽仙妹配桑黛,正是淑女配君子,极其相宜。而况桑黛现为将军,勿论两房家眷,就便三房也不为僭越。请示母亲之意。”殷老夫人曰:“为娘亦有此意,并且骆家太太前曾见过桑黛,与晋家太太提过,欲将秋霞小姐配与桑黛。而况骆秋霞为娘也曾见过,品性端庄贤淑,与丽仙、惊鸿不相上下。将来同事一夫,必能和偕到老。”殷霞仙暗喜,口呼:“母亲,既是骆家伯母也有此意,将秋霞配与桑黛,现在范相已认骆照为己子,这事孩儿先与范相言明,再候骆家伯母到京之时,请范相一说必成。”
殷老夫人说:“两姓联姻,难以面订,自古云‘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娶妻如何,匪媒不得。’必须请两位媒人方为合理。”霞仙曰:“古理不能废,媒人不能缺。孩儿明日请李广作一男家媒人。当日惊鸿妹子许配桑黛时,晋家的媒人却是骆照。今骆家之媒改请武提督为女媒,可借他二人的全福。”殷老夫人说:“甚善。你明日便去与李贤侄、武大人二位言明,便约他二人向桑黛去说。桑黛若应允,那可以择日行聘了。我儿你何日可往范相那里去通知?”霞仙说:“等将我家之事言定,方到范相那里说合。”
殷老夫人闻言喜悦,正被晋惊鸿的婢女素琴听去,忙至内室口呼:“惊鸿小姐,婢子告诉小姐一件喜事。方才殷少老爷与殷老夫人言,因姑老爷在河南救他一命,他欲将丽仙小姐匹配姑爷,殷老夫人现已应允。小姐,你想这件事是天从人愿,将来小姐过门之后,闺中有了知己良友,你道可喜不可喜?”惊鸿闻言暗喜,因道:“这话可真?”素琴说:“谁敢哄小姐,若无此事,婢子那敢造言生事。而且殷家老夫人还说,骆老夫人曾经与我们家夫人言过,欲将秋霞小姐匹配我家姑爷,殷少老爷答言很好。又说现在范丞相已经认少爷为子,等将自己事说定,便去范丞相那里说明。候骆老夫人到京之时,再请媒人前去作合。男家媒人是武英伯,女家是请武大人为媒。本来欲请骆少爷为女媒,因骆老夫人有意将秋霞小姐也配与姑爷,恐其不便,因此改请武大人。小姐呀!当日皆是同难之人,如今同聚一处,这是一件奇美之事。而况秋霞小姐与小姐性情相投,同配一位姑爷,闺房之中真是奇缘奇遇了。连婢子心中羡美不已。”惊鸿闻言,心中欢喜无限。因说:“你可不许逢人乱说。你我名虽主仆,实如姊妹。丽仙小姐不能如我你,须尊重些才好。”
此时惊鸿却不知丽仙先与桑黛私订终身,当下便轻移莲步,素琴搀扶着去见丽仙。丽仙迎接进屋,惊鸿笑称:“姐姐大喜呀!”丽仙愕然,问:“小妹有何喜事?劳姐姐道贺。”惊鸿笑说:“姐姐尚不知吗?”丽仙又问:“小妹何由得知究竟?有何喜事?”惊鸿说:“适才闻得哥哥向伯母言及桑郎,欲将姐姐匹配桑郎。妹子一闻此言,特地过来给姐姐道喜。”丽仙闻言,不由面上一阵微红,有含羞之态,暗中却是欢喜。说:“小妹与姐姐虽是异姓,实如同胞。如果真知此事,又何必瞒着姐姐呢?”惊鸿便将前项之话言了一遍。丽仙说:“若果骆家伯母有此意,你我三人真是天假之缘。妹是鸦随彩凤,赧颜相侍。”惊鸿说:“宜姐姐之才貌,小妹幸与同列,这鸦随彩凤之言,在姐姐却如此言,小妹尚不屑言而况姐姐今日故作此言,使小妹更居何地?”素琴见他二人彼此谦逊,遂插口说:“不是婢子多言,二位小姐皆是才貌双全,不分上下,摆在天平上,一个半斤,一个八两,何必客气呢?若如婢子才是鸦随彩凤呢!”殷丽仙闻言,说道:“你也不必鸦随彩凤,就便我们还要让你先占一筹,不然桑郎怎么得有今日?”这话冲口说出,忽然知道大意,不觉面红过耳,羞惭不已。惊鸿、素琴二人一闻此言,心中诧异,又见他面红过耳,已猜着八九分。遂追问:“桑郎之得有今日,若姐姐如此说法,何以又多亏素琴呢?莫非桑郎曾向姐姐言过吗?我辈深处闺中,本当不作那玷声名之事,然事当仓猝,聊作权宜,只要白璧无瑕,不欺暗室,也可借为补救。小妹之事,姐姐想早已尽知,不然如何今日说出这句话来?但姐姐既知小妹之底蕴,想姐姐亦定与小妹同情。究竟当日桑郎易弁而钗之时,若何光景,尚望姐姐明白一言,好使小妹疑团得释。”丽仙一闻这夕话,料难隐瞒,不由脸一红说:“昔日之事,皆姐姐害我。然桑郎之不欺暗室,也实可敬。因此小妹也就作一权宜之计,暗效姐姐之所为。如今同是邯郸道上之人。今日小姐将前情悉数说出,尚乞姐姐谨慎隐瞒,所谓但可为知者道,不足为外人言。虽无别项情节,然而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墙茨之诗,不得不格外隐秘。”惊鸿口呼:“姐姐,但请放心,好在我辈皆白璧无瑕,心皆可表。金人缄口,岂待姐姐嘱咐而小妹始知耶。所愿将来同侍桑郎,勿稍诟谇。然此中人语,切不可为骆氏知之。”丽仙曰:“所谓心心相印者,惟我二人而已。”素琴一旁笑说:“非是婢子又多口,此中人语,恐不仅心心相印只二人。知二位小姐所怕者,人之多言。独不怕婢子漏泄春光?”惊鸿佯怒曰:“非尔所为,我二人焉能有昔日之事?”素琴复笑说:“非婢子所为,二位小姐焉能有今日之事乎?看来李公子与武大人亦是作一现成冰人。其所以成全美满者,婢子竟要居第一月老了。”惊鸿方要申斥他,忽见小丫头进来说:“老夫人请二位小姐说话。”不知有何事商量?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英武伯二次作冰人玉清王一番疑楚女
今年花比去年好,去岁人道今年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喜花落君未老。话表殷丽仙、晋惊鸿二位小姐闻老夫人相招,即刻站起身来,同着小丫头出房,素琴也跟随在后。二位小姐来到老夫人房内,坐在一旁,殷老夫人便向惊鸿言道:“适才霞仙儿议及你妹妹姻事,意欲与我儿同适桑公子,我意亦喜。你姊妹平时性情相亲相依,我应允霞仙儿请媒说合。未晓桑公子允否,我先与你商量一回。万一天假奇缘,同事一夫,你妹妹不谙事体,总要你担量他些才好。”惊鸿闻言,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亦不是,不由红涨着脸低头不语。殷老夫人已知他是不好回答,只得自己代他说道:“我原知你两姊妹平时尤胜同胞,我无过虑,如果事成,惟望你姊妹二人宜室宜家便了。”
正言间,使女进来请用午膳。老夫人便带着二位小姐同去用饭。暗中交代:这晋惊鸿因何在殷家居住?只因晋游龙自桑黛求婚之后,未一年,他母子双亡,只剩下醋大娘子与惊鸿小姐,并游龙之小儿。惊鸿本与殷老夫人性情相合,犹如母女一样。殷老夫人见他姑嫂二人并一小孩,茕茕独立,虽有家产,却无人照应。而况一是孀妇,一是处女,任凭那些家丁照管,甚不方便,因此将晋家姑嫂接过来同居,原有家产与他代理。后来殷霞仙将母接进京侍奉,所以一齐同来。此时惊鸿已拜殷老夫人为母,殷老夫人待惊鸿如同亲生一般,丽仙与惊鸿犹如同胞。闲言休表。
且言殷霞仙与母议论之后,次日便向李广将此事言明。李广便向桑黛通知,又将晋惊鸿现住殷府之事说明。桑黛闻言暗喜,正中心怀。此是天衣无缝的文章了,遂假意推辞,曰:“虽承殷兄青眼,曾奈小弟已聘定在先,不敢议及此事,尚望大哥善言却之。”李广说:“贤弟言之差矣,霞仙兄岂不知贤弟已聘晋家小姐,况且晋小姐现在他家,其中若有窒碍难行之事,他绝不来向愚兄言及此事。今既央我为媒,可见他仰慕贤弟必矣。此事如何辞得?还有一事,爽性全告诉你罢。霞仙兄言及当初贤弟你所救的那骆小姐,骆老夫人曾向晋家太太言,也要匹配贤弟。昨日殷老伯母也曾题及此事,令霞仙兄先向范相言明。你知骆照贤弟,范相已认为己子,欲求范相作主。霞仙兄令愚兄先与贤弟言明此事,贤弟推辞不得。专候骆老伯母同他兄妹到京之时,向骆家求取年庚八字。”桑黛闻言,心中暗喜,遂口呼:大哥既承一再谆嘱,小弟那敢不依允。小弟愚鲁,有负殷、骆两家美情。”李广口呼:“贤弟,你这话太作假了,只要你将晋、殷、骆三家小姐一律相待,有什么辜负呢?”桑黛无言可答,只得允从。李广即往殷府,向霞仙说知,桑黛业已允许。霞仙禀知母亲,殷老夫人大悦。霞仙复至前厅,口呼:“李兄台,且到范相处伸明,候骆将军母子三人到京觌面言定,再令桑兄择日行礼。”李广称是,遂起身告辞。
次日即整衣冠,至范相府投帖拜谒。门官入内通报,范相吩咐相请。李广走进大厅,向范相行礼已毕,分宾主坐定。家人献上茶来,李广曰:“一向有疏拜谒。一半俗事羁身,一半无事不敢诣钧府,恐劳公务,歉罪之至。”范相曰:“便是某亦少往候。”李广曰:“岂敢。”范相问曰:“老太太当有人去接,未知何日可到京?”李广回答:“月内当可抵京。”范相又问:“连日诸位英才想皆常聚?”李广回答:“除骆、木二位往接家眷,其余皆常聚首。今日小侄趋前,因殷学士霞仙兄有一事令小侄前来奉禀。”范相问:“殷年兄有何事见示?”李广曰:“霞仙兄有一胞妹,托小侄作伐,配与桑黛为妻,他两家皆已应允。惟骆贤弟有位堂妹名唤秋霞,前者误入晋家庄,为晋游龙所劫,被桑黛救出,当时骆老伯母欲将秋霞小姐许配桑黛之意,曾与殷老伯母言讲。昨日殷老伯母因谈及己女,便想到骆老伯母之言,嘱令霞仙兄转托小侄至老伯钧座前禀明。其骆贤弟是老伯之子,则秋霞小姐亦为老伯之女,故令小侄先与老伯一言,尚求老伯鼎诺为幸。”范相闻言,喜曰:“桑贤契乃栋梁之才,殷、骆两家既有此意,某亦何乐不为?而况成此美满,真是可喜可羡。一俟骆老夫人母女到京,某必说知。所有妆奁皆某备办,但粗俗之物尚望贤契与桑贤侄一言,请他不可见笑。”李广曰:“老伯之言未免太客气了,既蒙老伯见允,桑贤弟已是感激不尽,还有何奢望?”言毕,便告退出了相府。
不移时,已至殷府。将此事告知,霞仙心中欢喜,便留李广午饭。饭后李广回府,将此事告知桑黛。众家兄弟闻言,皆羡慕不已。这范丞相自李广走后,就将李广为骆秋霞作伐,配与桑黛,并殷霞仙之妹亦愿配桑黛为妻之事,告诉夫人。范夫人曰:“这算是一件喜事,将来妆奁是咱备办。你我无儿女,此时儿女皆有了。”老夫妻心中皆喜,只候骆太太到京,便办理此事。
且言李广等众,终日聚首无事,惟有欢呼畅饮而已。一日忽见家丁走来,说玉清王驾到。众家兄弟闻报,即刻迎出府门,一齐跪接。玉清王忙下辇曰:“诸君免参。”一伸手,将楚云挽起,曰:“卿家乃是第一有功之臣,小王何敢劳卿等跪接。”挽着楚云手步入中堂。玉清王坐定,命众英雄坐下,书童跪进香茗。玉清王却巧与楚云连坐,一面闲谈,一面凝神,直视楚云。觉得楚云国色天香,惊人夺目,心中狐疑。暗想:“孤不信天下男子有如此娇美,孤之疑团难解。”遂含笑向楚云说道:“孤心可疑,以楚卿如此娇躯,如此艳色,人言潘安貌美,孤恐潘安再世,难与楚卿抗衡,且恐潘安终要逊卿一筹。貌之娇美,身之柔弱,二者如卿,或者普天下亦有之。孤不信以卿之娇之美之柔之弱,能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孤实莫测。卿之为人为神,抑为仙女化身么?”一面说,一面注目,凝神评论他的品貌。不知楚云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甚愿同盟难偿本愿有心认母莫决初心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
二十四桥明夜月,玉人何处吹洞箫?
话表楚云被玉清王凝视,语中带疑,自己不由面带赧颜,脸泛桃花,晕红过耳。又恐被玉清王看出破绽,只得借作味走到旁边去了,所幸玉清王未曾留意。玉清王向大众曰:“孤见众卿情同意合,实在可羡!孤虽为王子,其如独居寡宿,颇无意味。孤有一事,愿与卿等熟商,从今以后,只可略分,言情不可拘执君臣之礼。孤意拟与众卿同拜一盟,自今为始,可以兄弟相称,略去君臣之分可否?”李广闻言,鞠躬曰:“君臣之义,人之大伦。千岁虽可脱略,臣等万万不敢僭越,尚求千岁格外原谅。”玉清王叹曰:“卿等之言,孤岂不知大伦难废?只恨孤当日为何要做一个王子?以致不能与众卿同列雁序,实是可恨之至。众卿既以孤有君臣之义,碍难允许同盟,孤也不能勉强。孤欲与众卿同饮一回,尚可允否?”李广曰:“臣等只可遵命。”遂令庖人备了三桌筵宴。
不移时,酒席摆齐,李广等众跪请入席。玉清王曰:“众卿又来闹这礼节。众卿不肯与孤同盟,要存君臣之义,又何必如此拘执?孤其所以要在此午膳,其实思与众卿畅饮一时。今众卿如此多礼,反令孤豪兴顿扫。可速收去此仪节,勿使孤一再扫兴。”李广等不敢违旨,只得起立两旁,请玉清王上坐。李广进酒毕,然后大众在旁席按次序而坐,欢呼畅饮。直饮至日落西山,玉清王方才回辇,李广等送至大门外。跪送毕,大众入书房,赞美玉清王礼贤下士,真不愧仁德王子。此时惟有楚云暗想:“玉清王虽然仁爱,但他举动风流,语言近狎,于我尤甚。我须得防备他,切莫再如刘彪贼子所为。”想至此,颇深不悦,斜倚几席,闭口无言。李广见他面带不悦之色,向前口呼:“贤弟因何不满心意?莫非适才过劳,以致身体不爽?”张珏在一旁口呼:“楚兄切莫亲信大哥之言,全是一片假意殷勤,软语温存,耐人动听。等到我那洪氏嫂嫂一到,他便改变心肠,将这一种柔情又移到他身上去了。所谓只见亲人笑,那闻旧人哭。楚兄何必受他拢络?”楚云正在心中不悦,一闻此言,登时怒气上攻,站起身叉手向张珏说道:“你拿我与你解闷么?从今以后,若再戏言相谑,可莫嗔我变脸,不关同盟。”那知张珏见怪不怪,反拍掌大笑说:“颦卿底事如此娇嗔?平日嬉笑怒骂,并未见稍有嗔怪。今日君犹是君,我犹是我,语言戏谑,犹是昔日情形。忽然嗔怪非常,你倚仗封侯挟制我等么?”一面说,一面走近跟前,双手扯楚云之衣说:“楚兄楚兄,是否是否?请兄明示,好令小弟遵命。”楚云见他如此嬉皮笑脸,也就止不住笑说:“天下顽皮数你第一了。”桑黛笑说:“我有两句诗可送楚贤弟:卿卿真可爱,宜喜更宜嘻。”说得大家笑个不止。楚云方要发作,家丁请众位用晚饭。大家便去用晚膳,饭毕,各自安寝。
正是光阴迅速,各处府第均已修造整齐,众弟兄搬进各人府第。惟有张珏虽有府第,他不去住,仍与李广相伴。这且不表。
一日云璧人正在府中闷坐,忽见家丁进报:“老太太已由淮安到京。”云璧人闻报,忙出迎接。只见一乘大轿抬至前厅,仆妇丫”将范氏夫人扶下轿后,又两乘轿,便是璧人的两位姬人,由使女仆妇扶下轿。云璧人搀着范老夫人入内室,叩拜已毕。老夫人问曰:“我儿久恋他乡,不思老母,虽然今朝功名成就,你难脱不孝之名。你岂不知‘父母在,不远游’。尔父虽然逝世,有母在堂,你违圣言,只恋良朋。而况我所生一子一女,尔妹今尚杳无消息,不知他存亡,你令为娘终日有倚闾之望。”言罢,长叹不已。云璧人急忙跪禀:“孩儿久违膝下,有缺晨昏侍奉,罪有应得。惟妹妹消息虽未寻访实在,但据萧子世所言,将来定可见面,母亲切勿忧烦。”范老夫人问:“这萧子世他是何人?怎知道你妹妹尚在,将来还可与为娘见面?你且站起来,可细细告诉为娘的知道。”云璧人站起侍立一旁,便将萧子世所言各节,细细言了一遍。老夫人曰:“但愿萧先生之言灵验,为娘虽死也暝目。”云璧人曰:“萧子世先生灵验如神,言不空发,毫不差谬,将来定如他所言。”老夫人曰:“但愿如此。”只见两个姬人上来给璧人行礼,璧人用手相搀。老夫人曰:“我儿不在家,幸亏他二人服侍,不然为娘更无所适从了。”璧人曰:“这是他二人应为之事,何劳母亲挂齿?”母子正叙话,见家丁把衣笼各物搬进来了,当即分别安置妥当。
日已西沉,大家用了晚膳,先将老夫人服侍安寝,然后璧人走进自己寝室,为红袖、添香两个姬人畅叙阔别。
云府骨肉团圆,乃是极大一件喜事,自不待言。却触动了百战沙场,功高麟阁,易钗而弁的佳人。这日楚云闻云老夫人到京,不觉心中惨凄,便自倒入罗帏,涕泣沾襟,暗道:“我的亲娘呀!那知女儿在目前不能面认亲颜,女儿有不孝之罪,莫大于此。呵呀!吾的亲娘呀!孩儿之罪固已既大且极。吾心中有一为难事,明日诸位盟兄弟约我前去参拜,若以亲娘当作盟娘看待,女儿怎忍的住心?此且教孩儿设身处地,令我痛彻心肠。万一因伤痛之余,表里行藏为人识破,不但为众人嘲笑,还恐罪犯欺君,这教我如何处置?咳!这也顾不得许多了,且将欺君之罪放在一旁,明日认了母亲,再作道理。天下事君忠即难尽孝,全孝不能全忠,我与其就不孝而全忠,何如就不忠而尽孝?而况不忠或不得尽孝之义,未有不孝而能有全忠之名。我志已坚,我心已决,虽功封王位,亦难顾此勋名了。”忽又转念:“呵呀!楚云呀!你竟是胡思乱想,在梦中一般,既为国家栋梁之臣,何能复作闺中之女?若使一朝变易,岂不笑煞朝中文武诸臣?虽然孝道有亏,也只好忍而处此。若即时改妆是万万做不的。”心中万绪千头,毫无定见,正是芳心一片,犹如万箭相攒。细又一想:“楚云你好糊涂,明显着两全之计,为何踌躇。明日我母认我不出,暂且含混,若母亲思我太甚,我便瞒着众人暗去认母,安慰老母之心,有何不可?”想至此,拭去泪痕,出了罗帷,一旁闷坐。见伴兰小使送进茶来,一见主人两眼红涨,自己心中疑惑。暗想他心中必有凄楚之事,却不敢动问,放下香茗而退。少时摆出晚膳,楚云勉强少许用些,即便归寝。一宿无话。不知次日见母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小娇娃强忍背亲娘贤舅氏痛极思甥女
空篱旧圃秋无迹,冷月清风梦有知。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亭畔何人移。
话表次晨,李广等众前来约他同往云府,拜见云老夫人,楚云只得相随同去。到了云府,璧人接进坐定。李广备言一切,璧人便进内禀知。云老夫人出堂,来至前厅。李广等参见已毕,云老夫人相谢,请众人落座。李广细看云老夫人面目骨骼,颇似楚云模样,并与璧人相同,心中暗暗称奇。此时楚云相离八载,一朝见面,又不能公然相认,只得忍住悲伤,借观墙上字画。所幸云老夫人略与众人寒温,就退进内院去了。云璧人便留李广等众午膳,大家直欢至日晡方散。
过了两三日,先是骆照、木林将骆老夫人与秋霞小姐接到,住在范相府。骆老夫人与范老夫人颇称相得,范小姐与骆小姐亦意合情投。这李广等众兄弟,闻骆老夫人已到,一同至范相府拜见骆太太。无庸细表。
又过数日,徐府、李府两家的眷属并钱老夫人、白老夫人、甘氏太太、洪老夫人皆已到京。人夫轿马,历乱纷纷,便即分别安置。钱太太母女仍住李府,其余各归新造府第。惟有徐府仍与李府并排,外面虽是两道府门,各是各府,内里还有便门相通,与杭州府第无二。忙碌了数日,箱笼物件安设妥当。
次日,楚云来至李府,便向李广问道:“顷闻大哥与徐府之家眷皆已到京,为何家母尚不见到?小弟甚是疑惑。”李广口呼:“贤弟且莫急躁,暂且候等,自有来日。”这按下不表。
且言范丞相闻妹妹到京,遂至云府望看,接入内堂,兄妹见面悲喜交加。叙了寒温,使女献茗,范相曰:“奇事奇事!”云老夫人问:“哥哥有何奇事?”范相手理长髯,曰:“妹妹你可记得妹夫在日,与兵部李公相厚。昔日元宵佳节,吾妹赴李府贺节,李老夫人与吾妹酒席间曾议及儿女姻事,吾妹曾将甥女颦娘许配李公之子宁馨郎为室。”云老夫人惊讶曰:“事诚有之,吾兄今日方提及此事,莫非你那甥女有了下落。”范相曰:“我今提及此事,非是甥女有下落,只因英武伯李广即是当日李兵部之子,他就是宁馨儿,在河南闲谈中得其名字。现在李广有如此功劳,真是国家栋梁,吾那甥女若在,成为夫妇一对玉人儿,令人可羡。只可惜颦娘杳无音信,不知生死存亡,令人可惜可叹!”云老夫人闻言,不由泪流满面,曰:“前日我见李广那一表丰姿,真是当世英俊。虽知他是宁馨,吾不怪他无情,只怨李夫人抛却前言。风闻去年十月,已另为宁馨儿花烛完姻。自古道:‘君子一言,断难更改。’他既为他儿子另娶,倘若吾女归来,难道给他作小星不成?若言改适,妇人从一而终,焉能另配他人,真令我怨恨。”不由呜呜哭泣。范相含笑曰:“吾妹所言乃系妇道之见识,当初虽有此言,既未请冰人又未行六礼,而况自谈之后妹夫即告病,罢休回籍。李公又远任而去,两无音问,许多之年,彼此均未道及,怎怨李夫人忘却前言。况他家又一脉单传,怎不从速完娶?为绪嗣之计,妹妹错怪他了。况且颦娘又杳无音信,李府就便守定前约,你可有颦娘给他完娶吗?我只怨甥女不知去向,无此造化配此少年公子盖世英雄。”云老夫人闻这一番言语有理,无言可答。惟有璧人在旁听明暗想:“原来吾妹配与李大盟兄的,遂向他母亲劝慰,口呼:“母切勿过虑,前者萧子世先生之言,断无荒谬。将来妹子定可归来,合浦珠还。”范相曰:“吾甥之言是实,萧子世妙算神机,吾亦钦佩。定可确如所言,吾妹勿寻苦恼。”云夫人一闻哥哥并儿子之言,虽是半信半疑,遂止住泪痕,勉强破泪为笑曰:“但愿应了哥哥之言,原璧归赵足矣。未免名分之间,参差难定。”范相曰:“且到那时,再作议论。”云夫人留范相午膳,范相午饭之后,便告辞回府。
隔了两日,范老夫人带着小姐来到云府,拜见姑嫂二人。叙了阔别,欢乐无限。惟望着内侄女范小姐,又触起愁怀,思念自己女儿,不免伤感落泪。范夫人劝慰了一番。范夫人母女在云府午饭后,回相府。次日,云夫人去到相府拜见哥嫂。范夫人、范小姐将云夫人便迎接入内堂。参拜已毕,尚未坐定,只见小丫头向范夫人禀道:“骆老夫人与骆小姐要来相见。”范夫人闻言,笑曰:“我倒忘了,这得请出来相见的。”即令丫“去请,便向云夫人说:“骆夫人便是你哥哥所认的义子骆照儿之婶母。”云夫人曰:“妹子亦有所闻,请来相见才是。”只见骆夫人带着秋霞小姐出来。先是骆夫人与云夫人行了礼,二人同拜。骆夫人便命秋霞参拜,云夫人就随范小姐称呼云夫人为姑母。秋霞遵命,端端正正拜了四拜。云夫人尚要还礼,却被骆夫人扯住,说:“小孩儿家见姑母应该行礼,怎敢担姑母还礼,这要折煞小孩儿家么!”云夫人只得受了全礼。行礼毕,遂分宾主落座。云老夫人见骆秋霞生得如花似玉,美貌非常,与范小姐坐在一处,真是一对玉人,实令人羡慕,就触景生愁,不由又想自己的女儿来。毕竟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谈老言姑嫂借开怀报奇事友朋皆引恨
彤云密布雪花飞,拥火围炉自掩扉。坚坐长安车马寂,高歌一曲下书帷。话表云老夫人见范、骆二位小姐,不由触动思女之情,两只眼眶红了一红,泪欲流下,遂强忍住了。遂向骆夫人勉强含笑口呼:“姐姐,你好福气,生得这一如花似玉的侄女。可曾许字人家否?”未及骆夫人接言,范夫人接言:“现在虽未大定,却已有成了。”云夫人问:“是那一家公子?”范夫人曰:“乃是护国公桑黛。”说至此,偶一回头,已见骆秋霞扯着范小姐退入房内去了。范夫人笑曰:“终是女孩之心,一闻旁人代他们作媒,便含羞而退。其实生是女孩儿家,终久都得配人,又有什么羞惭?”云夫人含笑接言:“姐姐,莫说此话,我且问你,你幼时人家代你作媒,你也含羞么?”范夫人曰:“便是如此。回想当初,实也好笑。不是愚姐谈你的老言,你曾记得当初将你许配云姑老爷之时,谈及姻事,你就终日躲在房内,再也不肯出来,饭也不去吃,命丫头们请你吃饭,你还将丫头骂个不休。其实与丫头何干?带累他们无辜受你那一番痛骂。至今想起来,着实可笑。”骆夫人笑曰:“怪道云姐姐卫护两个女孩儿,原来是知道这甘苦的,真可谓推己及人了。”言罢,三人笑个不了,连那些丫鬟仆妇也笑起来。内中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大丫头,却也同笑。范夫人见他两个也是笑个不止,即借他二人发挥,笑说:“你们这两个就很大方了,我可很喜欢你两个大方。你两个年纪也大了,眼见得要嫁人了,那时可不要像你们两位小姐,一闻说婆家,便羞躲起来,更不要像你姑太太终日躲在房内不出来,连饭也不肯吃。”两个丫头被说,不由羞愧难胜,面红过耳,立刻一溜烟跑入小姐房内去了。此时三位老夫人见两个大丫头跑去,不禁又大笑起来。此是范老夫人用调笑之言,是以解云老夫人思女之悲,恐其过于伤感。
时已晌午,丫鬟仆妇早已摆上酒饭。当下范夫人让骆夫人上座,骆夫人再三不肯,骆夫人让云夫人上座。云夫人曰:“这是我娘家,我反来占姐姐的座位,断无此理。”骆夫人曰:“虽如此说,小妹终是常住在此,姐姐是远来,应该上座。”云夫人曰:“姐姐虽然常住这里,究竟是客,小妹焉能占先?”骆夫人曰:“非是小妹硬赖,我侄儿拜相爷为父,小妹就是一家人了。姐姐出了阁,已然是人家人了,天下那有嫂嫂占姑娘之礼的。”云夫人还要谦让,范夫人曰:“二位不必谦让了,我有一言以定坐次。朝廷尚爵,乡党尚齿,咱照乡党例,以定坐次。”原来骆夫人比云夫人年长一岁,就坐了首座。云夫人陪坐,范夫人坐在下首主位。云夫人命丫鬟去请二位小姐,不一刻,二位小姐俱到,就在下横坐下。使女斟酒,酒毕用饭。饭毕漱口,净手复落座。顷刻云夫人便告辞回府,范夫人、骆夫人、范小姐、骆小姐送至上轿,方退入后堂。这闲言少叙。
次日正是三月朔日,在京文武各官,礼宜上朝觐见。是日五鼓,文武百官,李广、楚云等一众功臣,俱皆上朝。武宗帝临朝,各官趋叩金阶,山呼已毕,分班站立。武宗帝传谕旨曰:“今逢壬辰正科会试,正考官着范其鸾去,副考官着郑峰去,同考官第一房着殷霞仙去。”其余十七房,均各各点出。当时范相同学士郑峰、翰林院殷霞仙谢恩。武宗帝又曰:“此系抡才大典,卿等务各细心校阅,拔取真才。”范相等同称遵谕。武宗退朝,文武各官散朝。范相、郑学士、殷翰林并同考官各回府第,料理入闱校士。外面皆知点了他三人正副主考,所有各处士子,皆都预备进场考试。这且慢表。
且言李广等退朝后,云璧人、楚云等同到李府,大家在书房落座,家僮送上香茗。云璧人向李广口呼:“大哥,我闻一件奇异之事。”李广问曰:“有何奇事?何不讲说大家听听。”璧人双眉一蹙,“咳”了一声,曰:“舍妹颦娘自幼失落,今已八载,不知落于何方,音信全无。”李广接言:“令妹迷失,音信全无,乃是烦恼之事。但须寻访,或可有日团聚,此非奇异之事。”璧人答曰:“此不奇异,小弟所谓奇异者,却另有一事,大哥切莫见怪。”李广曰:“但说不妨,何足见怪。”璧人问:“大哥乳名可是唤作宁馨么?”李广笑问:“愚兄乳名正是这两个字。此话从何言及?”璧人曰:“正因家慈思女情切,家母舅向家慈前日谈起大哥的尊名,内中却有一段原委,小弟毫不知晓。原来舍妹自幼经家慈与李老伯母,在元宵佳节酒筵上面,与老伯母议定姻事,以舍妹匹配大哥。吾料大哥绝不知这段原委罢?”此时楚云在旁,一闻此言,登时颊赤变色,心惊意乱,暗道:“原来当初有这番情事,幸亏我前日不曾认母。前日若认母,我母亲一定要依礼行事,将我于归与他,那时岂不令诸位盟兄弟笑煞我?虽未认母,先不致被众人笑话。正然暗思默想,忽闻李广曰:“愚兄竟不知有这件事情,贤弟今日若不言明,真令我梦梦一生。家母亦未言及幼年之事,我那里知道曾聘令妹。但不知当初彼此有何聘物?”璧人曰:“据家慈所言,当初并无聘物,也未行盘下礼,但系有此一言为定。”李广曰:“虽未行盘过礼,但千金一诺,岂可改移。自愧荒唐,先偕凤侣,愚兄有何面目见人?在知此事原因者,必恕愚兄不知之罪。在不知之者,必责斥愚兄背礼背义,那时愚兄不成了一个大罪人了吗?万一令妹有日归来,只好另缔良缘,再联嘉偶,是愚兄辜负令尊堂一番美意。若果良缘不散,请结再世之缘便了。”言罢,长吁不已。璧人口呼:“大哥不必如此,不知舍妹可否归来?万一竟应了萧子世先生之言,那时再作商量便了。”李广此时亦不便回答,只是默默无言。
璧人言罢,同众人告别。惟楚云尚且呆坐。李广送众人出府,回至书房,见楚云斜坐金交椅,若有所思之态。一见李广进来,遂起身告别。李广近前遮拦,口呼:“贤弟,你为何也要如此急迫,却是何故?众人虽走,你却不可再去,务要同愚兄饮酒消愁。”楚云说:“饮酒自饮酒,消愁自消愁,何必定要小弟在此奉陪?”李广口呼:“贤弟岂不知‘劝君共尽一杯酒,与尔同消万古愁’这两句诗么?酒若独饮,不但不能消愁,而且愁加十倍。所谓‘独酒不堪饮’,又云‘举杯消愁愁更愁’,即此之谓耳!而况贤弟先前同我朝夕不离,从今亦须旦暮共处,方不致恼人情思。若竟或散或聚,若即若离,未免辜负愚兄一番深意。李广虽是信口之言,并无他意,楚云闻之,心中不由生疑。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痴郎抱恨倩女离魂士子多愁考官卓识
瑞雪初晴气味寒,奇峰怪石玉团山。
炉烧净香花已落,袖手高歌倚曲栏。
话表楚云闻李广这一番话,心中暗想:“此人心术渐渐不正,屡次以言挑我。今日又听我哥哥之言,更觉说的话有些不伦,难道他已识破我的行藏?若不趁早杜绝,恐由渐而入,那就不可思议了。”遂正色曰:“吾兄言之差矣。朋友相交,本是聚散无常。若据兄言,岂有长聚不散之理?就是父母夫妻,也是勉强不得。若即若离,冥冥中自有定数。原知欢会多固是好事,若竟勉强行事,恐亦为造物所忌。而况君子之交淡如水,惟淡故能长。倘过于浓厚,情意难免因浓而淡。天下事满则招损,复极则剥,此一定不移之理。惟望吾兄以坦坦处之方好。”李广曰:“非是愚兄定要留贤弟在此,弟岂不闻璧人之言,怎不令愚兄烦闷。愚兄生性正直,毫无缺陷之事,忽然惹出这一段公案,万一他日云娘回转,那时可令我就这一段姻缘,还是不就的好呢?若是就了,我已诗赋‘关睢’,怎能令人屈为次室;若是不就,竟使云娘守那从一而终之志,心同竹石,节凛冰霜,又岂不令我徒呼负负?贤弟,你想想怎令我不生烦恼,煞费调停?所以欲留贤弟在此小酌,正欲聊破此愁,为何贤弟竟不见谅?”楚云闻李广之言,心中又悲又喜。悲的是如此良缘不能成就,辜负一生。喜的是李广是一情种,不负前言,实是难得。默想之中,不由心摇神动,面犯桃花,复又按定神色,强颜笑曰:“据吾兄所言,原知事属两难。据小弟看来,亦未免情痴太甚。云娘走失已经八九载,踪迹既无,音信亦杳,生死存亡,皆不可知。即便归来,在当日即无媒妁之言,岂现在不遵父母之命。就便他灵椿已谢,萱室犹存,况且尚有胞兄,他又何可自主?又有一说,吾兄聘彼既难预知,又安知他字君竟能得悉么?况且云老伯母既知吾兄已经另娶,焉肯使其弱女为君次妻?云娘不归则已,如果归来,他母亲定然代他另择佳婿。好在当初亦未行盘,又未过礼,断不能如吾兄这样痴情。”李广一闻这一番话,不觉自悔失言,红涨于颜。遂向楚云曰:“今日愚兄所言,只可贤弟知之,却不可向众家兄弟道及一字,不然愚兄又被众人戏谑不勘。他人尚可,惟有桑、张两弟若知今日所言,嘲笑起来,那时愚兄难乎为情了。”楚云笑呼:“吾兄亦尚怕人之多言么?”
二人正闲谈,外面已摆进午饭,于是二人入座用膳。亦未饮酒。午饭已毕,却好蒋逵来京会试,同蒋豹齐来拜谒。李广接入施礼,分宾主落座,正叙寒温,忽见张珏走来。蒋家弟兄与张珏施礼,又见徐氏兄弟由西宅内走来,彼此又行礼一番。李广即命家丁去请桑黛众人。是日大排筵宴,直饮至二更以后方散席,各回府第。
李广送众人回府已去,自己入内室见母,遂将自幼与云府联姻之事悄悄请问母亲。李老夫人见问,口呼:“儿呀!当初此事有的,因你父远宦他乡,未曾下聘。又因云公告病回乡,久无音信。为娘料其必然另字他人,所以代你聘下锦云媳妇。不意云贤侄即是颦娘之兄,岂料颦娘失落他乡,已经八载,万一他日回转,只好再作理论便了。”李广无话可答,惟有唯唯而已。李老夫人吩咐:“吾儿去安歇去罢,为娘要安寝了。”只见洪锦云走进室来,服事老夫人安了寝。李广夫妇二人回房。
话分两头,再言楚云回至府中,暗想:“李君如此多情,令人可羡。只恨事已如此,挽回不来,惟有这一段良缘留之再世与他相结罢,今生辜负他这一种恩情了。”展转反侧,直至天明方睡着,午初方醒。梳洗已毕,却好家丁报进,说是楚老夫人已到。楚云闻报大喜,立刻迎接出去,走到前厅,老夫人已经下轿,丫鬟仆妇搀入后堂。楚云拜见已毕,老夫人挽着楚云之手,欣然口呼:“吾儿可喜,你少年封侯,荣耀宗祖,乐不可支。”一旁走上余妈,给楚云叩喜,又有乡村妇人张氏并咏香给楚云请安。楚云忙呼免礼,遂将咏香细看,觉得比在刘彪家的时候格外体态轻盈,风流俊俏得多了。母子三人坐定,略谈别后之事。外面众家丁已将行装等物搬运进来,楚云指挥着家丁安置到黄昏才料理粗定。摆出晚膳,母子用毕,楚云请母安歇。暂且不表。
次日已是三月初七日,各省举子皆进场会试。此时范相、郑学士、殷翰林三位正副考官及同考官俱已入闱。各举子进场后封了闱门,日夕题纸发下,各举子按题行文。凝思构想,着意精心,将三篇文章起了草稿,然后誊清恭楷,缴卷出场。接着二场经文,三场策论,共计九日九夜三场完毕,各回客寓休息,专候发榜。每日在寓无事,惟有将场内作的文字,取出细细琢磨。因此有自命夺魁的,有不作二人想的,有幸邀一括之荣的,更有朋友往来互看其文的,你赞我淋漓饱满,我夸你朗润清华。还有一种自命不凡之人,狂诈无知之辈,只夸自己文字精美,任意贬薄他人。再其次如那王孙公子,借仗祖上的基业,父母的钱财,乡试之时,倚仗孔方兄的势力,倩人枪替买了个现成的举人。到了会试之期,依然挟资而往,借览京华春色,三场已毕,到有一层好处,不似那书痴终日在寓咬文嚼字,高诵场作,却终日寻花问柳,饮酒徵歌,衣服丽都,招摇过市。虽属考了三场,依然不费他半点心血。榜发之后,幸而得中,亦足以炫耀乡愚;即使名落孙山,也不过抛却几许铜臭,亦不算什么大事。况且有为他作马牛的,在那里耕田赶道儿,这样便宜事亦何乐不为?看看榜期将近,所有那些会试举子,人人都盼望榜花。徐文炳、文俊兄弟二人,也是终日盼望发榜。
霎忽已至发榜之日,徐氏兄弟二人一早就起来,也不顾饮食,一会儿徘徊踯躅,一会儿相对无言,一会儿躺下坐起,一会儿走出走入,由早至晚,皆是如此。现有李广众弟兄在此相陪,终觉毫无趣味。看看将近二更,依然杳无消息。徐氏兄弟相对咨嗟,长叹不已。文炳说:“梦醒了,醉醒了,又是一场辛苦。”文俊说:“绝望了,断气了,再候三年再来。”引得李广众弟兄不由暗中捧腹。忽闻一片锣声由大门外敲进,喧嚷之声,不绝于耳。大家方欲跑出去看,只见门下报进,气喘吁吁高声报道:“恭喜三公子,高中第三名进士。”文俊闻报,乐不可支,喜形于色,阖府人等莫不欢喜非常。惟有文炳坐在一旁呆若木鸡,面如白纸,低着头一言不发。众家兄弟见此光景,又是好笑,又代他可怜,皆言:“功名得失,人孰无之。惟有他未免过于矜持了。”张珏插言说:“这也难怪。”下言尚未说出,忽听哇的一声,文炳哭起。大家倒被他吓了一跳,不知文炳之哭为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徐文炳北阙点春元范其鸾东床择快婿
草草移家偶遇君,一楼上下且平分。
耽诗自是书生癖,彻夜吟哦莫厌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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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宫砂》(7/17)-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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